目录

序

第一讲 装逼与牛逼

第二讲：真的能长生不老吗？

第三讲：金箍棒的原型竟是它？

第四讲：好冏的弼马温

第五讲：孙大圣和孙行者：我大闹天宫，你却到处被打爆

第六讲：大圣你的六个兄弟在哪里

第七讲：哪吒你还能穿得再少点吗

第八讲：老娘才不想嫁给你

第九讲：告诉您《西游记》如何做特效，Duang~

第十讲：二郎神你为啥这么小鲜肉

第十一讲：谁动了二郎神的ID

第十二讲：孙悟空为什么有尾巴？

第十三讲：降服孙悟空为啥要派二郎神

第十四讲：哮天犬汪汪汪

第十五讲：谁在为玉帝卖命

第十六讲：玉帝的名字和老君的住处

第十七讲：读书少怎么编故事？

号外：不得不讲：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

第十八讲：猴子出炉了！

第十九讲：俺那里把你哄

第二十讲：如来佛死了？

第二十一讲：观音姐姐的长尾

第二十二讲：唐僧一家的背影

第二十三讲：看啊！唐太宗背后那个人

第二十四讲：阎王叫你三更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第二十五讲：轮回居然是这样的，佛祖你知道吗？

第二十六讲：刘全进瓜

第二十七讲：四大部洲是什么鬼

第二十八讲：少年孙悟空的奇幻漂流

第二十九讲：十万八千里和唐僧的行头

第三十讲：初出长安第一难

第三十一讲：紧箍咒戴还是不戴，这是一个问题

第三十二讲：护驾的小神仙

第三十三讲：黑熊怪，孙悟空的看守内阁？

第三十四讲：猪八戒本来不是二师兄

第三十五讲：八戒你山寨了！

第三十六讲：乌巢禅师和心经

第三十七讲：虎先锋：你~看~我~的~脸

第三十八讲：技术妖精黄风怪

第三十九讲：石槃陀，你在寻思什么？

第四十讲：沙和尚的垄断史

第四十一讲：如何优雅地撞天婚

第四十二讲：唐僧师徒与五行的配搭

第四十三讲：起底镇元大仙（上）

第四十四讲：起底镇元大仙(下)

第四十五讲：白骨精的罗生门

第四十六讲：火眼金睛辨识率还没及格？

第四十七讲：为何妖怪爱吃唐僧肉

第四十八讲：如何正确地使用法宝

第四十九讲：孙悟空变的小妖是不穿衣服的？

第五十讲：告诉你比86版还经典的西游连续剧

第五十一讲 白骨精是人是妖很重要吗

第五十二讲：百花羞，你的同事在晒老公

第五十三讲：乌鸡国王子复仇记

第五十四讲：红孩儿的亲爹亲妈到底是谁？

第五十五讲：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到底是什么

第五十六讲：小鼍龙是印度鳄还是扬子鳄

第五十七讲：做营销，你未必做得过四海龙王

第五十八讲：其实喝孙悟空圣水的，从来就不缺

第五十九讲：车迟国斗法，其实斗的是潜规则

第六十讲：虎力大仙三个凭什么当上车迟国国师？

第六十一讲：一张图告诉你什么叫“犯天条”

第六十二讲：抄袭论文的同学，来通天河学习下经验吧

第六十三讲：童男童女：神界的口味变迁史

第六十四讲：火德星君的发家史

第六十五讲：金刚琢到底是什么？

第六十六讲：女儿国王修了世界七大奇迹？

第六十七讲：别上当了，孙悟空根本就没死在取经途中！

第六十八讲：从六耳猕猴到十八耳猕猴

第六十九讲：为什么芭蕉扇能扇灭火焰山？

第七十讲：牛魔王的选择：铁扇公主OR玉面狐狸？

第七十一讲：佛教动物园的牛魔王

第七十二讲：孙悟空七十二变大起底

第七十三讲：今天来学几招法术吧！

第七十四讲：九头鸟到底是什么？

第七十五讲：八十一难竟是这样凑出来的？

第七十六讲：荆棘岭四位树精，诗写成这样就别出来混了

第七十八讲：大蟒精：沉默的力量

第七十九讲：观音姐姐为什么骑犼？可能是驾照问题

第八十讲：不想当医生的猴子不是好和尚

第八十一讲：盘丝洞的那点事

第八十二讲：你说的那个“狮驼岭”，我还真去过

第八十三讲：唐僧和比丘国丈的嘴炮说明了什么问题？

第八十四讲：老鼠姑娘要出嫁，来了和尚就嫁给他

第八十五讲：灭法国王与佛教杀人狂

第八十六讲：瞌睡虫和豹子精的秘密

第八十七讲：《西游记》的可爱小妖们

第八十八讲：如何计算玉帝的降水量

第八十九讲：九灵元圣的九个头是怎么安在脖子上的？

第九十讲：玉华州里的明代经济史

第九十一讲：为何四木禽星能降三只犀牛，孙悟空倒不行

第九十二讲：为什么玄奘西游总要背个大旅行包？

第九十三讲：天竺收玉兔是多么的毁三观

第九十四讲：一个吃货眼中的《西游记》

第九十五讲：《西游记》里是怎样出警抓人的？

第九十六讲：灵山上都有什么？

第九十七讲：唐僧到底取到了什么“真经”？

第九十八讲：孙悟空如何反思那段历史？

第九十九讲 唐僧取到的经书为什么是5048卷？

第一百讲：怎样让大家读到一部靠谱的《西游记》？

序

今天是猴年的正月初一。在这个特殊日子，贫道将为大家开讲《西游记》。《西游记》正好有100回，准备花100天讲完，每天讲一回。诸位朋友用100天的时间，大致了解到《西游记》的深层次内容，是不成问题的。

贫道2014年在中华书局出版了《西游记》校注，承诸位xdjm抬爱，反响似乎还不错。张宗子先生将此书列为他所见的2015年十大好书之一，更是十分荣幸。这次开讲，一定本着求真求实的目的来讲，是正说，而不是戏说或者牵强附会。凡是引用的内容，没有作特别说明的，基本可以从贫道的校注本中找到出处。如果是引述了别人的说法的，一定会作说明。

《西游记》李天飞校注;中华书局2014年出版

在讲之前，需要弄清楚两个概念。

第一，《西游记》到底是谁写的。很多人认为是吴承恩，其实这是一桩悬案。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这个作者悬案吵了一百多年了，因为没有更多的材料，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来，但问题并不在这里，他叫吴承恩也好，张承恩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名字。现在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来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西游记》这本书，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很不好说，非常不好说。因为古代的小说，不像现在的作品，要宣布著作权的（不然获了诺贝尔文学奖或茅盾文学奖颁发给谁呢？）。一本书就是一个人写的，顶多几个人合作，例如《红岩》（作者是罗广斌、杨益言两个人），但也一定要写清楚，写不清楚还会打架。

但是，古代的小说，可不这样，不但不标明作者，他们还刻意地避免别人知道，比如《金瓶梅》的作者是兰陵笑笑生，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他真名是什么。这有几个原因，一是古代的小说不是多么体面的文学，正儿八经的文人，都要考科举，做官的，到了写小说换钱的地步，是很没脸面的。他们不愿署真名。二是宣传的需要，比如一部畅销书署上王小明、张建国，李大庆之类，谁能记得呢？当然不如一个“兰陵笑笑生”宣传作用强了。

现在贫道列几个人，看大家熟不熟悉？

李虎、张威、张戬、吴雪岚

这几个名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好吧好吧，他们分别是：

天蚕土豆（代表作《斗破苍穹》）、唐家三少（代表作《狂神》）、萧鼎（代表作《诛仙》）、流潋紫（代表作《甄嬛传》）。

说起真名，或许有些人也知道，但绝对比这些行走江湖的名字差得远。今天人写畅销书这样，古人也一样。

今天我们看到的最早的明代世德堂本《西游记》，署名“华阳洞天主人校”。这个意思很含糊，我们不知道他是真的只是作了一番校对呢，还是确实是执笔者。因为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现在这部书里有许许多多痕迹，表明这部大书未必是出自一个人之手，例如文殊菩萨的狮子精，在乌鸡国出现了一次，在狮驼岭又出现了一次，如果是一个人写的（或者说这个人是用心谋划的）他至于这么蠢么？这样的地方，我们讲到后来都会提到。现在我们只要知道，《西游记》未必是吴承恩写的，也未必是一个人写的，就够了。

第二、《西游记》是不是一次写成的？我们今人写的小说，基本都是一次写成的，不存在改来改去的情况。但越是通俗小说，越容易变动，远的不说，比如金庸的《射雕》，连载版和三联版就不一样，里面有个姑娘秦南琴被删掉了。这就是考虑到了故事是不是好玩。《西游记》是一个流传了很久很久的故事，今天你加一点，明天我加一点，就这样改了几百年。我们今天看到的这部《西游记》，或者说，明世德堂本《西游记》，只不过是在这几百年的长河中的一个环节，既不是最终的定稿，也不是最初的初稿。只是碰巧它运气好，保留下来了（现存一共四部）。

台湾天一出版社影印世德堂本《西游记》，本文所有书影都是贫道亲自拍摄>

有了这两个概念作为前提，我们就可以重新认识网上的一些有趣的讨论，例如说孙悟空为什么闹天宫的时候厉害，取经的时候不行了。又比如说红孩儿是不是太上老君的私生子等。这些其实都是有原因的，但并不是网上流传的那些原因，这些原因贫道将来会逐一解释——都可以从西游故事成书的过程来解释。网上之所以会流传一些牵强附会的解释，是因为都是以“《西游记》是吴承恩独立完成的一部著作”为前提的，认为此书前前后后是一个有机整体。所以才会认为这里贯穿了作者的各种微言大义的设计。其实这样想问题是不对的。

第一讲
装逼与牛逼

这一回讲的是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然后做了美猴王，求仙访道的故事。

有趣的是，这回书的开头并没有直接讲孙悟空的出世，而是大讲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哲学。我们节引一点：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缯而万物否矣。再去五千四百岁……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寅会，生人生兽生禽，正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故曰人生于寅。

这段哲学，很多人都知道，讲的是宋代邵康节的“元会运世”说。那么我们会想：《西游记》的作者真有这点水平吗？写出这一段高深的文字，不得不查一查，一查就露馅了。从“譬于大数”开始，后面那一大段，都是抄的是元代吴澄的《答田副使第三书》。

吴澄是什么人呢？吴澄字幼清，元代杰出的理学家、经学家、教育家。吴澄当然是研究过邵康节的。这封信是吴先生给他一个朋友写的，里面的内容，是讨论易、太极、道等哲学概念的，很长很长。

好吧，这一段有什么用？后来有很多人写论文研究，为何《西游记》这里大讲“元会运世”，说实话，贫道搜集的很全，但也没有看出有什么非常靠得住的结论。当然，《西游记》对数字是很迷恋的，比如金箍棒的重,13500、大藏经的卷数5048。“元会运世”也只能说明，作者对这些数字很在意而已，至于真正的用处，恐怕拿来装逼的成分多。

吴澄（1249-1333），元代大儒

《西游记》这段的作者，先讲的邵雍，后抄的吴澄。但在写书的时候，很可能是倒过来，先抄了吴澄这一段，后觉得不讲讲元会运世的基本概念说不过去，于是又在前面加上了一小段。

我们平时被灌输了“吴承恩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西游记》又是一部“伟大”著作，即便在民间，也不少人认为这部书处处都有寓意的，就先入为主的以为“吴承恩（张承恩、李承恩）”在“创作”《西游记》的时候绝对不会装逼，这么大的文学家他怎么能装逼！其实何必不愿承认呢？实话说吧，《西游记》在过去就是一部通俗小说，跟现在网络小说某种意义上说一样一样的（现在的人们刷起点中文，元明时期朝鲜人都刷《西游记》、《赵太祖飞龙传》）。但是这部通俗小说毕竟要讲一个很大的话题，他怎么就不能装逼，不让他装逼他还活不活了？

况且装逼是一种本事，我们看现在的网络小说，平时可以随便编随便演，轮到必须装逼的时候，就看出水平差距来了。不信现在揪十个网络写手，让书里的人物吟个诗看看。估计有八九个马上露馅。《红楼梦》曹雪芹让每个人物都吟出诗来，吟的诗还符合个人的身份，这就不是装逼，是牛逼。

但是如果在不牛逼的情况下，还想写小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抄现成的。抄还是原创，这是判断装逼和牛逼的区别。

在过去时代，人们的阅读量毕竟是有限的，所以《西游记》这一段装了几百年，没有人发现。可是谁也没想到现在出现了电子检索，只要一查，这个逼就装不下去了。

当然，每个作者都有特长的方面，《西游记》作者的特长不在这里（这就更能证明他不是吴承恩这样的文人。他体现出的特长，偏偏就是吴承恩所不擅长的；他露馅的地方，偏偏就是吴承恩所擅长的。吴承恩的水平，自有《射阳先生文集》为证），他自有牛逼的地方，我们会在后面讲。这一段的作者，肯定是看过些书的，但他也未必真懂什么元会运世，就是从大伙儿不太注意的地方抄来一段牛逼哄哄的文字摆在这里，所以后来也不怎么见他提了，仅此而已。各位xdjm在这一百天里，不妨跟着贫道往下读，以后就会发现《西游记》里装逼和真牛逼的事还多着呢。

后来美猴王在拜访菩提祖师的之前，在山里碰上一个樵夫。美猴王问他：“你既然和神仙做邻居，为何不跟他修行？”樵夫说母亲老了，要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后来菩提祖师问猴王：“你姓什么？”猴王说：“我无性。”这几段，其实也是抄来的。樵夫那段，抄的是《坛经》和《祖堂集》，是慧能的故事。慧能出家前，砍柴为生，有人问他为何不去修行，慧能原话是“缘有老母，家乏欠缺。如何抛母，无人供给”。猴王说自己“无性”，作者有意混淆“性”和“姓”，这也是抄的禅宗五祖弘忍的故事。《传法正宗记》里记载四祖道信问五祖弘忍：“你姓什么。”弘忍时年七岁，回答说：“没有常姓，其性空故。”道信大为惊奇，就收他作了弟子。

然而不得不说，这两段尽管是抄来的，却抄得非常好！这就是会装逼等于真牛逼，也是南慕容可以和北乔峰齐名的道理。因为这猴子在宋元时期的西游记故事里，一出来就姓了孙了。从来没有说他这“孙”字怎么来的。后来祖师说：你是个猢猻（也写作胡孫），叫你姓“胡”呢，胡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按：《周易·姤卦》清魏荔彤通解：“老阴……取之不能生育。”）。姓“孫”呢，孫是子系，子是婴儿的意思，系是细小的意思（系本来的意思是丝线），正合“婴儿之本论”，猴王就姓了孙。

“婴儿之本论”，意思就是“‘婴儿’一词的本意”，因为《西游记》一个重要的主旨是讲内丹修炼的，而内丹术认为修炼到一定的时候就会出现“圣胎”，就是体内有一个虚拟的“婴儿”，这个婴儿就是你精气神凝结而成的。到一定的时候将他移出体外，原来的肉身就可以抛弃了。因为从逻辑上讲，猴王在花果山不可能有姓名的。祖师一见面给他取个姓名是情理之中，也是必然的事，但怎么写这个情节，一般的写手绝对会挠头。假如让菩提祖师随随便便一讲：“你就姓这个罢，你就叫那个罢！”，这也未免太窝囊了（《后西游记》的主角孙小圣，也算有点名气，他的本名其实叫“孙履真”，就是这么窝囊巴拉的起的，根本没有叫响），实在对不起我们猴哥！这里既要体现作者所要宣扬的内丹主旨，又要照顾猴子本来姓孙的历史传统，还要编得符合逻辑，这里面随便哪一条，都不啻一位武林大家催来的千钧内力，难不难？可是这位作者只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加上半个抄来的典故，弹指神通轻轻一弹，就一下子把“姓”、“猢狲”、内丹学以及故事发展的逻辑几道雄浑内力打为一片。就像张无忌在布袋和尚的口袋里，几十道真气交攻斗争之际，忽然一下子水火交融，霹雳也似一声大响，将布袋爆为千万碎片。这一爆，实在不亚于石猴出世的石破天惊！你看作者这功力是何等的非凡！就算是后世大高手曹雪芹亲来，在这一招上也不得不落了下风——他也不过只会折腾两句“真事隐去”、“假语村言”，“贾宝玉甄宝玉”而已。

而且，猴子以前并不叫“孙悟空”（就算有也没有叫响），而是叫“猴行者”或“孙行者”，“孙悟空”的大名，绝对是这位作者手里叫响的，这就是文文案策划的能力和品牌的价值。这个我们在后面还会分析到。贫道把四大名著加《金瓶梅》点作华山论剑的五绝：《西游》东邪，《金瓶梅》西毒、《三国》南帝、《水浒》北丐、《红楼》中神通，其中就考虑到了写作特色这个缘故。

第二讲
真的能长生不老吗？

这一回，主要是讲孙悟空学道修炼的故事。在祖师处学了长生不老术和各种本领。

本回是全书的一大关键。但是贫道看到很多《西游记》的导读，这一段总是要跳过去，大概涉及的东西玄而又玄。但我们今天决不回避问题，希望真真切切地讲清楚，而且是用我们现代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讲清楚：孙悟空的仙术是怎么练的。须菩提祖师传给孙悟空的仙术口诀，贫道将逐字逐句地讲解。

本文的原则是从现代人可理解的角度出发，尽量不用宗教术语解释宗教内容。也决不说什么“灵魂就是高能粒子”、“内力就是场能”这些没有经过证明的东西。只从实际的、可靠的史料和贫道所知见的修炼经验来谈这个事。

这篇文章很长，因为要讲到方方面面的问题，想了解的朋友需要有点耐心。

孙悟空学到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回，须菩提祖师教给孙悟空的本领，基本上就是所谓的内丹术。

内丹是什么？孙悟空为什么要炼它？祖师还传给孙悟空一首口诀，书里原文照录了，我们今天能不能据此口诀炼成？

这里插播一句：我们在第一回讲过，《西游记》是最爱东抄西抄的，唯独这一回他还真没抄，原创成分极高。包括那首口诀，都是他原创的（至少我现在没发现）——换句话说，他并不需要抄，他对这里面的道道门儿清的很。我们可以据此想一想，这位神秘作者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的人。

须菩提祖师问了孙悟空各种“旁门”（也作“傍门”），这个你学吗？那个你学吗？孙悟空一口咬定，不能长生，就是不学不学！于是祖师暗示他半夜到后房来，传他正宗的道法。在祖师看来，正宗的就是内丹术，目的是长生。内丹、长生。内丹、长生。关键的话说三遍。

内丹这个词，我身边的朋友们差不多分成两拨：知道的，门儿清的很（这不得不感谢众多修仙类小说，做了很好的铺垫）；不知道的，和他讲内丹，也如坠五里雾中，甚至觉得你在宣传迷信。

内丹是什么，首先要知道“外丹”是什么。我们知道道教是讲究炼丹的。最开始的时候，拿着铅、汞这样的化学物品做实验，希望能炼出长生不老的金丹来。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些物质都是重金属，有剧毒，白白吃死了不少人。

到了宋代以后，道士们纷纷认为，炼这种实打实的外丹算是可以彻底放弃了。于是转而内炼，却借用了外丹的一些名词：认为人体就是一座大丹炉，体内的元神和元气就是药物。通过内炼的方法，将其凝结起来，然后形成“圣胎”，像一个小婴儿的形状。最后“出元神”，肉体就可以抛弃了。

内丹术在宋代，被很多人提倡，如张伯端（就是送给金圣宫娘娘刺猬衣服的那位紫阳真人，我们后面会讲到）、白玉蟾（都是内丹南宗），成为修炼的主流。金元时期，道教的全真派开始兴盛，创教祖师王重阳和丘处机、马钰他们，也是提倡内丹的（北宗）。到了明代，更出现了各种宗派。

道教的流派复杂，传授的道法也各不一样。如菩提祖师所说的动字门（多是房中术）、静字门（如辟谷，大家耐心读此文哈~~文末贫道会分享一个超好用的亲测有效减肥术）、术字门（占卜算卦）等，在北方全真道一家独大的立场看来，自然都是旁门了。

内丹术到现在仍然很盛行，百度贴吧甚至有“内丹吧”，专门分享各种经验。不必一提到内丹，就和封建迷信扯到一起。咱不用道教界的说法，用我们大俗人的话说，最起码最起码，也可算作一种心理训练。我所知见的人，是有炼到很多感应出来的，譬如能看见满屋中雷电滚滚，还能感受到口中有非常甜美的味道出现。当然，都是他们自述的感觉，但他们不应该、也没有理由骗我。而且据他们说，有了一定的体验之后，行走时体态轻盈，看书精力集中，睡眠质量大大提高。因为没有实证过，所以就不多说了（提示：无人指导，切勿乱炼）。

须菩提祖师和孙悟空

几点注意事项

那么这法术到底是一个如何的炼法？说实话，一点都不神秘。《西游记》里只记录了须菩提祖师传给孙悟空的一首口诀，没有记录祖师的讲解，这里不妨结合这首口诀，以及文中零零散散的表述，代祖师讲解一下整个操练过程。

讲之前，要注意：

1、不相信的话，可以一笑置之；如果感兴趣，切不要自己乱炼。再次严正提示：这是改自己的心理和生理系统，类似刷机。刷好了升级换代，刷坏了瘫痪歇菜。所有的丹经都说：必须要有老师指导。否则很容易炼出毛病来。别说孙悟空的本事，猪八戒的本事也炼不出来。况且贫道虽然自称贫道，却本是学术出版社的编辑，不是道士。这里讲的，也只能在知识的层面粗浅地谈谈。学者以做学问的态度研究道教，纵使一般的领域勉强搞搞，一个科仪、一个内丹，话语体系都在学问之外，需要真修实证，是很难摸到门径的。

2、这首口诀看上去高大上，其实只是道出了几个基本步骤，实在是个入门读物，还有不少废话（它要凑字数和韵脚），贫道解读的时候会剔除。

3、内丹这东西，一个人一个体验。对术语的理解，也一人一个看法。诸位朋友若有理解的分歧，还请多多包涵，贫道拜谢。

基础理论与准备工作

祖师传给孙悟空的口诀是这样的（一共十六句，其中有三字的，算半句）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

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

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先说头四句，头四句讲的是基本理论。这就是“性命”和“精气神”。“性命”是道教重要术语。内丹术中“性”基本上可以对应人的精神、意识等层面（此“性”意近“心性”，而非性别），“命”基本可以对应肉体、身体机能等层面。内丹家认为很多佛教徒单纯参禅打坐，是“修性不修命”，故主张性命双修，基本思路是力图用净化后的意识（性）去感应自己的肉体（命），使二者发生交互作用。

内丹术秉承了传统医学的理论，认为人体含有精、炁（气）、神。根据近年学者的研究，精炁神可以和某些生命现象大致对应（此段没办法，必须讲术语，不爱看可跳过），精炁（气）即所谓命，神即所谓性（不严谨，大致这么讲吧）。精炁（气）神分先天和后天。内丹术所谓后天之精，指精液（指男性而言，女性另有一套练法）和各种激素；先天之精（元精），指性欲、消化、分泌等生命本能。炁，同“气”，后天之气指呼吸之气，先天之气（称元气，此时“气”亦作“炁”）类似一种生命原始的能量、活力。后天之神指平常的记忆、判断、认知等意识，先天之神（元神），指平常纷乱的意识消退后一种安定、清醒而无思虑的状态，是“本来自我”。内丹术认为后天的精气神是容易耗散的衍生物，而先天的精炁神是修成内丹的基础和原料（blablabla，参考《中国道教大辞典》）。

这三样既然是原料，那当然不能“漏泄”了。内丹术认为最合适修炼的人选，是十五六岁左右刚刚性成熟的少年（没遗过精的最好最好），或十四岁左右的少女。这时的男女，体内的“精气神”是最全的。据说丘处机自述说，他练内丹也有“泄漏”，几经反复才成。这在通天河那一回会讲到。

五六七三句“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这几句除了“休漏泄”之外，北京人叫“话作料”，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从第八句开始“屏除邪欲得清凉”，这才转入正题，开始讲具体修炼了，但这也还没到具体修炼，只是一个准备工作“屏除邪欲”。好得很！问题来了。从第八句至少可以读出两个信息。

第一：祖师的功法（当然就是作者头脑中的功法），似乎接近北宗而不是南宗。也就是更接近王重阳、丘处机一路的功法。因为南宗讲究先命后性，北宗讲究先性后命（按：近年有学者认为内丹的南宗北宗的次序本质上并无差别，如郭健先生的研究，本文还是循用传统说法）。先做除情去欲、摄心守念、明心见性，先把心地清净了再入手修炼。这里祖师一上来就要求“屏除邪欲”，我们自然可以作这样的猜测。同时，我们也可以从这一句推测，《西游记》的作者，和全真道有莫大的缘分，很可能就是个全真道士——这样的内行话，至少贫道认为，吴承恩就算懂，也未必讲得出。我们并不是一定否认老吴的著作权，但是这样奠定全书基调的重要一回，作者总该使出他最压箱底的知识来拼一把。吴承恩么，他大可以按他的最擅长的知识体系构造一套孙悟空出身故事。何必冒这个露怯的风险？

第二：这句话说来平平，“屏除邪欲”而已嘛。可贫道告诫诸位，假如您真的想炼，万万不可寻常视之！要知道，内丹炼到后来，用句现在的话说：心理活动异常的活跃——因为它把许多潜意识开发出来了。那时你的大脑不受你控制的。我们如果没有真的练过什么功法，不妨现在请试闭上眼（刷屏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发现头脑里并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千头万绪的思绪，去而复来。现在我们当然没觉得什么，是因为另有一套心理机制在抑制着而不致崩溃。内丹炼到后来，只要有一点细微的心理活动，立即就会放大千倍万倍。比如买菜的路上碰上一个姑娘，她的腿很好看……这个印象一旦冒出来，你的面前也许就会真的出现一条腿，或者别的什么你想不到的东东……当然，在别人看来，他什么也看不见，觉得你这就是幻觉；但在你看来，这就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真的……怕怕，这就是所谓的魔。这种幻觉变成现实的感受，听说现代心理学实验室已经可以部分模拟。

我们试想，金庸先生为什么写炼《葵花宝典》一定要自宫？他老人家是懂这里的行情的。“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这是内行话。所以说，北宗王重阳、丘处机他们，一上来就教弟子屏除邪欲，专门练去除欲望的功夫（并非仅仅指淫欲，人的欲望有许许多多，所谓六欲，就是满足眼耳鼻舌身意的各种器官的欲望）。

精力集中地去想一件事，其效能是很强大很强大的。就算是在我们凡夫俗子，当我们集中精力去想一件事的时候，我们的头脑也有失控的时候。譬如，有五万块钱忽然莫名其妙的从你卡里消失了，你的脑子里会不会整天地转着这件事？茶不思饭不想，最后闹出病来的都有。又譬如每天只在你耳边反反复复放同一首歌，比如《恭喜恭喜》，每天放12个小时，连续放上七天，你想想你是什么滋味？可见这颗心包孕的巨大力量，是多么能影响到我们的身体。

所以内丹术从头到尾就是修心。这就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含义。灵台，指心，出自《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心处于胸中一寸见方之处，所以又叫方寸（有时也将脑部“元神”所居之处称为方寸）。斜月，指心字的斜钩。三星，指心字的三点。道教内丹著作《修真十书·杂著指玄篇·偃月炉图》：“三点如星势，横钩似月斜。”今天我们调节心理状态，无非是心灵鸡汤或心理安慰，这些凡夫俗子的把戏都low爆了！假如能把心修炼得对丢了五万块钱泰然处之，对噪音似若不闻，这就特么就是半个神仙！

南宗并不是不讲屏除邪欲，而是顺序不同。这就像我们进入办公室，可以先工作，临下班再收拾桌子；也可以先收拾桌子，再坐下来工作。二者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工作效率前后有差异而已。

孙悟空是石猴（虽然是公的），天生具备免疫的锁定技。你看他终其一生，不曾爱过哪个姑娘（包括母猴）。这个最凶险的门坎，轻而易举的就跨过去了。

其实准备工作，除了屏除邪欲之外，还有一些身体上的准备，如调息，因为调息对于内丹来说太基础太基础了，就像吃饭之前要拿筷子，所以口诀里没有讲。

正式操作

从第九句以后，开始了正式的操作。

九、十、十一、十二四句“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屏除邪欲”的目的，就是明心见性，使内丹重要的原料“元神”显现出来。而“丹台”就是心的代称。元神自然是在心里呆着的。平时这颗心，是被各种欲望、各种愚昧蒙蔽着的，一旦邪欲去除，立即就露出了光明璀璨的本相，就好像有明月照耀一样。

这就叫“明心见性”，或者说元神显现。具体操作，一般是靠静坐、调息（数呼吸）、屏除杂念，这样练个一个月或三个月，就会有成效。这功夫，不光道家有，儒家、佛家也讲这个，而且有许许多多做得非常好的人。这东西并不神秘，不妨看看陈来先生的《儒学传统中的神秘主义》（陈先生有本著作集，但年假在家，忘记了书名，实在惭愧），以及专讲这种宗教、神秘体验的文章。

不光古人讲这个，今天的人讲这个，老外也讲这个。贫道不妨引一段詹姆士的《宗教经验种种》：

我们正常的清醒意识，即我们所谓的理性意识，只不过是意识的一个特殊类型；在理性意识的周围，还有完全不同的各种潜在的意识形式，由极薄的帷幔将它们与理性意识隔开。我们可能活了一生，却从未猜想它们存在；但是，只要给以必要的刺激，它们便因一触而全面呈现。

这“极薄的帷幔”一揭开，与祖师要求孙悟空做到的“好向丹台赏明月”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我们不是说它们是等同的）。老实说：这种体验，贫道也有过，只是转瞬即逝，不能持久。贫道也不曾刻意地去寻觅——毕竟，帷幔的那边，是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

这种深层意识突然呈现的神秘感觉，其实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有。不限于修炼内丹。试想我们有没有在读一首诗，或者唱一首歌的时候，忽然心扉大开，觉得有无限的奥妙在其中。甚至忽然感觉到这件事情我似乎以前做过，这个地方以前来过……等等。假如这些你都不曾有过，那可能就是性格或环境暂时不合，总有机缘的。

十一十二两句“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这是内丹术特有的术语。不得不展开讲一下。

内丹术的发达因为较晚，很多术语是从中世纪炼丹术士那里借来的。这里金乌和蛇，是元神的代称。玉兔和龟，是元气的代称。为什么一个概念有两个代称？其实何止两个代称？内丹术里一个概念能有好几十个代称。不同的代称，侧重的方面不同，例如龟和蛇，着重于元神和元气可以“盘结”的这一特征而言。我们如果不深入学习，头脑里大致画个等号就可以了。

刚才说了，“好向丹台赏明月”意思是使元神显现，就像挖出一团泥巴，洗掉泥巴一看，才知道是一块土豆、天麻什么的东东。这才可以入药。到了这个心理状态后，用意念，引导元神，使之和肾中的“元气”逐渐相结合。这里的肾，是一个抽象概念，不是说人的两个腰子，而是侧重于元气的储藏功能。这种“元气”，我们在平时一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如果你是个敏感的人，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但经过有经验的内丹家的训练，是可以明白地感受到它就在那里的。然后用意念引导——说白了不就是想象一下吗？不错，用我们现代人的理解，其实就是用脑子去想象。当然内丹术不这么叫，他们管这些叫“存想”、“存思”、“意守”等许多概念。说白了都一样。

好了，我们现在，想象自己的元神去和元气相交融，就像龟蛇相交缠一样，然后充分融合（没错，都是在头脑中想象，但会对身体产生实际的效用）。

我们看到，孙悟空听了口诀之后，真的回去修炼了。“暗暗维持，子前午后，自己调息”。没错，这就是入门功夫（目测他不用禁欲）。

其实现代流传的内丹术也不是完全禁欲，我听一些丹家说过，有家室的，控制一下夫妻同房的次数就可以了。没有家室了，不要胡思乱想就可以了，“指头道了消乏”更是越少越好。

我们可以试一试（第一步是无害的，任何人都可以试）。

开始修炼的之前，要先调息，孙悟空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或盘腿或椅子均可），闭上眼，舌头抵住上腭，想着下丹田（意守，这里指男生，女生意守哪里我不清楚），一定要放松，但也不能打盹。然后，绵长地呼吸，放松地呼吸。可以数，也可以不数。幻想吸入真气，呼出浊气。这样每天坚持练习一段时间，过一个月就会有感觉。不一定像孙悟空“子前午后”，这个更多仪式感的意味。不过，要是怀着嘲讽、傲慢、证伪的心情去练，那练十年也没感觉。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四句“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工完随作佛和仙。”

元神元气结合后自然“性命坚”，要注意的是这种结合不是一下子，像泡速溶咖啡似的，而是慢慢的，一点一滴的。丹家有很多名词来形容这个过程。凝结的东西，各家说的也不一样。大致像小气团，或者像小珠子，积少成多，凝结在丹田里（一般指肚脐下三寸，因为是产丹的地方，所以比作田，故称丹田）。最后结成一个橘子大小的丹（当然是修炼者自己感觉到的）。此后还有许多工序，由于口诀没有讲。这里就不展开了。《西游记》里内丹内容到处都是，这100天会慢慢都提到。

火里种金莲，也是比喻。《悟真篇》“不识玄中颠倒颠，争知火里好栽莲”，清董德宁释：“火里不可栽莲，男儿安得成孕？今修炼之道，乃玄中之玄，妙中之妙，还返阴阳，颠倒造化，而使男子结胎以成丹，此犹火中栽莲以结子也。”人身本是凡体，既是凡体，便必定会消亡。故以火比喻凡体里原有的消亡因素（称为“杀机”），以结丹比喻培植金莲。另“借假修真”、“香从臭出”等内丹常用语，与此义同。

十五十六句，就是高级步骤了。攒簇五行，内丹家将眼、耳、鼻、舌、身的感觉，精、神、魂、魄、意的功能比附五行。元神和元气充分交会结丹之后（类似一颗黍米珠），此丹即具备了五行的全部功能。颠倒用，指变顺为逆的功法。内丹术认为，五行相生虽是自然之理，但生命也因此自然过程而磨损、耗散、消亡。修内丹就是要“五行逆生”，把此过程颠倒过来，所谓“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把后天纷乱、重浊、有形质的身心，炼回到先天有序、清净、空灵的状态，归于虚无，与道同体。

现代人会想：这种小气团、小珠子是个什么呢？光想象有个卵用？想象来想象去，就算想象出花来，物质决定意识、肉体决定思维的呀，不还是一场虚幻么？人到最后不还是一死么？

这就涉及到下一个问题，死是什么？到底能不能长生不老？

真的可以长生不老？

我们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知道，菩提祖师的长生不老术，可以使人强身健体，精力充沛，我想不用怀疑。又，确实可以训练出一种神秘的体验来。这一点我想也不必怀疑。

这种神秘的体验，如果到了一定的程度，还会给人带来一种感觉，那就是所谓的“世界意识”和因之而来的“不死之感”。

我们来看看老外是如何表述“世界意识”的。

与世界意识同来的，是一种不死之感（sense of immortality），一种永生之觉。并不是相信他将来会永生，乃是觉得他已经永生。（菲拉德菲亚著：《世界的意识——对人心演化的研究》）

好了。我们已经窥探到了长生不老的第一步：觉得自己已经永生，至少是暂时的——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做到过了，而且时间离我们不算远，而且是老外。换言之，这种感觉本来就不专属于某个宗教，某个时代。只要方法对路，任何地方，任何时代都会出现的。

那么“觉得自己永生”，又不是真的永生，这件事很重要吗？

很重要！要知道，我们毕竟是靠感觉来认识这个世界的，只要你觉得啥，那就是个啥。假如一个人坚信今天的美国总统就是华盛顿，且无论别人怎么告诉他是奥巴马，都改变不了他的认识，那么，对、他、来、讲，美国总统就是华盛顿。我想这个道理，一般的朋友都想得通。只是我们普通人尤其是青壮年人，因为头脑是“正常”的，且能顺利地接收到外界信息，所以对自己的认识总有怀疑和修正。所以大多不会这么固执。但假如是很小的孩子，或者已经衰老到一定程度的老人，或者是虔诚的宗教徒，外面的信息很难进入到他的认知世界，那么他们对某种认识，就会表现出异常的固执和坚信。

能够对某种认识坚信，看上去是愚夫愚妇的事，实在是上天给人类的一件大福利。假如一个人进入了一个心理状态：坚信自己永生了。那么，对、他、来、讲，这、一、时、刻他就是永生。这一时刻就是永生，这一时刻就是永生。重要的话说三遍。

但是，因为训练不纯熟或事出偶然，这种认为自己永生的信念纯度未必很高，兴许会有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来捣乱。更跌眼镜的是：这种感觉不会持久的，过个十几分钟（最多不会超过2个小时），仍旧会被打回原形，回到凡夫俗子的状态中去（类似佛教徒入定和出定）。

为什么还会回来？答案很简单：因为不管他是和尚还是老道还是普通人，毕竟他还活着。他不得不受他生理肉体的制约。他的血液、呼吸一如既往地以凡俗的规律运行着，不允许长期保持这种状态。

然而现在我们要问一个问题，如果他就此不回来呢？假如他现在就要死了，在临终前一刻还保持着这种永生的“幻觉”呢？

一个人可以很从容地去世，历史上有很多记载，许多高人都是“端坐而逝”的，是十分从容的死的，比如高僧高道、修为深厚的学者文人，总不能都是假的。既然这么从容，何不让自己进入一个永生的体验中而死呢？换我我也干啊。他们不论用什么方法，训练自己的心理活动（好吧我不用“修炼”和“心性”这两个词，直接用“训练”和“心理活动”），使自己临终的时候进入一种永恒的状态，就算是假的，是“幻觉”，岂不也比凡夫俗子翻滚呼号、牵肠挂肚、贪生怕死的那种恐怖和痛苦好得太多了么？

我们在照顾病危的老人时，也有这种经验：尽量不把家庭其他烦心的事告诉他，尽量说一些善意的谎言。让他在家庭快乐幸福的感觉中死去。虽然说，这些事的真相并不如此，但从这位临终者的感觉角度来看，却是快乐幸福的。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弄清真相了。对他来讲，他的世界大大缩小了，“客观”失效了，“理性”失效了。

刚才提到的甘甜味道产生的快乐，以及家庭幸福产生的快乐，毕竟是低级的、简单的快乐，远远不足以和病痛、死亡抗争。宗教家给我们提出的问题就是：一个人是否能把这种永生的感觉，保持到死前一刻；或者说，在死前不论用什么办法，造出这种永生的感觉来。我们暂不谈灵魂的本质，不谈什么暗物质磁场电磁波，那么，他、最起码从他自、己、的、感、觉上来说，其实就等于永生了。

孙悟空为什么会放着猴王不当，出去求仙访道，这在书中已有交代，就是发现自己必有一死。不但自己会死，他的猴子猴孙，也都会死。

这就是孙悟空所有行为的出发点：对死亡的直面，不回避，有行动！而不是平常人的逃避。这也是《西游记》作者高度赞扬了的：“顿教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圣成。”这一段，堪称《西游记》前七回的灵魂。美猴王开始研究如何面对死神。

不过，就算道理上明白了，实际做不到，也是白扯。这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要知道，能达到这种心理状态，未来先不管，就以人类发展到现在的技术来看。除了经过长期的心理训练之外，似乎没有旁的办法。所以我们看佛道诸教，乐此不疲地研究各种方法，包括教人临终念佛的，教人修炼内丹的，教人祈祷的——这里面聚集的人类精英还少吗？这哪是迷信，天下焉有这样的迷信？这是伟大的慈悲心！救拔人类终极痛苦的慈悲心；出于自救，终于救人的慈悲心！

有些人不相信这些，在他们眼里看来，幻觉是虚假的，眼见的才是真实的。但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人总不是永远清醒的。病痛的时候，昏沉的时候，临终的时候，是不是能永远保持清醒呢？

贫道媳妇的外祖父，临死前看见有人来接他；外祖母临死前用拐杖往空中乱打。这都是我媳妇亲眼见到的。还有的垂死者会看到阴曹地府、冤亲债主，各种可怕景象。在“正常人”看来，这也许确确实实是幻觉，是临终弥留的幻觉，是病态昏沉的幻觉，是他生前的经历、知识、性格各种因素的变现的幻影。甚至“正常人”会说，看！哪里有什么鬼神呢？中国人的阴曹地府，就是封建官府的投影；外国人的上帝，也是一副白种人的样子。这不正好能证明鬼神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虚幻景象吗？道理当然没错，但是休要忘了，你“正常人”看来是虚幻景象，在垂死者看来，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景象是假的，他切身地受着这苦的感受是真真实实、如假包换的！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再鼓吹鬼神的不存在，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况且，我们这些“正常人”也终有一死，早晚也得来尝一尝虚幻景象的滋味，到那时，我们还有能力宣称“眼见为实”吗！

王小波先生“是个欣赏逻辑学、数学、科学的人，终身追求着理性与知识”。他在《迷信与邪门书》中写道，他一个同学的父亲得了癌症，弥留之际忽然说房子顶棚里藏着一张秘方，然而“不幸的是，把顶棚拆了下来也没找到。后来老人家终于在痛苦中死去”。

紧接着，王小波睿智地解释了这一现象的原因：

同学给我讲这件事，我含泪给他解释道：伯父在临终的痛苦之中，开始想入非非，并且信以为真了。

可也正是这位王小波。“在一个人的孤独和痛苦中，临死前用十个手指头抠着墙壁，在上面留下了斑斑血迹，接着像野兽一般嚎叫几声以后心脏停止跳动”（王小平《祭王小波》），他临死时，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他当年的睿智哪里去了？是否依然睿智地没有对痛苦信以为真？他为何嚎叫？难道这嚎叫就代表着“理性”和清醒吗？

所以，宗教家们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他们为我们创造了多少伟岸的偶像，多少富丽的寺院——这偶像、这寺院，是为了培养人们的坚信——这项人类的专属福利的。他们一直为人类谋求着一种救拔之道。企图在人类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在生时避免烦恼的困扰，在临终摆脱死亡的折磨。我们实在不应该咒骂他们为骗子和别有用心的人，我们当然有权利不接受这一派或那一派的教义，但是，至少，我们应该报之以深沉的敬意！

第三讲
金箍棒的原型竟是它？

金箍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于孙悟空的一个化身和符号，原著第三回，孙悟空到龙宫取来了金箍棒。所以今天贫道要为大家八一八金箍棒的故事。

我们在各种影视里都见过金箍棒。书上说：“二丈长短，碗口粗细，两头两个金箍，中间一段乌铁。”好吧，我们看到这里时，有没有想到过，这段话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两个金箍上：箍的作用，非常简单，就是防止开裂或分散的。无论是木桶的桶箍、女孩子的发箍，这个用途古往今来都没有任何区别。但金箍棒中间是“一段乌铁”，是实心的，又不是一根钢管或竹竿，平白无故装两个箍做什么，这不多余么？

当然可以解释为装饰，棍子两头做些装饰是有的，例如古代有一种棍子叫“金吾”（也叫吾杖），就是一根铜棒，两头涂金——刷点金粉就得了，它实在没有必要装个箍。另外加装东西的也是有的，例如“殳”或骨朵头（狼牙棒），但那是为了增加攻击力的，和金箍棒的形状完全不同。 

明王圻《三才图会》的金吾（吾杖）

镶在棍棒两端的“骨朵头”，增加攻击力之用

我们暂且八一八金箍棒的前世，再来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知道，《西游记》是流传了几百年的复杂故事，现存较早的故事，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那里面猴行者似乎是不使什么兵刃的，就像张无忌一双肉掌而已。倒是玄奘法师手里有一条“金镮锡杖”。这条锡杖也不是用来打仗的，而是类似召唤权杖之类的法宝。比如什么时候遇到困难了，一举这锡杖，大喊一声：“天王救难！”大梵天王就会显灵，帮师徒度过难关。相当于开外挂。

《西游记杂剧》里的孙行者手里使的是“生金棍”，这生金棍，能从耳朵里取出，就和世德堂本《西游记》的“如意金箍棒”差不多了。但是并没有说有箍。

不过到了世德堂本《西游记》（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百回本《西游记》，以后贫道提到《西游记》，如果不特别注明的话，一律指世德堂本《西游记》），这根棍子保留了能大能小的功能，但又添出一个功能，就是它本来不是当兵器用的，而是大禹治水的时候，“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有时候也叫“定海神针”（清代张书绅《新说西游记总批》：“定海神针, 妙不可言。言人心上, 原要有针线, 又贵如铁石, 而外物不能摇动。”）。

《大闹天宫》里的金箍棒

这个很有意思。针的特点是一根铁条，尾巴上带一根线。金箍棒缩小了当然像针，但是放大了也叫“定海神针”，天下什么东西像此物呢？

我们要注意，“定江海浅深的定子”，这里面两个“定”字，意思有些差别。第一个“定”字，是测定的意思。流沙河那一回，孙悟空说这条河有八百多里宽，八戒就问：“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通天河那一回，孙悟空也说：“怎定得宽阔之数？”这里的“定”，自然是测量、测定的意思。“定”河流的宽窄，和“定江海浅深”，是一个意思。

那么古人用什么来定水位的深浅呢？两种办法。

第一：用棍子探，这是最直接、最简便的办法。浅水的时候，用棍子一戳就知道。比如第一回说美猴王出海求师，“持篙试水，偶得浅水”，明代的《海道经》“勤戳点竿，寻投长滩一丈八尺，渐渐减至一丈五尺。”这种东西叫“点竿”或“探杆”。《古尊宿语录》卷三八“人将语试，水将杖试”。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笔名就取自船工的口号：“mark twain。”意思是：“测定为两英寻（合12英尺）。”。

第二：到了大江大海里，水深动辄几百米甚至千米。没有那么长的棍子了，用什么来测“江海之浅深”呢？很简单。就是一根绳子拴上重物，扔到水里，然后拉上来量绳子的长度就行了。

古代的船上正好有一种现成的东西，就是船锚的前身。它的名字叫“碇石”，或“碇子”、“椗子”。拴这种碇子的绳子，叫碇绳或碇丝。如宋洪迈《夷坚志》测一个叫龙窝的深渊的深度：“以小绳数十丈矴（同“碇”字）坠入穴内。”又如刘弇《独游狼山记》：“今之山……前五十载，海也。其深盖碇丝千寻莫能测。”定、碇、椗，应该是一个东西。

为什么有的写作石字旁，有的写作木字旁？这是因为有些“碇子”用石头来做，有些“椗子”用木头来做。石头的叫石碇，木头的叫木碇。这就像象棋里棋子，一边写作“炮”，一边写作“砲”，过去没有发明火药的时候，“砲”其实是投石机，就是石字旁；而后来改用火药发射弹药，就改成火字旁了。

据称是宋代陶质象棋，体现了投石、火药并用的时代特征

1975年福建泉州出土的宋元时期的碇石，全长232厘米，中段宽29厘米，正是一根棒子模样，重约400斤。如果有人使得动，绝对是一件沉重兵刃。

1975年福建泉州法石乡出土宋元时期碇石

如果有人说，《西游记》里说金箍棒两丈长，合6.66米，你这个才两米多。况且是扁的，不是圆的，还是和金箍棒有些差别。那么，我们再看一看木碇。

一个完整的“椗”长得什么样？清徐葆光《中山传信录》说的很清楚，大的长二丈七尺，小的长二丈四尺，宽八寸及七寸，用铁力木制作。上系两条棕索。

一个完整的椗，由椗杆、椗担（横杆）、椗爪组成。但是椗担和椗爪是椗杆的附属部分，很容易脱落。也可以随意更换。所以椗杆是一个椗的主体，现在保存下来的考古实物，基本上都是长达二丈的椗杆。椗担和椗爪都荡然无存了。一般用一根铁力木的原木制作，这种木材，密度是比水重的，所以能沉底。

我们来看一个考古实物。

这根木碇杆，1983年出土于福建晋江县深沪湾。我们拿这根木碇杆和金箍棒做一个比较，就知道二者是多么的相似了。（下面的附图和各项数据，均见郭雍《泉州湾打捞到两具古代大船锚》，发表于《文物》1983年3月）

1983年福建晋江县深沪湾出土木碇杆

1、全长7.57米——金箍棒“二丈来长”，一丈约3.33米，两丈是6.66米。这根碇杆略长了些。但是，1974年泉州湾出土的海船，中有一木碇，其长度正是6.6米！与金箍棒“长两丈”完全相合（按，明清一丈和今天的一丈差别不大）。况且《中山传信录》也说了：大的二丈七，小的二丈四。

2、首宽37厘米，尾宽32厘米——金箍棒未缩小时“斗来粗细”，这正是古代一只斗的直径。看图上的比例可以知道。

一只斗的大小

3、有铁箍的锈迹，宽7厘米。这铁箍是加强整体强度、防止木材断裂而安装的——金箍棒两头“两个金箍”。soga……原来箍是在这里用的……

4、椗材褐黑色，船工称之为“黑盐榈”，据判断应是铁力木——金箍棒中间是“一段乌铁”。“乌铁”当然不用上箍，“铁力木”再怎么铁也是木，又长期泡在水里，当然得上箍箍一下了。

话说，金箍棒简直就是这条木碇（或者泉州湾宋代海船所配木碇）的翻版啊！

有趣的是，郭雍先生还提供了一条民间传说，更加强了金箍棒和“椗子”的联系：

当年“三宝公”（贫道按：即郑和）下西洋船队经过泉州湾时，适遇台风，一时浪涛激涌。“三宝公”立即下令将一根“镇海针”投入海中，风浪顿时平息。（同见《泉州湾打捞到两具古代大船锚》，《文物》1983年3月）

这个传说的缘起，是因为当地浅海处有一根古代的巨大锚杆，插在泥里。涨潮的时候不见，落潮的时候可以看见。像一块暗礁，经常损坏渔船，所以那一块海域渔民相传，几百年来以为禁区。出土后经化学成分分析，这根锚杆不晚于明初。多年以来，就形成了这个传说。

剥开这个传说的神话外表就会发现，这其实说的就是郑和随机应变，下令抛锚。海船遇到台风，靠谱的做法是找个安全地方抛锚。民间把郑和神化了，抛的锚或者“碇子”也就化身为镇海针了。插在泥里，不就像是金箍棒插在龙宫海底么？当然贫道不是说和金箍棒发生关系的一定是这根锚杆，更不是说金箍棒的原型就是锚杆，而是说金箍棒和锚杆（椗子）恐怕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写到这里，我们不得不再次佩服编出“定海神针”的这位作者（当然未必是世德堂这一回的最终写定者），他给金箍棒攀了个阔娘家！因为是棍子，所以能测深，浅水直接一捅，深水系绳一扔。因为和水有关，所以先归大禹管，后归龙宫管，而龙宫又是号称藏宝的地方。这真是黄药师“弹指神通”的精微功夫。椗和针，虽然大小悬殊，却还真是一类东西：一根棍上挂根绳（公务员考试有一种题型，专门找两种完全不同东西的相同点，比如“火炬、蜡烛”对应“棉布、丝绸”）。而且又兼顾了“生金棍”能大能小的传统。如果排全书重要道具，人气第一非金箍棒莫属，这么一件大杀器的出场，总得有点不凡的事迹不是？像杂剧那样随随便便说一个“生金棍”就太low了。

金箍棒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李卓吾（有人认为是伪托的，不管他）评价：“此棒也有些猴气。”因为它能大能小，可以看作是“心”的形象化。还有人认为它代表了男性生殖器，这些解释当然都很有意思，但是贫道这里只重文本和出土实物，所谓“二重证据”。至于为什么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过去也有解释，认为和内丹修炼有关，人一天的呼吸次数是“一万三千五百息”，但是没有更多的材料，这里就不多讲了。

但是我们要注意的是，《西游记》里金箍棒的属性，最开始是“定海神铁”，其次是“如意”。似乎金箍棒代表“心”的寓意是后起的。但从元杂剧生金棍能大能小看，“如意”的功能反倒是先起的，“定海神铁”的说法反倒是后起的。我们研究《西游记》成书过程，不妨注意下，定海神铁这个梗，是谁，又是怎么编进去的。

最后补充三点：

1、甘肃民族师范学院的王四四先生回忆，甘肃一带的木匠，所用的测长度深度的一种工具正叫做“定子”，形状正是绳子拴着一根小铁棍。这件东西，贫道没有见过实物。但是贫道想，椗未免太过沉重，古代海船上应另有袖珍版的，以供不时之需。这种袖珍版“定子”的形状，似乎以模拟大型“椗子”的外形为最合理。这种便携的“定子”，已经传播到甘肃内陆了。

2、无论是古代还是今天，水利工程确实都用标杆来看水位，就如都江堰的古代石人，就有这种作用。贫道所在的北京，自从2012年闹过大水后，现在立交桥下面都立有“定海针”了。

现代“定海针”

3、编出定海针的这位作者（再次声明：不一定是吴承恩。正式出版物写吴承恩是作者，往往是遵循一个成例。《西游记》作者问题学界争议很大，这个贫道要专门撰文来八），恐怕和海洋、水运的关系非常密切。不要说古代，就是现代，海船上的各种工具，普通百姓恐怕也多不认识。所以贫道想，只有见过这种东西的人，才编得出这种梗。他应该是一位住在东南沿海（或大江大河边上）的人。

第四讲
好冏的弼马温

今天开始讲第四回，话说孙悟空闹了龙宫、地府后，被太白金星招安上天去，封作了弼马温。我们就从这个官儿说起。

弼马温的由来

弼马温这个名字的由来，对于熟悉的朋友来说，算是一个老梗了。所以这里简单解释下。

历史上并无“弼马温”一职。民间传说，猴子养在马厩中，可以避免马匹患瘟疫。“弼马温”的谐音就是“避马瘟”。这个传说实际上到底靠不靠谱不知道，但确实很早。《齐民要术》里就讲马厩里养猴，能消百病。《本草纲目》也说这个事。李时珍《本草纲目》卷51“猕猴”条：“养马者厩中系之，能辟马病。胡俗称马留云，梵书谓之摩斯咤。”李时珍曰，“《马经》言，马厩畜母猴辟马瘟疫，逐月有天癸流草上，马食之永无疾病矣。《西游记》之所本。”原来母猴每月来的月经，流到马的草料上，马吃了，就可以避马瘟。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有过这样的记录，所以吴承恩写《西游记》时，有这么一个设置并非完全无所依据。明代有个叫谢肇淛的人在其《五杂俎》卷九中说：“置狙于马厩，令马不疫，”接着又提到：“《西游记》谓天帝封孙行者为弼马温，盖戏词也。”他说这是搞笑的说法，但不是没有来历的，“弼马温”就是避牛马的瘟的谐音词。 拴马桩的桩头，往往塑一个猴像，用意与此是一样的。  我们着重说的是后面的问题，孙悟空到底有多“冏”。

弼马温这个官很小吗？

弼马温这个官职，在《西游记》说来，他是御马监的“正堂管事”,是给玉帝养马的。我们知道，现在流行的《西游记》定型于明代，这里的御马监，自然是借用的明朝的“御马监”来的。御马监是明代宫廷里“十二监”之一，其余的还有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等等。都由太监来主管。

弼马温虽然官小，然而现实中的御马监，权力大得很。开始大概还只管管皇帝的御马，后来就有权力调兵遣将，例如正德时期的四万禁军，就归御马监管。这是个正经八百的实权部门！

御马监太监（这个“太监”是这个官的专称，不是阉人的通称）是一把手，正四品，下面的副手是从四品到正六品不等。这个官儿大得很，绝不是未入流！要知道，明代的地方知府不过是正四品，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北大清华的校长）不过是从四品。孙悟空若真是相当于御马监太监，绝不会亲自给马匹端屎端尿。我们查一查明代的史料，就会知道御马监太监每天忙活的是统筹规划、争夺马匹资源、拍皇上马屁，甚至还做钦差大臣，红的不得了。

还有，太监一定是阉过的人。孙悟空那个又没有丢……话说御马监在明朝，名声很差。我们如果看过《明朝那些事儿》，就会知道万历皇帝的老娘是李太后，李太后发迹后，一家子显贵。老爹李伟封为武清伯，这老家伙又贪又蠢，给戚继光的士兵造了许多假棉袄。李太后的弟弟李文进，万历的亲老舅，因为姐姐进宫，上赶着就自宫了（不忍看），跟姐姐入宫后，很快就升到御马监太监。我们的孙悟空焉能与这些人并列！

武清伯李伟，儿子自宫当上了御马监太监

好冏的弼马温

所以孙悟空被封为弼马温时，明代李卓吾（李贽）评本《西游记》在这里有一句批语：“老孙该造个冏卿第。”第，就是府邸。原来，还有一个养马的机构叫“太仆寺”，一把手就叫太仆或太仆寺卿（区别在于明代太仆寺给国家养马，御马监是直接服务皇上的）。周穆王有个出名的大臣叫伯冏，做过这个官。后世就管太仆叫“冏卿”。所以在熟悉明代官场的李卓吾看来，“弼马温”这个官是不小了，孙悟空该造个太仆的府邸来住才对。我们查一下明代官制，太仆寺少卿，是太仆寺的二把手，他就是正四品。

可是为什么孙悟空就“冏”成这个样子？从正四品变成未入流？李卓吾的这句话，其实是透露了消息。要知道，御马监是给皇上养马的，太仆寺是给国家养马的。太仆寺的养马点遍及全国各地，只要是适合养马的县，都设有太仆寺的马场，这种马场，学名叫“牧监”。

所以，孙悟空干的这个活，其实相当于马场的场长。在明代叫牧监监正（这是王文超先生的研究成果，参加《从弼马温论明朝的马政》）。说白了就是“县级养马场”。洪武二十八年之前，这个官一般是正九品的样子（“最低最小”），是官场的最底层。洪武二十八年，倒霉催的，这个官居然被革除了，当然就彻底“未入流”了！

明代的这种地方马场，在很多县都有设（归太仆寺管），比如天长县所设的，就叫天长牧监。贫道算了一下，一个牧监所管的马群，大致就在一千到几千的数量（再多了，一个县的力量就养不了了，参见《明太祖实录》洪武十年）。这和孙悟空在天宫清点的天马数量“止有天马千匹”，正好是差不多的。

牧监的一把手叫监正，二把手叫监副。这个监副也出现在了《西游记》里。86版西游记演这个监副的是沙僧，大家注意过吗？

据说有一个监副是闫怀礼，反正贫道没认出来

冏卿你好，冏卿再见！

明白了以上的道理，我们可以据此看一下孙悟空以及同僚们对待这个官职的心态。

在灵霄宝殿上，武曲星君向玉帝推荐孙悟空说：“天宫里各处都不少官，只有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这个“正堂管事”非常值得玩味。“正堂”，更多是对地方官的称呼，而不是对太监的称呼。明清的知府、知县叫正堂。一个县设一个牧监，所以也“正堂”起来了。“管事”，就更low了。一般就是指称财主家的总管，或者比较低级的头目。正如《水浒传》里林冲说“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草料场和马场，正算是差不多的平级单位。这个“正堂管事”，从武曲星君嘴里说，那就是嘴角撇着：“你以为是个正堂？其实你就是个管事。”但从当事人看来，那就是胸脯挺着：虽然我是个“管事”，但我总归算个“正堂”，透着那种小单位的头目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充大感觉。

县衙正堂，注意两侧的牌子，一般写作“某某县正堂”

我们现在也是这样，每个县，都有些冷衙门，比如气象、人防、减灾之类的。一些资历够，却挤不上，不能安排交通、公安这种地方，只能派到冷衙门去。这里面，确实埋没了不少真正的人才。但有些个别的人也有官瘾，你喊他一声“张局”，“李局”，他笑得抬头纹都开。一个县只有一个牧监，看上去，我要是当老二谁当老大的感觉，但其实就是个养马的。慢说省市级领导，就是当地知县，恐怕也正眼都不夹他（实际上的牧监和地方官应该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这个贫道没有深入研究）。从这个官职以及别人对它的称呼“正堂管事”，我们可以体会孙悟空的那种微妙心态，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反出天宫。事实上，今天在地方上投闲置散的官员，假如真有才能，自己辞职创出一番事业的，正自不少呢！

我们经常看到很多地方官员的名片，上面印着“某某办主任”，后面一个括弧“（正处级）”“（正科级）”，甚至还有直接印上“（享受正某级待遇）”的，这种心态，和孙悟空的“正堂管事”一样一样的。这些人，就是活在今天的“冏卿”们。

86版《西游记》里的武曲星君

作者想的是一出，写的是另一出

所以说，作者笔下写的是太监的“御马监”，脑子里想的却是太仆寺的“牧监”。因为都有个“监”字，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又是写天宫的事，所以作者肯定起名字是往大里起，实际写，却只能写他见过、懂得的经验。御马监在深宫内院，他恐怕是没见过的。但散在各地的“牧监”，却是他所常见的，不信请看很多县都有“马场道”这个地名。从这里来看，这一回的作者，有才当然是有才，但恐怕不是社会上层人物。还有，戏曲小说往往喜欢把官场简单化。就如郭德纲和于谦唱过的“闻说老包要出京，忙坏了东宫与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老百姓顶多见过烙大饼、剥大葱，他要写皇家的事情，只能照他所经过、见过的事来想象。大饼大葱就是他所知道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天仙也不好当

孙悟空到了天宫之后，初来还觉得好玩，后来就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他“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

这一段很写实，但是下界凡人上了天宫，就像一个年轻毕业生刚考上公务员，虽然不再是个穷学生，但在新的工作单位，开始的时候必然要被使唤来使唤去。他们共同名字叫“新（gan）同（za）志（huo）”。

天宫是不是这样？还真是这样。我们翻一翻《太平广记》，就会发现有个仙人叫白石先生。这位白石先生，和古代那个长寿的彭祖是朋友，年纪比彭祖更大，靠修炼交接之道（就是房中术），活了2000多岁，每天煮白石头当饭吃。他是能升天的，但就是不肯。彭祖问他为什么？他说，天上多的是大仙大神，我去了只能伺候他们，比人间更苦，所以干脆乐得不去。

葛洪《抱朴子》也有类似的说法：“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位卑。”需要伺候的还不止一个人，所以实在不值得为了登天辛辛苦苦。做个陆地神仙，实在是快活的很呢！

第五讲
孙大圣和孙行者
我大闹天宫，你却到处被打爆

今天开讲第五回了。讲的是我们的猴哥反出天宫，自立为齐天大圣，开始和天宫作对了。那么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来了，一直困扰着西游粉们：那就是猴哥前后的本领太不一样了：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能大战十万天兵。而取经的时候我们的孙行者反倒动不动就被虐得一塌糊涂，到处请神仙帮忙。在打黄眉怪、狮驼国的时候，甚至急得哭哭啼啼，简直就是猴哥人生的大污点啊！

这个问题，大概是网上最容易引起讨论话题的。贫道看过许多种解释：

解释一，紧箍咒是一道封印，封住了孙悟空的能力。

解释二，大闹天宫时神仙们保留实力，没有用最强法宝。但是神仙的下属下凡后，各种宝物都用了出来。

解释三，孙悟空五百年没有练功了，别的妖怪早就超过他了。

解释四，孙悟空要保护唐僧，瞻前顾后，有本事使不出来。

这些解释当然都很有趣，但有一点，都是默认《西游记》是一个情节必须前后照应的统一体为前提的。果然如此吗？今天贫道就要解释这个问题。

先祭出“齐天大圣”旗镇贴！此旗贫道今天早晨亲笔书写的哦！

贫道亲书“齐天大圣”旗

虐人和被虐的条件是什么

我们先讨论第一个问题，主角什么情况下会虐别人，什么情况下会被别人虐？

装备？法术？武功？天时地利人和？

不是的，很简单，故事都是作者写的，作者想让你被虐，你就得被虐。想让你吃屎，你就得吃屎。

也就是说，猴哥虐人和被虐，取决于吴承恩喽？

也不是哦，说明您一定没有看贫道昨天推的那篇号外哦。赶紧补课赶紧补课。到本页最下端猛戳“李天飞讲西游|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吗”。看过那篇号外的童鞋我们继续。

继续追问：虐和被虐，取决于《西游记》的作者喽？

哈哈还不全面。要知道，作者写故事是要给读者和观众看的。观众如果不答应。作者写故事给谁看？比如《神雕侠侣》里**小龙女的尹志平，其实历史上是全真教的高道。道教徒众一致反对金大侠这么写，于是，金大侠不得不把他改名“甄志丙”了。这就是观众会反过来影响作者。

所以说，一个故事里的人物有多厉害，是作者和观众共同决定的。

《西游记》是一部积累了几百年的巨大著作。它不可能是由一个人花几年时间写成的。这部大书前前后后，不下几十个故事。这几十个故事，更不可能是一个人坐在家里随便编编就编成的。

西游故事的祖宗长什么样

贫道给大家讲两个最老最老的西游故事吧：

又忽遇一道野火连天，大生烟焰，行去不得。遂将钵盂一照，叫“天王”一声，当下火灭。

举步如飞，前遇一溪，洪水茫茫。法师烦恼。猴行者说：“但请前行，自有方便。”行者大叫“天王”一声，溪水断流，洪浪干绝。法师行过了，此是天宫助力。

这两个故事，都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面的，一般认为这是宋朝人讲的西游故事。其实就是火焰山故事和通天河故事的原型。那个钵盂，可不是唐太宗赐的，是北方毗沙门天王赐的，是一件可以召唤天王的法器。我们看这两个故事，猴哥都没有把困难自己搞定。今天《西游记》这两个故事，火焰山故事中，猴哥自己对付牛魔王，也是没有自己搞定。最后是托塔天王、哪吒加上四大金刚合力才把牛魔王制服。通天河鲤鱼精那么差，猴哥也没搞定，而是去请的菩萨。

唐代以来，毗沙门天王信仰十分兴盛。也就是说，这两个故事，其实是给毗沙门天王当软文用的。因为这里面出现的两次“天王”，和很多软文里“无意”带出来的客服电话一样一样的。那钵盂就是手机，嗯，还是驾驶模式下语音控制的。过河那个故事，赤裸裸到连手机干脆不用了，通信基本靠吼么？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要知道写《取经诗话》这位老兄的目的是什么？这种诗话，一般都是在寺庙里宣讲给信众听的，是用来宣扬佛法的。这几个故事，宣扬的是天王信仰。你在产品宣讲会上收到的传单，上面当然要带客服电话了！

如何避免狗血剧

所以说，西游故事一开始就是用来宣传佛教的。这两个故事，因为涉及到征服自然的险阻，很是壮伟。被人们喜欢，流传下来了，而且不断被翻拍。但我们要知道，后来故事对前面故事的翻拍，一般来说，不能改动它的大框架。强行改，会剧烈掉粉的。所以我们看最近电影《三打白骨精》，到最后，猴哥把唐僧一棍打死。贫道就心里想：看你怎么收场！结果剧情还是乖乖地让观音菩萨把唐僧的灵魂送回原体，依然保持了师徒四人取经的格局。假如这个电影拍成唐僧竟然没有复活，孙猪沙三人去取经，或者竟然散伙了，或者干脆就地开了个店，这种狗血我估计全国观众能吐槽吐到爆。

无论怎么改，师徒四人取经的整体不能破

今天如此，古代也一样啊。比如火焰山故事，已经深入人心，后来的作者想翻拍，当然可以演成孙猴金箍棒一捣，在地下捣了个地道，师徒四人走地下钻过去，逻辑上也无不妥。然而新粉是无不妥，但这种剧情能被老粉观众们砸烂脑袋的。于是我们看到后来的元代《西游记杂剧》里，虽然不是天王帮忙了，孙行者也搞不定铁扇公主，而是请的观音菩萨，率领水部诸神把火灭掉的。这自然也和观音信仰有关。到了今天的《西游记》里，阵容就更强大了，天王、哪吒、金刚、各路神仙同时上场，才把牛魔王缉拿归案。这就是这个故事从祖宗那里，就没打算让主角出力，所以影响到今天的猴哥也low了。

这是第一种故事，从祖宗辈那里就注定了猴哥就是要请人的。不请人，就是狗血剧了。

猴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还有第二种故事。这种故事多是道教人士加入的，一般来说，没有祖宗辈的故事，或即便有也弱。这里，只要作者想在这里创造他的“天王”，也就是说，有超乎剧情本身的目的在，那猴哥也是注定要被虐的。

《西游记》这种故事很多，贫道只讲一个，红孩儿。

红孩儿在这里，算一个原创故事。这个会喷火的红孩儿，应该是与全真道有关的作者创出来，宣讲他的内丹术的。

这一回，猴哥败的很惨，很惨，甚至败到贫道都不愿看86版《大战红孩儿》这一集，因为太有辱我们猴哥形象了！作者在这里用红孩儿之火，来比喻内丹修炼时的“邪火”，应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内丹特别讲“火候”，如果不慎，很容易危及生命。具体的情节，我们会在红孩儿那一回讲，这里就不多展开了。

这里当然没有什么天王来裹乱，但是，作者却创造了他的“天王”，就是他的内丹理论。他就是要宣扬这个的。很清楚，这一回我们猴哥只是他操纵的木偶。一定要表演一个邪火攻心给大伙看。至于为什么是请菩萨来救？刚才我们说了，元代《西游记杂剧》，灭火焰山的火，确实是观音出手灭掉的。但在今天看的《西游记》，这位懂内丹的作者，可算逮着火焰山了，他要在火焰山作一篇实实在在的大文章。连观音他都看不上了！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把观音灭火的情节挪到这里来了。至于他如何在火焰山做这篇大文章，又涉及到修炼的话题，贫道会在火焰山那一回讲。

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齐天大圣也是凤凰男

那么，你把齐天大圣从开始限制下技能点行不行？写得那么牛干什么，后来又弱，拿观众感情开玩笑么？注意，又该看贫道昨天的番外篇了。凡是做这种评价的时候，一定要先想一想，这两个故事是一个人写的么！贫道反复说了，《西游记》不可能是一个人写成的。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和取经的孙行者，本来就是两个猴！两套故事是两拨人写的。

乍一听可能比较费解，但不知大家注意没有，贫道本文行文的时候，凡涉及到花果山时期的猴哥的，一律称齐天大圣；凡涉及到取经时期猴哥的，一律称孙行者。因为。这本来就是两套故事系统。这大概是在元代的时候硬拧巴到一起去的。

齐天大圣，是下一集我们马上要讲的。猴子多的地方，一般都有猴精的传说。比如四川、福建。这些猴精的故事越编越离奇，尤其是福建，包括广东台湾，特别明显。这些猴精故事，开始的时候就是骚扰一下百姓，后来就发展为把良家女孩抢到洞里霸占，再发展，就是连天兵都不惧了。当然，这些猴精故事里，最后也一般受到了镇压。但丝毫不影响当地百姓对大圣的喜爱和敬畏。当地人一般喊这些猴精为“某某大圣”（通天大圣、齐天大圣、丹霞大圣，我们这里只用“齐天大圣”一个名字代替）。这大圣身上，流动的是民间信仰的血液。他和山林，和乡土是息息相通的。

福建地区的齐天大圣信仰至今火爆

行者呢？是中国北方和西域唐僧取经故事里的，讲的是唐僧取经，途中有一只神猴来保护，它的名字一般叫“某行者”（猴行者、孙行者）。这只神猴的原型是什么呢？有人说是玄奘大师一个叫“石盘陀”的保镖，有人说是印度一只神猴名叫哈奴曼的化身，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但是，这个“行者”具有佛教的血统是没有疑问的。

“齐天大圣”在南方大山里生活了几百年，福建、广东一带的人们看得上他，把他捧得很高，到处讲他的英雄故事。因为这个地方相对闭塞，所以，大概元代以前，“齐天大圣”还没有和他地盘以外的故事发生过交流。这就很像《飞狐外传》里的南霸天，在胡斐到来之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所以这套故事的剧情里，齐天大圣最多只被虐一回。这就看作者乐意看他最后逍遥自在还是被镇压了。

不知道哪位（或许是一群）天才的作家，发现了这位地方上的神灵。从齐天大圣傲岸不羁的原生故事中，他看到了大圣放射出的无限光芒——这正是追求生命自由的耀眼光芒，国人因温良懦弱而久已缺失的光芒！他说：“跟我来吧。大圣！我将让你扬名于天下！”

于是，齐天大圣跟着这位作家，走进了北方的故事系统。这时正是北方王朝一统天下的时代。这是一套取经故事的班底。然而现在这套班子似乎正在衰落，玄奘法师在民间的的故事，讲来讲去也不是那么好听了。而且原来的猴行者，由于有西域的血统，和本土文化各种不合。

如果说福建一带的崇山峻岭就是镇压住大圣无法发展的五行山的话。那么，放出大圣的救星，就是这位天才的作家！

于是，齐天大圣与猴行者合体了，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孙悟空。我们看到，今天的《西游记》，也是一个奇怪的结构，前面7回，讲的是齐天大圣出身故事；后面90多回，讲的是有孙行者的取经故事。这正是两套故事相结合的特征。孙悟空在取经路上，遇到的各种艰难险阻，那往往是佛教人士和道教人士为了宣扬教义的设定。于是我们就会看到，可怜的猴哥就是要一次次被虐。虐得我们憋气又心酸。理解吧原谅吧，猴哥在这里，担负的任务实在是太重了……

然而这位猴哥，时不时也爆出一些惊人言论，好比他得知观音菩萨故意从太上老君那里借来，与师徒四人为难的。他就骂观音：“一辈子找不到老公。”又如他听到如来佛祖和大鹏精论亲戚，他就说：“论起来，佛祖还是妖精的外甥。”这些特征，正是从齐天大圣那个系统带来的。原来那个齐天大圣，有些言论实在惊人到不忍看。比如元杂剧里他说：“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曾教三界费精神，四方神道怕，五岳鬼兵嗔，六合乾坤混扰，七冥北斗难分，八方世界有谁尊，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骊山老母，二妹巫枝祗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揽葛，怒时搅海翻江。金鼎国女子我为妻，玉皇殿琼浆咱得饮。我盗了太上老君炼就金丹，九转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鍮石屁眼，摆锡鸡巴。我偷得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与夫人穿着。今日作庆仙衣会也。” 登山观风景，就说：“好高山，好明月，我且拉一堆屎。”在今天的《西游记》里，已经改好了许多了！

简要的答疑

从前面我们可以看到，孙悟空前后本领不一，完全是不同的作者、不同的观众出于不同的目的，加在他身上的命运。今天的《西游记》故事，就很像一块一层层浇上的奶油蛋糕，它在几百年的流传中，至少叠加了三层：第一层，是最古老的，是一些宣扬佛教的故事；第二层，是后来全真道士们为了讲内丹加入的；第三层，是另一些和民间信仰有关的人士加入的。其实可能还有第四层，贫道以后会提到。

而且蛋糕上的奶油，放时间长了是会化的……西游故事从玄奘大师开始，到现在都一千多年了，您想想，这几层奶油会化成什么样子？如果不做一番研究，当然很难分出层来了。

右边那块，您还看得出它分几层么

这里，贫道就有条件简要回答一下一些网友的疑问了。

贫道的连载《李天飞讲西游》自播出后，受到了许多朋友的热烈支持，许多热情的朋友，喜欢《西游记》的朋友，也提出了许多疑问。

一是一些喜欢道教的朋友提出来的，他们会说：你错了，《西游记》就是一部讲修炼的书，天机不可泄露，所以用了许多隐语。这个数字是有含义的，那个形象是有含义的。总之到处都是微言大义。

二是一些喜欢佛教的朋友提出来的，他们也会说，你错了，《西游记》就是宣扬佛法的，不然去取经干什么。不然孙悟空为什么打得过道教神仙，见了佛祖就老实了？

这些问题都非常有见地，但是还是那句话，都是建立在《西游记》是一个作者一次写成的前提之下的。贫道衷心接纳这些宝贵意见，但只是从文本本身指出：今天看到的《西游记》本来就是一块浇了很多层奶油的蛋糕，搁了几百年已经化成一摊糊涂。带着有倾向的眼光看，可能只看得到自己熟悉的那一层。贫道这一百天为大家连载解读西游，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用抽丝剥茧的方法，把这些层化掉的奶油，重新分出层来（听起来很逆天）。把叠加在西游记里的这些层次，一个一个地择出来。还给大家一部清晰透彻的《西游记》。

第六讲
大圣你的六个兄弟在哪里

虽然今天被打回上班狗原形，但贫道绝不断更。今天贫道要讲话题是：孙悟空在花果山的六个结拜兄弟，为什么忽然都不见了？

孙悟空在花果山有几个结拜兄弟，分别是：平天大圣牛魔王、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原文是犭它，这个字打不出，只能写成驼，大家注意）、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孙悟空自立为齐天大圣之后，这六位兄弟也纷纷自称大圣。可不知为什么，这几个兄弟后来全都跑光了。花果山大决战，你们不助拳，行；天宫斩妖台，你们不来劫法场，也行；镇压五行山，你们不来救我，把那个六字真言揭下来总不费什么力气吧？

花果山六个结拜兄弟

最可气的是，取经路上，居然一个个都不见了……老孙又不是和你们借钱。所以清代的黄周星在《西游证道书》上气得批了一句：“禽兽之性，始为兄弟，终为仇敌。举一牛可以例其余。”

满街都是大圣

讲这个问题，先要揭一揭这七兄弟的老底。我们注意到，这七位兄弟，都自称“大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圣呢？

其实何止这些，贫道所见到的大圣，就有下面许许多多：通天大圣、弥天大圣、雪山大圣、雄威大圣、象鼻大圣、猪头大圣（千真万确，就是这个名字）、丹霞大圣、翻江大圣、搅海大圣、驱雷大圣、撒云大圣……好了好了，不八了。

福建丹霞大圣庙

这些大圣都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和宋代以后，流传在福建一带的一种信仰有关，这种信仰叫瑜伽教。这个教里的神仙，特别喜欢用“大圣”命名。东南沿海一带，只要出一个神仙，老百姓就喜欢叫他“某某大圣”。时间一长，自然满街都是大圣了。

福建一带的山里，猴子又特别多。久而久之，就产生了许多猴精的传说。这一点我们第五回也讲过了（页面末尾有往期文章链接）。像齐天大圣、通天大圣就是这样的，他们都是当地的猴精。

齐天大圣也不是一个猴

今天是情人节，但大家或许忘了，《西游记》里，孙悟空也是个单身狗（猴）一枚。

但在明代以前的故事里，齐天大圣有兄弟，有姐妹，甚至有老婆，还有女儿！这是一大家子：齐天大圣、弥天大圣、通天大圣、耍耍三郎（以上公猴）、铁色猕猴、巫支祇圣母、龟山水母、泗州圣母（以上母猴，有的是一人多名）。这8位都是平辈的兄弟姐妹。

看过昨天第五讲的朋友，都已经知道：今天的《西游记》里，前面的齐天大圣和后面的孙行者，是两套故事系统里的，是两拨作者写的，本来不是一个猴（新朋友可翻到本页下方，看第五讲和号外篇），是硬拧到一起的。今天贫道更要再爆料：就算是大家都熟悉的“齐天大圣”，在早期猴精故事里，也不是一个猴！这个猴的各种早期故事，比如偷仙丹、御酒，是齐天大圣干的；保唐僧取经，是通天大圣干的；名叫孙行者的，是耍耍三郎；被压在龟山（五行山）底下的，是巫支祇圣母（这里就是个母猴，我们要单独讲）；今天的《西游记》，集中火力，都给编到一个猴子身上去了，名字也固定下来了，就是今天的“齐天大圣”。

孙悟空的祖宗

昨天贫道没讲，是因为这个梗太毁三观了。有了昨天第五讲的基础，今天再进一层，接受连“齐天大圣”都不是一个猴的概念，就轻松加愉快了。

可怕的吸星大法

当人们开始喜欢一个文学形象的时候，这个形象就开始吸取各路英雄好汉的相似故事。就像炼成了吸星大法一样！像解缙、纪晓岚、阿凡提、诸葛亮、包公、鲁班，都是这种人物，人们喜欢把相关的有趣的事往这些人身上编，原来的主角反倒淹没了。对于人类，我们能理解；但是换成猴，我们就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了。

吸干各路文学形象的吸星大法

今天齐天大圣，正是练就了这种可怕的吸星大法！他可不止吸收猴精的内力，古今通吃！内力深厚的如慧能、东方朔，也被吸去了一点。而内力浅薄的各种“大圣”，被吸干了内力后就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无人知晓了。

这里有几位大圣，虽说被吸取了“内力”，却得以在西游记中露个脸，作为孙悟空的把兄弟，它们是：

禺狨（yú rónɡ）王，禺，是一种长尾猿。这在《山海经》里就有，长得像猕猴，个儿比较大，红眼睛，长尾巴。狨就是金丝猴，又称金线狨。

猕猴王，也很简单，就是猕猴成精。

古代称为狨的金丝猴

驱神大圣禺狨王、通风大圣猕猴王，当然是两个猴精，是齐天大圣的老亲戚，是铁色猕猴或猕猴精的变种。他们属于被齐天大圣吸过内力的，在这里算是武功尽失的废人做陪场——不知怎么，贫道想起了武当派的可怜的俞岱岩。

狮犭它王，这个词是硬编的，实际没有叫“狮犭它”的动物。并不能说狮犭它就是狮子。为什么会这样？说来话长，贫道在狮驼岭那一回会详细地讲。这里大家只要知道，这里既不是一种动物，也不是狮子和骆驼就行了。这个狮犭它王，是作者误会了早期西游故事里的“师陀国”编出来的，今天不讨论它。无量天尊，贫道不打诳语。

所以，今天的《西游记》，把兄弟只有名字而没有故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几具吸干了内力的干瘪躯壳。这就是小说中残酷的丛林法则，只能允许最强的高手活下来！这就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我们看这所谓的齐天大圣，这剧中的猴，随意被作者捧红踢开；在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又何尝不是被更高级的规则摆布呢……

草台班演员，咔嚓掉算了

我们如果把《西游记》故事看成一台春晚——它比春晚还厉害啊，不仅全国人民都看，还要流传后世——所以各种神妖鬼怪都想上场。晚会的导演组，正是《西游记》的各种作者，就像春晚带着政治宣传任务一样，他们也有宣传任务，有的要宣扬佛法，有的要宣扬道教内丹术，有的要讽刺现实。

晚会的大腕分两大派，齐天大圣故事中的人物和取经故事中的人物，两边有点不兼容，需要添进人物，删掉许多人物。导演组说：这样吧，你们两边，都牺牲一点吧。于是，像猕猴王、禺狨王他们，就被咔嚓掉了。

别以为齐天大圣系统这边裁了许多，不公平。取经系统那边裁得更狠！贫道说几个：瞿波罗龙、野狐精、魔女国、长爪大仙，这些人物诸位都听说过吗？这都是明代以前取经故事里的，在西天路上做妖怪，因为不适合新故事，也被导演组咔擦掉了。猕猴王、禺狨王还在原著里保留了几个名字，算是登个字幕鸣谢一下。像瞿波罗龙、长爪大仙，连字幕都没上，就直接卷铺盖回家了。

牛魔王是反派男一号

为何牛魔王在后来有那么重的戏份呢？牛魔王是个特例。一来，他本来就是大明星，二来，他又是总导演的人。没！错！他是在《西游记》成书之前的老取经故事里就有戏份，虽说没红，但是，他有资本。

原来，牛魔王在元代杂居《二郎神醉射锁魔镜》里是大反派，被锁魔镜镇压过，和孙悟空被五行山镇压很相似，还与二郎神交过手。凭着深入人心的形象，他，傍上了喜欢内丹术的总导演。他现在已经不属于齐天大圣系统或取经系统的任何一方了。总导演一句话：必须出演，不但要演，还要重头戏！

为什么？总导演——当然是意图宣讲内丹理论的那位作者，要借牛魔王来说事，要借牛魔王来大讲他的内丹理论。所以封他为与“齐天大圣”同义的“平天大圣”，要注意这个名字，贫道从没在别的故事中看到过。还把火焰山直接从铁扇公主那里硬抢，抢不过就安排联姻。红孩儿都是硬抢来的儿子（所以他并不长角，网上传红孩儿是谁的私生子，可以当娱乐说下），还有如意真仙等一圈亲戚。诸位看看原著，有哪一场大仗打得比降服牛魔王惊人？四面八方普天神圣同时到场！连如来降服大鹏都无法相比！诸位，如果您以为牛魔王被虐的很惨，那就大错而特错了！试问哪个电视剧敢为这样的反派人物安排这样大的场面，好逆天啊，把主角的戏都抢了？这不是导演的意志是什么？这就是资源的倾斜，这就是导演的偏爱，这就是潜规则！

剩下的，就是鹏魔王和蛟魔王两个了。这两位资料太少，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是可以肯定，他们都是牛魔王的小弟。是牛魔王从魔王故事里带过来的——这是一个小弟套小弟的关系。我们看，牛、蛟、鹏，他们三个的名字是一样的，都叫魔王。在以牛魔王为大反派的元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镜》里，诸位可以看到，里面的反派全都叫魔王、魔君、魔女。此外，鹏魔王和后来的大鹏精，应该是有些关系，贫道到时候再讲。大概是这两位先天有些不足，作者在这里虽然想用他们，但剧情所限，没有实现，所以只在这里留下了两个名字。我们看，《水浒传》里有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教了史进武艺之后，也是这样忽然消失了。

孙悟空这六个兄弟，我们看出，心也不是一般齐的。他们的忽然消失，情况也是非常复杂的。艾玛，敲字累死贫道了。

牛魔王为什么也没助拳

那么，为什么二郎神打上门的时候，牛魔王也没有出来助拳呢？毕竟他们还有元杂剧中结下的前仇旧恨呢……答案是，避免狗血剧情！

在元代的二郎神故事里，二郎神和牛魔王狠打过一仗，那一仗的激烈程度，不亚于擒齐天大圣。这类故事的代表作就是《二郎神醉射锁魔镜》。牛魔王的本领，在观众心中是有一定地位的。您想想，单对付一个孙悟空，二郎神自己根本没有胜算的。他得加上6个小弟、加上一条哈士奇、加上太上老君放暗器才能搞定。假如这里牛魔王还出场的话，等于二郎神的对手增加了一倍。那该把二郎神写成多厉害，或增加多少兵力才能对付孙、牛两个大神，观众才能信服？难道要12个小弟、两条哈士奇、观音菩萨再扔一个净瓶下来吗？这不是狗血剧是什么！

我们要认清两个前提，第一，孙悟空是主角。第二，主角这里必须败。好，西游主角是孙悟空，不是二郎神。安排牛魔王或其他人助拳，势必牺牲孙悟空的形象，因为这里必须让孙悟空众寡不敌，虽败犹荣。同时，也会影响二郎神在民众中的印象。而且在写作技术上，会把故事搞得很复杂。所以如果牛魔王助战，二郎神只能败走。

孙悟空必败的一场戏，只许二郎神开挂，不许孙悟空开挂

还有一个次要原因，牛魔王是导演的人，导演留着他是有大用场的，他内定只能演一号，怎么可能安排他这里助拳？

假如这个故事反过来，是以二郎神为主角的，那就无所谓了。别说牛魔王，孙悟空六个把兄全上都没有关系。这就像三英战吕布，把吕布打跑了。吕布确实厉害，刘关张三个人，任何一个单挑吕布，都可以写成赢不了。但哥仨一块上的话，吕布的结局就是必须败，三大高手群殴下全身而退，还能怎样？如果还写成吕布完胜，这故事就太狗血了。因为三国的主角是刘关张不是吕布，哥仨都打不过一个吕布，你让他们以后还怎么见人！

第七讲
哪吒你还能穿得再少点吗

哪吒你还能穿得再少点吗

今天我们看到的哪吒的标准样子，一般是梳两个抓髻，围一个兜肚，荷叶超短裙，光着腿和脚。顶多加一个荷花披肩。好像从夏天到冬天，都是这样一身好清凉好清凉的打扮。哪吒弟弟你就不能多穿点吗。起码穿双鞋是不是？你看被孙悟空挠脚心了吧。

86版《西游记》第三集，哪吒你居然不痒？

但事实上，原著《西游记》里的哪吒不是这样的。

哪吒在攻打花果山的时候，书上倒没有细说他穿的什么衣服。但是他帮孙悟空降服牛魔王的时候，见面第一句话是：哪吒太子厉声高叫：“大圣！衣甲在身，不能为礼。”说明他是有盔甲的。还有一次，孙悟空的金箍棒，被青牛精用金刚琢套去。没办法，请来了李天王和哪吒助拳。我们看哪吒的样子：

绣带舞风飞彩焰，锦袍映日放金花。

环绦灼灼攀心镜，宝甲辉辉衬战靴。

身小声洪多壮丽，三天护教恶哪吒。

真是全身披挂。战袍、腰带、护心镜、护甲、战靴，包裹得严严实实。这身打扮怎么可能被孙悟空挠脚心？真挠的话，大靴子一脚踹丫脸上！

事实上，我们看元朝人画的哪吒，也是这个样子的：穿袍子，穿靴子。穿得一点都不小清凉。

《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的哪吒

其他的明朝小说写哪吒，也都是包裹得严严实实，请看这一段：

哪吒出阵怎么打扮？但见头戴红花紫金圈，身披八宝绣盔甲，脚穿绿线皂皮靴。

这是明朝另一部小说《南游记》里的。这里面，和《西游记》是一样的，甚至《西游记》里没说戴盔，他这里也戴了盔。另外有意思的是，这本书里哪吒上阵是骑马的。

更早期的哪吒，也是穿很多衣服的。比如《二郎神醉射锁魔镜》里面，哪吒是戴一顶“铃杵冠”，穿一件蟒衣战袍，还加一件坎肩。

但是奇怪的是，到了后来，哪吒的衣服就忽然变少了，难道是和日韩学的？虽然你梳两个抓髻装女生，拜托你毕竟是男孩子好不好，别穿超短裙了，就穿条裤子吧。人家女孩才不分四季光大腿。

最近拍的一些电视剧和动画片，哪吒的衣服又多起来了，不得不说是一种回归。

不得不说，《宝莲灯前传》宋祖儿小朋友演的哪吒还保留了明代的意思

哪吒他爹是谁？

扒走哪吒的衣服的，不是《西游记》，而是《封神演义》。

我们知道《封神演义》这部书，内容是和《西游记》差不多的神魔小说，但其实比《西游记》更喜欢东抄西抄。而且，特别喜欢抄《西游记》（关于这一点，柳存仁和黄永年两位有讨论，这里不展开了）。贫道重复一遍，不要以为这些名著逼格多高，其实就是民间的消遣读物。或许有点寓意，但求之过深必然徒劳无功！还有拿《封神演义》里的神仙当道教正宗的神仙谱系的，这也是完全不靠谱的。

《封神演义》里的哪吒，就是从各种地方抄来的。我们看这位封神榜里的哪吒，手拿火尖枪，脚踩风火轮，腰里别着金砖。火尖枪是从红孩儿那里偷来的，风火轮是从华光那里偷来的，乾坤圈是从刚才说的那个“红花紫金圈”。形象呢，是从红孩儿那里抄来的。因为红孩儿在《西游记》里是“也无甚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着脚”。于是《封神演义》后的哪吒全都光腿赤脚了。

还有就是风火轮。我们看第一节元代的哪吒图，并不踩风火轮。《西游记》里的哪吒，虽然有个“火轮儿”，却似乎没说踩着走的。哪吒拿“火轮儿”当平衡车使，似乎也是《封神演义》的发明了。

除了抄红孩儿，《封神演义》也抄善财童子。我们看善财童子的形象，也是光腿赤脚的居多。有一本《封神真形图》，就是《封神演义》的人物画谱，就明明标上“善财童子哪吒”了！

贫道拍摄《封神真形图》里的”善财童子哪吒“

哪吒他爹是谁

哪吒他爹是谁。有朋友说，是李天王、陈塘关总兵李靖啊，这是后来小说的提法。佛经里四大天王，这大家都知道。其中四天王天中守卫北方的的天王，叫毗沙门天王。毗沙门天王天王有一个三儿子，就是哪吒。这位三太子平时捧着宝塔，跟在天王左右值班。毗沙门天王，在唐代是非常兴盛的信仰。

哪吒的老爸毗沙门天王，又叫多闻天王

老实说，道教——贫道指的是正宗的道教。天上并没有什么天王。天王是佛教的神。

当然，我们并不排除有个别道经里提到过，比如 “昆仑之山在黄曾天下，太微帝君或居中央，有四天王，各镇四边，各掌一方天下”（《洞玄灵宝诸天世界造化经·昆仑山王四天下品》）。这应该就是从佛经抄来的。因为道教经典的形成复杂的很，各家说法都不一样。

那么，《西游记》里为什么天宫有四个门，四大天王各看一座呢？这实际上是民间闹出的笑话。在佛教里，四大天王是镇守四方的一方，并没有说镇守一个门。四大天王看门，是老百姓闹的。

原来，“毗沙门”，是梵语音译，并不是一座叫“毗沙”的门。但是老百姓可不知道，顾名思义，还以为是一座天上的什么门。于是在民间，“毗沙门”天王，就成了镇守“毗沙”门的天王了。大伙儿一想：既然有了北方“毗沙”门，那自然也有东西南三个门。你们四个天王，看四个门去吧。于是就把四位天神彻底搞成四个门卫了！

《西游记》杂剧有这么一段：

天兵百万总归降，金塔高擎镇北方。

四海尽知名与姓，毗沙门下李天王。

这里面已经明确地把李天王放在“毗沙门”下面了。

下面贫道出一道选择题，大家复习下：

请问，下列哪一道门是传说中天宫的大门（）？

A毗沙门 B杜鲁门 C所罗门 D圣西门

以上哪座门是传说中天宫的大门

我们又发现，四大天王是有名字的，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就是多闻的意译。有人问，按你刚才的说法，李天王的原型就是毗沙门天王，但是，《西游记》里是另有一个看北门的多闻天王的，他和托塔李天王并不是一个人。那么天宫里岂不是有五个天王了？

李靖的躺枪

我们一定要有这样一个认识：《西游记》里的天宫，既不是佛教的所谓的“天”，也不是道教的“天”，而是民间自编自创的一套体系。这里面加入了很多老百姓的想象，以及一些俗神。比如王母娘娘拉成玉皇大帝的老婆，就是这种民间原创的大发明。反正正宗的佛教、道教人士，是不会与之计较的，乐呵乐呵就得了。

李靖，大家都知道，他本是唐代开国元勋，很受民间崇拜，于是香火好得很。他不是神，却享受了神的待遇。这不新鲜，今天也有把开国元勋们供在庙里的事。这件事，体现了民众对他们的尊敬和怀念，并不能纯粹地认为是一种愚昧的行为。

和太上老君并坐的开国元勋，旁边小鬼伺候

由于李靖这个人，大伙很喜欢，就不断给他身上编故事。一个有名的故事，就是李靖代龙行雨，说他到一个地方借宿，正好这个地方龙王要下雨，缺人手，就请他补个缺。李靖自作主张，多下了二十滴，结果平地水深猛增二十丈。

这个故事本来讲讲就完了，谁知佛经中正好西方广目天王是管龙王的，他的名字叫“毗留博叉”。于是人们就把李靖编到这位“毗留博叉”身上去了。哪知道又闹了个笑话，“毗留博叉”天王，实在不如“毗沙门”天王有名。两个天王都“姓毗”，老百姓也分不清“毗留博叉”和“毗沙门”的区别，前者还更绕嘴。得了，就算你李靖是那个托宝塔的毗沙门天王吧！于是毗沙门天王和李靖合体了，成了托塔李天王。

但是这个笑话还没完，托塔李天王与公众见面后，毗沙门天王的另外一个名字“多闻天王”，也没被忘记。在不大懂佛典的老百姓心中，“毗沙门天王”与“多闻天王”，自然是两个人。于是在大家的编排下，李靖穿着毗沙门天王的一套装备，走马上任，做他的托塔李天王去了。剩下一个落寞的“多闻天王”，在北门当门卫。

李靖谋得了毗沙门天王的实际名分后，把他的部下也篡夺过来了。四大天王都有一堆属下。毗留博叉天王是管龙王的，毗沙门天王是管夜叉的。所以我们看李天王出征花果山的时候，有“药叉将催兵、鱼肚将掠后”。药叉当然就是夜叉的另一种写法。毗沙门天王还有十六诸天神王做助手，共同守护佛教的北方世界，这神王的首领叫“伊荼”。“鱼肚”就是“伊荼”的讹音。民间这样知道个读音就乱写的事很多很多。

于是，我们看到，曾经叫过“毗沙门天王”的多闻天王，成了光杆司令一个。他只能穿一身门卫服，二十四小时在“毗沙”门盯着了。名分没了，部下没了，名字里这个“门”字，反倒交我看着了。天下还有比这憋屈的事么！

金吒和木吒

在佛经里，毗沙门天王还有其他儿子，但哪吒的出镜率最高。久而久之，天王其他几个儿子，大家都忘记了叫什么名字，天王身边就永远跟着一位三太子了。

但是，哪吒是“三“太子这个身份，大家是忘不了的，大家一定会问：大太子和二太子，都叫什么？本来，毗沙门还有别的儿子，比如独健，但提的少，老百姓对他不熟悉，一点也不理会。于是，我们可爱的中国老百姓，就开始给天王编排儿子了。

继哪吒之后，先成为天王儿子的，就是木叉。

这个木叉，本来是唐代高僧僧伽大师的弟子，这位僧伽大师有两个弟子，一个叫惠岸，一个叫木叉，但是老百姓以为他们是一个人，传来传去，又把“叉”字写成“吒”字，于是得以与哪吒排行，成为托塔李天王的儿子。多说一句，木叉的“木”，也是个音译字，并不是五行里的“木”。

继木叉之后，成为天王儿子的，是君吒。

有人说，道长，你写错字了，他叫金吒。放心，没错，贫道《西游记》校注的底本，就是明刻世德堂本，就写作“君吒”。另外，有一本书叫《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写作“军吒”，这都一样。原来唐朝信奉的佛教神很多，有“军吒利明王”、“军吒利金刚童子”，唐朝有个文学家叫权德舆。他的孙子从小有病，取个小名，就叫“君吒”，就是借这位军（君）吒利明王或童子的威名镇一镇的意思。这和李世民的大哥李建成，小名叫毗沙门，意思是一样的。

左：世德堂《西游记》。右：《三教源流搜神大全》

君吒或军吒什么时候又变成金吒了呢？这还是民间搞出来的笑话。原因很简单，因为老二已经叫木吒，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木的上面当然是金，读来读去，就变成金吒了！

这样说来，老三哪吒反倒是真正的老大，老大金吒反倒成了实际上的老三了！所以我们看，各种神话故事里，基本上都是哪吒戏份最多，木吒次之，金吒最少。原因正是木吒和金吒都不是亲生的，而金吒最后认的爹！

简单答疑

我们看，托塔天王家族，表面上看，是显赫极了，背景却是一连串的误会和笑话。三个儿子，有两个还不是亲生的！我想这个家族恰好和人间的某些家族相似。很多人上到一个显赫的位置，很可能只是一些偶然的机会，而背后还不知如何的一团糟。

这正说明类似《西游记》的各种故事，多半是从口头上传播的，而不是从书本上传播的——书本上传播，因为毕竟有依据，一般不会造成这种可笑的错误。只有口口相传，才会一错一大串。所以，如果我们觉得金吒、木吒，这里面有什么五行理论的微言大义，那实在是不靠谱的事！

有些研究得很深入的朋友，问我说：《西游记》就是一部丹经，问贫道怎么看待这件事？我说，寓意当然是有的。但求之过深就不好了。比如清代道士悟元子可算逮着《西游记》了，在他看来，觉得里面全是微言大义，每一句都有深意。他批注第六回时说：“王母为老阴，属《坤》；惠岸为木，属《巽》。“慢说拿《周易》来比附通俗故事算牵强附会。就拿道教的说法，王母本是西华至妙之气所化，属金，配西方，怎么也算少阴而不是老阴。她既不是老太太，也根本就不是玉皇大帝的老婆。惠岸的那个”木叉“的木字，就是一个音译字，和五行的木扯不上半点关系。我们看这种著作，就当一种借题发挥的再创作来看吧！

第八讲
老娘才不想嫁给你

今天再来说说玉皇大帝一家子。大家熟知的，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夫妇，外加七个女孩。为什么没有儿子呢？有儿子的话他就会想着继承皇位了，可是玉皇大帝又是长生不老的……这得生出多少腥风血雨啊。民间没有给玉皇大帝编出儿子，这个设定真的非常机智！首先我们来说说王母娘娘。至于玉皇大帝么，贫道先坏笑一下……最后再说说七仙女吧。

老娘才不想嫁给你！

为什么要先说王母娘娘呢？因为她比玉皇大帝老太多了。这一对绝对是老妻少夫。

昨天贫道文中说了，王母娘娘在正宗的道教里，根本不是玉帝的老婆。有网友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就讲一讲她的大致来历。

王母娘娘是灰常、灰常古老的一位神灵。在《西游记》里，除了那些日月山河风云雷电等自然神之外，王母娘娘堪称第一号人物！今天民间喊“王母娘娘”，这在古书里有另外一个称呼，就是西王母。

西王母最原始的形象，在最早的记载里，是完全颠覆的。这是《山海经》的说法：西王母其状如人（注意这个“如”字，细思恐极）,豹尾虎齿，善啸，头发是乱蓬蓬的。她主管的是上天的疾病、瘟疫和刑罚。

然而这个形象并不为中原人士所认可。因为“西王母”这个名字还是很诱人的，所以她逐渐变成了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于是，大概在晋朝，道教的上清经派，把她列入了女仙之首。其他的教派也纷纷接纳，在女仙谱系里给她一个尊崇的地位。她在道教从来没有成为玉帝的老婆！让她嫁给玉帝，是元明之后的民间老百姓干的。大家一看，咦，一个叫玉帝，一个叫王母，这不是一家子是什么？于是就被拉到一起了！

你以为王母娘娘喜欢玉帝吗

王母娘娘很忙

但是玉帝并不是西王母的第一任丈夫，更不是她第一个男人。我们翻翻史书就知道，自从西王母故事产生之后，她忙得很，都忙些什么呢？就是不停地和各路上流社会的男性搞暧昧。

第一位和西王母有关系的男人，就是周穆王。这位周天子是中国自驾游第一人，驾着八骏拉的马车，到群玉山拜访了西王母。他献上了许多玉璧、丝绸。西王母芳心大悦，就在瑶池大排宴席，招待周穆王——这正是蟠桃会的原型之一！两人又写诗又喝酒，玩得不亦乐乎。显然西王母对周穆王这位有权有钱更有情调的男人是非常满意的，连写的诗都是柔情密意的。这大概是西王母孤独人生的第一次绽放。直到唐朝李商隐还写诗：“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可惜，佳人有情，君王薄命。西王母忘了：白富美的她是长生不老的，高富帅的周穆王早就做了九原枯骨了！

舞剧西王母与周穆王

第二位和西王母有关系的男人，就是东王公。这还真是她的第一次婚姻。这是汉代人给她编的故事。传说昆仑山上有只大鸟，名叫“希有”，左翼覆盖着东王公，右翼覆盖着西王母。背上小处没长羽毛，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一年登上鸟翅膀一次，会见东王公。很长一段时间里，东王公和西王母属于一对配偶神，分掌阴阳二气。但是说是配偶，为什么不住一起，每年只见一面，又在鸟背上做些什么，没有说。但贫道看到这里，总想到牛郎和织女。踩的都是鸟，只不过一个是鹊桥，一个是大鸟罢了。

东王公虽然听起来和西王母并列，虽然道教给他地位，但在民间并没有火起来。人们还是津津乐道西王母的故事。所以丈夫在家里压不住，很难保证夫人不出轨，神仙也一样。

第三位和西王母有关系的男人，就是燕昭王。西王母的芳名，随着周穆王的神话，开始传到中原来，于是燕昭王也想见见。西王母到燕昭王的宫里去了三次，两人一起到燧林旅游，尝试了一番钻木取火的DIY技术（原出《拾遗记》，情节就是如此，不要想歪）。一路上谈天讲古，甚是欢乐。

第四位和西王母有关系的男人，就是汉武帝。汉武帝听说了前辈君王和西王母的事，也特别想见。忽然遇到一个仙女，说你斋戒几天，就可以见到。于是汉武帝一连斋戒到七月七日。这一天，他登上延灵台，铺上紫地毯，焚上百和香，挂上云锦帐，点上九光灯，摆上玉门枣，这才看见王母驾着紫云车来了，大概三十岁，美貌绝伦。身后还带着一群仙女。她和汉武帝东扯西拉，讲了许多道家修炼之术，还给了汉武帝几颗仙桃吃——这就是蟠桃会的原型之二。显然，这次西王母也是比较满意的。但比起那次周穆王慕名上门，这次是倒找人家。总归是珠过三年应减价，月经十五便亏光。

第五位和西王母有关系的男人，该是玉帝了……还不是啊？是宋徽宗！到了宋朝，宋徽宗也听说，这么多前辈都见到了西王母，也想见见。于是道士林灵素给他烧了一道小符，王母就领着许多玉女乘云下降了。同样二人相谈甚欢，王母飘然而去。

有趣的是，东王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和西王母保持着配偶关系。但东王公在民众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不上西王母。不知他天天看着西王母到处招惹男人，心里作何感想。

下面这幅图就是汉代西王母和东王公的画像石，别看二人并肩而坐其乐融融，待会西王母就该找汉武帝过夜去了。

汉代的西王母和东王公画像石

此外，古书里记载的与西王母有关系的男士，还有许许多多。虽然西王母住在远离中土的昆仑山，可您看她这两千年来还真是忙得很！而且和不少帝王有很暧昧的关系。

为什么西王母喜欢和这么多帝王搞暧昧呢？首先，这里面有些道教（比如上清经派）借西王母宣教的成分在。用神仙和帝王说事有权威性，又是女仙，所以听众对这种事会特别感兴趣。其次，我们一定要反过来想：不是西王母喜欢和这么多帝王搞暧昧，而是这些帝王都喜欢和西王母搞暧昧。因为帝王，或和帝王有关的故事，他虽然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外，时间长了也腻了。他也需要有些艳遇，但是贵为天子，你让他搞点什么样的艳遇才配得上他的身份呢？也除非是意淫一下神仙吧！这种神仙，地位低了还不行，那就和帝王身份太不相称了。

我们看，所有的凡人编故事，都喜欢意淫一下神仙。但编故事和听故事的人，也都有自知之明，比如董永就只能搞个七仙女，地位高点的就能搞个上元夫人。帝王当然意淫一下西王母了。蒲松龄是一个穷书生，他写《聊斋志异》，里面的主角也都是穷书生，这就是代入感。但也只能意淫一下狐仙花妖什么的，再高的神仙，就算他编出来也没人看，因为太逆天了。

我们如果看过《卖油郎独占花魁》，就可以知道杭州第一名妓花魁娘子，一会儿韩公子拉她去赏梅，一会儿齐衙内接她去吃酒，一会儿俞太尉接她去划船。忙得很。那个穷卖油郎秦重，不知等了几个月，花了多少工夫，终于泡成了。这和西王母和历代帝王来来往往的故事，岂不正相似！

而且大家看，花魁和西王母身上，都是有光环效应的。接待过了第一位客人，只要说好，马上后面的就会前仆后继哭着喊着的跟过来，历经无数个朝代捧红了她，西王母这位花魁娘娘当了两千多年，也可以称得上是古今花魁之最了！只是罩上一层雍容华贵的外衣，人们不觉得罢了！

玉帝是个“接盘侠”

通过前文我们会发现，这家的女主人比男主人资格老多了！玉皇大帝身上也是有不少故事的，但是今天大家只要知道：玉帝是很晚才出现的神。玉帝的名字，最早见于南北朝时期的《真灵位业图》，但那时他的地位不高，并不是天宫的主宰。甚至在神仙里，等级也不是很高。直到宋代以后，他的地位才一路飙升，在民间已经成为天庭的最高统治者了。

虽然如此，玉帝比起历史悠久的王母娘娘来，只能算个凤凰男。王母嫁给他，真是好白菜被猪拱了。

不过，年纪轻也是优势。汉武帝把西王母请来的时候，是“年三十许”，虽然步入熟女行列，但还风韵犹存。而老百姓把她配给玉皇大帝的时候，她在民间的形象已经是一个大妈了！她真真正正是人老珠黄了！这正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玉皇妇。如果我们把50年折算作一岁的话，玉皇大帝从南北朝产生到现在，不过才30岁小伙正当年。而王母娘娘至少已经60岁高龄了。这不是老妻少夫是什么。玉帝这回，也算是卖油郎独占花魁。虽然这花魁实在是老了一点！

玉帝和王母

西王母不是长生不老的吗？她在民间的形象为什么会变老？答案是：任何神仙的形象都是人们根据需要塑造出来的。西王母在中世纪，是道家人士借来讲修炼的，自然愿意用最美好的形象来形容她。这正像电视节目主持人，总要找个美女而不是大妈是不是？但宋代以后，道教修炼的传播方式变了，人们不再需要借西王母讲修炼了，于是她进入了俗神的行列，开始为大家做些妇女儿童的保障工作了，自然需要变成一位慈祥大妈的形象了！

那么东王公呢？当然是离婚了呀。大约是在唐代的时候，虽然道教经典还不断地提他，但民众对这位东王公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也不编他和西王母是一家子了。事实上的长期分居，还不该判个离婚么？

诸位放心吧，贫道可以把这句话放在这：从明清到今后至少五百年内，王母娘娘一定会和玉皇大帝白头到老，再也不会找别的男人了！只是，只是，贫道不得不沉痛地对玉帝您老人家说，陛下，You are late，too late！

大槐树下天人合一

玉帝还有七位仙女。七仙女的故事历史上有很多，最著名的当然是董永遇仙的故事。

比较早的董永遇仙故事，保留在《清平山堂话本》里，这故事至少是宋代的。说董永死了父亲，借了一屁股债，才安葬了父亲。于是玉帝派天上的织女下凡，为他织布还债。

话说董永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忽抬头见到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两人一聊，少女对董永的孝心作钦佩状，于是死活要嫁给董永。董永说没有媒人捏。少女就说：“拿这棵槐树当媒人吧！”

天上虽然不会掉馅饼但会掉仙女（放心，是脚先着地的）。于是，董永就在这大槐树底下和这位仙女“天人合一”了。不久，生了一个男孩，这个故事中的男孩，许多朋友应该猜不到，他就是汉代著名的儒学大师董仲舒！

喜欢讲“天人合一”的董仲舒

“天人合一”生了一个董仲舒，你这是要闹哪出？敢情董仲舒天天念叨的“天人合一”是这么来的，果然是家学渊源啊！

我们看到，这个“董永遇仙”的故事本来是以织女为主角的，所以我们看《西游记》里的七位仙女，是“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名字里都有个“衣”字，仍然保留了织女的特征。

那么仙女为什么又有七个呢？说来话太长，贫道只讲一个原因，是和古代的天文学有关。天上二十八宿里，北方七宿是“斗牛女虚危室壁”。女宿附近，有一组“扶匡”七星（也写作“筐”），唐宋之际，人们相信天上女宿之扶筐七星掌管蚕桑女工。久而久之，人们就认为这七颗星就是七位仙女了。

七仙女

第九讲
告诉您《西游记》如何做特效，Duang~

昨天贫道八了玉皇大帝的一家子，今天本来打算讲二郎神杨戬的，但发现有些问题，不提前交代一下，后面不好展开，所以贫道今天就从花果山的几场战斗入手，看看《西游记》里的一些隐藏的元素。

花果山的战斗

今天我们重点来解读花果山打斗的几场戏。

第一场是巨灵神攻打孙悟空，“大圣轻轻轮铁棒，着头一下满身麻。巨灵神抵敌他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慌忙将斧架隔，扢扠的一声，把个斧柄打做两截，急撤身败阵逃生。”然后哪吒又上，就换了一副样子。

那哪叱奋怒，大喝一声，叫：“变！”即变做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着六般兵器，乃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丫丫叉叉，扑面来打。悟空见了，心惊道：“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神通！”好大圣，喝声“变”，也变做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

我们看，第一场和巨灵神的战斗，和《三国》里的武将单挑毫无区别。但是到了哪吒这里，就会发现：哪吒和孙悟空都会三头六臂。但是，这三头六臂，真的能增加战斗力吗？六根胳膊不互相碍事吗？事实上《封神演义》里哪吒刚长出三头六臂时，就发愁地对太乙真人说：“弟子长出这些手，丫丫叉叉，怎好用兵？”

三头六臂的哪吒和孙悟空

第二场，孙悟空和二郎神大战的时候，两个人都变了法像：

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余合，不知胜负。那真君抖搜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青面獠牙，朱红头发，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金箍棒，却就如昆仑顶上的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

在我们的印象中，二郎神从来都是一个俊俏小帅哥，他的法像为何是“青面獠牙，朱红头发”？孙悟空本来是个猴子，他变得和二郎神“嘴脸一般”，似乎也是青面獠牙、朱红头发了。另外那个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也和他猴子的本相太过不搭。

孙悟空还有两次变法像，例如他从龙宫取得了金箍棒之后，在花果山撒欢，就使了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长的高万丈，头如太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ps，这里面有个bug，诸位看出来没有？清朝的黄周星看出来了，他在后面批了一句：“只是口太小了。”

孙悟空还有一次大变身，就是和牛魔王大战的时候。牛魔王变成了一头巨大白牛时：

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抽出金箍棒来，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

贫道看到这不禁笑了，这一段比开头那一段高明了些：他把血盆改成了血池，这个比例就差不多了。

我们看这些惊心动魄的描写，真是如身临其境，那么，这些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形象，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答案是：密教神。

我们看密教神的一个很大特征，就是喜欢变化忿怒身。这种忿怒身起到降服妖魔的作用，所以极其威猛可怖，六臂、八臂乃至更多臂的都有。这里写得很有分寸。巨灵神是道教的，不是密教的，所以不适合写成三头六臂或者能变身。哪吒本来就是密教神，他自然会这门本事。孙悟空作为主角，当然也得会这种法术。另外，擅长这种密教变身法术的，还有二郎神、青牛精等。

六臂、八臂都是拿法器的。比如大威德金刚，手里分别拿着杵、勾刀、标枪、月斧、剑、箭、 人骨杖、法轮、金刚杵等。哪吒手里拿的斩妖剑、降魔杵、火轮儿，也是照着藏密神像编出来的。

密教的这种化身，除了多头多臂之外，还很高大。据说这种忿怒身小者有人身的18倍大，大者如山岳甚至与天相齐。可见孙悟空与二郎神变化的大法身是如何惊人了。

贫道现在上一张图，诸位看看，认得这是谁吗？

观音忿怒相马头金刚

这就是观音姐姐啊！观音的忿怒相：马头金刚。想不到观音姐姐还能变化出这副凶模样！

忿怒身多用蓝色、红色。我们看中国传统绘画，用色不是这样的。元代永乐宫的壁画，是正宗的道教神仙。就是最威风的如白虎星君，也和我们凡人是一样的。只是穿的东西漂亮了点而已。他真的和敌人去打，也就是本色出场，抄家伙就上，和巨灵神一样的。很少有“面如蓝靛、发似朱砂”这样的神像。

只有到了藏传佛教的寺庙中，才发现他们的颜色特别浓烈，蓝、红、白、绿、黄这五种特别纯的色彩。所以孙悟空就算是一只猴子，也会变出“青面獠牙，朱红头发”的忿怒身来，也就不奇怪了。

左：元代道教壁画白虎星君。右：明代藏密唐卡

唐僧师徒在流沙河边第一次遇到沙僧，他的模样是这样的：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

不黑不清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

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我们看，这里一头红焰，两只如灯般的眼睛，以及蓝靛脸等，都是藏密神像的特征。另外，他脖子上挂的九个骷髅也是这样的。几乎藏密忿怒本尊都挂骷髅。骷髅项链具体代表什么，贫道没有学过藏密，不大清楚。有的说法是代表无明，有的说法是用来震慑恶魔，总之挂骷髅项链，也是密教的一个特征。

不得不说，86版西游记在这方面确实高明，化妆师给沙和尚粘了一头的红头发，大概是实在不好把肤色全搞蓝，但还不忘记给他穿一身蓝衣服。道具组的衣服多了，为啥偏就能挑中蓝的？这正是导演懂得其中道理，虽然条件艰苦，但仍能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藏密赤发蓝身的那个意思，这就是本事啊！至于最近的《三打白骨精》电影的那个颇具魔幻色彩的秃头沙和尚，导演大概是知道沙和尚应该是蓝的，于是照猫画虎地给他搞了一身蓝，恨不得眼珠子都滴两滴蓝墨水。殊不知这个形象的深层文化特征，竟然把代表力量的红头发取消了。估计化妆师是阿凡达看多了！嗯，九个骷髅也不见了，挂的佛珠这滴里嘟噜一串一串的，你以为你是辉子爷么？

86版西游记和三打白骨精的沙僧

西游记为何多密教元素

其实《西游记》好看，密教元素多也是一个原因。并不是所有的战斗都好看。因为作者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他不能出力地写每一场战斗，比如这场：

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

这和三国、水浒里的武将交锋并没有不同，诸位如果不看上下文，知道这是孙悟空跟谁在打吗？西天路上使枪的妖精多得很，黑熊精、白象精、青牛精都使枪。起码这一段用在白象和青牛身上没有任何问题，然而这是写红孩儿的。如果不加入画面感特别强的描写，也只能就用这些套话来硬凑。而密宗是特别强调画面质感的。密宗神忿怒身的几个特点，一个是大，特别大，顶天立地；第二个是颜色特别鲜艳，怎么刺激你的观感怎么来。还有就是特别恐怖，青面獠牙，六头八臂，挂骷髅的，冒火焰的，踩尸体的，拿着残肢断手骷髅碗的。这样的形象吸收到《西游记》里来，自然有意思极了。

《西游记》里的三头六臂，还不是很多。但是另外一部神魔小说《封神演义》里，三头六臂就多得不可胜数，比如说万仙阵里的文殊广法天尊，现出一尊“法身”，“面如蓝靛，赤发红髯。浑身上五彩呈祥，遍体内金光拥护。降魔杵滚滚红焰飞来；金莲边腾腾霞光乱舞”。这也是密宗忿怒身的形象。藏密认为文殊菩萨的忿怒相是大威德金刚。这一段我们看，基本上就是照着大威德金刚的这一路形象来写的。《封神》之所以能占一席地位，也正是有意识地运用了这些元素。现在我们看影视也知道，魔幻题材，一定是要大搞特搞特效的！特效不好看，就白瞎了。明代人一样懂得这个道理。《西游记》借用西藏、印度的密宗元素搞特效；这和今天的国产电影，都向好莱坞大片学特效是一样一样的。

文殊菩萨的忿怒身大威德金刚

我们中原人士，从上古就不太爱编特效剧。我们看本土的神话，都像写意画。细品之下，回味特别的隽永，但是看实际的描写，却非常简略。大家熟知的夸父追日、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还有庄生梦蝶、北冥大鹏也可算，在原文中就是寥寥百十个字而已。这其实是好事，不是坏事，您不觉得这几十个字分量很重吗？只要戳中后人的那个共鸣的点，再多的语言也就没有用了。空间是开放的，作者只是点到为止，想象力是留给读者的。

这在古代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到了明代，尤其是晚明的那一百来年，当时大众的一个心理特点，就是娱乐至死。他们只喜欢看特效片，看热闹故事，懒得自己去思考、想象。对前人那些寥寥几十个字的隽永故事，不爱看不爱想，也看不懂了！自然就有西游、封神这样的书出来，向当时的“好莱坞”学特效，替他们想象，在他们脑子里跑马圈地。一大批神魔小说是火了，可是国人的思维力，却这样在大片里渐渐萎缩了！

网络语duang

另外，《西游记》里很多地方都留有藏密影响过的痕迹，比如说在金池长老的观音院，明明是一座汉地寺院，里面的和尚偏偏“头戴左笄帽”，这种帽子，本来是老鼠精那一回里镇海寺的喇嘛戴的。《明史》记载，万历七年，西藏帕木竹巴政权首领札释藏卜进贡的东西里有一件“左髻毛缨”，应该就是藏传佛教徒所戴法帽，俗称“鸡冠帽”，顶上有绒穗聚拢的，名“卓孜玛”，“左笄”、“左髻”，恐怕都是“卓孜”的音译。所以说，密宗从西藏传来，经元代、明代，在中土已经非常兴盛。《西游记》吸收了许多藏密元素，写进自己的故事，当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第十讲
二郎神你为啥这么小鲜肉

今天是第十讲，娘亲，终于十分之一了。

话说贫道不易呀。有朋友问：你这是事前准备的稿么？一回一回地放出来？千真万确，一个字都没有。又有人问：你这100回有目录么？答案：也没有，只是顺着原著一回一回地讲下去罢了。大致有的回目内容多，可能就两三篇；有的内容少，就会合并。贫道是腊月二十八才起意，写这一百回的。原本只是想讲一百个“西游小百科”。想不到一写就收不住了。

但是贫道是书局的编辑，职业病，保证了写的都是良心帖，哪怕短一点，也绝不发水货。另外，没有成稿，也正好更好地满足大家的要求。反正写什么都是更。

作为有正式工作的上班狗，这些东西只能晚上写。话说贫道还是很宠老婆的，老婆说：“你不能整晚上写呀写的，要记得跑步减肥知道不？你看二郎神多帅，你就不能变成他那样的小鲜肉？”贫道对老婆说：“宝贝，我可不想变成二郎神那样的小鲜肉。”

为什么不能变成二郎神那样的小鲜肉？今天要讲的，正是大家呼唤了很久的小鲜肉杨戬，贫道正是解答这个问题。

其实二郎神的故事太有意思了，贫道打算用两章来讲，因为他的故事，不亚于孙悟空。今明各发一篇，现在贫道就从原著的一首诗讲起。

好一个小鲜肉

《西游记》原著里，二郎神一出场，作者就给他配了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好了，头一句，问题就来了。“仪容清俊”，就是很帅很鲜肉的意思喽，为什么会这么清俊？

有朋友说这句都有问题呀？是的，有问题。

二郎神有个演化过程，这个演化过程将近两千年，我们可以明天讲。他并非一直是这样“清俊”的。有时候是个英俊小生，有时候又是个胡子大叔。现在看到的早期的二郎像，有一幅“斩蛟图”，据称，这位胡子大叔，就是二郎神的前身。我们看，他不是很帅的，当然，很有魅力，很威猛，但绝对谈不上“清俊”，清俊，是对年轻的小鲜肉的称呼。

德国《道子墨宝》斩蛟图，据称是二郎神的原型

其实这首诗最好玩的地方还不是“仪容清俊”，而是三山飞凤帽，这背后就有点意思。

原来这种官帽，本是明代太监戴的，用漆纱作圆顶而帽后高出一片山墙的官帽。明《三宝太监下西洋》写郑和的穿戴：“头上戴一顶嵌金三山帽，身上穿一领簇锦蟒龙袍。”《金瓶梅词话》第七十回说：“见一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上戴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

现存有许多明代太监的雕像和画像。这些图像资料是不可能作假的，是如实地反应了当时的事实的。贫道认为，“三山帽”，不是说头上有三座山的帽子。我们看明代太监的帽子，一个纱质的圆顶，上面一片环状板，正好围拢三面，空出正面，这个“三山”，应该是“三面山墙”的意思。

下面这张四格图，第一张是北京故宫藏《搜山图》里的二郎神，接下来两个，是明代保存下来的太监像，最后一个是郑和。那两个太监像，肯定是写实的。诸位，您真的……真的不觉得二郎神那个帽子，与他们是一个小商品城出来的么？

二郎神和太监们

贫道想起郭德纲的一个相声：“于谦老师出类拔萃，只能从古人里面找，比如蔡伦……郑和、司马迁、东方不败……于老师最近有咽炎……”

如果这个梗大家打死也不相信的话，请看下面一张图，这两张图，一张是明代二郎神铜像，一张是明代太监铜像。除了二郎神自带三只眼之外，诸位分得清谁是谁吗？

左：明二郎神铜像。右：明太监铜像

大家不要以为二郎神白白净净，高大帅气，就是女生追捧的小鲜肉了！就像贫道10岁左右看到郑和的像，白白净净的，一直以为他是帅哥。等过了几年大一点了，才知道怎么回事。二郎神的内心，也许很苦很苦的……

1961年动画片《大闹天宫》，还保存了三山帽的基本特征。而右边这幅，是2003年《哪吒传奇》里的，实在不知道搞人物设定的这位要表达什么意思。这么大一片西太后似的帽子，外加两个大耳环，这二郎神是刚演过清宫剧没卸妆是怎么的？

左：60年代大闹天宫;右：哪吒传奇

前年，贫道和著名编审、学者栾保群先生聊天的时候，栾先生提到过这件事，后来读到庞晓博先生的一篇论文，更加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这需要从他的名字上找原因。

杨戬纯属躺枪

二郎神长得像太监，和他这个名字“杨戬”有莫大的关系。

我们都知道，二郎神在《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里是叫“杨戬”的，同时又知道，宋代是有一个宦官叫杨戬的。杨戬这个人，本是个势利小人，结党营私，玩弄权术，历史上名声很不好。在北宋末年的腐败官场，也算得一朵奇葩。那么他们之间竟然有关系吗？

答案是关系的。原来，《醒世恒言》有个故事叫《勘皮靴单证二郎神》（要注意，这里的二郎神并不叫杨戬！），说宋徽宗宫内有位韩夫人，在宦官杨戬府中养病。韩夫人病好后，到二郎神庙烧香还愿。庙官叫孙神通，会妖法，假扮作二郎神，每晚翻墙到杨戬府里，找韩夫人私通。杨戬找道士破妖法，用棍子击落一只皮靴，经过勘查，终于破案。

当然，这是这个故事在明代的模样，但这个故事宋代就开始流传，基本的格局是差不多的。贫道大前天讲哪吒的时候就说了，民间最喜欢七拼八凑地编故事，不按常理出牌的。只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杨戬的府上，又和二郎神有关系，传来传去，二郎神的名字居然就变成杨戬了！民间这种误会和笑话，再正常不过了。不知这位杨公公，生前当宦官，死后竟然混上一个二郎神，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另外明代宫廷演戏，很多都是太监出演的。太监的衣饰很华丽，所以他们往往就是本色出演，不需要另穿戏服。所以我们看戏剧里有戴三山帽的，不管是神仙还是武将，往往就是太监扮的（可参看宋俊华《中国古代戏剧服饰研究》）。贫道想，杨戬本来就是太监。太监演他也应该是最合适不过了！（据朋友说，今天京剧二郎神的脸谱，也和太监相似，但贫道没有研究过，不知是否）

我们看明代绘画里二郎神的形象：戴三山帽、面白清俊，这里面其实就有很重的太监形象的成分。不信各位翻到前面看那四格图里的二郎神，说他是郑和又有什么不可呢？贫道用ps大法，把二郎神的脸蛋换到郑和身上试一试！

郑和邮票，请不要叫我三宝，请叫我二郎

二郎神是神话中的人物，生活中，自然是由人扮演的。自然而然地，就把生活中的一些元素，带到剧中人物打扮中来。但是呢，别的武将戴的帽子容或有更换，就好比刚才说的赵云有时候戴三山帽，有时也戴盔。因为他只是普通武将，戴什么似乎都可。可有些形象的装饰，和他本人的身份发生密切联系之后，可就无论如何甩不脱了。

比如关公，史书上从来没说他戴绿头巾。他这顶绿头巾是借用庙里伽蓝神的形象的（据周贻白先生的说法）。所以在元杂剧《关云长大破蚩尤》里有个搞笑的段子，关羽居然还抱怨这顶绿帽子，说他本来不是这个模样，都是老百姓不好，把他的形象塑得糟糕了：“颇恨那愚浊下民，他塑画的我不依本分。塑的我披这副黄金铠，戴一顶渗青巾。他将咱来祭敬。”民间又认为关羽等同于护教伽蓝，于是这顶绿帽子一戴上就再也摘不掉了。就算他本尊都出面抱怨，老百姓还是不肯给他摘下来。

二郎神头上这顶“三山帽”，也结结实实地戴了几百年，从来就没有摘下过。所有涉及二郎神的文学，都在讲他这顶帽子，似乎不讲就对不起这位爷。比如《狐狸缘全传》：“二郎爷生来圣像多端正，丰满满的容光亮彩似银。三山帽，朱缨衬，金丝累，珍玉润，扣顶门，压两鬓。”专讲他白白的脸盘字，特别的三山帽。如果不是太监出身，焉能摘不下这顶有寓意的帽子！

当然，二郎神的形象来源远远不止此，比如他也曾是一位英俊小生，但这需要我们下篇专门来讲。贫道喜欢的就是好玩的东西，今天只是把这件最好玩的事先和大家抖落抖落吧。

三只眼

二郎神三只眼，已经基本成为常识，但是贫道发现《西游记》里没有特意的描写。即便是孙悟空变的小庙，他也只是“睁凤目”，是不是用的三只眼，不知道。但86版西游就已经演成三只眼了。明代的二郎神有没有三只眼，大概在或然之间。《搜山图》里的二郎神没有三只眼，铜像上的二郎神有三只眼。不管有没有，这里都有必要多讲一句。

昨天我们已经说了，《西游记》里借用了非常多的密宗元素，比如三头六臂，巨大的法身、蓝面朱发等等。今天要说的三只眼也是这样。

三只眼的二郎神

昨天我们知道，《封神演义》里吸收了很多密宗元素，其中三只眼也是一个例子。比如吕岳、罗宣、殷郊、闻仲、马善等。我们看密宗神像，三只眼的特别多，比如《十忿怒明王经》里的不动尊，三面三眼。只要我们去密宗寺庙逛过，就会发现三只眼的神像到处都是。二郎神的三只眼，似乎也是借用了密宗的形象了（当然还有别的解释，这里只提一种）。

三尖两刃刀

这种三尖两刃的兵器，倒是很古老。《后汉书》里说汉光武帝刘秀去见李通，买了一把”半臿佩刀“护身。臿，是一种岔头的犁铧。这种”半臿佩刀“，根据清朝人沈钦韩的说法，就是三尖两刃刀。但是这明显不是一件长柄兵刃。因为李通和光武帝一握手才发现。说明这是类似匕首一样的短兵器。

这种短兵器，不但中原有，西域也有。元朝的张宪有一首《西番刀歌》，就专门说西域生产这种兵器：“贤侯示我西番刀，名压古今刀剑录。三尖两刃圭首圆，剑脊䵝䵝生黑烟。“既然和刀剑相似，自然也是短兵器了。

另外一个原型，可以追溯到两刃的”陌刀“与“掉刀”，掉刀确实是一种实战兵器。两面有刃，可以刺，也可以劈。

左：陌刀。右：掉刀

《免胄图》里的“三尖两刃刀”，已经带有了装饰性

二郎神并不一直使三尖两刃枪的，以前是使剑的，还用过开山大斧。我们看《搜山图》中的二郎神就是使剑的。早期的二郎斩蛟故事，他也是使剑的。大概这种武器使起来比较英武，比如《水浒传》里的史进，也使这件兵器。久而久之，民间就让他使了三尖两刃刀了。

这件兵器演化到二郎神手里，就更漂亮了，不仅带了三尖，两边的刃也朝里弯曲了。神仙的兵器不免要带有装饰性。但确确实实，不大好用。它不像刀，一面有刃，可以直接劈砍；又不像枪和矛灵活，可以直刺。所有的刀，刀刃都应该是朝外弯曲的，就算是貌似这件兵器原型的掉刀，两边的刃也是朝外弯曲的，朝里弯曲怎么能砍到人？我们看，除了一些奇门兵刃，所有的劈砍类的兵刃，都是将刃尽量向外弯曲。增加杀伤力，甚至阿拉伯弯刀都能弯成一轮新月。二郎刀反着来的现象，实在是有意思。

另外一个证据，贫道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小时候很喜欢自己用硬纸壳、木头棍做古代兵器。做完后一群小朋友就互相噼里啪啦乱打一气。有用枪的，有用刀的。三尖两刃刀的那又薄又宽的刀片，从来就是最先断的，也从来没有砍到过人。这就是个样子货！——ps，另外一种样子货就是方天画戟。在小朋友的群殴中实践过了，毫无用处！

以上就是对二郎神的相貌、兵器作了详八，下一章贫道将八他的各种出身故事，以及与孙悟空、哪吒这三大高手的关系。敬请期待！

第十一讲
谁动了二郎神的ID

贫道在第五讲和第六讲（页面下有往期链接）已经说过，孙行者和齐天大圣不是同一个猴，就是齐天大圣，也是吸收了若干猿猴精的故事的一个综合体。现在我们来看二郎神的故事，他和孙悟空不大一样。他这两千多年的特点，就是“二郎”这个“账号”一直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跑来抢这个大号的人反倒一拨又一拨。真可谓千年神庙八百主，铁打的ID流水的神。

贫道按：二郎神的形成，情况非常复杂，学界也有不同的说法。本文势必不能面面俱到，今天仅讲一个大致的脉络。

二郎神和哪吒

注册“二郎神”这个ID的的，是哪吒的亲哥哥。对的，您没看错！

贫道第七讲八过哪吒一家子，知道他和金吒、木吒并不是亲兄弟。金吒、木吒都是后来被硬编到托塔天王名下当儿子的。我们又知道，哪吒在佛典里，就是毗沙门天王的三太子的，那么，他的亲哥又在哪里呢？

诸位还记得吧，贫道讲过，哪吒是托塔天王的原型——毗沙门天王的正经儿子。他是三太子。其实原来也是有二太子的，他的名字叫“独健”。在唐代的传说中，曾经多次带神兵帮唐朝打退敌人的进攻，在唐代的信仰中，也获得了相当的地位。

但独健似乎都是单独行动，很少像哪吒一样天天跟着父王。所以，在毗沙门天王的故事里，人们很少提到他，等于是分家另过了。但他并没有被人忘记，而是作为毗沙门天王二儿子的身份，继续接受人们的崇拜。独健这个名字太不好记了，人们就喊他“二郎神”。这应该是二郎神的最早的来源。

二哥！三弟！泪奔……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原来哪吒和二郎神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这个梗虽然毁三观，但是却是有理路可循的。不妨看看张政烺先生的《封神演义漫谈》。所以我们看《封神演义》，感觉哪吒和金木两个哥哥从来就不亲，和杨戬倒很亲。这就是故事的内在逻辑决定的。金吒、木吒身上没有故事，而是二郎神因为是具有一部分独健太子的血统，从出身、本领都很接近，就很容易和哪吒搭上戏。在游戏里叫相性相合。

成功的营销策略

二郎神的英名流传了一千多年，至今不衰，今天的眼光看，这在营销策略上是非常成功的。那么，他这个ID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独健太子注册的二郎神ID，账号仍在，斯人已往。

首先从logo上，ID名字一上来就注册为“二郎神”，此后就没变过，这在宣传策略是非常高明的。我们知道如果一个ID或一个公号，如果一直变名字，那肯定要损失粉丝的。

这个文案是很成功的案例，“二郎”这个名字，第一是通俗，不识字的也懂。第二，自带吸粉功能！因为古代管青年人叫郎，如周瑜叫周郎、孙策叫孙郎、唐玄宗叫三郎、武松也叫二郎，分别是小帅、猛男、高富帅和型男。类型虽然不同，但都是能迷倒一大批小女生的。如果叫“独健神”，那就歇菜了。大家如果看过贫道第七讲（页面下有链接），记得独健他爸爸毗沙门天王，就是不肯改这个音译词“毗沙门”，以为满嘴外语是调调。结果老百姓说：你不是喜欢叫毗沙门吗？那就看大门好了。讲逻辑？讲道理？你和人民大众讲什么逻辑！

其次，从形象上，这个ID的图标是戎装金甲、珠冠锦绣、持弓挟箭，此后一千年也没什么大变。这就是ID头像的辨识度，非常高。这个形象也非常迷人，照样能让小女生尖叫。所以独健这个号一推出，马上就火起来了。

但是，现在我们也知道，大号是有商业价值的。所以，这个“二郎神”的ID虽然是由独健注册的，但是他没有用多久，就被一群神开抢。先后把ID“抢到手”的，主要有赵昱、李冰次子、杨戬。还有一些小喽啰如许逊、邓遐，这是偶尔蹭蹭的，暂且不表。

各路神仙抢大号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大批中原人士跑到四川避难。四川地区仗着四面环山，相对繁荣稳定了几十年，于是代表佛教的独健信仰，在四川地区火了起来。当地道教当然不买账，他们开始开发自己的“二郎神”。于是，他们发现了赵昱。

赵昱这个人，历史上也是有点影子。据后人给他编的故事，说他是嘉州太守（在今四川乐山），江里有一条老蛟为害。年仅26岁的赵昱持刀下水，和老蛟大战，一时之间，江水泛红，轰声如雷。赵昱一手提刀，一手提蛟头，跃出水面，于是当地道教奉他为神明。很快名声鹊起，把外来户独健撵出了四川盆地。

赵昱被捧红，是道教徒的杰作，但这些宗教界人士不接地气，一连搞了两件作死的事。

第一件就是改账户的头像。赵昱是朝廷命官，所以人们开始还是把他画成一副官老爷的样子。要知道，二郎神的形象，在老百姓心中是有认可度的。和老百姓充官架子，这种营销策略简直就是作死的节奏。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的赵昱

但是人们很快认识到了这一点，就让他抛弃了这身官服，穿上了独健的珠冠金甲、绣袍。虽然胡子不刮，也还看得过。这一下子亲民多了。等于把大众认可的二郎神头像重新改了回来。他本来是使刀或使剑的，为了用这个ID，连那张弓都继承下来了——也不管会不会使。等于成了这个ID的新主人。于是，不管赵昱是不是行二，反正二郎神就姓了赵。

赵昱改过的签名档

第二件就是不拜码头。一件事情只要火起来，一定会牵动很多利益集团的目光。赵昱成了二郎神之后，惹恼了另一位老牌的清水袍哥，他叫李冰。

我爸是李冰

赵昱虽然号称嘉州太守，斩蛟扬名，但毕竟也是个初闯江湖的26岁青皮后生，而四川是大码头！在这里立招牌，不拜码头不是作死么？这个大码头的主人，就是秦时蜀郡守、开凿了都江堰的李冰。相当于今天四川省长的地位。秦朝一共才30多个郡，比赵昱那个嘉州等级高。

老实说，李省长凭着生前修建都江堰的政绩，惠泽四川人民两千余年，在民间也获得了鼎盛的香火，这是他实至名归，无可撼动。而赵昱纯粹是一帮道教人士捧红的。论级别、论威望、论资历、论群众基础，赵昱不拜码头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所以，民间对这位赵二郎当然有众多不服气，他们开始借助李冰的赫赫威名制造新的二郎神。新的故事开始流传了。

人们都说，这位李冰，有个二儿子，协助老爹在蜀郡修坝、治水。他也斩过蛟，也打过水怪。于是，新的一批庙宇建起来了。里面供奉的是李二郎而不是赵二郎。

其实我们想一想就知道，这事李冰当然不适合亲自出面，他自己做个二郎神玩？那就是开玩笑了。只能派他的儿子——其实我们看，今天的高官到社会上争抢利益，一样的派他老婆或儿子，这道理都是一样一样的。于是，没有群众基础的赵二郎渐渐退出，二郎神又姓了李。其实李冰有没有儿子，史料上并没有细说。更不要说二儿子了。所谓李冰次子，纯粹是抢到“二郎神”账号后，现改的用户资料。

李冰儿子改过的签名档

不得不说，拥有广泛民众基础的李冰父子的政治谋略，远在道教神赵昱之上。李二郎抢来了赵昱的ID之后，继承了这套金甲弯弓绣袍的行头——他懂得这个形象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一不改头像，二不改ID名，而是大力发展奉祀二郎的大本营灌县，这里正是都江堰所在地，是李冰父子的大本营！就连《西游记》里的那个二郎神，尽管姓杨，也必须住在灌江口。这就是官二代的厉害之处。不但抢ID，连后台服务器都抢来了！只要二郎庙一天在灌口，只要都江堰一天不毁，李二郎就注定坐享“二郎神”的美名和香火了！所以我们一定不要小看今天全国各地争抢名人故里，这和古人都是一样的。只要这位名人落户某地，带来的就是真金白银啊！

李二郎凭借官二代的身份，李省长的资源，在四川稳稳坐镇了好几百年，到现在，四川人提起“二郎”，多数指的李二郎，而不是赵二郎。我们看二郎神信仰的大本营，今天灌县的二王庙，在历史上又称“二郎庙”。合祀李冰、李二郎父子。和老爹坐一起，在二郎而言，这就是明着说：“我爸是李冰！”

灌县二王庙，《灌县志》亦称二郎庙

事情还在起变化

我们知道任何高官，只能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作威作福。出了这个地盘，就是别人的势力范围了。赵二郎、李二郎先后在四川扬名，他们的信仰，也逐渐普及到全国来。但在中原以及江南地区，人们可不管你姓赵还是姓李。他们自会根据自己的需要，编造自己喜欢的故事。

这就是昨天贫道讲过的杨戬如何成为二郎神、以及二郎神如何和太监发生关系的故事了。这里不多费笔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见上一篇《二郎神你为啥这么小鲜肉》。

但是，杨二郎并没有全面篡夺李二郎的ID，只是用了他的一身行头（行头也没有全用，例如昨天说的那个三山帽就是杨二郎带来的）。在中原地区招摇撞骗。于是，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分化现象：我们去四川灌县，触目所见的实际的形象，多是李二郎。而在民间流传的小说戏剧中，多是杨二郎。也就是说，李二郎住在庙里，杨二郎活在纸上。这也不稀奇，因为他本来就是从一场误会中产生的，搁今天说，只是个虚拟概念。这真是“政则宁氏，祭则寡人”。杨二郎的土壤，是在中原地区，在李二郎独霸的全川构不成多大的威胁。但这样一个小号冒充大号到处生事，总也不是个办法。鉴于此，势力到不了中原的李冰和李二郎，对这位杨二郎用了统战政策，把他拉到灌县的庙里，成为李二郎的副牌（据说灌县二郎殿里，主神是李二郎，杨二郎作配，贫道有机会一定要去亲眼看看，这就是统战工作的艺术），不许他一家独大。但作为条件，把虚拟媒体这一块资源让给他。这更像是微博大号和小号的关系。那位愣头青赵昱却无影无踪了！

所以这几天经常有朋友问：二郎神到底是谁？贫道通过本文解答了，这就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不但不同的朝代不一样，就算同一时代也不止一个二郎神在活动。不能简单的说是谁或者不是谁。可以看做一个名叫“二郎神”的微博账号，头像和名字都是不变的，却不停地更换实际的用户，所以就不停地换签名档和用户资料。另外，还偷偷申请了一个小号，用于干别的。这大概就是二郎神的发展演化过程。

本文最后谈一个有趣的事：我们看孙悟空和二郎神打着打着，忽然脑子抽风似的，跑到灌口二郎庙去玩了一把cosplay，还和随后赶到的二郎神说：“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了孙了。”这似乎有对“二郎神”经常换人的调侃。只是证据不足，不能判断；但《西游记》里的二郎，明显就是历史上各种“二郎”的混合体了。

本文本来还打算讲二郎神和孙悟空的恩怨，看来篇幅太长，又给大家增加阅读量了。贫道明天（此处惊堂木一声）再讲。

第十二讲
孙悟空为什么有尾巴？

贫道用了两期来专讲二郎神，有点冷落了我们齐天大圣了。贫道接下来两讲，就来讲二郎神和孙悟空的爱恨情仇。

贫道二郎神和孙悟空大战中发现了一个问题，今天就专讲这个问题。这就是孙悟空的尾巴。

原著是这样的：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作一根旗竿。

然而，很快就被二郎神识破了。

二郎神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喧！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个问题是：

孙悟空为什么有尾巴？

有朋友说：怎么还有这么弱智的问题！孙悟空是猴子，猴子当然有尾巴了！

然而贫道在先前的几讲里反复说了：《西游记》是一部复杂的作品，是在不断的积累中形成的。我们看事情，可不要看得这么简单。孙悟空凭什么一定要有尾巴？先要回答一个问题：孙悟空到底是什么动物？

有朋友说，当然是猴了，这个有什么问题么？

答案是有问题，至少不全面。因为灵长目动物也有很多种，我们人类也是其中一种，他到底可以分到哪一类里去呢？

在第五讲贫道已经提到了。齐天大圣故事，和猴行者故事，是两个不同的系统（页面下有第五讲、号外篇链接）。这两个故事里的主角，是两个猴而不是一个猴。西游故事为了丰富剧情，硬把齐天大圣故事派作猴行者故事的前传。于是就形成了今天的《西游记》。

但是，齐天大圣的远祖们，是很多的。比如教越女剑法的白猿、《陈巡检梅岭失妻记》里的猿精申阳公、《古岳渎经》的无支祁等，他们都是齐天大圣的远祖，但是，它们似乎都是猿，而不是猴。

越女剑的故事，最早是汉代《吴越春秋》里的，又被被金大侠写成非常好看的《越女剑》，明说是一只大白猿。又如那位申阳公，书里就明说：“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变化难测。“《古岳渎经》里也说这位无支祁：“锁之未见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臂，雪牙金爪。”恐怕也是一只猿了。

如果勤翻古书就会发现，我国古代有关灵长目动物的神怪故事，猿比猴多得多了。《太平广记》猿的故事占三卷，猕猴只有区区几条而已。《白猿传》写了一个白猿精强抢民女的故事，这也是孙悟空的一个原型。就是杂剧《二郎神锁齐天大圣》里，齐天大圣说“我轻舒猿臂”云云，似乎也是猿精。另外里面又有一个插科打诨的猕猴精，明显比齐天大圣猥琐多了。

猿与猴

所以说，齐天大圣和猴行者的不同，除了一个是本土故事，一个是佛教故事外，还大致可以分为猿、猴的区别。虽然普通民众统称为“猴”，但在生物学上还是有分别的。猿比猴大，没有尾巴。所以我们看中国传统故事里，带有神性的一般是猿。

左：长臂猿。右：猕猴

在传统文化中，猿有许多高贵的品质，如性仁，不贪食多，善长啸，善引气（因为臂长），这很容易使人联想隐居的高士，所以，在传说故事中具备神性是很正常的。

这些属性，猴一般是没有的，一说猴就low了，比如”沐猴而冠“。古书上说“猿与猕猴不共山宿”，猿还看不起猴呢！《二郎神锁齐天大圣》里的猕猴精自己都说：“小圣乃花果山水帘洞猕猴大神是也。自太极初分，化生万物，各有异样，可不知怎麽又生下我这样尖嘴缩腮，毛手毛脚，这等碜东西来？”

《三国演义》电视剧三顾茅庐最后，诸葛亮的《卧龙吟》唱“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那是高士的情怀啊。猿与鹤一定同时出现，都是高逼格的动物。猴是断断没这地位的，它能和鹤搞双人组吗？鹤肯定不带他玩的，你找鸡玩去吧，不是有个“杀鸡吓猴”嘛！

而佛典里绝大多数都是猴，尤其特别声称是“猕猴”。例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猴行者，既然自称“猕猴王”，其实就表明了他的西域血统，而一定是一只有尾巴的猴了。还有佛本生故事里的猕猴王，以及被认为是孙悟空西域远祖的神猴哈奴曼等。哈奴曼一定是猴而不是猿，他的尾巴是一件厉害兵器，而且尾巴曾被点燃过：

哈奴曼不慌不忙，跳下拱门，抽下一根铁门闩，嗖嗖舞将起来。他的大尾巴摔打在地上，发出炸雷般轰响，群魔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哈奴曼就势用铁门闩扫地似地将他们一一敲死。

众魔兵大喜，闹闹嚷嚷把哈奴曼带到十头魔面前。十头魔咬牙切齿，下令点燃哈奴曼的尾巴，游街示众。众魔兵七手八脚地在神猴尾巴上缠上破布棉絮，又浇上油，点着了火，推推搡搡拉他上了街。 哈奴曼迅速缩小身体，挣脱捆缚，跃上城头。尾巴上的火呼啦啦燃烧，神猴从一个房顶跳向另一个房顶，顷刻之间，楞伽城内火光冲天，鬼哭狼嚎。熊熊烈火烧毁了楞伽城，只留下悉多被囚的无忧林。

贫道天天更新，没时间去查阅原典了，这里就抄两段网上的情节吧。基本意思差不多。

猴神哈奴曼，带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们看到，哈奴曼非常善于使用尾巴的，既可以当鞭子用，又可以当火把用。危急时刻还靠尾巴救了他的命。

不要说哈奴曼，任何一只猴子，尾巴对它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猴子灵活地使用尾巴，岂不像我们人类使用双手一样天经地义！可是孙悟空就不是这样了。生为一只猴，又是猴子的首领美猴王，居然不会用尾巴！这简直就是猴界的奇耻大辱！不但不会用，这条尾巴还经常成为他的累赘。天下有这样笨的猴吗？

所以说，孙悟空不会用尾巴，很可能是先天的原因。他本来就是猿，不是猴，你硬给他安一条尾巴，他当然不会用了！

真是石猴吗？

有人说，今天的《西游记》里，孙悟空不是生来就是一只“石猴”吗，猴不就是带尾巴的吗？不但带尾巴，尾巴还变过旗杆呢。是的，齐天大圣和猴行者合体后，因为要让他的形象前后统一，总不能前面没有尾巴，后面忽然长出一条来。而且，事情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世德堂本《西游记》，是现存最早的百回本西游记，第一回涉及石猴的地方，我们看都是怎么写的。

孙悟空出世：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千里眼顺风耳汇报：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

进水帘洞：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

发现了洞天之后：石猿喜不自胜，急抽身往外便走。不错，您没看错，是石猿！不是石猴。

群猴进了洞：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 不错，也是石猿！

确立了地位：石猿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

有人说，为什么我看的今天各种地方出版的《西游记》全是石猴了呢？贫道说，那一定不是根据最早的世德堂本印的，或是声称是世德堂本，实际上没有认真地去校一遍，态度不认真地乱改一气。贫道在中华书局出版的这部校注，是一个字一个字作了校勘的。

我们如果拿明代的其他版本来比较一下，这个事就更有意思了。

下图里，上面一行三幅图，是现存最早的世德堂本《西游记》，下面一行三幅图，是稍晚一点的杨闽斋本《西游记》。我们看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三个“石猿”，有两个被保留了，一个改作了“石猴”。这正是杨闽斋本比较晚，他想统一成“石猴”，而没有完全统好的痕迹。

世德堂本和杨闽斋本的比较

世德堂本里面，也是石猿、石猴参半的。世德堂之前的版本，现在都见不到了，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越往前的版本，“石猿”越多；越往后，就通通改作“石猴”了。贫道一直强调，世德堂本绝不是一个最早的百回本，也不是最终的定本。按照这个趋势，我们推想，最早搞出孙悟空诞生于仙石这个创意的作者，他笔下一定是“石猿”而不是“石猴”。只是一次一次地翻印、流传，人们觉得猿不如猴好玩，就慢慢地改成“石猴”了。但是这种书就是个通俗读物，出版商不可能花大力气全部校对，里面不统一的地方，也不肯花时间改干净。所以就留下了石猿、石猴并存的局面了！

另外多说一句：《西游记》喜欢把孙悟空叫“心猿”，那么更可以推知，仙石里的那个胎儿，更有可能是猿种而不是猴种了。今天的孙悟空，是结合了猿和猴各种特征的混合体。

第十三讲
降服孙悟空为啥要派二郎神

贫道上一讲，提到了孙悟空的形象，是猿和猴两种动物的混合体。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就可以看一看二郎神和孙悟空的恩怨了。

二郎神与孙悟空大战的时候，原著有这样一段描写：

二郎神和孙悟空大战之时，他的几个兄弟康、张、姚、李、郭甲、直健，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捉拿灵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弃甲，撇剑丢枪；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好似夜猫惊宿鸟，飞洒满天星。众弟兄得胜不题。

然后把孙悟空捉住，二郎神又对几个弟兄说：

二郎神捉住孙悟空后，对几个弟兄说：“贤弟，汝等未受天箓，不得面见玉帝。教天甲神兵押着，我同天王等上界回旨。你们帅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仍回灌口。待我请了赏，讨了功，回来同乐。

第28回，孙悟空打死白骨精后，被赶回花果山。还有一处照应：

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

前几讲，贫道反复说过，在南方，比如四川和福建，猴子多的地方，流传着许多猿猴成精的故事。但在这些故事里，总要有人收伏的。收伏的人，必然是当世英雄。于是，英雄和猿猴精，就结下了千年梁子，玩了一千多年的猫鼠游戏。其中一个主题，就是射猿。

千年梁子

射猿的最早故事，可以追溯到楚国的养由基。据说楚王遇到一只白猿，就叫人射它。白猿一面接箭一面笑。楚王又叫养由基来射。养由基刚拿起弓，那猿就吓得抱着树木号哭了起来。这个故事，后来一演再演，越演越复杂好看了。

下方右边这幅图是汉代的，这位英雄弯弓欲射，这只猿摇摇欲坠。我们看今天的《西游记》里也有这个桥段：孙悟空变了一只花鸨，“二郎见他变得低贱——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群。故此不去拢傍，即现原身，走将去，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他打个攏踵”。这个“射猿”的基因一直保留下来了。

四川渠县东汉沈府君阙

在这里，实在要感谢华西都市报的国平兄，太感动了。前天亲驾车去沈府君阙，拍下了实地的照片。正好赶在贫道播出此回的时候发布。默契……缘分……感谢国平兄。还有所有的追更赐教互动转发本连载的朋友们！

沈府君阙，国平兄亲自拍摄！

除了射猿，还有刺猿。下图是汉代新津石棺刺猿图，右边这位武士，带着一个随从，用剑刺中了左边这只猿。目的就是解救最左边洞里的这位女子。有趣的是，这幅图还画出了这两幅汉代的图，猿精都是没有尾巴的。越女剑、《白猿传》、申阳公，也不曾有使用尾巴的记录。这更说明齐天大圣和猿的关系比猴要近一些的。猴精抢女人的故事，从秦汉的时候就开始流传。一直到齐天大圣，还是个淫猴的样子。只是今天的《西游记》把这些淫邪故事都删掉了。

新津汉代石棺刺猿图

此外相似的图还有许多。这样的故事，到了唐宋时期，就出现了一种绘画题材，名为《搜山图》，而搜山的主角，也从一些不知名的武将转向二郎神了。

那么，这些降服猿猴的故事，和二郎神射孙悟空有什么渊源呢？上回我们已经说了，二郎神本来使剑，三尖两刃刀是后配的。他千年不变的兵器，不是这把刀，而是这张弓，从独健太子开始就有了这张弓了。二郎神一出现，就和狩猎、降妖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红了之后，古代那些善射英雄的故事，自然就编到他身上来了。

下图是故宫藏《搜山图》长卷，一般认为这是宋代或元代的作品，贫道截几个场景大家看看。各位不觉得这位老虎精很萌吗？

《搜山图》的老虎精

抓到一只猴子了！可怜大圣的猴子猴孙。

抓到的猴子

搜山图的大蛇精。

搜山图的蛇精

下图是另一个场景。这是从巫鸿先生的书里截图的。这个中箭的女子，明显就是一个母猴成精。它的手和脚都还是猴爪的样子呢。

了解了这些背景，我们回过头去，再看玉帝为什么要派二郎神去征服孙悟空，以及二郎神为什么要命令手下搜山。这个山是一定要搜的，因为二郎神是孙悟空最适合的降伏者，这个梁子结了一千多年了！

搜山图歌与吴承恩

贫道一再强调，吴承恩未必是《西游记》的作者。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把著作权判给他呢？这些人坚持的一个证据，就是吴承恩写过一首《二郎搜山图歌》。

这首诗是这样的：

李在唯闻画山水，不谓兼能貌神鬼。笔端变幻真骇人，意态如生状奇诡。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扬灵风。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名鹰搏拏犬腾啮，大剑长刀莹霜雪。猴老难延欲断魂，狐娘空洒娇啼血。江翻海搅走六丁，纷纷水怪无留纵。青锋一下断狂虺，金鏁交缠擒毒龙。神兵猎妖犹猎兽，探穴捣巢无逸寇。平生气焰安在哉，牙爪虽存敢驰骤。我闻古圣开鸿蒙，命官绝地天之通。轩辕铸镜禹铸鼎，四方民物俱昭融。后来群魔出孔窍，白昼搏人繁聚啸。终南进士老钟馗，空向宫闱啖虚耗。民灾翻出衣冠中，不为猿鹤为沙虫。坐观宋室用五鬼，不见虞廷诛四凶。野夫有怀多感激，抚事临风三叹息。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救月有矢救日弓，世间岂谓无英雄？谁能为我致麟凤，长令万年保合清宁功。

上一幅自己写的《搜山图歌》臭屁一下。

贫道手书《二郎搜山图歌》

有人说，《西游记》里不正有二郎神打败孙悟空后，清剿花果山么？吴承恩既然也写《二郎搜山图歌》，可见他喜欢这个题材。所以《西游记》也应该是他写的。

其实我们只要稍微懂一点诗、不抱着生拉硬扯的心态就能看出来，吴承恩这首诗，是非常非常正能量的。他完全站在二郎神一边的，而二郎神的对手们，都是泛泛而谈的，并没有特别强调哪一位。况且这里面点了名的妖怪，狐娘、猴老、水怪、狂虺、毒龙，除了“猴老”和《西游记》沾点边之外，别的一概没有在花果山出现过。这和《西游记》大写特写孙悟空的英雄事迹大相径庭。他放着这么好的素材资源不用吗？事实上，这个作者并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是要借助生活中的各种物品作为素材的。例如那根酷似锚椗的金箍棒。他如果熟悉《搜山图》，这是多大一个素材造型库啊。不用真是傻了。

还有，如果《搜山图》启发了吴承恩的灵感，那么他应该浓墨重彩地写才对。说实话，《西游记》原著里搜山的情节，还不如这首诗字多。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这个问题，贫道打算放在讲第28回的时候再多讲几句。

而且对二郎神的称呼是“清源公”，而《西游记》对二郎神的称呼，是显圣真君、昭惠二郎神等——这么说吧，清源两个字，在《西游记》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个在贫道的校注稿的word文件里一搜就可以知道。吴承恩是熟悉“清源”两个字而不大熟悉“显圣、昭惠”之类的字眼的。

还有一点，吴承恩这里大写特写的是“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期盼社会上、朝廷上出现二郎神一样的英雄，驱除当道的奸臣。这稍微懂一点古代儒生思想情怀的都能看出来。西游记》前七回有这种儒生情怀吗？

没有！他写的是道家的不羁，写的是生命的自由，写的是一个不受任何压制的灵魂。当然，他也写出了不受压制的代价，完全体现出一种传统文化版本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盖猴哥之战绩，或有时而不彰；猴哥之法术，或有时不灵光，而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而永久，共三光而永光！

第十四讲
哮天犬汪汪汪

说实话贫道是最喜欢狗狗的了。贫道见到狗狗走不动路，当然狗狗见到贫道也走不动路。很凶的狗狗见到贫道也会摇尾巴。贫道的气场和狗不知为何天然就很搭……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给哮天犬单讲一集，因为它太可爱了。

哮天犬是什么品种

贫道第六讲说二郎神带了条哈士奇，立即有朋友说，不是哈士奇。说哈士奇纯粹是贫道喜欢哈士奇啦。综合大家的意见，有这么几条：

黑背、中华田园犬、腊肠、藏獒、细犬。

《西游记》里已经明说了，二郎神的这条狗，种类就是“细犬”。孙悟空被太上老君的暗器暗算了之后：

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他睡倒在地，骂道：“这个亡人！你不去妨家长，却来咬老孙！”

这里没有说细犬名叫哮天犬。但是在《封神演义》里，这条狗就叫“哮天犬”了。但在戏剧里，它也叫“号天犬”、“毫天犬”（见于《梨园集成·摘星楼》）。哮、号、毫都是喉音。这应该是写剧本的人文化不高，知道个读音乱写的。因为这个本子里“杨戬”也写作“杨剪”。

但是这里还是有些问题。其实我们不必争论哮天犬到底是哪一种。因为这条可爱的狗狗，也是很老很老的。大体来说，它有各种原型，但是最终定型在细犬了。闲话少说，放图。

汉代的狗和猿，就结下了梁子。这是汉画像里的狗狗捕猿猴的图，明显是狗在欺负猴，而不是猴欺负狗。这狗高大威猛，无论如何不是细犬，结合四川的地理位置看，倒像藏獒。

乐山柿子湾东汉崖墓

白描搜山图。这幅搜山图是从巫鸿先生的《礼仪中的美术》中截下来的。

《搜山图》中的狗狗。

南宋《搜山图》里的狗狗

我们看今天的细犬，和这条狗就很相似了。

古今狗狗对比图

汉代的狗和猿，和它的主人射猿英雄一样，很早就结下了梁子。这是汉画像里的狗狗捕猿猴的图，明显是狗在欺负猴，而不是猴欺负狗。这狗高大威猛，无论如何不是细犬，结合四川的地理位置看，倒像藏獒。中间那幅，因为下半身没有显示出来，看不出像什么品种。下面这幅《搜山图》里的，身材修长，就是标准细犬了。大概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人，一定是按自己最熟悉的那种狗来画哮天犬。细犬身材修长，是优秀的猎犬，最赞的是他的速度！而且这种犬，从金元以来就不断被人豢养，成为二郎神的助手，所以，成书于元明之际的《西游记》，说哮天犬属于细犬，自然是情理之中了！

细犬

细犬，有的说唱文学里又叫细腰犬，这个名字，大概是从五代之后开始使用的。尤其是北方游牧民族，细犬更是他们的好助手。《西夏书事》里记载金朝送给西夏礼物：

“礼物十二床、马二十匹、海东青五、细犬五。”

这是金朝人，已经以细犬当作好东西了。

清代夏仁虎《旧京琐记》也记载，满清八旗死了人，棺材钱摆上自己隶属的那一旗，陪葬的有驼马、帐房及黄鹰、细犬之类，意思是“不忘射猎游牧之本”。满人自称是女真金人的后裔，这个习惯也继承下来了。

贫道来给大家看几幅图，就可以知道细犬在元明的时候是多么的普及了。

下图是金张瑀画文姬归汉图（感谢方严兄提供），从这条狗狗形象上来看，虽然很瘦，只点染了几笔，但却是一条细长身材的真正细犬。李贺的一句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虽然是咏马的）。瘦不要紧，这就是画面的质感。一条狗，如果有风骨的话，都比没有风骨的人要强百倍。

金张瑀《文姬归汉图》

不得不承认，古代名画家，对所画的对象观察得是相当细致的，所画的内容至少似乎正确的。这条狗狗只有寥寥那么几笔，但画家仍然准确地抓住了它的特征。比如狗狗后背弓起的弧度。不信我们对比一幅今人的出猎图。同样画的金朝人，就可以知道今天的画家是多么地粗糙了。

今天某画家画的出猎图

根据画中人的打扮以及此画的其他信息，这位画的应该是金朝人。但是根据前面提到的史料，金朝打猎都带这种狗么？您不觉得左边那只狗狗，撅着肥墩墩的屁屁，不就是今天的土狗么？就算土狗也不要紧，您总该画得俊俏点嘛，比贫道都胖，这玩意能打猎么？我们刚刚提到的《西夏书事》，金人就很普遍的使用细犬了！

清朝人继承了金人的骑射狩猎的传统，仍然大量使用细犬。这就是刚才所说的”射猎游牧之本“，这是郎世宁画的《细犬图》。

清郎世宁细犬图

二郎神这条狗是什么颜色的？

《西游记》里还真没有说这条狗狗是什么颜色的。但贫道发现《二郎宝卷》里提到了（全称很长，也说一下：《清源妙道显圣真君一了真人护国佑民忠孝二郎开山宝卷》）。这里解释下，宝卷，是一种说唱文学，在明代很兴盛，作者大都是出家的僧尼。内容有佛经故事、劝事文、神道故事和民间故事等。《二郎宝卷》是这样写的：

二郎变化有神通，八装圣宝紧随跟，出门先收各牙洽，黄毛童子护吾身。后收七圣为护法，白马白犬有前因。

如此看来，至少在这批宝卷的作者心目中，二郎神的狗是一条白色狗狗了。另外还有一段：

白马爷乘神坐骥，白犬神嗷紧跟巡。贯会降妖捉鬼怪，邪祟精灵影无踪。

二郎神信仰流行后，这条狗狗的出镜率很高。如果画二郎神，一定旁边要带一条狗。下面这件小玩意，是明代的二郎神香花供养钱。和今天在景区周边买到的八卦金钱之类的很相似，不能流通，只能作为法事用。你看这条狗狗的样子，明显是一条细犬。

二郎神香花供养钱

哮天犬有什么故事

很惭愧贫道才疏学浅，不清楚明代或宝卷里有没有哮天犬的故事，好像它一直就是二郎神的配角（《封神演义》的不算）。但清代有一部书《八仙全传》，又叫《八仙得道传》，是咸丰年间无垢道人写的。他在里面给哮天犬编了一段故事。不知电视剧《八仙全传》里有没有演这段。姑且大致讲一下：

说是夏口镇有一位王员外，女儿王小姐，今年才16岁，因去桃花山进香，不知怎么就招来了一个妖怪。迷住了小姐，还会放火吓人，迷人魂魄。吕洞宾知道了，就去收伏。发现这妖怪本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下凡所化。他用一幅画化作一座花园（“禅境花园”），引哮天犬入画。随即将画卷起。忽然又觉得不好，一旦害死了哮天犬，对二郎神无法交代。一念之仁，打开了画，不料哮天犬突然冲出，朝着吕洞宾的下体咬了一口。这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后来请来了二郎神，这才把它收回去。

这段见于《八仙全传》第八十七回。贫道不知道“狗咬吕洞宾”的真正来历是什么。但这位作者能把哮天犬和吕洞宾编排到一起，也算是一个有意思的创见了。

最后留个小问题，大家鉴定一下：86版《西游记》的这条哮天犬是什么品种？

86版西游记哮天犬剧照

第十五讲
谁在为玉帝卖命

根据前几期的剧情发展，孙悟空被哮天犬咬了一口后，被捉住送入老君炼丹炉。他在里面要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来。那么，在等待果木挂炉烤猴的这个空档中（好吧是焖炉我错了），贫道打算用几期来讲讲天界诸神。他们都在猴子造反的时候出过力，只是前些天被哪吒、二郎神等大V抢了眼。这就是贫道昨天发“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意思。

在开始这一讲之前，贫道还是先宣布一个概念：那就是，天宫并不是——或者并不全是道教的。

这句话乍听起来也很奇怪——天宫不是道教的，难道还是佛教的不成？我们不妨跳出这个思维定势，跟着贫道往下走。

神仙也有僵尸粉

我们先来看一份神仙名单。

这是宋代的一份神仙名单（选自《道藏》的《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因为太多，有好几千位，只能列几行，我们看这份名单，会感觉很陌生很陌生，不知这些神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

髙虚清明天帝、无想无结无爱天帝、太玄上梵快见天帝、大梵九玄中元炁阿城给道徳天帝、极梵洞微九灵炁带阿那天帝、玄天炁禅天诸惠天帝、太极无厓紫虚洞幽梵迦摩夷天帝、玄梵大行无量无所念惠天帝、无色玄洞㣲波罗荅惒天帝、玄上录梵灭然天帝、玉淸昌阳运机虚皇髙元道君、玉清皇老三天丈人道君、玉清无上三天玉童道君、玉清高上三天虚皇道君、玉清上皇玉虚道君、玉清洞虚三元太明皇上道君、玉清皇上玉帝玄君、玉淸太素髙虚上极紫微道君……字多看得头大帝

这里大部分神仙，在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过。而出征花果山的托塔天王、哪吒太子，根本就没在这份名单里。而二郎神在这里叫“齐天昭惠灵显清源真君”，不知排到多少名以后去了！

我们再随便翻一下《续道藏》（千真万确就是贫道随机翻的），又会发现这一页上有一大堆天王：

速送魔宗大天王、斩灭邪根大天王、符命所讨大天王、明列罪原大天王、南山神咒大天王、威伏八方大天王、群妖灭爽大天王、万试摧亡大天王、南河水帝大天王、太伯龙王大天王、神咒流行大天王。普扫不祥大天王、洪水飞灾大天王、上召蛟龙大天王……

如果只熟悉《西游记》的人看了这个，一定觉得《西游记》的天宫里只有五个天王实在是高效廉政极了！

随便翻，随便找，《道藏》神仙满地跑

其实这只是道教中千百万神仙的一个小角。只要翻翻《道藏》和《续道藏》就可以发现，许许多多经里，各有一大套稀奇古怪的天神、天仙、天王。名字还都不一样。这实在不稀奇。因为道教发展到《西游记》产生的明代，不知经过了多少朝代，产生了多少教派，这些教派不知编出了多少经典，里面不知编了多少神仙。假如将他们一个个历数出来，这是一个以万计甚至以十万计的数字！这还是有名有姓的，至于某某神将动辄“领兵吏三十六万骑”，那就更无法计算了。

我们可以这样看待这个问题：微博上动辄活跃几百万几千万粉丝，其实这里面有许多是所谓“僵尸粉”、“机器粉”。它们并不对应一个固定的大活人，而就是一个电脑自动生成的ID。用来凑数、壮声势的。道经里这些天帝、天王、神仙，绝大多数就像这些僵尸粉一样，都是编道教经书的这些人士写书的时候生编硬造出来的，笔头一动就编出来一个（佛教各种佛名也一样）。他们在信众心中根本就没有获得过地位，甚至只在这一部经中出现过。除了放在这里壮壮声势，看上去粉丝众多之外，其实就是然并卵。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个神，或许曾经活跃过一段时间。随着历史变迁或教派的消亡，人们对他已经陌生了，不信仰它了，就对他不再关注了。这种虽然不是机器生成的，但也就此沉寂，相当于所谓“死粉”。

如何判断活跃用户

那么，如何判断哪些神仙是真粉、活跃粉呢？很简单，看民间信仰的兴盛程度，看庙宇里有没有塑他的像，看他在民间戏剧文学中出镜的频率。

我们再看一份名单，这是《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的：

佛祖、老子、孔子、玉皇上帝、后土皇地祗、东华帝君、西王母、梓潼帝君、三元大帝、四岳、四渎、许真君、三茅真君、惠能、宝志禅师、普庵禅师、关公、蚕女、赵公明、钟馗、神荼郁垒、司命灶神、福神、紫姑、南华庄生、观音菩萨、天妃娘娘、盘瓠、太岁殷元帅、慧远禅师、鸠摩罗什禅师、玄奘禅师、一行禅师、金刚智禅师、地藏王菩萨、青衣神、张天师、五雷神、电母、风伯、雨师、门神二将军、天王、哪吒太子、十八罗汉、清源妙道真君、驱邪院主、五通神……

这里面的神仙，我们看着就顺眼多了，熟悉多了。不错，他们就是活跃用户。而这些神仙，正是《西游记》天宫诸神的来源。不信我们去对比一下，《西游记》的天宫神仙名单和这个名单是很相符的。

所以在民间有人气的，未必在体制内有地位。就像赵忠祥老师在回忆录里写，一度有好多人以为他是央视的台长。但他实际只是一位主持人而已。托塔天王、哪吒、二郎神，这几位在民间的香火可谓兴盛极了，但在真正的道教神谱里面却默默无闻。犹如大家对许多明星、网红、大V，都是耳熟能详的，实际上他们的总人数并不多。国家多少机关、多少部委，地方上多少公务员，诸位都知道叫什么名字，管那一摊事务吗？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列出来，绝对是一个大得惊人的数字了！

but，这些神仙都是道教的吗？谈不上，很杂、很乱。比如四岳、四渎，是道教产生以前就有的国家祀典。蚕女就是个民间传说故事。观音、罗汉是佛教来的。他们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民间信仰！

我们看《西游记》里，天宫里的活跃人物：玉帝、太上老君、四大天王、托塔天王、哪吒、王母娘娘，以及二郎神……为何如此庞杂，因为他们在这里，他们的名字虽然还是原来的名字，but，很难算是宗教意义上的道教或佛教神！他们是以民间信仰的形象出现在民众眼前的。

接地气才能读懂《西游记》

如果我们还不能区分民间信仰神和宗教意义的神灵，不妨想一想有些知名学者，他们在学术上自有一片研究领域，但因为喜欢参与公众话题，在媒体上也频频出镜。这时民众所见到的这个学者的形象，是他的公众形象，而不是学术界的形象。当然，他的公众形象和学术地位，肯定是一定的关系，但并不能等同。如果从这个公众形象，去判断他学术界的地位，那岂不是犯糊涂？

所以，有许多朋友问贫道：“《西游记》是宣扬道教的吗？《西游记》是宣扬佛教的吗？《西游记》是佛道之间的斗争吗？”甚至还有人问贫道：“《西游记》是佛教或道教的阴谋吗？观音菩萨是不是佛祖派来搞倒道教的？”

这些问题，贫道一天能接到几十个。当然，可以作为一种娱乐说一说，但真的让贫道讲的话，第一，这种问题，把我国宗教想得太过简单化了。第二，把正式宗教和民间信仰、正式宗教的神祇和民间信仰的神混为一谈了。第三，这是太不了解这些神仙的底细了。到了元明时期，民间所崇信的所谓道教也不是纯正的道教，佛教也不是纯正的佛教了。佛寺里供很多道教神、道观里也供很多佛教神。民间更是连孔子都拉来了。这里面肯定是有各大宗教的斗争和融合。但所有的斗争、融合，都是建立在民间信仰、群众喜恶的逻辑上的。

高层的佛教、道教人士，信仰或许还是很纯正的。但不要忘了，《西游记》只是一部通俗小说，它的受众面是底层大众。这里面出现的人物，自然是以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民间神居多了。

如果我们只因为天宫里有个玉帝，就认为他代表了道教，而观音菩萨是要来搞倒道教的话，那我们不妨看看和孙悟空在花果山打过仗的各路神仙都是什么来历，因为有前面几讲的铺垫，这里就好说多了，按出场顺序：

总兵元帅——托塔天王，佛教的毗沙门天王。他是几次征讨花果山的大元帅，他统辖的鱼肚将、药叉将，贫道早已说了，都是佛教的神王、鬼卒。

第一次先锋官——巨灵神，神话传说中劈开华山的河神。如果是河神的话，他属于上古的原始信仰，后来列入了国家祀典。要命的是，《道藏》的各种斋醮祀典的神仙名单里，就没有巨灵神这个名字！他只在一些仙人的传记里出现过，是上古的传说。

第一次交锋主力——哪吒，毗沙门天王的太子。

第二次先锋官——九曜凶星，来自印度的《九执历》。如果大家想听九曜的故事，贫道可以专章讲。

第二次征讨的帮手——四大天王，佛教四天王天的天主。

第三次交锋主力——木叉，僧伽大师的弟子。

最终降伏者——二郎神，最早的原型是毗沙门天王的太子独健，后来才被道教化。

另外推荐二郎神的观音菩萨，看上去更是十足十的佛教人物。

好家伙，除了巨灵神还是个社会招聘之外，这些替玉帝卖命的全都是佛教人物！难道玉帝居然成了光杆司令了？下面一帮佛教人士卖命地替他保卫道教政权永不变色？这到底是佛教的胜利还是道教的胜利？何必等到观音来才要搞倒道教？这些人手握重兵在天宫内外潜伏了这几百年还没搞倒道教？连玉帝外甥都是毗沙门天王的儿子——这份乱！

如果这样讲《西游记》里的阴谋论，贫道保证讲出N种好玩的解读。比如说，解释一：佛教手腕高明，天庭的兵权已经全面被佛教人士篡夺，他们马上就可以发动政变了。比如说，解释二：玉帝手腕高明，把一堆佛教人士笼络过来替他卖命，而把道教的实力保存了。比如说，解释三：既然二郎神原型是毗沙门天王的儿子，又是玉帝的外甥，那么玉帝派李天王出征，自然是派遣亲家喽。这些解释恐怕怎么说都行吧？当然，当当娱乐来说是可以的。只是有些朋友拿这些解释当成真理去读《西游记》，那果然是一当真你就输了！

许多朋友从《西游记》到处看到了佛道的斗争和阴谋，恐怕是因为太不接地气了，对老百姓的思想，尤其是明代民间的思想太隔阂了！完全是从人物标签上去认识神仙的。比如看见观音，就断定她是佛教的；看见玉帝，就断定他是道教的。这和我们文革的时候看见贫农就说是好人，看见地主就说是坏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阶级标签理论真的会使人头脑简单化……今天的我们，应该会用多元的、融合的眼光看问题。那紫微大帝贵为道教四御，又列在观音菩萨二十四诸天之内，难道就是道教派到佛教的卧底了？关公既在佛寺里做伽蓝，又在道观里做护法，难道就成了两面派了？

所以很多研读《西游记》的人士，都是这样想问题的。他们的研究方法，就是手里拿一叠事先写好的标签，先给《西游记》里的人物噼噼啪啪贴一圈，这个是佛教的，那个是道教的，有些看上去不清不楚的，就闭着眼摸奖似的抽一条，也给他贴一个。然后据此分析里面的佛道斗争——因为这样分析最省力！

他们有个潜台词：反正你吴承恩就是这么写的——一般这种人都乐意相信《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因为抽去这个前提，就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麻烦。只要《西游记》有一个确定的作者，那么一切责任都可以往他身上一推。我忠实原著啊，你看你看你看原著啊，吴承恩就这么写的啊，分析错了不怨我啊。但是，这样分析出来的结果，自然就和过去拿阶级出身划立场一样，能有多靠谱？拿贫道考研的时候学过的几句马哲来说，这就叫：割裂地、静止地看问题！

与其费劲心思地这样那样解释，我们还不如跳出这个非黑即白的思路。事实上，来自佛教的四大天王、观音、二郎神等，在民间信仰的基础上，是越来越道教化了。或者至少说，是呈现出一种佛道混合的民间面目来了。

观音姐姐的转岗

就拿观音而论，他当然在佛典里是一位重要的菩萨。但是，她（他）从早期佛教到明清民间信仰，名字虽然还叫观音，但她的职能、任务，包括形象！早就被民间改造过了。用个学名就是“神格”发生了改变。神格变了，就像人格变了一样，可以不必当作原来的那位“观自在菩萨”理解了。我们看河北省吴桥县的碧霞祠，就供着道教的碧霞元君和观音菩萨并坐。平时也由道士来接受和管理香火。那么这个观音姐姐，其实已经是道教化的观音姐姐，或者民间化的观音姐姐了！

吴桥碧霞祠的观音（左，托净瓶）和碧霞元君（右，执笏），佛道两家其乐融融

下面这张图，就是崂山太清宫的救苦殿，里面供奉三位：太一救苦天尊、观音菩萨、吕洞宾。这三位有意思极了，一位是道教天尊、一位是佛教菩萨、一位是儒家书生后来成了俗神（吕洞宾入道前是儒生）。这可是正规的道教场所，太清宫已经贵为“宫”（小的只能叫“观”），还是如此接地气，把天尊、菩萨和俗神放一起供养。从信众们这边说，这是民众的需要；从道长们这边说，这是真正的慈悲，当机说法，接纳信众。反过来，佛寺里也何尝不开一个财神殿，供比干、赵公明？这在主持寺观的高僧高道们，是非常自然的事。何以我们一帮红尘人士，反替他们捉急？说他们混淆了宗教的界限？这如果被一些对宗教有隔阂的死脑筋朋友看见，又该大惊小怪，说这是什么宗教的阴谋或者佛祖的卧底了！

崂山太清宫救苦殿观音菩萨像

贫道一再强调，《西游记》是一部积累了几百年的作品，并不是一个人一时写成的。从元杂剧《西游记》开始，就有观音寻找取经人的情节了，就有观音和玉帝互动的情节了。我们看元杂剧观音说“老僧为唐僧西游，奏过玉帝，差十方保官，都聚于海外蓬莱三岛”。如果坚执佛道对立的立场，大可以编出一通阴谋故事来。观音要奏过玉帝，才能请到保官；这十个保官分别是观音、李天王、哪吒、二郎神、九曜、华光，混有佛道血统；地点也是什么蓬莱三岛，又成了道教地盘了。另外元杂剧火焰山这一出，风伯雨师、雷公电母、二十八宿，也是受观音指挥的。这是元杂剧好不好，这里面能有什么阴谋论呢？又有什么阴谋，能带了这么几百年还没有变动呢？难道这一代一代的作者都商量好了，一定要把这个阴谋梗流传下去么？我们只能说，他们的身份已经脱离了纯宗教意义，已经成了民间俗神。观音已被民间化或道教化；这十个担保人，无非是民间比较熟的十位神仙而已。他们行事的逻辑，就是民间艺人按自己的理解，给他们安上的逻辑。只此而已！

那么，《西游记》中有信仰的斗争吗？答案是当然有！只是，并不是我们一般人所理解的佛道斗争。这一点，靠一讲两讲说不清楚，请允许贫道讲完天界诸神再讲，因为这都是环环相扣的关系，欢迎诸位朋友继续追更！

第十六讲
玉帝的名字和老君的住处

有朋友说贫道是不是49天之内不会讲到猴子了，诸位放心。只是借猴子在烤炉里加热的这几天，和大家聊聊天界诸神而已。不会连着49天都不理猴子，否则贫道也该疯了。

我们接着昨天的话题继续讲。昨天我们分析过，《西游记》里的诸神，其实多是以民间信仰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和正式的道教还有一定的距离。有一位网友在评论中说得很好：“宗教信仰和民间信仰，的确是两个很容易混淆但是又必须分开讨论的话题。”接下来两期，我们就对天宫这些神仙详细的八一八。

玉皇大帝

贫道昨天说《西游记》的天界诸神都带着民间信仰的特征，玉皇大帝也不例外，我们还记不记得，在第一回里，玉帝有一个很长的名字，看似很高大上，其实不编还好，一编就把命名者（未必是作者）的底细编出来了。

原文在第一回，说孙悟空从仙石中诞生后：

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

那么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这个名字很容易误导人，让我们以为这是他的官方全名。然而并不是。

玉帝作为道教众神中权力最大者，历代统治者、道教大师经常为他上尊号，比如“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比如“昊天金阙玉皇玄穹高上帝”、“玄穹高上玉皇大天帝”（可参见《玉帝圣号同异考》），这里全称一共十八个字，并非官方的正式尊号，而是拼凑起来的。

“高天上圣，大慈仁者”，见《高上玉皇本行集经·玉皇功德品》，是玉帝的“十号”中的两个。“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见《弥罗宝诰》。而且，这区区18个字的尊号，居然就重了“高”、“天”、“上”、"大"四个字。因为他没想到前8个字和后10个字因为是两个来源，又都是些吹大气的词儿，所以用词一定会重复。就像古代帝王的年号，什么元嘉、嘉祐、嘉靖、嘉庆，不同朝代都喜欢用同样好听的字眼。不是说尊号一定不能有重字，而是说不能这样的欠讲究。

这两部道经，是明代玉皇信仰最习见的，所以也是最容易被顺手拿来拼凑一下。我们知道佛有十号：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道教喜欢借鉴佛教，于是也给玉皇大帝搞“十号”。这十号是：

1穹苍真老，2妙圆清静。3智慧辩才，4至道至尊。5三界师，6混元祖。7无能圣主，8四生慈父。9高天上圣，10大慈仁者。

那么他为什么从“十号”里选第9、第10这两个呢？这十号当然从不同的侧面表述了玉帝的功德。但我们扒拉扒拉就会发现。也只有“高天上圣”和“大慈仁者”可充作比较庄重严肃的全称。顶多再加一个“至道至尊”。其他的，要么片面，要么不够肃穆，要么格局太小，要么有歧义，要么音节上不是整齐，比如总不能管玉帝叫“真老大帝”、“无能天尊”吧。

命名者在这里编出这么一个名字来，又把”昊天金阙“变成”金阙云宫“，挪到后面去，无非就是两个可能，一，表示是游戏之作，不是道教经典里的正式称呼。二，作者本来也不懂得道教科仪，随便拉出几个好听的词来编巴编巴就得了。也或许两者都有。他肯定代表一定的道教元素。但我们如果一定认为他就是道教的代表，在《西游记》里和佛教属于两个阵营，这就失之偏颇了。

贫道在讲王母娘娘那一期，专门讲过，玉帝的形成是非常晚的事。原来，我们自古以来就有一个宇宙最高神，叫“上帝”。就连基督教的“上帝”，都是用这个名字翻译过来的。基督教一流传，人们一说“上帝”就以为是老外那个上帝。他的本意大多数中国人反倒不清楚了。

这个“上帝”，也单称“帝”，也叫“太一”，也叫“昊天上帝”。总之都是一个意思。玉帝呢，他在南北朝时期，还只是一个地位不高的神。但是随着历代统治者的追捧，文人的描写，玉帝地位就一路飙升上来了。宋朝的时候，玉帝在民间开始与“昊天上帝”合体了。

我们不妨这样理解这个问题：“上帝”也好，“昊天上帝”也好，更像是一个职位的名字，而不是一个具体的神的名字，它描述的是一种功能。比如我们称“市长”，既可以指代某一位姓张姓李的具体的官员，也可以指代这个职务。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有个故事，说天翁（就是天公）原来姓刘，下界有个叫张坚的人，有一只会说话的白雀，可以给他预报吉凶。刘天翁想方设法要害他，都被张坚避过去了。刘天翁就亲自下界，张坚故意设宴款待，席间偷了刘天翁的车，乘白龙上了天，夺了宝座，把天宫的门都关了。刘天翁赶紧乘剩下的龙追他，发现到了天宫进不去了。只好徘徊下界，到处生灾。张坚就封他为泰山太守，这才息事宁人。这也就是玉帝为何姓张的一个传说。民间故事中，阎王、城隍都是一个职务，是可以不停地换人的。玉帝成为“上帝”，只不过顺应了民意而已。

另外多说两个问题：

第一，一个写小说的作者有没有水平，一个重要的指标就是看他给作品里的人物编的名字，编情节因为可以修修补补，或许还看不出来，编名字，就两三个字，还得符合那个时代的文化特征，这是断断乎无可假借的。我们看金大侠编的名字，郭靖、杨康，寓意靖康之耻；杨过字改之（宋词人刘过字改之）；程灵素，取自《灵枢》、《素问》又居然是个女孩名字而不留痕迹。鲁迅先生在《故事新编》里编的上古人物的名字：小穷奇、女隗、小丙君……这就是水平。你再看那些网络写手给笔下的古人编的名字，女主就叫什么若萱，男主就叫什么李剑、贫道还见过给战国时期的荆轲女朋友起名叫“玲儿”的。这就low到爆了。

第二，如来见到孙悟空时，对他说：“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龙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这也是一个很莫名的数字。根据佛典《俱舍论》、《大毗婆沙论》，每一小劫为一千六百八十万年；道教以一万八百年为一小劫。这里一劫作“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数目，是宋代大儒邵雍“一元”的年数。邵雍认为，一元之内，宇宙经历了一次从产生到灭亡的过程。这里似乎是作者贯通儒、释、道三教的一种故意。

太上老君

刚才说玉帝名字带有一种民间的味道，太上老君的住处也是这种味道的。

太上老君住兜率宫、离恨天，我们去《道藏》里翻遍了，也找不到这两个地方的。兜率宫倒还靠谱一点，但那是佛经里的：三十三天之上有兜率天，兜率天的宫殿分内外院，其中内院是候补佛所居净土，由弥勒菩萨主持，为修佛者向往之处。这里的兜率宫也只能指这里了。

离恨天呢？道教经典一般认为太上老君住在”三清境“，从来也没个“离恨天”的说法。在佛教的宇宙观里，世界中心为须弥山，三十三天在须弥山顶；山顶四方各八天城，加上中央帝释所住的善见城（喜见城），共有三十三处，故称三十三天。如善法堂天、山峰天、喜见城天等，也并没有“离恨天”。这件事让钱锺书先生解释起来，也很为难，他在《管锥编·离骚经章句序》中认为，“离恨天”来历，可参见《大智度论·释萨陀波仑品》，称众香城有四娱乐园，其二名“离忧”，《大般若波罗密多经》称南方经无数世界之后，有最后世界名“离一切忧”。这大概就是”离恨天“的来历。绕了三四个圈，总算是靠上边了。

“离忧”本来是“远离忧愁”，民间却以为“离忧”、“离恨”是“离愁别恨”的意思，所以元明戏剧中，常以“离恨”与“相思”并举，如《朝野新声太平乐府》卷八：“最高的离恨天堂，最低的相思地狱。”查应光《靳史》：“费长房缩不就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郑德辉《倩女离魂》：“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最苦。”说句文词，这都是离别相思愁苦之极的具象比喻。我们现在不也说吗：“后悔药可没处买。”后悔药不过一种比喻，哪里真有一种药叫后悔药呢，古代神话里也没有啊！但居然网上就有卖的了。甚至某宝都将它设为敏感词，不让搜了。岂但这些，诸如脑残片、绝情丹都有实体的东西了。这就是民间娱乐的思维方式，我们真的不能按常规出牌的思路去理解。否则一认真你就输了。

其实这位太上老君，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像是一个“职位”。他是汉代人造的一个至高神。把“太上老君”派作周朝的思想家、写《道德经》的老子，大概也是在汉末硬拉上去的。话说张天师在山中修炼，忽然有五个神仙下降，第一个说：你好，我是你祖宗张良。第二个说：你好，我是王褒。第三个说：你好，我是太上高皇帝中黄真君。有意思的是第四个：你好，我是周朝的柱下史——这个自然就是老子了。第五个上来说：你好，我是“新出太上老君”。滴汗……“新出太上老君”是什么鬼？老鬼（ps，还真有这么一说）？贫道想起民国的相声“八德”：裕德隆、刘德智、周德山、马德禄……郭德纲。最后一个是新款德字辈的。

这个过程不是很长，太上老君和老子，大概因为都有个“老”字，就被拉到一起去了（这里用的是龚鹏程先生《道教新论》的说法）。

老君你好，老君再见……你和李馆长PK一下先……

那么，太上老君见了玉皇大帝，一个是太上道祖，一个是实权领袖，两位该如何分庭抗礼呢？

《西游记》里总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看86版西游记的处理。太上老君肯定不能站在文东武西任何一边的。也不可能向玉帝跪拜。于是86版西游安排的就是老君居中，鞠躬而不跪。其余天庭诸神全部跪拜。这也是无奈的安排了。不然的话，你是让太上老君和玉帝坐一起呢？还是让他骑在玉帝头上呢？孟子说：天下之达尊者，爵、齿（年龄）、德。这里就让一让爵位最高的吧。

太上老君向玉帝施礼

那么实际上的道教是怎样处理的呢？在宋代的道教坛场上，是这样安排在一个平面上的：

《灵宝领教济度金书》的坛场

这里，这部《灵宝领教济度金书》的作者宁全真明确说明了他的态度：“设三清，座前留数尺许，通人行。又设七御座。盖玉清为教门之尊，昊天为三界之尊，各居一列，各全其尊。”他把三清安排到主席台后面去了。直接面向观众的是玉帝。

他把三界之尊、教门之尊作了区分，不得不说这是很有政治智慧的安排。道教这个区分三界之尊和教门之尊的传统，到现在还非常强烈地保持着。

道教就像一个大公司

这里再解释一下，很多朋友，对道教有些误解。他们认为道教的神谱，就像今天的国务院一样整齐有序。其实不是这样的。如果把天宫比作一个开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大公司。我们想：这个公司的董事会和经理，可能永远不变化的吗？这个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中层干部，可能永远是那个职位吗？就算他一直是那个职位，他可能永远受领导器重或者永远被嫌弃吗？这个公司就永远没有人退休，没有人跳槽，没有新员工加入吗？人间的公司不会的，天上的神仙组织也是一样的。

我国的道教，是一个非常庞杂的体系。当然历代都有道教大师在试图将这些神仙整理清楚，各自归位。但是架不住道教是一个很开放的系统。不停地有新生力量加入进来。比如民间土生土长的一些教派、信仰；以及民间的各种俗神。只要闹出一定的动静，有了灵验的事迹，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一般就会进入道教的神谱，给他一个地位。我们看，这就是道教的智慧。

另外，过去还有一套国家祀典，比如五岳四海、山川风雨之神，这些往往也交给道教去经营。总之，道教是个筐，什么神基本都可以往里装。佛教的菩萨、罗汉，也一样被吸纳到道教中来。

其实任何宗教，只要进入了我们这片神奇的土地，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比如佛教，二十四诸天里有紫微大帝。昆明筇竹寺里有一尊“耶稣罗汉”。这是把基督教的信仰都给借来了！

拿棍的那位是耶稣罗汉

贫道认为，我们读古书，如果思维方式不和古人在一个频道上。那无论古人说什么，我们都会觉得奇怪，甚至觉得不可理喻。今天大多数青年人，接受的所谓“宗教”概念，基本上是从西方传过来的。西方人——怎么说呢，脑子比我们死性，特别强调宗教之间的分野，特别的非黑即白，所以一不如意就会打架。但是我们东方人的心态并不这样。据说有人去越南，看到当地人一烧香就是四柱，分别烧给玉帝、佛祖、上帝和圣女贞德。问他们：这能灵吗？答曰：管他呢，总有一个灵的吧！

孙悟空的名单

我们再从孙悟空回答日值功曹的一段话，好好品味一下《西游记》里的神仙。这是平顶山莲花洞那一回，日值功曹给孙悟空送信。孙悟空很自信地说，我有本事，把妖怪递解发配，那么怎样解配呢？他列了一串名单：

若是天魔，解与玉帝；若是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地头方向。我老孙到处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

佛，当然是佛教的教主；阎王，也源于佛教。玉帝、真武、圣（指东华帝君），这都是比较纯正的道教神。土府，就是土地神，和阎王不一样，是从上古的“社”来的，是民间的信仰，比道教神早得很。海主，有两种可能，若是海神，则属于国家祀典。若是龙王，就是从佛经来的，但是民间小河小沟的各种龙王，又是从佛教转行到了民间俗神了。

这一段，只出现了八个神，竟然就有这么多种不同的分类，像“海主”这样的神，下面又分三四种小类。可以看出孙悟空脑子里的诸神势力范围——其实就是老百姓心中的诸神势力范围，是何等的庞杂混乱了！

第十七讲
读书少怎么编故事？

福建泉州开元寺

今天贫道继续讲几个天宫神仙，同时也分享一下贫道为这些神仙作注的“心路历程”。老实说，当年贫道给《西游记》作注的时候，翻遍了《道藏》，也没有任何结果。后来恍然大悟：不能从正规道教的角度来看这些天宫神仙，一定要从民间信仰的角度看这些神仙。于是，贫道就从戏曲、小说，甚至民间宗教里去找，果然找到了一些材料，这些材料，还通通带有非常强烈的地域色彩。所以虽然零碎，但今天不妨聊一聊。抛些砖头，希望能引来玉石。

三坛海会大神

哪吒虽然讲过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提。我们看《西游记》原著，第一次征讨花果山，玉帝“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降魔大元帅”是个通用的名词，这个“三坛海会大神”，又是怎么回事呢？

假如我们仍然抱着哪吒是道教神的思路，去《道藏》里找，打包票你找不着。但是，如果我们到民间去找，尤其是东南沿海去找，就会有些发现了。线索就在这个“坛”字上。

原来福建、台湾等东南沿海一带，民间祭祀场通常叫“道坛”。“三坛”既可按左中右论，也可以按上中下论。而哪吒，正是这种道坛里的活跃人物。

哪吒一般被封为“中坛元帅”，又称“太子爷”、“罗车太子”，统领五方神兵。这样的神桌分上下二桌，上桌供奉主神，下桌较上桌略矮，放置香炉等供品，并供奉护法神哪吒，此处即称为“中坛”，神桌之下称“下坛”，多供“虎爷公”，又称“下坛将军”。这个下坛，有时候就是地面，甚至是一个墙洞。所以我们看到，“虎爷公”往往身上落满了土。上坛即主神位置，供奉的神仙各有不同。但是这位中坛哪吒的地位却是很稳定的。流行于东南沿海一带的道教闾山派，咒语中常有“左坛龙树医王、右坛真武上帝、上坛普庵祖师、中坛哪吒太子、下坛黑虎将军”等内容。这里加封的“三坛海会大神”恐怕“中坛元帅”的“晋升”。海会，倒是一个通用词，指众多神灵聚会。我们不讨论它。

贫道很想找一张上中下三坛都齐全的照片，可惜没有。这里只给大家看一张中坛哪吒和下坛黑虎将军的照片，但“上坛”那尊神像因为身体大，也没有完全被挡住。这是台湾仁寿宫里供奉的。我们看到，“中坛太子”哪吒呆的地方，比他背后的“上坛”矮了一截。“虎爷公”就呆在桌子下的地面上吃香灰。

上坛主神、中坛哪吒和下坛虎爷公

大概阅读这篇文章的朋友，大部分不是福建、广东、台湾的人，对这些信仰觉得没什么。但其实在这一带，哪吒信仰是十分兴盛的。另外，贫道不妨再回顾一下前十几讲零零碎碎提到的内容，看看今天《西游记》故事的可能形成地区。

又要涉及作者问题了

下面贫道罗列几个有意思的现象：

1、如果看过贫道第六讲的朋友，就会发现什么平天大圣、齐天大圣……这一堆大圣，如果不是懂得大圣信仰的话，是很难编出这么多大圣来的。大圣信仰大家还记得，就在福建一带的东南沿海。

可能内地的朋友对这种信仰不感冒，所以贫道说起来内地朋友也不大相信——贫道最开始也不大相信，后来接触过一些资料，发现福建简直就是盛产猴精的大本营！下面四格图是：左上：福建顺昌通天大圣、齐天大圣神位。右上：齐天大圣姐姐雕像（滴汗，猴子还有姐姐）。左下：田野间通天大圣神位。右下：遍布福建的大圣庙。

2、第一回的花果山，有一句话不知大家注意过没有：木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这个“木火”，很多版本搞错了，写成“水火”，贫道校原本的时候改正了，是“木火”，几个明代刻本也都是“木火”。要知道根据后面说“连日东南风紧，把他送到西北岸前”，按古代五行配五方的观念，东方属木，南方属火。那么我国什么地方有东南朝向的海岸呢？

3、“东海之处耸崇巅”，我们要知道“东海”这一词的变化趋势。“东海”所指，因时而异。大抵先秦 时代多指今之黄海。秦汉以后兼指今之黄海、东海。明以后所指始与今之东海相当。这是《辞海·历史地理分册》的权威说法。

4、第三回我们讲金箍棒，所谓“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很可能是海船的锚椗，这一点，参见贫道的第三回。这种东西，内陆肯定是见不着。能编出这个梗的，一定是位熟悉海洋的人。而贫道也讲了，近几年出土的巨大椗杆，正是福建泉州一带！而当地正流传着三宝太监“镇海针”的传说。

5、第四回我们讲“弼马温”，我们又看出，这位作者，离京城似乎比较远，他顶多见过他们县的养马场。

6、这一讲，我们又得到一个信息：三坛海会大神。这个“坛”字，包括这个“三坛”，带着浓浓的东南沿海气息。

7、这是一句题外话，猴行者形象早于明朝，出现在泉州开元寺内北宋双塔。这座塔上正有一个猴形神将的像。被学界公认为猴行者的古老原型。

泉州开元寺西塔第四层戴“紧箍”的猴子

8、现存明代西游记的版本里，有李卓吾（李贽）评本，不管真的是李贽还是托名，李贽却是地地道道的福建人，而且，是泉州人（锚椗……开元寺塔的猴子……）！又有杨闽斋本，也是地地道道的福建刊本。日本庆应义塾图书馆又有一部闽斋堂本，是杨闽斋的儿子杨居谦刻印的。

9、就是最早的世德堂本，也脱不开福建的干系。因为这套世德堂本，最后是归了福建建阳熊云滨的手里，是他把这个本子补足的。它前面还有一篇陈元之的序，贫道不得不想起福建的“陈林半天下”，嗯，熊云滨的熊，也是福建大姓啊！我们看，明代《西游记》的主力部队，通通被福建人把持了。

10、这又是一句题外话，《西游记》老鼠精那一回，包括《封神演义》里，哪吒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闹了海。我们很难想象，一位山西人或贵州人写闹海的场面。那么什么地方对海洋神灵互动最多的呢？假如我们去厦门，看过祭祀妈祖的盛况，那场面，不是我们内地人所能想象的（所以不会是郭德纲所说的唐山口音的哪吒么？）。另外再多扯两句，大家不要作为《西游记》的证据看：《封神演义》里，哪吒的出生地“陈塘关”，第一个字是“陈林半天下”的陈，第二个字是东南沿海“海塘”的塘。李靖练兵和把守的要地叫“野马岭”，而福州福清县就有一座“野马山”，正是交通要道。为“大麦洋入莆门户”（清杜臻《闽粤巡视纪略》）。我们虽然不下结论，起码也开开脑洞先！

以上十条证据，除了第5条有些软弱之外，条条指向福建沿海。所以，恐怕可以这样猜测：今天百回本《西游记》故事的最终写定者——至少前七回的重要参与者，很可能是一位福建沿海或非常熟悉福建的底层文人！假如循着这个思路去找，一定能从福建找到更多的《西游记》证据。

附注一下：贫道是河北人，根本没有去过福建，福建朋友也不多，毫无推重某个地域的目的。只是读书的时候，发现了这些有意思的问题而已。最近如果有机会，贫道一定要到福建实地考察一番，相信能发现更多的和《西游记》有关的材料，姑且称之为“福建抓猴之旅”。

变种的五方五老

最后谈一个“五方五老”，虽然贫道限于学力，没有搞得太清楚，但也很有意思。

话说孙悟空管理蟠桃园的时候，在园里遇到七衣仙女。孙悟空问蟠桃会都请的谁。仙女们回答道：

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

我们来看这个名单，就很有意思。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名词，五方五老，如下图：

《西游记》的五方五老

but，我读书少不要骗我，五方五老是这么回事么？我们还是来翻翻道经里怎么说的。

原来五方五老的信仰，早在汉代就有了。他们实际上是五行之精，指东西南北中五方（或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神灵，又称五方五帝。现在我们只根据《灵宝领教济度金书》，他们的名字分别是：

东方青灵始老九炁天君，号青帝，下应泰山；

南方丹灵真老三炁天君，号赤帝，下应衡山；

中央元灵元老一炁天君，号黄帝，下应嵩山；

西方皓灵皇老七炁天君，号白帝，下应华山；

北方五灵玄老五炁天君，号黑帝，下应恒山。

这个五方五老，本来是从古代的五方帝的信仰演变来的。古代认为有五行，五行有神；五行又配五方，五方也有神；五方又配五岳，五岳也有神；五岳又配五帝，五帝又配数目字……我们发现，这是一套打包合并的策略，凡是带“五”的相似产品，都被打包一起了。民众消费了任何一样，立即就会带出一串推荐产品。

但是呢，这种推荐产品太多了之后，大家也会烦。因为很多东西，谁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就好比一三五七九，配东西南北中，大家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们自有一套心目中的神仙。他们开始编造自己的“五方五老”了！

佛祖在西方，观音在南方，这两个算南方和西方的“老”没有问题。东方崇恩圣帝，就是东华圣帝、东华帝君，虽然名字有点不一样。北极玄灵是什么？贫道开始注《西游记》的时候以为他就是那个“北方五灵玄老五炁天君”，还有百度百科说是“北方北极玄灵斗姆元君”。后来发现这是不对的，因为这又混淆了民间信仰和道教经典的区别了。贫道看到清代《梨园集成》里有一出《闹天宫》，这里蟠桃会的情节和《西游记》一样，也列举了五个方位的神仙，是西天如来、南极观音、东王公、北极玄天上帝、中央黄角大仙。玄天上帝当然就是真武大帝。其他四位都能对上号。戏剧对小说一般具有传承性，那么这位“北极玄灵”，其实应该是真武大帝了。真武大帝在民间的信仰，在明代不要太兴盛！

最后一个黄角大仙，恕贫道才疏学浅，费了老鼻子劲，也没有找到可靠的来历。只查到有些地方有“黄角庙”，但不知是供什么神的。按五行和五方色，中央色为黄，而嵩山主神为中岳大帝，姓角，名普生。“黄角大仙”似乎就是指中岳大帝了。后来又有朋友告诉我，这位黄角大仙，很可能就是福建一带崇信的“黄大仙”。只是因为名字里有个“黄”字，就被拉作了中央的“老”了。因为黄大仙香火之盛，是我们这些北方人所不能想象的。所以贫道一直没有往他身上想。那么，这套“五方五老”，又带着东南沿海的气息了。

无论黄角大仙是谁，从“大仙”这个名字上看，具有浓厚的民间信仰色彩，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这里的五方五老，实际上与道教的“五方五老”或“五灵五老”，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早已充分民间化了！我们看福建一带的民间，本来就是佛道通吃的，通吃程度，在全国足以数第一！这在宋朝就开始了。例如“左坛龙树医王、右坛真武上帝、上坛普庵祖师、中坛哪吒太子、下坛黑虎将军”。又有什么”保安广泽尊王、湄洲天上圣母娘娘、左高菱右高角二大神将、陈林李三宫夫人妈、观世音佛祖大菩萨”，真是荤素不忌、佛道通吃。在这种背景下，产生这样的“五方五老”，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多扯两句

贫道这两期，一直在强调看《西游记》，一定要本着民间的角度看。即便是里面的佛道二教，也一定要站在民间信仰的立场上来看。最后再多扯两句，作为开脑洞的材料。

我们从小被灌输的想法，就是《西游记》灰常灰常高大上，是伟大的名著。而且教科书还生怕我们不重视，还列举了一大堆意义。但其实要知道，这在古代，是流行于民间的通俗文学。而通俗文学，必然有一批通俗文学的作者。而这些作者如何的创作，心态是什么，我们一定要——起码要努力做到——理解之同情。而不是一厢情愿地想象他们是今天意义上的纯文学作家，是擅长坐在家里查资料编故事的现代写手。

那么这些人，是如何的创作故事的？贫道讲两个有趣的故事。

第一个是刘宝瑞先生讲的，他在一段相声里说过。有一位写《三侠五义》的作者，他说他编三侠五义故事，素材就没有出他这个屋子。五鼠，就是他屋里的耗子。房梁上的耗子，他编了个钻天鼠卢方；地上跑的耗子，他编了个彻地鼠韩彰；墙洞里的耗子，他编了个穿山鼠徐庆；下水道的耗子，他编了个翻江鼠蒋平；还有一个金丝笼子里养的小白鼠，所以就编了个锦毛鼠白玉堂。小白鼠一蹬笼子就转，他就编了个白玉堂死在铜网阵里了。南侠御猫展昭是他的瓷猫枕头。北侠欧阳春是他墙上挂的一幅判官。所以欧阳春的形象，就是照着判官钟馗来的；双侠丁兆蕙丁兆兰，就是挂这幅画的两颗钉子。

第二个还是刘宝瑞讲过的《解学士》，讲解缙和蔡太师对对子，其灵感居然需要取决于眼下的事物。比如蔡太师出“铜盆冻冰金镶玉”，解缙看见墙上一幅《夏景图》，才能对“荷叶洒雨翠叠珠”。因为房间里毕竟有很多东西，解缙总能找到灵感。一来二去，蔡太师急了，下令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搬出去，只剩空空如也的房间。然后出上联“风不摇，雨不扫，蟾不叫，钱不掉，一大仙张口笑”，这次难住了解缙，因为房间都搬空了，无处“找题”，忽然发现还有张象棋盘没拿走，立即就对了“车无轮，马无鞍，相无权，炮无烟，二人走红占先”。

我们看，这两个故事，不管真假，具有相同的性质，背后隐藏着相似的逻辑。我们知道像才高八斗的解缙，读了一肚子诗书，如何会因为房间搬空而找不到灵感？一位学养深厚的作家创作一部小说，如何需要从自己的房间里找题目？但这两个故事都是传统相声里的，流传了很多年，听众并不觉得它们不合逻辑。这正说明，这两段相声的作者和听众，都是文化不高的底层人士。说者觉得正常，听者也能接受。这种作者们搞创作，他们读的书本来就不多，所以“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眼前触手可及的事物，是一大灵感来源。这和我们受过高等教育，有海量资料可查的复杂思维方式，是有重大区别的！我们的知识库，建立在书本和信息中；他们的知识库，建立在现实生活中。不了解这个背景，我们就难以理解，锚椗也好，道坛也好，对一位通俗文学作家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最后贫道想以一段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序来结束本文。贫道不想翻译，大家可以细细品读这段话，看看在语言文字还没有发展、知识信息还没有爆炸的情况下，古圣先贤是用什么样的原始思维方式思考问题的，这种思维方式，既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之同情”上古文字，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之同情”起身草根的《西游记》：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官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号外
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

一个老生常谈却不得再讲一次的问题

明天贫道将解释困扰全国人民许久的问题：为什么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那么厉害，取经路上的孙悟空却不断被打爆呢？但是在此之前，需要做些知识上的小铺垫，有一个不得不讲的问题要重申一下。所以今天推一发号外。剩下的90多回里，会多次涉及到这个问题。假如不在开始的时候讲清楚，讲到后来就会遇到许多困难。所以有必要专门发一篇，专门谈一谈。

今天这篇的主要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嘚吧嘚地说一件事情：《西游记》的作者不一定是吴承恩，还有一句话：肯定有一个最终定稿人，但他也不一定真的创作了多少。

其实如果是读过古代文学专业，或者熟悉《西游记》的朋友，看到这里就可以关闭网页了，不值得为此浪费流量和时间。不过，前几天还有个中学生小朋友使劲地追着我问，不是所有的出版社出的《西游记》、所有的教科书，都是说《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么？他们在骗我？我说：对。那些地方确实都是这样写的，这样印的，但只要明白就里的人就会知道，这只是权宜而已。现在流行的百回本《西游记》的作者，不一定是吴承恩。对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是真的，不要用无辜的眼神看我，真的不骗你。怪只怪这个百回本《西游记》作者太懒了，什么资料都没有填。给你印原著的、出教科书的叔叔阿姨，实在不是故意的……

去年夏天，我在安阳师范学院作讲座的时候，还傻不拉几地问大家：“同学们，《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吗——”然后下面只要有一个人回答：“是。”我就可以得意地讲几分钟作者问题。结果没想到满屋子几百位同学，全是文学院的，异口同声地回答：“不、一、定！”那个整齐呀响亮呀。我心想“好不给面儿嘛”，这个梗就此憋回去了，于是，默默地把PPT向后跳了几页……

李雷和韩梅梅

过去的小说，和今天的小说完全不同。它们往往经历了很长时间和很多人之手，很难说谁是主要的作者。越是名著越如此，这就很像一块大石头，经一锤子一斧子的雕凿，慢慢成了雕像，是渐渐成型的，而不是一次冲压成型的。

摆在我们眼前的这部《西游记》是明代中晚期的作品，根本就没有说吴承恩写的。它原来只署名“华阳洞天主人校”，我们不知道这个“华阳洞天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只是校对了一番呢，还是真的是一个写定者。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世德堂本“华阳洞天主人校”，年假期间拍不到更清晰的图了

肯定是有一个高手做了全书的统稿、编排、润色工作，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绝不是凭空写出来这100回的。那时文人和书商合作，或者书商本身就是文人，对书稿一商量：你加一段吧，我改一段吧。所以很难说一本书究竟是什么人写的。《西游记》里有许多前后照应不到的bug，一般来说就是这样形成的。不必看到什么就说“吴承恩”又错啦！或者说这样写是有深意的啦！如果不确立以上的这个认识，谈什么“深意”，恐怕都会跑题。

另外，古代的文人，基本都要考秀才，考举人，写这种通俗小说的作者，更不是多么露脸的事。他在自己的朋友圈里，一般不怎么提的。像地方志、史书这样的官方媒体，更是瞧不起通俗小说，一般不肯给占用版面的。

事实上，今天的红遍网络的小说就是一个人写的么，也未必。就贫道所知，很多小说其实是一个团队写出来的。你想他们往往一天更新好几万字，这能是一个人的工作量所能承担的么？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有些人负责搭故事框架，有些人负责故事衔接，有些人负责文笔润色。最后只是用一个ID发而已。

有人说：《西游记》是名著啊，是经典啊，伟大啊，怎能和今天的网络小说相比？其实《西游记》在当时就是消遣用的。我们来看一段：

古代朝鲜有本书叫《朴通事谚解》，就是“跟朴翻译学汉语”，里面都是些常用的汉语对话。里面也有假设的对话人，就像李雷和韩梅梅似的。这是元末明初的事，有一段对话是这样的：

李雷：“我们两个买文书去来。”

韩梅梅：“买什么文书去？”

李雷：“买《赵太祖飞龙记》、《唐三藏西游记》去。”

这时“韩梅梅”就体现出小班长的气质来了，她说：“买时买四书六经也好，既读孔孟之书，必达周公之理，要那些平话做什么？”

李雷说：“《西游记》热闹，闷时节好看。”

我们看这位朝鲜版的“李雷”看《西游记》的目的，和我们今天地铁上刷网络小说是一样一样的。就是“闷”的时候图个好看。如此而已。那四书六经、孔孟之书，一般的人谁拿这东西解闷？

李雷，你又偷看小说了

朝鲜“李雷”和“韩梅梅”对话的时代，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元末或明初。有趣的是，这本《跟朴翻译学汉语》还保留了大量的当时《西游记》的片段。其中有车迟国一段，和今天的《西游记》基本故事就已经差不多了。

丘处机的乱入

百回本《西游记》修炼内丹的内容很多很多。所以这里面一定经过了全真道教徒的加工。所以，一直以来人们以为，这部《西游记》，是全真七子之一，丘处机丘真人写的（对内丹感兴趣的朋友可直接到本页末尾，点击《李天飞讲西游》第二回）。

事实上，丘处机确实有一本《西游记》，但多了几个字，叫《长春真人西游记》。这个故事，在《射雕英雄传》里有。丘处机从中原出发，千里迢迢跑到西域去见成吉思汗，“一言止杀”，劝说大汗不要滥杀无辜。这自然也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经历。于是，丘真人的弟子李志常，就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书，叫做《长春真人西游记》。

这本书写成后，似乎在社会上流传不广。但是因为丘处机实在太有名了，又模模糊糊听说他有个什么《西游记》。于是人人纷纷认为，市面上流传的小说《西游记》就是丘处机写的。

丘处机收了几百年版税

但是今天的百回本《西游记》肯定不是丘处机写的。因为这里面出现了很多明代才有的东西，比如锦衣卫。这些后代的名词，不是生活在元代的丘处机能知道的。

在这里，贫道必须要讲一句题外话：虽然今天流传的百回本《西游记》不会是丘处机的作品，但并不能否认，《西游记》和全真教以及丘处机的亲密关系。在百回本《西游记》里，天宫屡次出现四大天师，是“张道龄、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这件事很有意思。按民间的传统，四大天师是张、葛、许和萨守坚。这里不知为何，开除了萨守坚，添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丘弘济”。这个丘弘济，历史上、传说里都找不着。应是全真教丘处机及其掌教弟子李志常的合称，李志常被元武宗封为“真常妙应显文弘济大真人”（据李时人《西游记论略》）。所以这个“丘弘济”，很可能是百回本的写定者加进去的，而他一定是和全真教有很大的关系。假如百回本的写定者是儒生吴承恩的话，他在这里搞什么飞机？（标灰色可以不看）

吴承恩刷屏时代

丘处机的乱入，一直保持到乾隆末年。有位大学者叫钱大昕，他充当了一个谣言粉碎机的功能，他跑到一个蛛网尘封的藏经楼里，把这本《长春真人西游记》给抄出来了，在社会上一传播，人们才知道，哦，此西游非彼西游呀。于是丘处机的著作权就被粉碎掉了。

丘处机的谣言粉碎了，那《西游记》的作者又该是谁呢？大概乾隆年间，有人在一本《淮安府志》里发现了这么一条：

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方框里那个字原本就丢了）

只有这一条证据？对了，就凭这一条，大伙就传开了，看啊看啊，原来《西游记》是吴承恩写的啊！

于是，大家纷纷给这个吴承恩找理由，这个梗一直传到民国，鲁迅、胡适这几位大神看了看也就信了。于是经他们一讲一宣传，吴承恩是百回本《西游记》作者的事，就被大众认可了。上世纪20年代，铅印出版了第一部署名“吴承恩”的《西游记》。换句话说，我们如果想找署名“吴承恩”的《西游记》，1920年以前是一本都不会有的！

民国时期，才出现署名“吴承恩”的《西游记》

1949年以后，出版的《西游记》，都遵从胡适和鲁迅认定的结论，于是一律被“吴承恩”刷屏了。这真是人要出名，就靠刷屏。刷屏多了就成了真理，真是一点也不假。

1949年后的各种吴承恩刷屏

很可能就是一本重名书

然而吴承恩这个刷屏行为，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到现在2016年，不过刷了不到100年时间。就开始被各种吐槽，眼看激起众怒，要刷不下去了。

不错，吴承恩确实写过一本《西游记》，但这很可能是本重名书。

 我们知道，人经常有重名的，比如光“吴承恩”这个名字，历史上就有很多。书的名字就像人名一样，也经常有重的。一说《变形记》，大家都知道是卡夫卡的现代小说，其实更早的古罗马奥维德还有本史诗名著《变形记》；一说《忏悔录》，大家都知道是法国革命时卢梭的作品，其实最早的是古罗马的“圣人”奥古斯丁的《忏悔录》——这些是外国作品，再看中国：我们在网上搜索一下《醉翁谈录》，就会发现两本书，一本是现代人叶大春的《醉翁谈录》，一本宋朝罗烨的《醉翁谈录》，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本书（还有一本宋朝金盈之的《醉翁谈录》没显示出来呢）。至于搜《中国文学史》《西方哲学史》这些书名，就不知道要出来多少同名的书了。 

重名书《醉翁谈录》

所以说从古到今，同名的书就不少，凭什么只靠《淮安府志》记录了吴承恩写过《西游记》，那上面又没说多少卷多少回，又没说是本什么样的书，凭什么就一定认为是今天的百回本《西游记》呢？搞不好是当地一个叫吴承恩的人写的一篇旅游作文呢。

你是猴子请来的水军吗

离吴承恩不远的明末清初，有个大藏书家黄虞稷，他家叫“千顷堂”，里面的藏书多到爆。他编了一个目录，就叫《千顷堂书目》。我们翻一下就会发现，诶，吴承恩的《西游记》怎么被他编到“地理类”去了？

《千顷堂书目》卷八下《地理类》

黄虞稷比吴承恩不过晚40来年，他又是大学问家，一般来说不会犯错。我们从图上可以看出，吴承恩的这本《西游记》，与别人的什么《东游录》、《南游记》、《游山志》放在一起，都是旅游的“游记”。尤其是后面还有一个《徐弘祖游记》，徐弘祖就是徐霞客啦。这里特么就是户外板块好不好！两个大神都在这里。好吧，就你们PK一下，这是户外版，不是起点中文网。话说吴承恩先生你一个文青，跑来混户外版，你是猴子请来的水军吗？

徐霞客：封号！踢出去。

吴承恩：别踢呀！我千真万确是玩户外的！写旅游书的时候一手残，和人家犯重名了。

我其实是混户外滴

承恩，你乐意和八戒住隔壁？

贫道的好友黄寿成先生，就是史学大家黄永年先生的公子，他家学渊源，自然没的说。寿成先生跟随黄永年先生研究《西游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现在的百回本《西游记》里。“承恩”这两个字用得非常随意。比如说：

偷桃偷酒游天府，受箓承恩在玉京。（第七回）

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第九回）

尤其是第二十九回的标题，就写作“脱难江流来国土，承恩八戒转山林”，这个“承恩”用得未免也太随意了，和一个“八戒”连在一起。八戒总算不上太光彩的人物不是？这几个地方，换个什么词不行？非得手贱到把自己的名字嵌进去吗？话说，承恩先生，你就这么喜欢猪八戒吗？非得和他在一起进山林……做什么去？

贫道珍藏的黄永年、黄寿成点校《西游证道书》一版一印，看这纸，当年条件确实艰苦

我们知道每个人对自己的名字，往往是很在意的。因为这是你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汇，心理上是给它留有特殊地位的。比如以本人李天飞来讲，当我听到“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流泪”这首歌的时候，总要注意一下。我想诸位碰到偶然嵌入自己名字或熟悉人名字的地方，也会注意一下。甚至“飞天茅台”都会引起我或我朋友的注意（决非软文哈）。

古人呢？古人更是如此。明清人对避讳是非常讲究的，不许下属喊长上的名字，是规矩。我们看《红楼梦》里贾府夜宴，两个弹唱的说书，讲到书中的主人公叫“王熙凤”，立即被指出，说书的忙向在场的王熙凤赔礼，说：“不知是奶奶的讳。”

讲究点的甚至要“自讳其名”。清朝有个大学者叫王士祯，他给属下写信，碰上写自己的名字，他就画个圈代替一下。这种情况不在少数。除非吴承恩这位爷实在心大，否则他何至把自己的名字随随便便就写到书里了？这样看，这部小说《西游记》的作者，既然把”承恩“两个字随意用，更不大会是吴承恩了。

并不是否定吴承恩

说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吴承恩是写过一本《西游记》，但那很可能就是一本真正的旅游书。人家是搞户外的，不是文青。那么，是不是吴承恩的著作权就一定被否定了呢？恐怕也不能这样看，假如说，黄虞稷家里书多到爆，他看不过来，而是想当然地把小说《西游记》划归地理书呢？假如说，黄虞稷这里干脆就抄错了呢？假如说，《淮安府志》就是任性行不行，觉得不著录这部名著实在对不住吴老先生呢？假如说，吴承恩干脆就是个隐藏的很深的全真教信徒呢？这些虽然可能性很小，毕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况且，还有其他一些证据。所以，我们既不能说一定是，也不能说一定不是。只能说，确定百回本《西游记》作者的时机，还未成熟。毕竟，正方提出一个候选人，反方虽然驳来驳去，却拿不出一个新的候选人来。学界尽可争论，而出版社碰上一定要署一个作者在封面的时候，也尽可遵循成例。但最好还是给读者讲清楚这里面的问题。很多朋友愿意接受一个现成的答案，教科书上也乐意写一个现成的答案。但是历史上的悬案多得很，只能等待新材料的发现了。

第十八讲
猴子出炉了！

著名史学大家、陕西师大教授黄永年先生，晚年召集弟子围坐。问：古典小说里，你们都喜欢哪部？男生多说喜欢三国、水浒，女生多说喜欢红楼梦。老先生哈哈一笑，众学生齐问：“先生喜欢哪部？”黄先生答曰：“《西游记》。孙悟空此公最可爱。”

贫道和黄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觉得《西游记》高明之处，就是其他名著写了一大堆人，可这些人都不免带着某些虚伪；唯独这本书写了一个可爱的猴，此公反倒扑面带给我们一片至真，毫无造作的至真。这片至真，从他出生以来，就一直感染着我们；一直到大闹天宫，已经淋漓尽致了！

圆陀陀、光灼灼

我们先看孙悟空闹天宫时，作者给配的几首诗：

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颗摩尼珠，剑戟刀枪伤不着。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

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在说孙悟空吗？是说孙悟空舞起金箍棒来“圆陀陀，光灼灼”吗？是说他法力高强，“剑戟刀枪伤不着”吗？从浅层意思上来说当然是的，但是，这里句句都是从内丹著作里化出来的。

圆陀陀，光灼灼：见于张伯端《青华秘文》：“性之初见，如星大，圆陀陀，光烁烁。”吕洞宾：“圆陀陀、光灿灿，先天一点灵光撞于母胞。”

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入水火而不溺不焚，步日月而无形无影。刀兵不能害，虎兕不能伤。

光明一颗摩尼珠：也是这个意思。儒家称为仁；道家称为丹；佛家称为珠。全真七子的马钰：“老子金丹释氏珠，圆明无欠亦无余。死户生门宗此窍，此窍犹能纳太虚。”

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这一段就更明显了。《性命圭旨》：“此心灵灵不昧，了了常知。三教大圣教人修道，是修这个；成仙成佛，也是这个；戴角披毛，也是这个。”

我们看，这一大段，都是从内丹学著作中化用来的。句句说的都是人的本心。这颗心，光明灿烂，外物无法侵入。平时是包裹深藏的，一旦显露出来，将具有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

又诗：

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

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

这首诗描写的还是人的心，包括“那条拄杖”，也是屡屡出现在全真七子诗词里的形象。马钰的诗“一点灵光晃太虚”，王重阳有诗“一条拄杖名无著，节节辉辉光灼灼。伟矣虚心直又端，里头都是灵丹药”。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大闹天宫的这段，作者确确实实，是把孙悟空当作一颗袒露的、毫无遮掩的真心在写的。他着重写了这颗真心的威力无穷。

那么，这里是歌颂孙悟空么？当然不是。是在指责孙悟空么？当然也不是。我们绝不能用世俗的善恶标准来理解它。人家已经说了：“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带角。”热烈之极而冷静之极，慈悲怜悯之极。他写的，只是一颗不受羁绊，不受限制，完全袒露出来的心灵！清代黄周星在这里一反常态，旁批了一个少见的排比句：“此是心之图，心之赞，心之箴铭！”

孙悟空到底是不是一个反抗者

有些人喜欢从《西游记》中读出，孙悟空闹天宫，是对玉帝为代表的天庭的压迫的反抗？当然，可以这么讲，但不觉得这是很乏力很无趣的讲法么？人类的反抗，无论是反抗抽税还是反抗拆迁，反抗征兵还是反抗城管，其根本原因，往往都是为了利益。然而孙悟空不同。他几次反天宫，第一次嫌官小，就把桌子推倒，老孙不干。要注意，并不是嫌工资低，也不是嫌工作累，他干得很欢。就是嫌官小。所以回到花果山，他第一件事，就是自立为齐天大圣。假如官大，他养马也会干。第二次蟠桃会没请他，他觉得不爽，就大搞一场恶作剧，实际上也没有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所以我们看，他对天宫的秩序，其实是认同的。所以给他修了齐天大圣府，他就不闹了。包括偷蟠桃、偷御酒、偷仙丹，对他来讲，就是好吃、好玩。第三次推倒丹炉，纵横天宫，也就是为了出气。这是哪门子的被压迫者的反抗？

我们看孙悟空自从学艺回来，第一次剿灭混世魔王，救回小猴，纯属自卫。第二次去傲来国武库里偷兵器，目的也是“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惊动人王，或有禽王、兽王认此犯头（冒犯的由头，无意触怒对方而引起对方的误会），说我们操兵造反，兴师来相杀，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对敌？”以孙悟空的本事，如何夺不得傲来国的王位？可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考虑的其实是如何安安全全地“作耍”下去。

然后被招上天宫，封为齐天大圣，他就心满意足。“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这还是“作耍”到天上来了！蟠桃宴骗走赤脚大仙，自己跑到瑶池偷吃东西。难道赤脚大仙是傻子，被放了鸽子不会打听？这更是十足的“作耍”了。孙悟空从瑶池出来，乱走乱撞，跑到兜率宫，还想拜见老君，只是老君正在开会——他真不是来蓄意偷丹的。等跑到丹房才发现金丹，这才起意“尝新”，把丹都偷吃了。所以他酒醒后也后悔：这场祸，比天还大。还是下界为王去吧，于是就跑掉了！

等到第二次征讨花果山，九曜星连续挑战，孙悟空既不安排抵抗，也不理睬，只是喝酒作乐。直到九曜打破洞门，义正辞严地谴责：“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了十恶之罪，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你罪加罪，岂不知之？”这如果是正常人，肯定会辩解几句。可孙悟空的回答是极其直截了当的：“这几桩事，实有！实有！但如今你怎么？”这句话，把九曜星那份正义凛然的劲儿消解得一干二净了。九曜根本无话可接，只能开打。

甚至和二郎神生死相搏的之际，猴哥居然还有闲心跑到灌江口二郎神庙里，大玩了一回cosplay。所以支持孙悟空的上天下地胡折腾的，无非是好玩和任性，我们从他的行事中，只看出各种偶然、随性，看不出任何深思熟虑的计划和逻辑在！

我们今天喜欢讲“任性”、“随性”，其实这和闹天宫的心态没有任何区别。比如“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比如《滚蛋吧肿瘤君》里熊顿跑去擦掉女上司的脸上的妆。比如“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都是“任性”，谈不上善，也谈不上恶。只是把自己的本心释放出来而已。但是，即便是这种释放，也比压抑、包装甚至言不由衷好太多了！

可爱的造反宣言

孙悟空从丹炉里逃出来，大闹天宫，也只是乱打一气。直到如来问他“你为何这等暴横”？他才忽然想干点正经事了，宣布要取代玉帝。于是说什么：

天地生成灵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

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

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

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

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

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但是猴哥，这事你咋提前没跟我们商量过呢？天下任何造反，不管一年两年，总要有一个谋划准备的过程吧。而孙悟空从学艺回来，一直到天兵征剿，何尝有一丝一毫夺取天宫的想法和准备？等到如来问他，忽然就想起夺天宫，做玉帝了！这和他偶尔撞到兜率宫里，临时起意偷丹有何区别？其次，人家的造反宣言要么就是“等贵贱均贫富”，要么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就算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前面还有两句“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呢。这些造反，真真正正是血泪，是悲号，是苦难。或者是“诛晁错，清君侧”，打着光明正大的名义造反，背后是见不得人的政治野心。孙悟空这里面有么？

所以贫道觉得，这是天下最可爱的造反宣言了！古往今来的造反宣言，可以写得大义凛然、文采飞扬，但从来没有写得如此可爱的。但凡这种文章，第一段总要宣布敌人的罪状，比如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劈头就是“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或者像陈琳《讨曹操檄》第一段，宣布自己造反合理性，也行。总之就是生拉硬扯，也得扯出点造反理由来！可孙悟空这段宣言一共才12句，前六句却在大肆夸耀自己的出身。宣布造反，总得说明点理由吧。起码起码，你被屈才作了弼马温这段惨痛经历，总该大肆渲染一番，以昭示玉帝昏庸，自己不得已才造反的吧。可是偏偏他把最重要的这段故意略过了！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不光彩。所以黄周星慧眼独具，在这里批了一句：“说的燥脾（痛快），却不提起弼马温一段。”真是眼毒啊！

最后两句“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翻译成现代文就是：“我就是要，就是要！”所以说，猴哥，你觉得你这篇自吹自擂又毫无逻辑的造反宣言，能打动如来么？

理由和意义

所以说，孙悟空一直活得很真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小朋友一样可爱，所以也难怪小朋友们没有不喜欢孙悟空的。他想要什么，就毫无顾忌地去要或偷——他真的不觉得那样不好；想反对谁，就真的抽出棍子就打。这条金箍棒，也正是他一颗真心的象征。所以才说“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然而他无事的时候，和身边的人也非常友好，所谓“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无论是普天星相，还是地下妖魔，他都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毫不分生熟贵贱。事实上他虽然反了天宫，后来西天路上他到哪里去请天上的神仙，都是随叫随到，谁也不曾和他为难。

孙悟空是很真实地、童真地活着，但是我们看，天界诸神，反倒喜欢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言不由衷的外壳里了。对他回护的，对他有敌意的，都不停地往他身上加各种理由！只要加以了一种理由，一种意义，就师出有名，或者招抚有方了。

不信我们可以看看每一次打斗前的对话。比如巨灵神骂他“欺心的猢狲”，九曜星谴责他“犯了十恶之罪”，王灵官说“你莫猖狂”，就是木叉也说“我见你猖獗，特来擒你”。其实大家不觉得这里其实有问题的吗？这些人其实都是奉旨行事的，但必须加一个十恶、欺心、猖狂、猖獗……的罪名，大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围而诛之了。太白金星理由是“念生化之慈恩”、“那猴出言不知大小”，于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招而养之了。

我们今天也是这样，将要做一件什么事，必先给自己找个理由。而且是很宏大的理由。然而这正是本心被掩盖的第一步——不愿直接面对本心。我们看孙悟空是不给自己找理由的。如果有，也只是“作耍”。他取经路上，也是这样的。比如在高老庄，高太公请他降妖，按照一般人的回答，恐怕是：“为了正义，为了高老庄的安全和谐、繁荣稳定，老孙一定要向邪恶势力宣战，和猪精斗争到底！”当然这个猪精在西天路上，可以换成各种各样的妖怪——我们之前的文学课，就是这样教我们的：孙悟空是正义的化身，西天路上降妖伏魔，体现了正义战胜邪恶。那么孙悟空是如何回答高太公的呢：“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捉妖精是玩儿！这是哪门子正义打邪恶？当然，这肯定又被某些人解读为“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了！

甚至动画片也教小朋友唱：

师徒四个斩妖斗魔同心合力，邪恶打不过正义。

白龙马蹄朝西

然而诸位不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吗？至少贫道小时候，顶多唱到“一走就是几万里”，最后这两句，贫道是不爱唱的。因为又把可爱的猴哥搞成承担着教育意义的教科书了，太恶心太不好玩了！

我们的教科书和天天听到的媒体说教，有一种特别牛叉的能力，就是它能把一切有趣搞成无趣，能把一切温情搞成煽情，能把一切人性搞成神性，能把一切真诚搞成忠诚！这种法力，比《西游记》任何一种法力都厉害！无论讲什么，都不忘附上一大堆意义，这个是鞭挞丑恶的，那个是体现大无畏精神的……久而久之，很多朋友的思维方式，也就喜欢往这些意义上靠拢。于是，他们成熟了，标志就是学会了无趣，学会了煽情，学会了用神和鬼区分旁人——就是不会把旁人当人看！当然，也学会了口头上言不由衷的忠诚，就像那些天宫诸神一样。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有什么目的性。而不是像孙悟空这样说干就干。

有一个年轻的学生追着我问：“老师，《西游记》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我说：“没有。概括不出来。”他很受伤地说：“真的没有吗？我们小学语文不就概括中心思想吗？这么大一部书怎么就没有，怎么就没有？”我说：“它怎么就必须有！《西游记》是为你语文老师写的？”

好吧，孩子不怨你，你年纪轻轻，已经被这些重大的意义，整形得太久了。学课文，要有意义；学政治，要有意义；学历史，一届二届三届乃至N届大会，都得背一个意义。十年寒窗，已经把你整形成一个长得有意义的人！你可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纯粹的喜好、乐趣这回事。

今天还有给孩子报书法班、报钢琴班，各种培训班的，有多少真正出于兴趣，出于原始的动力？有多少只是为了人前的显耀，或者升学的砝码，或者家长的谈资，或者仅仅出于不被边缘化的顾虑？孩子的本心呢？兴趣呢？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呢？这些最真实的、最原始的，还不足以构成把孩子塑造成一个可爱的人的原动力吗？

贫道第一次读原著，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读了二十多年。然而每次重读，读到这“圆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学？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颗摩尼珠，剑戟刀枪伤不着”，无不泫然欲泪！我们以谦卑隐忍温柔克己著称的国人，能写出各种文采飞扬的文字，用于歌颂鞭挞应酬各种场合，而这种直面真心的文字太少太少了，更何况它把真心赋予了如此光明的形象，更何况它把这个形象，又演绎出了一个闹天宫的故事。所以这个故事具有永恒的意义而代代流传么！生在现代化的今天，我们觉得比古人进步了是不是？其实连这只猴的尾巴还摸不到！

哪吒和二郎神是知音

最后贫道想谈谈哪吒和二郎神两位，他们其实是孙悟空的对手和知音。

诸位细读原著没有，别人打孙悟空，都要加一些理由，诸如欺君罔上、十恶不赦之类。唯独没有加宏大理由的是谁？是哪吒与二郎神。

他们与孙悟空见面，只有直奔主题的一句“我是哪吒，奉旨捉你！”“我是二郎神，奉旨擒你！”奉旨就是奉旨，需要编p的理由！这是何等的直截了当！

哪吒还有两句非常可爱的话，当他听说孙悟空要当齐天大圣时，就说：“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称此名号？不要怕，吃吾一剑！”诸位，这两句话的逻辑也很有意思。就是说，在哪吒心目中，“齐天大圣”并不是不可以称的。反过来说，其实是“只要你神通够，那就可以称啊”。动手前居然先叫对方“不要怕”，这也是千古奇文。”乖乖不要怕，我可打你了哦“。于是，我们又看到一颗未经污染的可爱心灵了。在其他成年天神的心目中，你神通再大，焉能自称“齐天大圣”？这要是换作巨灵神或九曜，一定会说“这妖猴这等不知人事，辄敢无状，焉敢欺君罔上，自称甚么齐天大圣！”了。这也可以看出，为何哪吒、二郎两位，从来就拥有不输于猴哥的绚丽光彩了！

第十九讲
俺那里把你哄

今天该讲到如来佛降服孙悟空了，这个剧情大家都清楚，如来和孙悟空打赌，说你能跳出我手心，就让玉帝把天宫让你。孙悟空上了当。如来佛用手化作五行山，将他压在山下。然而仍然压不住，于是又贴了一道六字真言，才算彻底封印住。

今天贫道要讲的，就是一个小问题，就是这个六字真言。

六字真言，也叫六字大明咒，《佛说大乘庄严宝王经》就有它，又称六字大明陀罗尼、六字真言、嘛呢咒等。它的正确读音应该是：唵（ong）嘛（ma）呢（ni）叭（be）咪（mei）吽（hong）。但是我们汉字里，未必有这样恰好的字，正好和它正确读音相符，另外汉字古今读法，也会发生变化。比如第一个字ong，就找不到对应的字，只好写一个“唵”或者“嗡”来代替。总之师父传授的时候，知道看见这个字，就要这样念，就可以了。

六字大明咒是观世音菩萨心咒，源于梵文中，此咒含有诸佛无尽的加持与慈悲，是诸佛慈悲和智慧的音声显现。内涵异常丰富，奥妙无穷，蕴藏了宇宙中的大能力、大智慧、大慈悲。此咒即是观世音菩萨的微妙本心，常诵具有不可思议的功德和利益。（以上度娘）

但这样一来，就给《西游记》留下一个搞怪的机会。我们来看，《西游记》里的六字真言，是个什么样子。

这是86版西游记的六字真言，大家看，没错，和佛经上的一样。

86版西游记第4集

我们再看张纪中版的六字真言，果然，不如86版走心啊！唵写成嗡，倒没什么问题。但那个吽字，明明写的是个哞哞叫的“哞”字好不好！道具组扣钱！

张纪中版西游记第7集

不过六个字而已，翻拍了两版西游记，就有这样的问题。明代《西游记》的六字真言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这里，贫道不得不把老本行，也就是如何做的这部《西游记》校注交代一下。诸位从网上买到的《西游记》，无论是中华书局的，还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都是现在人印的。这个文本，总得有个来源吧？对了，这就是底本的概念。

百回本《西游记》，从明代出版到现在，已经过了五百多年，就算孙猴那时被压的，现在都该出来了。这其中不知翻印了多少次。印一次，必然产生一些错误，印五百年到现在，里面的错误就不可胜数了。所以，我们如果想把古书印出来给人看，当然是按越早的版本印越好。

现存的百回本《西游记》，公认最早的版本，就是贫道经常提到的“世德堂本”，这个本子，当时肯定印了不少，但现在世界上现在只有四部。别的呢？烧的烧了，糟的糟了，丢的丢了，邻居老爷爷撕了包花生米了。

不仅世德堂本是这样，整个明代留下来的《西游记》，也不超过十种，这一批《西游记》的内容，是最原始的样子，所以是最可珍贵的。

实际上共七种：世本、李评本、朱本、杨本、唐僧本、杨闽斋本、闽斋堂本。但是其中有些版本又有不同的版次，如世本有台湾世本和浅野世本；李评本有丙本、甲本和乙本。

我们看，贫道所依据的底本，即世德堂本西游记，这里写成什么？我们看到，不是“唵嘛呢叭咪吽”，而是“唵嘛呢叭呢吽”。（原来只拍了一张图，而世德堂本出现了3次。周末在家，不能到图书馆拍原图，所以另两个用的古籍库的图代替。第一个唵字版刻模糊了，没有显示出来。）

是不是这里印错了呢？不是的，我们再翻一处。这里是观音菩萨带着木叉寻找取经人的时候，路过花果山，“师徒俱上山来，观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真言”。

世德堂本的六字真言

是不是这里也印错了呢？不是的，我们再翻一处，这是唐僧救孙悟空的时候，看到的六字真言：

那么，就是世德堂全都印错了?

下面再看一个：明代杨闽斋刻本，仍然是“唵嘛呢叭呢吽”

不用怀疑了，贫道翻遍了能见到的明代版本，明代李卓吾评本、明《唐三藏西游记》、《唐三藏西游释厄传》，闽斋堂本《西游记》，这地方都是“唵嘛呢叭呢吽”，难道所有的明朝人都印错了不成？

图太多，这里就不一个一个上了。省得把网文写成论文。这里要特别鸣谢一下，其中有几张图，贫道找不到，是河南大学曹炳建先生惠赐的。还有的是从日本学者矶部彰的影印件转拍而来。总之所有的明代版本都扒了。

在这里多扯两句：找古书和找今天的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今天的书，各大网站或者旧书网、某宝、电子书网站，或图书馆，总能找到，但古书，如果不是今天的人做过影印工作，那就只能去图书馆或私人藏书家手里去看了。去图书馆看古书，和去图书馆借一本现代书，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需要经过繁杂的手续，碰上藏书机构对这书特别珍视，还不一定给你看——拍照更不可能了。甚至这书全国甚至全世界就一部两部，比如贫道在北京，而这部书在上海、日本甚至巴黎，那除了自己买机票去看，或者托人去抄录，没有半点办法！所以今天贫道虽然只讨论一个字，虽然结论或许有问题。但这背后却积累了无数文献学家不为人知的贡献。我们对古籍的整理，对这些文献学家们的默默贡献，实在应该致以崇高的敬意！

第一次将这句话“改对”的，是清朝的黄周星。他在《西游证道书》写成了“唵嘛呢叭口 弥吽”。这一点他应该很得意：你看，这么多前辈都错了，我是第一个将他改对的人。

但是事实果然如此吗？

我们看到明代黄景昉的《国史唯疑》里就记了。永乐初年，有大宝法王来北京，教人念“唵嘛呢叭咪吽”，这是国内念六字真言的开端（至少黄景昉是这样认为的）。侍读李继鼎笑道：“这不就是‘俺那里把你哄’嘛！”

这里面透露两个信息，第一，明代社会上，读的还是正确的，并不是像《西游记》那样，把六字真言读作“唵嘛呢叭呢吽”的。第二，国内人士，对六字真言持怀疑、嘲笑的态度。

这个解释因为很好玩，就被好多人转述。这是《青溪暇笔》讲的这段故事。

这件事，也被钱钟书先生记在了《管锥编·史记会注考证·封禅书》里，他说：“明人尝嘲释氏之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谓‘乃“俺把你哄”也，人不之悟耳’（《纪录汇编》卷一二八姚福《青溪暇笔》，佟世思《与梅堂遗集》附《耳书》作‘盖“俺那里把你哄”也’）。”

也就是说，在明代，“俺那里把你哄”已经成了一个很普遍的梗了！

我们再反观《西游记》里的“六字真言”。它把第五个字“咪”或“囗 弥”、“口 迷”，改作了毫无根据的“呢”。恕贫道才疏学浅，贫道没有在《西游记》之外查到这样的写法（如果有朋友查到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随时修改这个脑洞）。应该说，可以解释为一种故意。

因为在原来的读音里，这个咪字，读作me或mei，如果把六字真言读作“俺那里把你哄”的话，唯独这个字和“你（ni）”字发音是最不像的了。其余的几个，如唵、嘛，和上一个呢字，虽然也不太像。但毕竟沾点边。有的声母相同，有的韵母相同。如果一定要使六字真言听起来更像“俺那里把你哄”，第一个要改的恐怕就是这个字。

贫道又反复强调，《西游记》是一部通俗小说，它、以及它的前身，是要经常当众宣讲的，这从里面保留的很多韵文、唱词就可以知道。也就是说，人们接触到这部书的途径，更多情况下是收听而不是阅读。在这种情况下，字的读音的作用，往往就比字形的正确更加凸显。我们去看民间艺人抄写的唱词、快书，里面的错字多的不可胜数，好比杨戬写成杨剪、鲁智深写成鲁智身之类，但读音一定是正确的。因为只要读对、唱对就可以了。所以，把六字真言故意写错一个字，听起来就更像“俺那里把你哄”了！

《西游记》里还有些旁证，比如观音菩萨寻找取经人的时候，路过五行山，看望孙悟空时说：“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径过，特留残步看你。”孙悟空说：“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这里“如来哄了我”，更是对“俺那里把你哄”的一个注脚了！

我们一定一定要理解明代人！他们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只会念四书五经的呆子。那帮人——简直了，脑洞开得只比我们大，不比我们小。他们什么都敢嘲笑，什么都敢解构，而且，外来的各种好玩的东东，他们也轻松愉快地吸收。这一点，比后来整个清朝的死气沉沉要绚烂夺目多了。

本文最后，贫道还是想谈一句86版《西游记》。这部电视剧真的体现出了高度的走心！虽然它没有把六字真言那张道具按原著写，但是贫道相信如果按原著写，会招来各种不明就里的观众、甚至佛教人士的投诉的。但大家记得吗？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眼看要把五行山崩塌，突然阿傩腾云而来，把六字真言贴上。于是孙悟空再也不能挣扎，孙悟空喊出的那句撕心裂肺的话是什么？

玉帝——如来——俺老孙被你们骗了！被你们骗了——

我们想，这里安排一句什么台词不行，为什么在六字真言贴好之后，非要让孙悟空接这么一句，这不就是“俺那里把你哄”的注脚吗？（顺便说一句，贫道并不是86版的死忠粉，这里面还是有很多问题的，比如过一会，有个小孩来找孙悟空玩，临走的时候哼了半句歌，居然是“团结就是力量”！）后来还有一句“那如来变着法骗了我，把俺老孙压在山下五百年了，菩萨大慈大悲，放我出来吧。”这就更坐实了编剧的意图和对原著的理解了！

第二十讲
如来佛死了？

今天贫道要讲的是：如来佛祖降服了孙悟空，在玉帝处吃过了答谢晚宴，回到西天。然后聚集众菩萨，商议寻找取经人的故事。

应该说，这一回开启了一套新故事。《西游记》的取经故事，都导源于此，那么这一回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谁死了？……如来佛死了

我们从原著的一段描写讲起，这段描写足以使我们吃惊。

我们看原著第八回开头的部分，如来回至雷音宝刹，但见：

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异宝仙花，摆列在灵山仙境，娑罗双林之下接迎。如来驾住祥云，对众道：

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

根本性原，毕竟寂灭。

同虚空相，一无所有。

殄伏乖猴．是事莫识。

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说罢，放舍利之光，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大众见了，皈身礼拜。

这一段，很奇怪很奇怪。如果大家随随便便一看就过去了，自然无所谓，但如果深究一下，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呢？

“娑罗双林”，是释迦牟尼寂灭的地方。如来“甚深般若”以下的话，是他的临终遗言！原出《涅槃经》后分卷上《陈如品》之末，后来被《历代编年释氏通鉴》、《佛祖历代通载》等本土化的佛教典籍改造过了。

这段话的原文是这样的：

时世尊。如是逆顺入。诸禅已。普告大众。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虚空相。无名无识。永断诸有。本来平等。无高下想。无见无闻。无觉无知。不可系缚。不可解脱。无众生。无寿命。不生不起。不尽不灭。非世间。非非世间。涅槃生死。皆不可得。二际平等。等诸法故。闲居静住。无所施为。究竟安置。必不可得。从无住法。法性施为。断一切相。一无所有。法相如是。其知是者。名出世人。是事不知。名生死始。汝等大众。应断无明。灭生死始。

凡是和《西游记》相似的，贫道都做了下划线。可以看出，《西游记》这段，就是从佛祖临终遗言抄过来的了。

按照常理，如来回到灵山，第一句话总得讲一讲这次出差的经历吧。或者是如何大战孙悟空使他乖乖就范的吧。可是，为何这些都不讲或者放到后面讲，而要抄一段遗言在这里？

如果说这一个证据不足为奇，那么再看一个“放舍利之光”，舍利，自然是释迦牟尼圆寂后遗体火化所得之物。

下一句“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也是这样的。不熟悉的朋友可能不知道，这是释迦牟尼临终的异相，见于唐释道宣《广弘明集》卷十一，原文是这样的：

穆王五十三年二月十五日，平旦暴风忽起，发损人舍，伤折树木，山川大地皆悉震动。午后，天阴云黑，西方有白虹十二道，南北通过，连夜不灭。

于是穆王问一个大臣：“这是什么意思捏？”这个大臣说：“西方有大圣人灭度，衰相现耳。”穆王很高兴地说：“朕很怕这个人，现在已经灭度，朕何忧也！”

所以我们看，如来表演了这一段之后，“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大家才纷纷跑来问：“佛祖，那猴子怎么样啦？”这时如来才开口说话，把这件事的经历讲了一遍。我们要注意：上品莲台也是这样的。佛教认为诸佛菩萨及往生净土者均坐莲花之台。净土宗认为往生净土者临命终时，阿弥陀佛等极乐世界至众持莲台来接引，依生前行愿，分上中下三品，每品又分三级，故共九品。上品往生者乘金刚则台、柴金台、金莲毕，故称上品莲台。这里也似乎有一种和死亡有关的暗示。

为什么会这样？贫道打算从两个角度来讲这个问题。

曾经的开始

第一个，就是贫道的本门武功，文献学的角度。从早期西游故事来看，他们还是比较遵守史实的，不大喜欢时空错乱。比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取的经是这样呈现给师徒的。

猴行者曰：“此中佛法，亦是自然。我师至诚，炉藝多香，地铺坐具，面向西竺鸡足山祷祝，求请法教。”师一依所言，虔心求请。福仙僧众尽来观看。法师七人，焚香望鸡足山祷告，齐声动哭。此日感得唐朝皇帝，一国士民，咸思三藏，人人发哀。天地陡黑，人面不分。一时之间，雷声喊喊，万道毫光，只见耳伴钹声而响。良久，渐渐开光，只见坐具上堆一藏经卷。一寺僧徒，尽皆合掌道：“此和尚果有德行！”

原来这些经卷，不是取来的，而是哭出来的！佛祖也没有出现。他已经作为一个超人间的存在了。

然后呢？被视为西游故事早期形态的元代《西游记杂剧》，就有点夹杂。一开场，观音菩萨就上来说，释迦牟尼已经圆寂，现在要找个人西天取经：

观世音上云：“自佛入涅盘后，我等皆成正果。涅盘者，乃无生无死之地。见今西天竺有大藏金经五千四十八卷，欲传东土。”

也就是说，这部杂剧劈头就说了，佛已涅槃。此后，佛祖也不再在具体情节中出现。但是到最后，师徒四人还见到了一位佛，但这位佛是什么来历，贫道佛学知识不够——抑或是民间信仰知识不够，不知就里，姑且放在这里供大家研究。

在这部杂剧里，接待师徒四人的，是给孤独长者，就是黄金铺地的那位。

【给孤云】 佛无定主，随念即见。若到方丈，我佛必赐茶。但得饮此，必成正果。

你若能嚐佛子茶，胜参赵老禅。休猜做金尊美酒斗十千，但得那世尊肯见，恰敢着你即时回转，不须妙法再三言。我佛来也。

金身丈六长，清光七尺圆，芒鞋竹杖打着行緾，逍遥一身得自然。快疾忙把如来参见，向前合掌并擎拳。

【寒山拾得扮出山佛像上云】 玄奘，你来也。

也就是说，这里的佛祖，按故事逻辑也已经入了涅槃，也不是随便想见就见的。至少不像今天的《西游记》那样，佛祖在灵山等着你。只要跑过去就可以见到，甚至孙悟空还多次跑到灵山去请求帮助。必须心诚。而且这里见到的这位佛，却是寒山拾得扮的，“金身丈六长，清光七尺圆，芒鞋竹杖打着行緾”，和我们平时所见的完全不同了。

贫道一直强调，《西游记》故事，是由齐天大圣故事和取经故事拧在一起的。取经故事原本是独立的一套故事，而《西游记杂剧》是从佛涅槃讲起的。那么我们可以推想，以杂剧为代表的一系列取经故事，很可能都是从涅槃讲起的。也就是说，今天第八回写如来种种圆寂之象，应该也是早期西游故事的痕迹，即开场时叙述“佛入涅槃”的扩充演绎。

另外观察下面的几首诸菩萨祝寿的福禄寿三诗，也很有意思，这三首诗是这样的：

福诗曰：

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纳弥深远更绵。福德无疆同地久，福缘有庆与天连。福田广种年年盛，福海洪深岁岁坚。福满乾坤多福荫，福增无量永周全。

禄诗曰：

禄重如山彩凤鸣，禄随时太祝长庚。禄添万斛身康健，禄享千钟世太平。禄俸齐天还永固，禄名似海更澄清。禄恩远继多瞻仰，禄爵无边万国荣。

寿诗曰：

寿星献彩对如来．寿域光华自此开。寿果满盘生瑞霭，寿花新采插莲台。寿诗清雅多奇妙，寿曲调音按美才。寿命延长同日月，寿如山海更悠哉。

不得不说，这三首诗，写得真特么差！而且文不对题！

我们再看今本《西游记》开头那首诗：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当然也还是不工稳，但这位作者总知道一些典故，知道“天地之大德曰生”，知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朱熹），《周易·文言》“元者善之长”，朱熹解释为“便是万物资始之端”，这些化用，在这首诗里是看得出来的。

而且这里何必用福禄寿三诗来献如来呢？这三首诗和如来有关系么？以如来的地位，还需要福禄寿来祝愿吗？福寿倒也算了，如来要“禄”做什么！所以这三首诗除了点缀气氛之外，于剧情没有什么关系，似乎是一种“定场诗”。就是说唱前用于祝福、活跃气氛的。我们知道，晚清民国时候，相声祖师爷"穷不怕"等人，在街头”画锅撂地“，就是一面唱太平歌词，一面用白沙在地上撒字，招揽听众的。唱完了，听众来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唱。这里面就不乏祝福祝寿的吉祥话，诸如“愿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之类。换句话说，这三首诗包括这一回，很可能原来就处于全书的开场部位。

所以我们有理由猜测，这部世德堂《西游记》的前身，是从如来派观音寻找取经人开始的，前面七回石猴出身和大圣大闹天宫故事，是另外的一个完整故事，整理者将其添在了取经故事前面，他既要照顾以前留下来的如来涅槃的情节，不能让后来还有活动的如来真的“涅槃”掉，于是加以了弥缝，让他“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端然坐下”，这才算在逻辑上让如来重生。就搞成了现在这样的奇怪文本了。

另一种解读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贫道除了用本门武功考证、分析之外，更乐意用另外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因为不是用的本门武功，所以诸位不必纠结其是否靠谱，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听。

我们看到，佛祖是这样降伏孙悟空的：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

然而这里留了一个疑问：佛祖以手化山之后，这手是留在那里了呢？还是又长出一只呢？这算不算一种自残呢？我想不但我，肯定很多朋友都有这个疑问。

其实这个疑问，早在清朝就有人问过了。这就是《西游证道书》这一回的总批：

一迂儒问道人（黄周星的自称）云：“如来虽能五行山下定心猿，然此山却是五指所化，既然将心猿压住，不知此指如何收回。”道人笑曰：“如来慈悲度世，既舍弃一手，降魔救驾，想事定之后，惟断臂而去，不然更有何法？”

难道说如来真的舍弃了一臂么？或者他也是拼尽了法力？不然后来何以涅槃？

最起码最起码，如来在面对孙悟空的造反行为，毫无一丝嗔怒之心。他听到天宫人士来报告消息时就说：

汝等在此稳坐法堂，休得乱了禅位，待我炼魔救驾去来。

这就是天宫诸神不能望佛祖的境界了。天宫诸神一口一个“妖猴”，恨不得斩之除之而后快。而佛祖只轻轻的一句“炼魔救驾去来”。黄周星批：“不说降妖，而说炼魔，便妙。”魔和妖在这里是有区分的。魔可以指心魔，人心跑偏了，邪恶了，可以叫魔，但不能叫妖。降妖就是敌我斗争；炼魔炼的还是自己人。

然后他劝告孙悟空也是这样的，他并不带着一副“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的模样，而是说：“趁早皈依，切莫妄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黄周星批：“一篇议论，无限慈悲，无限棒喝，非佛祖不能为此言。说得温和之极，不动一毫声色。”

所以如来对孙悟空的态度，其实是慈悲怜悯的，否则何难用大法力将他打个灰飞烟灭？

然而他亲舍手掌，化作五行山。然而他终于涅槃了！

因为孙悟空这样的“魔”，不是说灭就灭的。在今天的百回本《西游记》里，孙悟空被某位天才作者比喻为人心或真心，而且处处都有点破，这是毫无疑问的。前天谈到大闹天宫，有朋友在评论里说：“真心不等于清净心。”这句话大是点睛之笔。就拿童心来说，贫道承认童心是纯洁可爱的，但从来不觉得童心就是尽善尽美的。比如小孩子无所顾忌地干坏事，比起成年人遮遮掩掩地干坏事来，确实是一片真心。又比如一个小朋友要吃什么东西，就大吵大闹，这其实也是真心。这些心态，和孙悟空闹天宫是一样的。

所以这个世界上又有另外一批人，否定这种真心，比如余杰。他就在《火与冰》里说：“我不喜欢小孩。我曾看见一对5岁的双胞胎抢一大包饼干，抢得惊天地泣鬼神。其实，依他们的食量，最多能吃三四片而已。从那时起，我便不再相信老子所谓的赤子之心。”

但是我们看明代的作者，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他一再说“也能善、也能恶”。他对真心，自然是是欣赏的，但也是警惕的。他当然知道，如果不加以控制、引导，真就朝着邪魔外道一路发展下去了！

心若在，魔就在。所以面对这样心的化身——同时也是尘世千千万万人心的化身，如来该如何度化呢？所做的，只有牺牲自己！或者说，与这些人心同血肉，共命运。这不是舍己救世的大慈悲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于是，他舍手化山而后涅槃的这个举动，翻译成语言文字就是：“孩子！不管你是好，还是坏。我永远与你同在！”

我们想想父亲母亲是不是这样的。我们如果当过父亲就知道，当父母动手打孩子的时候，他的心里，比孩子还要痛的。他打的是孩子，其实也在打他自己！包括那个“俺那里把你哄”的办法，不也是这样吗——就像爸爸妈妈哄小孩子一样。试问，换作我们来编这个故事，好吧，现在给你把如来请来了。面对这样一个调皮捣蛋，活泼可爱而破坏力惊人的猴子，如何编一个情节，能让他心服口服，收心务正？至少以贫道的浅薄学识，想不出来。这就可见《西游记》的文笔，是多么具有穿越时空的伟力了！

这些话，还真不是什么心灵鸡汤。因为具有可操作性。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讲如何对付不听话的孩子的。与这段如来佛降服孙悟空的故事颇可参看。原文为叶修《我们应该严厉教育孩子吗》，来自“知乎”，很长，贫道作了节略：

有一个小朋友在捣乱，讲道理也不听。于是我（指此文作者）说：“你不能无缘无故打别人，要罚站三分钟。”

他根本不理我，完全无视。这时候，很多家长老师就该生气了。或者开始焦虑了、无奈了。于是，我最后通知：“现在，我将开始执行对你的惩罚。”于是，我抓住他，用适度的力气把他抱到墙边上。我知道这是一场非常漫长的战争。

他开始大叫：“放——开——我——”

大多数家长听到这个一定会发怒，事实上，大多数成年人都抑制不住情绪的激动。但是如果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孩子，对他是最有害的。我平静地重复着：“你违反规则了，必须保持三分钟不能动。”

他开始生气，开始反抗，开始骂我“臭狗熊”、“臭老鼠”、“大坏蛋”、“臭屁蛋”。但无论他如何踢打、咆哮，我都任他踢打，任他辱骂，任他咬我，他打了我一百多下，咬了我七八个牙印，但我所做的只是两件：一是保持平静，决不情绪波动。二是牢牢地抓住他的手，不断重复：违反规则就要罚站3分钟。这样僵持了45分钟，他终于累了，说：“我站完了三分钟以后呢？”

我说：“站完了就可以去玩呀。”

他真的站起来，走到墙角去站好，很快，3分钟过去了。于是，他获得了自由，高兴地出去玩了。

我们看这段故事，岂不是和如来降服孙悟空很像么？这位老师并没有对孩子一顿暴打，或者一顿臭骂——因为反复的实践证明，粗暴打骂是不好用的！而是对他反复强调规则。并且最关键的，第一，从头到尾，他一直强调“不要把坏的情绪传递给孩子”，只是用“适度的力气”将他控制住。第二，他平静地忍受了孩子的踢打、啃咬、咒骂。就算是孩子，这45分钟的踢打啃咬也不是一个普通成年人所能承受的！这和佛祖“用手掌化作五座联山，轻轻的把他压住”岂不是正相当么！汉语里形容山的词汇多了去了，何以偏用一个“轻轻的”？这种关爱难道还读不出么？而且，佛祖从始至终，正如黄周星所评的“无限慈悲、无限棒喝，温和之极，不动一毫声色”，岂不也像慈父或恩师一样，毫不将自己的坏情绪传给孩子么？这是什么？这就是舍己度世的慈悲心！

我们看到卓越的作品里，无不弥漫着这种大慈大悲！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倚天屠龙记》里的空见大师，以血肉之躯受了金毛狮王谢逊的七伤拳，终于圆寂。目的就是消解他的怨气。再有就是《神雕侠侣》里的一灯大师，他度化了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为弟子，给他起法名慈恩。但是慈恩仍然有怨毒之心，甚至出手攻师。一灯大师是这样化解的：

（慈恩）突然间呼的一声，出掌向一灯大师劈去。一灯举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过不去！”左手又是一掌，一灯大师伸手招架，仍不还招。可是一灯抱着舍身度人的大愿大勇，宁受铁掌擅击之祸，也决不还手，只盼他终于悔悟。这并非比拚武功内力，却是善念和恶念之争。 杨过和小龙女眼见慈恩的铁掌有如斧钺般一掌掌向一灯劈去，劈到第十四掌时，一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慈恩一怔，喝道：“你还不还手么？”一灯柔声道：“我何必还手？我打胜你有什么用？你打胜我有什么用？须得胜过自己、克制自己！”慈恩一愣，喃喃的道：“要胜过自己，克制自己！”

一灯大师这几句话，便如雷震一般，轰到了杨过心里，暗想：“要胜过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妄念，确比胜过强敌难得多。这位高僧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却见慈恩双掌在空中稍作停留，终于呼的一声又拍了出去。一灯身子摇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白髯和僧袍上全染满了。

杨过见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决不在黑衣僧之下，但这般一昧挨打，便是铁石身躯终于也会毁了。这时他对一灯已然钦佩无已，明知他要舍身点化恶人，但决不能任他如此丧命。

这里的一灯大师，以及空见大师，宁可受内伤、舍却性命，也要化解戾气和怨毒。这岂不就是佛祖境界！《西游记》演到此节，若是俗手，定然大写一番如来施法，屠灭悟空——其实大多数神魔小说不都是这样吗？可是作者写给我们的，竟先是一场轻松愉快的儿童游戏的轻喜剧。当我们看得两人打赌、猴头撒尿的好玩之际，突然笔锋一转，又抛出一场惊心动魄的舍身度人的大悲剧！这是多大的胸襟，多大的笔力！正如一灯大师所说“我打胜你有什么用？你打胜我有什么用”，一场游戏的结果是如来血溅僧袍，奄然物化。呜呼！这是何等的力量，这是何等的慈悲！这正是我们读《西游》所不该错过的地方！所以，我们实在不该怀着斗争的、阴谋的恶趣味去读西游，这样会错过许许多多的精彩！

第二十一讲
观音姐姐的长尾

今天观音姐姐终于出场了。

观音姐姐主动报名，要去东土寻找取经人，作者是以一段韵文让她出现的：

理圆四德，智满金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叠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绒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解八难，度群生。大慈悯，故镇太山，居南海，救苦寻声。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兰山欣紫竹，蕙性爱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里苦（一作活）观音。

按说观音菩萨早已在前七回活动了很多次了，又是派木叉，又是荐二郎，还企图用净瓶扔下去打孙悟空，观众对她已经很熟悉，何以这里忽然又来了一段韵文简介——一般这是人物出场的时候使用的。所以，贫道很怀疑观音这个出场，似乎也说明，某一段时间，《西游记》是从这里开始的。而前七回是后加上去的。

萝卜开会

贫道发现很多朋友喜欢在网上看“中国神谱大全”之类的东西，然后头脑中就据此建立了一套神仙体系。但是这种网页文章，往往条理不清楚，只要是他知道的神，就搬进来，既不管是什么宗教的，也不管什么朝代的。既不管是宗教经典里的，也不管是戏剧小说里的。至于各个宗教都有不同的教派，每个教派都有自己的神，就更不管了。这样建立起来的神仙谱系，就像是说：

萝卜分为以下几种：红萝卜、青萝卜、胡萝卜、大萝卜、小萝卜、嫩萝卜、腌萝卜、水萝卜、干萝卜、野萝卜、秋萝卜、炖萝卜、拌萝卜……

这些类别都是彼此交叉的。例如分了颜色就不能分大小，分了咸淡就不能分季节，这种分类是非常混乱的，所以也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把红萝卜、青萝卜、大萝卜、小萝卜一股脑放一起，只能说这不是群英荟萃，而是萝卜开会。对研究萝卜一点用都没有。

不过这种思路正是我们新的民间信仰的趋势。历代的民间信仰，一直就是这样的萝卜开会。因为民间信仰有一个重要的原则：约定俗成！没有理路可讲。再过一百来年，一定会有一些神灵，根据网络神谱或网络小说的神谱创造出来被膜拜的。不信可试以来日。

我们的观音姐姐，正是经历了从青萝卜到红萝卜，从春萝卜到秋萝卜的过程。

观音菩萨以前是男身，宋朝以后逐渐迎合中国老百姓的需要，变成女身。我想这一点已经成为稍有文史修养的人的基本常识了。今天不谈这个。只结合《西游记》谈一谈观音的民间化和道教化。

我们看到《西游记》里观音经常去天宫串门，而且真假孙悟空这一回，观音分辨不了真假，第一想到的并不是大本营如来，而是叫他们去天宫。《西游记杂剧》里观音也是奉玉帝之命行事的。这些都体现了民间信仰中观音的地位。所以观音姐姐的地位是很特殊的。与其说她是佛祖派来搞倒道教的推手，不如说她是被玉帝收编过来的。

我们要知道，因为道教是我们汉民族的本土宗教，所以道教在民间化上，以及收编其他教派的神仙上是很占便宜的。因为老百姓根本不懂佛教“缘起性空”那一套，也不懂无想天、无热天、无量光天、光音天，乃至非想非非想处天的区别。至于三千小千世界合一个中千世界，三千个中千世界合一个大千世界，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我们看，这一类神学名词是很少出现在通俗文学里的。“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是最简单的逻辑。老百姓头脑里顶多能装三个次元的空间：天宫、人间、地狱，或者再加两个半空间：洞府、水府。空间再多，老百姓就不喜欢了。这个道理很简单：空间维数再多，就需要专门抽时间胡思乱想，还搬砖不搬了！

观音菩萨和慈航真人

观音菩萨本是佛教的，大概宋代以后，就开始改变身份。《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说：“妙善坐普陀岩，九载功成，割手目以救父病，持壶甘露以生万民。左善才，右龙女，普升天界。玉帝见其福力遍大千，神应通三界，遂从老君妙乐之奏，封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赐莲花宝座，为南海普陀岩之主”，这本书大概是元代的东西。这里，“观世音”是玉帝封的，莲花座也是玉帝赐的。整个收编到玉帝编制里来了！

我们又经常听说道教管观音菩萨叫慈航真人。贫道仔细检索了一下，包括基本古籍库和佛道二藏。所谓慈航真人、慈航大士、慈航道人，都是《封神演义》流行之后的事。《封神》之前——至少在贫道所能见到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

然而网上又在传一种说法，这是百度百科里的，说是观音本来又叫“慈航大士”，说是《历代神仙通鉴》卷（千真万确，没有“卷”后面那个数字）记载：“普陀落伽岩潮音洞中有一女真，相传商王时修道于此，已得神通三昧，发愿欲昔度世间男女。尝以丹药及甘露水济人，南海人称之曰慈航大士。”那么这个说法提到的《历代神仙通鉴》又是本什么书呢？这本书又叫《三教同源录》，又叫《历代神仙演义》。贫道查了，慈航大士的故事，确实在这部书的第五卷第四节。

然而问题是，这部书本来就是清朝人的书，顶早是明末的。故作玄虚说是什么明初人作，是伪托的。所以这里面说的“慈航大士”，很可能就是从《封神演义》的“慈航道人”编过来的。拿这种作品当真正的道教知识，实在不靠谱的紧。

总之一句话，慈航真人这个名字，是《封神演义》的一大发明（如果发现更早来源的朋友一定告诉我）！本是个文学领域的词汇，反渗透到道教领域去了！这就像贫道看见有个小庙的观音旁边，居然供奉着黑熊怪！这在《西游记》出现前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不得不令贫道佩服，西游、封神两部书，是如何地反过来影响到信仰了！

其实“慈航”这个词， 本来就不是佛教词汇。是我们中土文人先用起来的。“法轮明暗室，慧海度慈航”，这是南北朝萧纲太子的诗。形容佛、菩萨以慈悲之心度人，如航船之济众，使之脱离生死苦海。 

而且贫道检索了全部《大藏经》，“慈航”这个词，一共200多条，有形容佛祖的，有形容阿弥陀佛的，有形容弥勒菩萨的，没有一处是指观音菩萨的。对的，您没看错。没有一条！目测是阿弥陀佛最多。《道藏》也是的，没有一处指观音菩萨的。这更可证明，“慈航”成为观音菩萨的名号，十有八九是《封神演义》编出来的了！

《封神演义》的慈航道人

有人问，道教里不是有一部《太上碧落洞天慈航灵感度世宝忏》么？这部宝忏，第一句不就是“南海慈航观世音”么？难道这部宝忏也是假的？贫道回答道：假虽然不假，可你看看这部书的出处。这是收在《忏法大观》里的（《藏外道书》第三十册），作者是孟珙。孟珙是谁呢？可不是宋朝那位大将孟珙，这位孟珙是清朝的，北京白云观的《七真道行碑》就是他写的，这已经是1886年的事了！

《慈航灵感度世宝忏》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道藏》洞玄部有一部《太上灵宝洪福灭罪像名經》，这部经，约出于唐代，里面有一位“慈航苦海天尊”，但这位“慈航苦海天尊”具体有什么功德、来历，就不知道了。是不是和他周围的什么緣起四方天尊、常敷道奧天尊、輪轉丹天天尊一样，是“死粉”，还是一位雪藏的大高手？讲起来话又长了，贫道打算放在九头狮子那一回讲。欢迎大家追更！

前几讲，贫道反复强调了这样一个事实：《西游记》里的神仙，呈现出的是民间信仰的面目，而不是正宗佛教或道教的面目。这句话听起来虽然有点空，实际可以这样理解。首先老百姓信奉一个神，并不是希望知道什么“若有菩萨。从彼正士。七日七夜听受是法。便逮得如幻三昧”（《观世音菩萨受记经》），他们对这些深奥的佛理毫无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这位菩萨是干什么的？我们拜他会有什么好处？是管送子的？还是管消灾的？我出钱，你出力，公平交易。

所以我们经常看到网上有人骂，骂信众，说去庙里烧香的就是和佛祖做交易；骂和尚，说他们都是骗子。这些骂的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骂的，其实多数是民间信仰，宗教组织替它背了黑锅了。然而民间信仰本身就是一种草根文化，它的特点就是约定俗成，又有什么可骂的呢？了解了这一层，我们到庙里看见烧香的还愿的、磕头的礼拜的、念经的祷告的、捐款的修庙的，实在应该给予起码的尊重，不必以自以为多高级多清醒的世界观，强加给别人。

其次就是民间信仰的信众，一般都是草根阶层，普通的农民、工人、小商人什么的。也就是说，同是拜观音。士大夫家的观音和老农家的观音或许是意义不一样的。

再有，就是塑像很随便。我们要知道佛教对塑像是十分严格的。比如塑一尊菩萨像，必须符合量度和仪轨，身长、头长、臂长，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法器，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比如观世音菩萨的造像仪轨，从下图就可以看出来。

《佛教造像量度与仪轨》

可民间就是不管你那一套的。不但乱塑一气，就连自家的被窝都拿来给菩萨盖上，这尊卧姿观音菩萨，盖了一床从农贸市场买布自做的大棉被，表示一脸的尴尬相。我也是醉了！

河南大伾山卧姿观音像

这尊卧姿观音菩萨，盖了一床从农贸市场买布自做的大棉被，表示一脸的尴尬相。我也是醉了！

不但普度众生，也普度众神

然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河南滑县、浚县这一带，明代兴盛的是“无生老母”信仰。这尊神，是明代的一个民间教派“罗教”创出来的最高神。她既是造物主，又是救世主；她是人类的祖先，创造了宇宙与人类，同时又拯救沉沦于苦海中的后代，派神佛等下凡，或自己亲自下凡救度万民。后来也被其他的民间教派——说不好听点就是邪教——吸收过去了。

无生老母本来就是民间宗教乱编的一个神了。她在民间受了百十年的香火，渐渐在信众的心里取到了“正神”的资格。而且，无生老母因为是造物主、救世主，很像只有上帝的一神教。谁知民间觉得这个“一神”都不能满足，于是在这个神的基础上继续乱编。于是就编出来一个“十二老母朝无生”。这十二老母是：观音老母、文殊老母、普贤老母、地藏老母、泰山老母、托天老母、劈山老母等十二位（不同的地方，名字或许不同）。

我们看这十二位也是有亲疏的，就很像村里老太太打牌。必然先拉一两个最熟悉的，比如妯娌、婶子、大姨，然后这些婶儿姨的再从自己的朋友圈拉。这里面最有名、最合适先发展的老太太，当然是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其次是泰山老母也就是碧霞元君。她俩先过来凑这个牌局。文殊、普贤、地藏三位，虽然是男的，但不妨男转女身，一起来给无生老母打工了（这个梗也是渊源有自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观音修成正果之后，大姐妙清被玉帝封为文殊菩萨、二姐妙音被玉帝封为普贤菩萨）。然后什么劈山老母、托天老母，这都是没影儿的事了！

我们不得不佩服老百姓的创造力！他们会给这些老母配上不同的法器。观音老母手里托净瓶，这是千年不变的装备，不说它了。劈山老母手里拿一把斧子，这也顾名思义么。地藏老母呢？男转女身就算了。她头上戴一顶毗卢帽，没错这是地藏王菩萨的标志。但法器呢？手里的法器居然是一只地球仪！南北极还是对的！这地藏老母连地轴有个倾角都懂！大概是连架子端着实在不好看，干脆拆下来了。穿轴的那个洞洞都在。我的三观啊……碎了一地啊……

头戴毗卢帽，是地藏王菩萨的标志，手捧地球仪

观音姐姐的长尾理论

但是我们没有发现，贫道以上说的这些事，都指向一个方向么？那就是观音姐姐的纽带性！

我们看到，观音从男转女，这就是一个纽带，将众多女信众拉拢过来了。又从佛家转道家，这又是一个纽带，把道教信众拉拢过来了。又从正神转俗神（好吧贫道不愿意用邪教这个词），又把民间的各路信众拉拢过来了。我们看，佛教的男信众，当然是主力。可是女信众，加上道教信众，加上各种民间宗教、各种地方宗教的信众，总数也不少啊！这些群体的总和，恐怕就是整个信众的“长尾”。为什么跑到哪里都能看到观音？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说宋代之后，民间是“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这句话太耐人寻味了，它颇能点出长尾理论的真相。代表净土信仰的阿弥陀佛，自然占了整条曲线的头（或者叫body）。但是出了净土宗，阿弥陀佛就不好使了。道教徒不会信，有其他神占领的民间、地方也很少信。这条信仰曲线的长尾（long tail），是靠观音菩萨收拢来的。

观音姐姐的长尾理论

你看正宗佛寺有她，阿弥陀佛身边有她，道观里有她（前几讲已经说了，崂山太清宫就有她），民间的、地方的信仰还有她。这就是做足许许多多的细分的小市场，最后也能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量级！她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就像细流一样无孔不入，把一个个小小的信众团体，都能纳入自己莲台之下。所以今天做市场的，做营销的，一定要把观音姐姐奉为祖师爷，从她身上学习经验，保管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第二十二讲
唐僧一家的背影

御弟哥哥终于出场了！

从这一回开始以下三五回，因为孙悟空还在五行山下压着，只好又把他晾一边了。这几回的故事，甚至早在元代就已经成型了，留给后人发挥的空间实在不大。所以在这里提前向大家汇报一下。

首先要说明的是，这一回是《西游记》争议最大的一回。而且这一回历来就分分合合，甚至现在各出版社出的书，都没有把这一回算在100回之内，而是当成“附录”处理。这在小说史上也可算是罕见的现象了。

贫道每期几乎都要提到世德堂本，这是百回本《西游记》最早的本子。可是世德堂本并没有这一回。它介绍唐僧，和猪八戒、沙和尚一样，是通过一首诗来介绍的。世德堂本从观音菩萨去长安之后，九、十、十一回目是这样的，这里面就没有唐僧什么事！

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第十回：二将军宫门镇鬼，唐太宗地府还魂

第十一回：还受生唐王遵善果，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唐僧出世的完整故事，第一次出现在明代一个很拙劣的版本里（学界称为“朱本”）。到了清朝，大概是大家觉得这么一部大书，孙悟空的故事都占了7回。唐僧的故事怎么可能一点不讲？于是纷纷把它编入了一百回中，但终不能是101回，于是清朝人又把后面几回作点调整，连合并带后串，直到12回才算和世德堂本同步了。

假如我们找到1955年版的人民文学出版社《西游记》，它的回目继承的还是清朝的样子：

九回：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十回：老龙王拙计犯天条，魏将军遗书托冥吏。

十一回：游地府太宗还魂，进瓜果刘全续配。

然而这里是有问题的。比如第九回的开头就说“话表陕西大唐国”云云，和第十回的开头一模一样。第九回里把小唐僧从水里救起的是法明和尚，到了第十回的回忆里，忽然变成了迁安和尚。第九回贞观十三年，陈光蕊才中状元。第十回里贞观十三年，成年的唐僧就已经开法会了！

就算《西游记》最后这位改定者再糊涂，也不至于出现这样大的bug，实在说不过去。我们只能认为，讲陈光蕊故事的这一回，是后插进去的。于是198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西游记》，就把这个第九回单拿出来，标为“附录”。这也好理解，假如我们声称是按世德堂本整理的，那就得依据世德堂本的原貌。只是可惜我们的御弟哥哥，竟然只能从一篇“附录”里出场了。所以有些读过原著的朋友问我，为什么人民文学出版社几次版本的回目居然不一样。这就是原因。

唐僧原是男一号

贫道此前讲过，西游故事大致分南北两系。取经故事流传于北方，算是北方系。这套故事唐僧是男一号，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自从人们发现了南方系齐天大圣的价值后，把他慢慢引入北方系来，唐僧男一号的地位就一降再降。比较早的故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是从唐僧告别太宗西行讲起的（这一卷已经缺了，但根据剧情推知是这样的）。又如《西游记杂剧》，第一个故事也是从唐僧出身讲起的。可是到了今天的《西游记》里，忽然就一把推开唐僧，从孙悟空讲起了！连唐僧的故事都找不到了。于是孙悟空正式篡夺了唐僧男一号的地位。

我们知道男一号一旦篡夺了地位，与之俱来的一定是改动剧情。使剧情符合他的表演。所以我们看到，像哪吒、二郎神这样的人物，就跟着强势的男一号进入西游剧组。因为他们都和新男一演过对手戏，必须带。他们都是大圣的人，形成了一股劲锐的南方势力。朱紫国赛太岁也算，因为那本来是大圣的戏，是让给他演的（详情请见拙注《西游记》本回注释），而大圣在这一集演了反串。

我们看这些龙套小弟，因为都是常跟大圣演对手戏的，在书里哪个不是重头戏？唐僧做男一的日本藏元代《唐僧取经图册》，里面提到好多北方系的妖精，如瞿波罗龙、野狐精、魔女国、长爪大仙等，说实话都是唐僧的人，可是在今天的《西游记》里踪影全无。毋庸讳言，他们都是过气的演员，虽然资质未必很差，但只因跟错了人，当年在一线的时候都没红，经过几百年的淘汰，竟被剧组开除了！

但是如果看过贫道第六讲的朋友，也应该知道，本来新男一是还是要带进一些人的，比如什么猕猴王之类，但这些演员，水平比二郎神他们差好多。所以就算这位新男一面子再大，也罩不住这么多小弟。带不进剧组，是情理之中的事。

沙和尚虽然弱得很，却是北方系里资格最老的。女儿国女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女人国）、老鼠精（毗沙门天王故事）、刘伯钦（宣扬念经超生），也算是北方系唐僧的人。所以可以解释，为何在流沙河一回里猴哥自动退位只当帮手，而几段招亲故事里唐僧才逆袭成了男一，这算是北方系留下的几块领地。总的看来，南方系演员道家或民间宗教的背景多些，北方系纯正的佛家背景多些，而且带着很浓的西域色彩。但这些故事，往往水土不服，被剧组咔嚓掉了。所以，这场南系北系之融，男一男二之争，道家佛家之碰，毋宁说是西游故事本土化的进程（与元代的民族、宗教的大融合似乎是基本同步的）。

陈光蕊也不是唐僧他爹

记得前几讲，贫道曾讲过一个“吸星大法”理论，就是说当一个人物被大众喜爱的时候，人们就会把各种故事，即便和他本来不相干的，只要沾点边，也会往他身上编。而这个故事原来的主人公就此湮没无闻了。孙悟空就吸收了白猿精、猕猴精甚至慧能法师、东方朔各家的内力。唐僧虽然弱一些，但也毕竟是《西游记》的前一号、现二号。说他会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有点抬举他，说他会向问天的“吸功入地小法”似乎正合适。

历史上唐僧本来没有爹——打嘴，这话说的！贫道是说他爹没有什么出名的故事，但唐僧的远祖倒是留下了一个有名故事。根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玄奘大师是汉代陈寔的后代，如果大家不熟悉陈寔的话，“梁上君子”这个故事肯定听说过，这个小偷的美号就是陈寔给起的。但是说实话，唐朝人特喜欢高攀远祖，这个是不是真的，不好说。

玄奘大师的亲爹不叫陈光蕊，而叫陈慧，书上说他“形长八尺。美眉明目”，看来御弟哥哥的小鲜肉形象是有基因传统的。但这位陈太爷并不喜欢做官，更没有什么中了状元之说了。

那么玄奘大师什么时候换了一个状元爹呢？这个故事还得从唐朝说起。这是唐朝《原化记》的一个故事：

唐天宝年间，荥阳有个姓崔的（姑且喊他崔生），考上了进士，任吉州大和县尉。崔生的老娘恋土难迁，于是崔生带着夫人王氏和金银数十万赴任。雇的吉州孙家（姑且喊他孙甲）的船。孙甲就见财起意，把崔生推落水中淹死，谋了他的钱财，又逼迫王氏就范。这是王氏已经怀了崔生的孩子，不得已忍辱偷生，也无法送信回家。幸而孩子出生后，孙甲很喜欢，待他不错。王氏夫人也就不敢提起前事。

二十年后，小崔进京赶考，晚上走到一个地方迷了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团火光，飘飘忽忽地引路。小崔跟着火光走进了一户人家，这就是崔生的老家！老太太还健在，见小崔长得和崔生一模一样，大吃一惊，但她哪里想得到这就是亲孙子，只当是巧合。想起儿子儿媳失联二十年，不由放声痛哭，就把崔生的一件旧衣服送给小崔，当作留念。

小崔进京之后没考上，回到家里。王氏夫人一见这衣服，大吃一惊！忙问这衣服是从哪里来的。小崔如实相告。母子抱头痛哭，两人立即到衙门告状，官府把孙甲缉拿归案，沉冤昭雪。但是依法，王夫人应该早点告官。这么晚才告，也有罪名。幸而小崔苦苦哀告，才得以免罪。

原文很长，这里贫道只是讲个大概。但我们看，这里陈光蕊故事的基本情节，已经具备了。

另一个故事，是唐朝温庭筠的《乾月 巽子》（艾玛这个字太难打了）：

陈彝爽和周茂芳是同学、发小。两人一起赶考，陈彝爽考上了进士，任蓬州仪陇县令。周茂芳却没考上。于是陈彝爽回家收拾，带着夫人郭氏，两岁的儿子陈义郎，一家子三口要去上任。陈老太太却恋土难迁，于是郭氏夫人给婆婆做了一件衣服，不小心剪破了手，溅了几滴血，就说：“婆婆留做纪念吧，我们走后，会时时想念您的。”那个周茂芳落榜在家，百无聊赖。陈彝爽就约他同去旅游一番。谁料到过江的时候，这个周茂芳忽然黑了心，趁人不注意，把陈彝爽推落江中淹死。趁郭夫人六神无主之际，周茂芳就说：“不如我顶了他的官名，一起上任。”郭夫人没办法，只好从了他。陈义郎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事。

周茂芳顶替发小到任后十七年，陈义郎已经十九岁了。进京赶考，正好路过老家。碰上一个老太太，说：“我看你长得像我失联十七年的儿子。”于是拿出一件衣服——就是郭夫人临走做给婆婆的血衣，送给陈义郎。义郎只当是件趣事。他考了一回，没考上，于是回到家。谁知母亲郭氏见衣大惊，才对儿子义郎说出前后缘由。陈义郎大怒，趁周茂芳睡觉的时候，一刀砍了他的头。母子到官自首。官府审理此案，念他们情有可原，判了无罪释放。于是祖孙婆媳一家团圆。郭夫人回到老家，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了三年，就去世了。

这个故事和前面那个故事一样。我们看，这里面的情节，和唐僧故事的情节基本是相符的，都是说老爹中了进士（虽然不是状元），带夫人上任，这位夫人要么身怀有孕，要么儿子还小。路上被贼人害死。夫人忍辱偷生。儿子长大成人，偶遇奶奶。通过一些信物，家人才互知音信。大概这位陈义郎的故事，因为手刃仇人，更为有名。于是就安到同样姓陈的陈玄奘头上了。

至于唐僧父亲“陈光蕊”这个名字，贫道不大清楚过确切出现的时间，大概是元代出现的。还有有学者说，连云港一带，早就流传着陈光蕊是三元大帝的传说。这个贫道也没有实地考察过，是不是反过来受了《西游记》的影响，也不清楚，姑妄听之。也留给感兴趣的朋友作研究。

满月抛江和殷夫人自尽

至于“满月抛江”，这是另外一类相似的故事，宋周密《齐东野语》里记载的有一条：

从前有个官员，一家三口出门，在江上碰上了强盗，这位官员被杀害了。强盗胁迫地方官的夫人就范，夫人说：“我可以从你，但是有个条件。你如果不答应，我反正就是一死。”强盗问什么条件，夫人说：“我就这一个孩子，才几个月。现在我把他扔进江里，顺水漂走，死活任从天命。万一留我丈夫的一点骨血，也是你功德一件。”强盗想了想，一个孩子，漂在江里，怎么可能有命？就答应了。夫人用一个黑漆小盒，盛了婴儿，旁边放了两块银子，顺水流去。夫人就跟随了强盗过活。

十余年后，夫人到一座寺里拜佛，忽然见到长老房里有一个黑漆盒子，就是当年的那只！大吃一惊。长老说：“是我十多年前捡到的，里面还有一个小孩，我将他抚养成人了。”说着就把小和尚叫了进来，果然和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长老立即跑去报官，强盗被缉拿归案，沉冤昭雪。

这件事虽然没说小和尚姓甚名谁，但却和佛寺发生了联系，就更容易往玄奘法师身上编了。

和玄奘法师有关系的故事，基本就是这些。这些故事因为情节都差不多，相信大家也比较熟悉。贫道感兴趣的是《西游记》里的殷夫人，最终给她安排的结局竟然是“从容自尽”。这个情节看起来实在是十分反人性的。这件事其实可以这样看。首先，明清以来的贞节观念起了作用，这一点不消说。假如《西游记》没有安排陈光蕊还魂，那殷夫人守着婆婆和儿子，自然没有自尽的道理。但是麻烦就麻烦在陈光蕊又活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她将如何面对前夫？

今天这种事情也是有的，随便网上一搜就可以知道。比如一位男子失踪后，家人不得已去办理宣告死亡手续，不想过了许多年，此人又出现了，重新来找他的妻儿。但是，妻儿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妻子不愿见丈夫，儿子不愿见父亲。

这谈不上谁对谁错，只能说，造化弄人。对人性的挑战，太大了！

事实上，大家也不大乐意接受这个结局，例如在福建莆仙戏《陈光蕊》中，给殷夫人设计的情节是装疯躲过了刘洪的玷污。自然也就不必自尽了。但是装疯这么多年，这在人性来说 ，也够挑战的了！

况且小唐僧并不是殷夫人一手养大的，而是将他抛江而去，任从天命。虽然说迫不得已，但在当时人看来，这二十年养育之功，毕竟算不得她头上。

更何况这些故事，对殷夫人的苛责，早在原型期就种下了。贫道讲的小崔的那个故事，王氏夫人竟然是有罪的！因为站在官府的立场上，她没有及时报警！陈义郎那个故事，郭夫人虽然没被判罪，也给她安排了一个三年而死的下场。这些无疑是让殷夫人“从容自尽”的种子。丈夫还魂转世、儿子光宗耀祖，于是她，实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么这几位夫人，为何不及时报警呢？她们的理由如出一辙，王夫人对儿子说“此为汝幼小，恐审理不了”，郭夫人对儿子说“吾久欲言，为汝幼，吾妇人谋有不臧（不臧：不善），则汝亡，汝父之冤无复雪矣”。也就是说，单凭一个妇女去告，很有可能是告不赢的。

由此可见，妇女实在是极苦极苦的，怎么做都是错。至今仍然如此！贫道每读到此，都要为古今女子发一大哭！

陈光蕊是唐僧杀的？

又有一些朋友，拿着一些网上流传的“解读”来问贫道，说其实是唐僧杀死了父亲、逼死了母亲云云。还能列出一二三四诸多的证据。贫道一再和这些朋友说：可以当作娱乐看，没有任何问题。这些解释都很有才华，贫道自己也喜欢看。但如果以为这就是《西游记》的本意就不好了。

其实贫道把陈光蕊故事的几个原型列在这里之后，这些所谓的“揭秘”也就不攻自破了。比如说那些一二三四的证据说原文的漏洞：殷小姐为什么不及时报案、水贼为何敢带着殷小姐上任、殷小姐为何从来没有回过娘家之类。所以这些都是阴谋的表现。假如单看一篇《西游记》，而且抱着找阴谋的眼光看，自然觉得到处都是阴谋。其实我们看这几个原型故事就知道：这些女主角，都没有及时报案。有一位甚至因为没有报案，还几乎受到惩罚。她们不报案的原因，自己也说了：孤儿寡母，告不赢！贼人敢带着这几位女主角上任也是的，女性的活动能力，在古代是极弱的。她们很少识字，也没有什么文化。多年不通音信，也是的。在古代，通个音信其实是很困难的。而且就算能通信，这类故事既然被编出来，设定的前提就是不能通信的！而且必然设定一些原因：比如1）在小崔的那个故事里，孙贼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崔的，“养为己子，极爱焉”。王氏夫人为了将小崔抚养大，也只能顺从，不能随意报案或通信。否则新丈夫倒了，她远在他乡，带着一个小孩子投奔谁？这是软手段。2）陈义郎的那个故事，不能通信的原因是周茂芳“防虞甚切”，看得死死的，想通信都不能。这是硬手段。不管是“爱如己子”还是“防虞甚切”，说这么一句，就已经杜绝了通信的可能了。

前二十多讲，贫道反复强调《西游记》的民间性：第一，成书是民间的。是几百年积累而来的。是由许多不知名的民间作者创作叠加的。纵使有天才的有学识的作家，起到的作用——至少在整体结构上起到的作用是很少的。第二，信仰是民间的。我们看到的玉帝、观音等神仙，都已经融合了。都不能简单地和道教、佛教划等号，所以表面化地去理解佛道斗争肯定是有问题的。

今天我们又看到了第三点：故事也是民间的！《西游记》中很多故事，是从民间故事改编来的。民间故事，和作家坐在家编出来的故事完全不同。在这里贫道简单讲一下民间故事的特点：

民间故事，是集体创作的，所以在情节、主题、人物等方面有显著的类型化倾向。

所以我们会在全国各地都听到什么斗法故事、坏哥哥好弟弟的故事、智斗财主的故事、青蛙王子的故事……除夕那天，因为春晚播了一首《六尺巷》的歌，贫道还写过一个深八“六尺巷”的故事的文章，这所谓的“六尺巷”也是全国各地哪里都有的，根本就不是桐城的专利，对应的人物也是王英、郝天官、刘罗锅、王安石各朝各代的！这就是一个故事类型！甚至这些故事不分国界全世界流传。强盗劫杀而后孝子复仇故事，也是其中一种类型。民间故事的传承，是口头的，是靠模式化传承的。所以主人公的名字、时代、职业都可以变，唯独模式不会变。所以陈光蕊这个故事一演再演，主人公可以姓崔，可以姓陈。可以写进唐朝人的著作，也可以编进明朝人的小说。我们如果用今天宫斗剧、潜伏剧的思路，去想这类故事，那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了！单看过一本《西游记》，断章取义地找一些漏洞，就说这是害死陈光蕊的阴谋。那民间这么多类似的故事，你都用阴谋论讲讲看？

最近接到一些朋友提的意见，认为贫道既然讲《西游记》，就只该讲《西游记》。为什么要拉扯古往今来那么多书？这和《西游记》的情节有关系么？别的书这么讲，能证明《西游记》也这么讲么？答案是当然有关系。就像我们认识一个人，只靠和他见个面吃个饭，肯定是不行的。我们需要知道他的职业，去询问他的同事；知道他的身份，去询问他的合作者；知道他的交际圈，去询问他的朋友；知道他的家庭，去询问他的家人。如此才能对这个人有全面的认识。所以，这必然要牵扯的别的人进来。如果懒得这样做，你怎么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好人还是骗子！如果动辄就说“我忠实原著啊”，那和见到一个人，不分好歹就说“我就信这个人了”有什么区别捏？

第二十三讲
看啊！唐太宗背后那个人

按原著顺序，今天要讲的，就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之后，唐三藏取经之前，这段过渡故事。这段故事很有名也很复杂，贫道这几天着重讲。

唐太宗的亏心事

唐太宗游地府，这个故事从唐朝就有了。而且很早，记录在张鷟的《朝野佥载》中，这个故事原本是这样的：

有一天，太史令李淳风忽然觐见唐太宗，说：“陛下今晚要命终。”唐太宗吓了一跳，他知道李淳风能未卜先知的，想了想说：“死生有命，无所谓啦。”就把李淳风留在宫里住下。到了半夜，太宗梦里看见一个人，说：“有请陛下。”太宗问：“你是什么人？”那个人说：“我是陛下的臣民，但也兼职断点阴间的案子。”唐太宗跟着他进了阴司，原来冥官请他来，是专问“六月四日事”的。问了一回，就把唐太宗放回来了。又是那个“干兼职的”送太宗出来。这一夜，李淳风守在旁边，不许旁人哭泣，到早晨，太宗就复活了。太宗就叫找那个干兼职的，封他个蜀地的县丞。谁知一查，发现此前就已经封过这个人这个官了，只是太宗忘记了！

张鷟（660-740），也就是说，他生于唐高宗显庆年间，死于唐玄宗开元年间。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六月四日事”，这件事，其实指的就是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唐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诛弟的事。这件事，历史上的评价不一。有些人说是李世民大义灭亲，有些人说是他太不应该。

这件事，还是交给历史学家评判，不在本文的论述范围内。这里只把贫道比较赞同的唐史大家黄永年先生的看法简单概括下：这件事，本来就是一场宫廷斗争，谈不上谁好谁坏。这时双方的斗争已经是箭在弦上，早晚有这么一场火并。而且李世民相对处于劣势。李建成、李元吉不停地侵蚀李世民秦王府的势力。这次兄弟进宫去找李渊评理，首席大臣又是于李世民不利的裴寂，这场官司看着要输。所以李世民只能反扑，孤注一掷，先声夺人，出手杀了兄弟。但这件事太过冒险，所以他反扑前自己都拿不准主意，还要算算卦。正好被从外面进来的张公谨看见。他一把将算卦用的东西扔到地上，说：“有疑难才算卦，现在只能动手，还算个什么劲？”于是李世民下了狠心。

但是李世民夺得皇位后，本来是亏着心的，于是对他这个哥哥和兄弟尽了许多污名化之能事。以至于我们现在的印象，大唐天下都是李世民打的，李渊、李建成、李元吉不是窝囊废，就是坐享其成式。其实不是这样的。李渊自是雄才大略之主，建成、元吉也多有战功。这些事，在没有篡改过的《大唐创业其居住》等书中，还保留着。

所以，民间对这件事颇有微词是很正常的。我们看张鷟离这事才50来年，他的书里就记载了这个故事。张鷟这个人还写过《游仙窟》，是特别爱搜罗这种民间故事的，说明这类故事在民间早就传得纷纷扬扬了。

不得不说，唐朝的言论还是相当自由的。民间可以随便编皇帝的故事。比如白居易写《长恨歌》，这离安史之乱也才50来年。这首歌不但没被封杀，居然在大江南北唱红了！当时的妓女“诵得白学士《长恨歌》”，要价都要比别人高。这就好比在KTV里，《长恨歌》要是没有收在新歌库里，那就大大的掉价。这在舆论钳制的朝代是不可想象的！

但今天我们谈的不是政治而是故事。我们在这个故事里，发现了一个“干兼职”的人。而这个人，就是太宗入地府故事的幕后推手！

崔判官的心计

这个故事被民间继续编来编去，已经形成了和今天《西游记》差不多的规模。因为都是民间的东西，很难保存下来，所幸的是，我们在敦煌还能看到一份唐朝末年的《唐太宗入冥记》。这篇故事很长，贫道大概概括下，特别好玩。尽量保留原汁原味，但这份文书里有好多模糊的认不出的字，还有好多生僻的唐代俗语。这些地方贫道都作了疏通。不得不说，这段故事，只比《西游记》的那一段精彩，不比《西游记》差。

（原文前缺，总之是太宗的魂被勾来了）太宗进了地府殿上立定，有人高声宣唱：“宣唐天子太宗皇帝李某生魂上殿！”太宗不拜，殿上有人喝道：“大唐天子太宗皇帝，为何不拜？”太宗高声说道：“叫朕跪拜者，是什么人？朕在长安之日，只是受人拜，不惯拜人。朕是大唐天子，阎罗王是鬼头，为何叫朕拜？”

阎王被骂，大没面子，一拍桌子：“判官崔子玉，命你审讯太宗，不得有误！”崔子玉穿戴整齐，出来拜见。太宗一见，就把李乾风给崔子玉的讲情信交出来了。崔子玉看了之后，心思一动：“机会来了啊！我在阳间只是个滏阳县尉，平时怎么可能见得着皇上！今天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嗯，我得慢慢钓他，一定抓住这个机会要个官做。”于是脸一板，说：“太宗皇帝！你贵为天子，竟敢不知法度，跑到本官面前说情？”

这里需要交代一句背景，这位崔子玉，和刚才那位“干兼职的”情况相似。他的身份还是活人，阳间是大唐国的滏阳县尉。但白天当公务员，晚上就来地府干兼职。

唐太宗吓了一跳，连忙低声下气地说：“崔爱卿，别管那么多了。信中的事，你能办就办吧。”崔子玉装模作样地说：“公事公办。今天叫你来吧，是这么回事……你听见隔壁两个鬼魂哭没，那就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太宗大吃一惊，镇定一下说：“啊？哦，哎呀太好了，要不是你，朕还不知道两位兄弟在哪。想念死朕了！”崔子玉冷笑一声说：“陛下就别装了。你要是见了他们，就回不去阳间了。这事还得我帮你打点。”太宗被道破心事，低头不语。

崔子玉翻了翻生死簿，发现上面写着“皇帝命禄归尽”，心想：“好极了！”就把簿子一合，低声对太宗说：“陛下啊，现在呢臣可以给你改阳寿。我给您添五年……“太宗一听，赶紧说：“好！好！你给朕改了，朕回到阳间重重赏你钱物。”崔子玉一听，心想：“啊哈！我刚答应给他添五年，他就要赏我钱物；我要是再多改几年，他一定给我个大官！”就慢条斯理地说：“陛下，我的权力吧——其实只能给你五年；但看在李乾风说情信的面子上，再给您添到十年！”太宗说：“好！好！我还阳后，你来长安见朕，朕再多赏你钱物！”

崔子玉听了，大为失望，心想：“这皇上怎么这么吝啬官职！说来说去，只是要多赏我钱物！不吓唬他一番，如何能觅得官做！”主意已定，就脸一沉，不作声了。

太宗等了半天，也不见崔子玉说话，追着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朕回去？”崔子玉嘬着牙花子说：“陛下，哎呀，这个按规矩嘛，您得留个案底。我写一条问题给你，陛下写清答辩理由。若答得，即归长安；若答不得，不得再归生路。”太宗一听要留什么“案底”，“忙怕极甚”，对崔子玉道：“你写你写，朕必不负卿。”崔子玉便递过来一张纸。太宗一看，上面写道：“问：大唐天子太宗皇帝武德年间，为甚杀兄弟于前殿，囚慈父于后宫？仰答！”

太宗见了此问，如杵戳心，面如土色，将纸条丢在地上，对子玉道：“这个问题，朕答不得！”崔子玉赶紧跪倒，说：“陛下若答不得，臣代您答。只要陛下大开口。”太宗说：“什么意思？什么你替朕答，又要朕大开口？”崔子玉这才说到关键：“臣叫陛下大开口，只是因为臣在阳间官小，恳请封个大官！”太宗说：“卿要何官职？何不早道！我封你为蒲州刺史兼河北廿四州采访使，官至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赐滏阳县库钱二万贯。”

这里有个逻辑：原来太宗贵为皇帝，金口玉言，只要在阴间这么一说，到阳间就算他自己忘了，这件事也必定成真。崔子玉连忙跪倒：“谢主隆恩。”提起笔来，在那张纸条后面批了六个大字：“圣人灭族为国。”（“为国”两个字是贫道根据意思猜测的，原本残缺了，不知什么字）

后来呢？后来崔子玉让太宗还阳后要抄经，然后就结束了。最后是一句“天复（唐昭宗年号）丙寅岁闰十二月二十六日”，这大概是抄写的日期。原文是乱七八糟的一张破纸，诸位别以为这是贫道用现代语言改造过的，贫道确实剪去了一些枝节，绝没有随意发挥，原来故事就是这样的好玩。

我们看这个故事太有意思了。把君臣二人的心计写的淋漓尽致。崔子玉想要官，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吊胃口、要挟。唐太宗急于还阳，却又亏着心，抖不出皇上威风，却又不肯失了皇上体面。这些情节，在《西游记》里反倒表现得不明显了。

如果没读过原著，恐怕大家都忘记崔子玉这个人了。这位在《西游记》里是这样写的：

魏征云：“臣有书一封，进与陛下，捎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珏。”太宗道：“崔珏是谁？”魏征云：“崔珏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先受磁州令，后升礼部侍郎。在日与臣八拜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

我们看崔珏其实就是崔子玉。正是他给太宗皇帝的生死簿上添了两笔，将一十三改为三十三。又是他将太宗领出了地府。所以说，这位崔珏，才是这个故事的幕后推手。江湖上常说：“下手才是上手。”真是一点都不差。

但是《西游记》的设定，是崔珏已死，在冥府做判官。他生前已经做到了“礼部侍郎”，官已不小。现在更没有阳间的切身利益在里面。所以他接受了魏征书信之后，乐得做个人情，放太宗还阳。卖魏征个面子，图日后和魏征阴曹地府好相见。这个面子，有多一半是朝着魏征的。

事实上，魏征真的和崔珏相见了！在民间信仰里，魏征和崔珏同时做了阴间的三曹官。清《曲海总目提要》卷二十八《钓鱼船》“上帝命三曹会议：天曹官李连。地曹官崔珏，人曹官魏徵”，“魏徵为人曹官之说，本系凿空。然元时刘元塑东岳大帝侍臣像，仿徵塑之，是必徵象怪奇，俨如神明也”。

这当然不是真的相见，贫道的意思是：崔珏和魏征，籍贯相近，在民间信仰中又都有地位。所以《西游记》里，乐意把他俩编成朋友。从而取代了李淳（乾）风。

崔府君成神

这位崔判官的来历又是什么呢？太复杂，这里不多讲了。一句话：是由历史上许许多多姓崔的出名官员的一个集合体。比如东汉崔瑗、北齐崔伯谦、唐代诗人崔珏等。他大概是取了唐朝崔珏这个人的名，取了东汉崔瑗的字（崔瑗字子玉），又取了其他姓崔的官员的事迹，编排而成的。总之，他仍然是一位民间信仰中的俗神。

我们姑且引用《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的说法：说是祁州（今保定安国）老崔夫妇，年老无子，到北岳神前祈祷，忽然梦见一个童儿，手拿两块美玉，叫夫妇吞下。于是名崔子玉。长大后当官，正直无私，昼断阳间案，夜断阴间案。“珏”的意思就是两块玉。所以他名珏，字子玉。

这个是典型的河北省一带的信仰。所谓北岳神，并不在山西浑源的那个北岳恒山，而是河北曲阳的北岳庙。离安国县不过100里。顺便说一句，魏征老家河北巨鹿县，离崔府君老家也不过200里地。所以魏征说崔珏是他老朋友，这是有道理的。崔府君的影响力，一直就在河北中部和南部、河南北部、山西东部南部这一带。

我们知道包公昼断阳、夜断阴。其实历史上能昼断阳、夜断阴的还真不止一个人。至少崔珏就是这样的。只是又是那个“吸星大法”起作用。许许多多昼断阳、夜断阴的案例，渐渐跑到包公身上去了。

所以我们从“唐太宗游地府”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到两条线。一条就是唐太宗杀兄逼父之后，民间对他的口碑极差。于是这个事在官方的文件、史书中，虽然消灭得一干二净了。但民间是不饶他的。不停地给他编故事。第二条就是崔府君信仰。在《朝野佥载》那个时代，请太宗去地府的还不是崔子玉，等到了晚唐，这个人物就锁定在崔子玉身上了。

崔府君一直活在人民心中

现在我们对这位崔府君很陌生了，但在唐宋之时，他可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神灵。

崔府君在民间流传的故事，经常是判断冤案，各种小说、杂剧非常非常多。但在今天名气都不太大，所以就不讲了。不过，到了北宋末年靖康之难时，又出了一件著名的大事，这就是“泥马渡康王”。

这个故事讲的是康王赵构，被押在金营做人质。侥幸逃脱，承崔府君显灵救命。骑一匹崔府君庙中的泥马，渡过了大江，得以重建南宋政权。这个故事首见于南宋的《南渡录》，但《说岳全传》把这个故事讲得更精彩，现在大致讲一下。

金兀术追杀从金营逃出的康王赵构，正在危急，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老汉，方巾道服，一手牵着一匹马，一手一条马鞭；叫声：“主公快上马！”康王也不答应，接鞭跳上了马飞跑。兀术在后见了，大怒，拍马追来，骂道：“老南蛮！我转来杀你。”那康王一马跑到夹江，举目一望，但见一带长江，茫茫大水。在后兀术又追来，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叫一声：“天丧我也！”这一声叫喊，忽然那马两蹄一举，背着康王向江中哄的一声响，跳入江中。

且说那康王的马跳入江中，原是浮在水面上的，兀术为何看他不见？因有神圣护住，遮了兀术的眼，故此不能看见。康王骑在马上，好比雾里一般，那里敢开眼睛，耳朵内但听得呼呼水响。不一个时辰，那马早已过了夹江，跳上岸来。又行了一程，到一茂林之处，那马将康王耸下地来，望林中跑进去了。

康王走入林中，原来有一座古庙在此。门上有个旧匾额，虽然剥落，上面五个金字，写着“崔府君神庙”。门内站着一匹泥马，颜色却与骑来的一样。又见那马湿淋淋的，浑身是水，暗自想道：“难道渡我过江的，就是此马不成？”想了又想，忽然失声道：“那马乃是泥的，若沾了水，怎么不坏？”言未毕，只听得一声响，那马即化了。康王走上殿，向神举手言道：“我赵构深荷神力保佑！若果然复得宋室江山，那时与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也。”

这件事，使得崔府君在南宋的地位大幅度飙升，成了护国神灵了。崔府君的信仰，到今天仍然不衰。作为一位地方神灵，能青史留名、西游记里留下故事、现代社会留下庙宇，已经很不错很不错了！

小电影串起来的的连续剧

其实我们细读就会发现，《西游记》唐太宗入地府这一段。和唐代崔府君故事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贫道此前常说，前七回闹天宫故事和后90多回取经故事，是两套大故事接在了一起的。贫道上一讲也说，《西游记》的取材许多是民间故事。今天我们又会看到，就是两套大故事之间的这几回过渡故事，也是由4个小型民间故事硬接在一起的。

这四个故事就是：1斩龙 2入冥 3游地府 4刘全进瓜。我们不要先入为主的地认为，这4个故事本来就是联系在一起的，完全不是。这4个故事的原型，原本都是单独讲的，没有一个是《西游记》的原创，原来互相并没有什么关系或关系很浅，相当于四部独立的电影。是《西游记》的导演大概换了换人物，通了通剧情，就将他们组织成一部连续剧了。其实还有第5个故事：门神传说。但它篇幅太短，不足以与这4个故事并列。

所以我们会看到很多牵强和修改的痕迹。比如入冥这一段，对崔珏的作用实在是没写过瘾的。他只是接了魏征的信，就一心要保他出来。唐太宗到了地府，在唐朝的敦煌故事里是一会趾高气扬，一会低三下四。因为他亏着心。崔府君上下其手心机深重的那种老吏劲儿，我们在今天的官员中也能看到的。这些都精彩极了。而到了《西游记》里，太宗居然和阎王揖让进退，平起平坐，一派和气，草草几句话就结束了。崔珏也成了一个串场性质的人物。此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审理李建成、李元吉的冤案，也被改成了龙王告状了。而建成、元吉被轻轻带了过去。

but,就算换了原因，这个斩龙的案子也得理清楚啊。首先从常理来讲，太宗许诺救龙，而且也付诸行动了。却不知仙家作用，被魏征一梦斩了。这件事的罪过，比起太宗杀兄逼父的罪过，孰重孰轻？恐怕连过失杀人都算不上，无论如何，也不值当立即要了太宗的命。其次，太宗死也死了，魂魄也给你拘到了。那就好好审一番吧。秦广王他们见了太宗居然说：“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案，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秦广王你这是闹哪出呢？一边把被告死乞白赖地整来，一边把原告悄没声的放走？等于说，这条龙白告了半天状，连原告都没见到，就被不了了之了!

况且，“三曹对案”，指诉讼中的原告、被告、证人三方同时到场（见《汉语大词典》，“曹”字的第一个意思，就是指诉讼的一方）。最起码“对”案也得原被告两方才能“对”。崔珏和太宗见面时还说：“秦广大王差鬼使催请陛下，要三曹对案。”一眨眼工夫到了阎王殿上，我们拭目以待，等着看这场精彩的“对案”——起码得像敦煌《唐太宗入冥记》那样精彩吧！谁知原告都被送走了，只来了个被告，还上哪找“三”曹，“对”个什么案！这种阅读感觉，就像经常被放鸽子，这正是文本的硬性牵合才会出现的问题。

所以说，前面泾河龙王闹得这么大，居然收获的只是一个“不予立案”，这种安排未免草率了点。所以，最好的解释就是，原来的斩龙故事，讲到龙王被斩或被处罚，这事就完了。并没有成为唐太宗入冥故事的直接原因，而是硬接在入冥故事之前的。同理，后面游地府、进瓜也有类似的问题，我们不妨下期再讲。

推荐阅读：

黄永年《论武德贞观时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

黄永年《敦煌写本常何墓碑和唐前期宫廷政变中的玄武门》

敦煌写本《唐太宗入冥记》

另外贫道把《永乐大典》（约1388-1408）中收录的《西游记》（千真万确，就叫这个名字）的一段附录在此，诸位可以对照一下。今天所谓的吴承恩（约1500-1582）的《西游记》，早在将近200年前就已经形成了差不多的规模了！

附录：《永乐大典》第13139卷送字韵梦字类《梦斩泾河龙》

《西游记》 

长安城西南上，有一条河，唤作泾河。贞观十三年，河边有两个渔翁，一个唤张梢，一个唤李定。张梢与李定道：“长安西门里，有个卦铺，唤神言山人。我每日与那先生鲤鱼一尾，他便指教下网方位，依随着百下百着。”李定曰：“我来日也问先生则个。”这二人正说之间，怎想水里有个巡水夜叉，听得二人所言，“我报与龙王去。”

龙王正唤做泾河龙，此时正在水晶宫正面而坐。忽然夜叉来到，言曰：“岸边有二人，却是渔翁，说西门里有一卖卦先生，能知河中之事。若依着他算，打尽河中水族。”龙王闻之大怒，扮作白衣秀士，入城中。见一道布额，写道：“神翁袁守成于斯讲命”。老龙见之，就对先生坐了，乃作百端磨问，难道先生，问何日下雨。先生曰：“来日辰时布云，午时升雷，未时下雨，申时雨足。”老龙问：“下多少？”先生曰：“下三尺三寸四十八点。”龙笑道：“未必都由你说。”先生曰：“来日不下雨，到了时甘罚五十两银。”龙道：“好，如此来日却得厮见。”辞退，直回水晶宫。须臾，一个黄巾力士言曰：“玉帝圣旨道：你是八河都总泾河龙，教来日辰时布云，午时升雷，未时下雨，申时雨足。”力士随去。老龙言：“不想都应着先生谬说。到了时辰，少下些雨便是，向先生要了罚钱。”次日，申时布云，酉时降雨二尺。第三日，老龙又变为秀士，入长安卦铺，向先生道；“你卦不灵，快把五十两根来。”先生曰：“我本算术无差，却被你改了天条，错下了雨也。你本非人，自是夜来降雨的龙。瞒得众人，瞒不得我。”老龙当时大怒，对先生变出真相，霎时间：

黄河摧两岸，华岳振三峰。威雄惊万里，风雨喷长空。

那时走尽众人，唯有袁守成巍然不动。老龙欲向前伤先生，先生曰：“吾不惧死。你违了天条，刻减了甘雨，你命在须臾，剐龙台上难免一刀。”龙乃大惊悔过，复变为秀士，跪下告先生道：“果如此呵！却望先生明说与我因由。”守成曰：“来日你死，乃是当今唐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你。”龙曰；“先生救咱。”守成曰：“你若要不死，除非见得唐王，与魏丞相行说劝救时节，或可免灾。”老龙感谢，拜辞先生回也。玉帝差魏征斩龙 天色已晚，唐王宫中睡思半酣，神魂出殿，步月闲行。只见西南上有一片黑云落地，降下一个老龙，当前跪拜。唐王惊怖曰：“为何？”龙曰：“只因夜来错降芒雨，违了天条，臣该死也。我王是真龙，臣是假龙，真龙必可救假龙。”唐王曰：“吾怎救你？”龙曰：“臣罪正该丞相魏征来日午时断罪。”唐三曰：“事若干魏征，须救你无事。”龙拜谢去了。天子觉来，却是一梦。

次日设朝，宣尉迟敬德总管上殿，曰：“夜来朕得一梦，梦见泾河龙来告寡人道：因错行了雨，违了天条，该丞相魏征断罪。朕许救之。朕欲今日于后宫里宣丞相与朕下棋一日，须直到晚乃出，此龙必可免灾。”敬德曰：“所言是矣。”乃宣魏征至。帝曰：“召卿无事，联欲与卿下棋一日。”唐王故迟延下着，将近午，忽然魏相闭目笼睛，寂然不动。至未时却醒。帝曰：“卿为何？”魏征曰：“臣暗风疾发，陛下恕臣不敬之罪。”又对帝下棋。

未至三着，听得长安市上百姓喧闹异常。帝问何为，近臣所奏：“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吊下一只龙头来，因此百姓喧闹。”帝问魏征曰；“怎生来？”魏征曰：“陛下不问，臣不敢言。泾河龙违天获罪，奉玉帝圣旨，令臣斩之。臣若不从，臣罪与龙无异矣。臣适来合眼一霎，斩了此龙。”正唤作魏征梦斩泾河龙。唐皇曰：“本欲救之，岂期有此。”遂罢棋。

第二十四讲
阎王叫你三更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阳世熏天冠冕，阴间铺地王侯。

阎王殿上一齐勾，苦海不分先后。

放去铜蛇铁狗，追来马面牛头。

扎堆故事凑《西游》，莫作囫囵领受。

这是贫道填的一首《西江月》，权作定场诗。书接上回。上回说到唐太宗答应救泾河龙王，不想被魏征一梦斩了。龙王在阴间告状，一定要“三曹对案”。结果到了阎王殿上，十殿阎王下殿迎接。说那龙王已经被送去转生了。贫道昨天已经分析过，这根本就看不出为何一定要勾唐太宗魂魄前来。原因是这一段，原本是斩龙、入冥、游地府、进瓜四个独立的小故事。唐太宗入冥故事原本是独立的，是他杀了李建成、李元吉兄弟，才勾他去阴司对案。那么这里我们又会看到《西游记》给出的理由：既然原告都走了，对不成案，那不妨在地府玩一玩吧。

其实这才是《西游记》让唐太宗来地府的真正目的。它需要制造一个理由，使一位阳间人士目睹地府的公平、地狱的惨状，回去宣扬。这个情节在古代小说中太多太多了。

地狱和地府

死后的那个世界，有时候叫地狱，有时候叫地府。其实细想就会发现，地狱和地府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任何人想象的世界，只能是他熟悉的现实世界的扩展。我国自古以来就有非常发达的官僚机构，所以在古人的想象中，阴间的世界，也自然就是一副官府的模样了。

在六朝以前，阴间，至少某些地区的阴间的主宰，是泰山府君。下面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泰山府君的：

有一天，胡母班走在泰山旁边的路上，忽然从一棵树里冒出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胡母班吓了一跳，那红衣服却对他说：“不要怕，泰山府君召你去。”胡母班眼一闭一睁，啊杭，发现进入了泰山府君的大宫殿。府君说：“麻烦你送封信给我女婿。他是河伯，你到黄河正中间的地方，敲敲船舷，喊‘青衣’。就会有人出来取信。”胡母班接了信出来，眼一闭一睁，啊杭，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了。

于是胡母班坐船到黄河中流，敲敲船舷，喊：“青衣~”有个女仆就从水里冒出来。叫他眼一闭一睁，啊杭，发现进入了河伯的宫殿。河伯接信很高兴，设宴款待，写了回信。吃完饭，叫他眼一闭一睁，啊杭，又回到船上了！

胡母班回到泰山，敲了敲原来那棵树，那个红衣服又出来了（以后眼一闭一睁省略），像原来一样领他进去。见了泰山府君，送上河伯的回信。府君看信，胡母班说：“你看着，我去个洗手间先。”

谁知胡母班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一群干苦力的。里面有个老头，竟然是自己死去的老爹！他大吃一惊，连忙上前相认。老爹说：“我死后就来这干苦力。你赶紧和府君说说，给我免了吧。”胡母班赶紧回宫去求，府君说：“行吧，看你面子，让你老爹回你们家乡，做个土地爷。不过，出了事我可不管。”胡母班想，能出什么事？就叩头谢恩。

胡母班告辞出来，回到家里。谁知没过几年，他几个小孩全都死光了。急得他赶紧又跑去泰山边上敲那棵树。见了府君才知道真相，是他老爹当了土地爷后想看孙子孙女，把这几个孩子都招去了！

这个故事很好玩。《搜神记》是晋朝的书，印度的地狱传说还没有在中国兴盛起来，所以这里面的“泰山府君”还是一派官府的样子。而且也有人情。泰山府君有女儿，和河伯通婚。这里当然指黄河。泰山府君和他的住处并不恐怖，出入他的宫殿也很简单，就是去泰山旁边找到棵树（当然得找对），敲一敲，出来一个红衣服。跟着他眼一闭一睁，啊杭，啊杭，就进出了一回。其实我们今天某些需要保密的单位也是这样的。有临时的访客，就请他在大门口坐进一辆车，车窗是半透明的玻璃，虽然透光但看不见外面。等到了会见的地方再下来。这样送进送出，岂不是和啊杭啊杭是一个道理！

而且，普通人死后，是去给泰山府君干活，就像给官府服劳役一样。虽然苦了点，但终不像后来的佛教地狱那样，毫无目的，就是想着法地为了折磨人而折磨人。还有当个土地爷的机会。晋朝以前不叫土地爷，而是叫“社公”。社公是管鬼的。所以我们看，我国人的思维，自古以来就是相当现实的。

然而泰山毕竟是山东的，府君一般来说是郡守的称呼。所以，泰山府君管阴司，也只能影响到北方一带。就像今天的泰山奶奶即碧霞元君，主要影响力也是华北一带一样。多扯一句：泰山府君是管死鬼的，泰山奶奶一个重要功能是管送子的（从而分化出一个送子娘娘）。高山峻岭，永远会牵系着人生最终极的目的：生和死。

南方的武夷君，是武夷山神，也是福建人心中的土地之神，死后要向他汇报的。东北的民族乌桓，相信死后的魂灵归于赤山，赤山在辽东西北，可能就是今天的医巫闾山。我们看，不分民族地域，对高山的情感都是一样的。

贫道去过好几次泰山，四面八方有路的没路的地方都爬上去过。每当遥遥望见它时，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有一次临离开泰安的时候，为了看一眼泰山的全貌，在火车站附近匆匆找了一座高层建筑，爬到顶层，默默地看着这片横亘半个天空的巨大青影。日本有个老电影，是今村昌平的《楢山节考》。看了之后，或许会更加了解，先民们为何把管理魂灵的任务交给这些伟大的山神了。

中国人的三权分立

但是泰山府君管理鬼魂的时间并不长。佛教进入中国后。出现了两个变化，一是地狱就很快和地府合流，建立了一套前殿后狱的严密组织。二是地下本来没有皇帝的，这回也就出现了阎王。地下为什么会出现阎王？已经有了很多研究成果，这里贫道随便讲一点不成熟的片面看法。

我们知道，汉代以前，人们普遍相信，不管天上地下，最高的统治者就是天帝，或者叫帝、上帝。人间的帝王称为天子，权力也是天帝授的。他（祂）的权力是最大的。至于地下，只有些普通的官员，比如泰山府君就是一个，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官衔，比如地下丞、主冢司令、冢中游击、丘丞墓伯等。肯定还没有一个最高统治者打理这一切。就是泰山府君，贫道刚才也说了，他的管辖范围也只能是离泰山不远的华北一带。假如一定要有一个最高统治者的话，他们还是向“天帝”负责的。

阎王的出现，当然和佛教的进入当然有关系。但是佛教里的阎王和我们中国人心目中的阎王，还是有些小差别。比如《长阿含经》里的阎王，竟是这个样子的：

早中晚三个时候，会有一口大铁锅自然出现在阎王面前。阎王见了就会跑。这时就有大狱卒捉住阎罗王，把他放在热铁上烙，用铁钩撬开阎王的嘴，往里灌铜汁，从唇舌到肚子，无不焦烂，受过这番罪后，又与宫女一起玩乐。等过几个小时，又得受罪。

阎王爷竟然也要受地狱的苦！这和我们所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阎王，实在不能同日而语了！佛经讲阎王和地狱，似乎讲的多是苦乐；我们讲阎王，关注的多是公平。本土化的阎王，越来越像人间帝王了。

天帝极权的局面好不好呢？也好也不好，民智渐开的时候就不好使了。所以人间帝王嘴上还说敬天呀，其实这个局面逐渐被帝王的实际集权所打破。越到后来，人间帝王、或者说人间行政机器的权力越来越大。晚近有句俗话“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其实大家是否觉得，这句将二帝相提并论的俗话，就已经隐含着天帝地位的下降了。天帝所管辖的范围，越来越局限于神界、意识形态的领域（否则就不会改称“玉帝”了），而对人间政治的干涉能力越来越小。尤其是唐宋以后，人间帝王通过各种世俗的管理办法，发达的行政机器，实际上已经基本把“皇皇上帝”的影响赶走了！也就是说，红尘的事情，“天帝”越来越罩不住了！

所以人间帝王地位的飙升，老百姓肯定是不爽的。他们当然不会再抬出一个新天帝来对着干。他们自有办法：既然你已经不服“玄穹高上帝”管了，那就新找一个“暗黑地下神”来管你！反正天命的那套，皇上（或朝廷）你已经不信了；但你总有一死吧。你死后也得有人管着吧？这就是以信仰的力量，和皇权抗衡。

然而，这背后透着多少无奈多少悲凉多少失望呢……世间公道唯白发，贵人头上不轻饶。其实这句话道尽了多少不公道啊！老天不公道了，法律不公道了，道德不公道了，唯有阎王和他带来的白发才最公道，其实这是多悲哀的句子啊！这样的话，贫道没有从上古文学中见过，他们顶多抱怨一下“不吊昊天”、“昊天不惠”，“鬼神实不逞于某某”，至少，他们还没有绝望！

皇帝死后，虽然官方还叫“宾天”了“登遐”了“骑龙”了，其实大家明里暗里早就给他取消了这个“登天”的资格。包括他自己，也是准备死后在地下生活的，不然大修陵墓做什么？所以大家，对于死了的皇帝，嘴上虽然天天说“访药三山远，遗弓万国悲”，其实早就念叨“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了。就是在汉朝，也早就说“太后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了。

所以“死后还有地下生活”，这个从上到下的共识很好用！天命对你来说不是已经是摆设了吗？你不是靠国家机器作威作福吗？别慌，无论你是皇上还是达官贵人，总逃不过地下的审判。所以，那些府君们、地下丞们、司令游击什么的都不好使了，一个独立于天上、人间之外的合法政权，呼之欲出！正好佛教有这样的阎罗王信仰传入，这支外来力量立即受到了大众的青睐，阎王就被捧上了地下统治者的宝座。所以昨天贫道讲唐太宗进地府，居然也被骂成豆腐渣。这实际上当然是老百姓在出气。顺便说一句：贫道在我们县火葬场看到一条办白事的礼炮公司的广告，叫“达官显贵到此一律平等，平民百姓到此礼炮迎送”，这境界真给跪了！

所以我们看到，阎王和玉帝的关系，虽然名义上还接受他的统治，但阎王的绝大多数审判，都是终审裁决，玉帝是从不过问的。于是形成了天上、人间、地下三重机构。似乎正可以对应立法、行政、司法的三权分立制度。玉帝代表天道，执掌风云雷雨，是管立法的；皇帝代表人间，管理日常事务，是管行政的；阎王代表死后世界，是管司法审判的。有趣的是，这三个机构意识形态的基调，从上到下，还分别被道家（太上老君）、儒家（孔子）和佛家（地藏王菩萨）把持着。立法需要道心，治事需要儒心，审判需要佛心，真是一点错都没有！我们看中国人虽然没有在人间形成三权分立制度，反而在更大的领域里形成了三权分立，形成了更大范围的“宪政”，这种“宪政”，对天地人三方权力都有相当不错的制衡。而且这种局面，至今还在民间的思想里普遍存在。其实这真是我们中国人智慧所在之处！这才叫真正的自我救赎！

游冥故事

最后谈一谈游冥（或又叫游地府）的故事。

昨天贫道说，取经缘起的这段故事，是由斩龙、入冥、游地府和进瓜四段独立的故事构成的。其实“游地府”这个故事在历史上是最多的。远的有《冥祥记》，近的有各种宝卷。比如《王大娘游十殿宝卷》讲锯解地狱：

锯解地狱最难过，两人扯锯不留停。头上锯到脚上去，一人锯开两边分。五脏六腑多流出，鲜血放下恶狗吞。

又比如讲《翠莲宝卷》讲血湖地狱：

血湖池边来经过，多是难产女子身。剥衣庭对锯解狱，油锅相对火坑城。刀山地狱心惊怕，十恶忤逆扎舌根。奈何桥上真难过，万丈高来阔三寸。上桥就有毒蛇咬，下桥还有恶狗吞。

这一段和《西游记》里讲的奈何桥“高有百尺，深却千重。上无扶手栏杆，下有抢人恶怪”的描写就差不多了。

所以历代游地府故事就是一个程式化的过程，主人公被某些缘由勾到地府，然后阎王请他遍游地狱，叫他还阳后广泛宣传：阎王是公平滴，地狱是痛苦滴，行善是必要滴，作恶是没跑滴。这就是这类故事的目的。主人公可以有各种各样，比如唐太宗、王大娘、秦雪梅、黄氏女、马玉、目连僧……《喻世明言》里还有一个故事《游酆都胡母迪吟诗》，说胡母迪见岳飞无辜被杀，痛骂阎王不公。忽然有鬼使请他游地府。他遍历地狱，见秦桧等奸臣被各种刑罚处置，方才醒悟天道无私。出来吟诗作赋，为地府免费做宣传。这个套路是千年不变的。所以《西游记》里唐太宗游遍地狱之后，居然也作了一首诗：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无灾。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开开。

莫教兴恶念，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

先不说这首诗实在不合九五之尊的口吻，诸位不觉得这首诗放在这里太违和了么？他这刚被阎王折腾来，一是明面上的泾河龙王的小案子，二是藏着一个李建成、李元吉在旁边就要索命的大案子。两下都被轻轻揭过了。这从何而来的“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他自己的做的那些坏事，要么靠私改数据，要么靠金银开路，又哪里受到报应了？所以这里也体现了两个故事整合的痕迹。作者忘记了前面那个太宗入冥故事，是以私改生死簿为结局的，本来没有受“报应”的预设。这首诗大概就是一首熟词，用于总结这个游地府故事的，作者也无暇管它合不合逻辑，就一脉相承地带下来了。

第二十五讲
轮回居然是这样的，佛祖你知道吗？

这几回，我们一直在讲取经缘起故事。贫道一直说，这几回的取经缘起故事，是由斩龙、入冥、游地府和刘全进瓜四个小故事合并到一起的。上回书已经讲到地府的形成的故事，以及各种游地府故事。这一回，我们再讲个好玩的问题，这就是《西游记》里的六道轮回。

《西游记》里提到的生死轮回，原文是这么写的：

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朱太尉，自脱了冤家债主，前进多时，却来到“六道轮回”之所。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受箓的，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魍魉，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各进其道。唐王问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见性，是必记了，传与阳间人知。这唤做‘六道轮回’：

行善的升化仙道，进忠的超生贵道，

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

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

大家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在于：什么叫“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呢？难道轮回是一件东西不成？还有，这里所谓“六道轮回”，是仙道、贵道、福道、人道、富道、鬼道。这也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

正版的轮回观

我们知道六道轮回的概念，是从佛经来的。佛教明确说：六道轮回，指的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前三种，叫三善道；后三种，叫三恶道。

这里不妨展开一下，天道的“天”，指的是天神。天道众生就是天神的世界，是很享福的。但是天道也不是长生不老，也有寿命——虽然寿命很长，但终究会死。天道众生可以预见到自己的死亡，比如发现自己的花冠枯萎啦，腋下流汗啦，天人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们会知道，死后要到哪一道去。

人道不用说了，就是我们人类。阿修罗，在印度神话中是一种好战的神。据说他们男的极丑，女的极美，喜欢和天界众生争斗。以上三道，生活的得都还算不错，叫做三善道。

畜生道，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动物。牛马猪狗飞虫鸟兽。然而畜生道也有一些厉害物种，比如龙、大鹏。

饿鬼道，这里的鬼，和我们国人平时所说的地狱里的鬼，不太一样。如果强分，就像乞丐和囚徒，虽然都在社会底层，但总不能说他们是一类人。这一道的众生，经常会处于饥饿的状态，但是又不能吃东西。食物到了他们嘴边，就会变成火焰。我们平常所说的鬼故事里的鬼，野外鬼打墙所谓的鬼，其实都应该算饿鬼道里的。但这一道并非只有孤魂野鬼，也并不是所有鬼都那么苦。这里也有鬼王、神通大的鬼。鬼道的寿命都很长，从五百岁到一百多万岁不等。

地狱道，地狱道众生是最痛苦的。他们永远处于金刚山中的八大地狱里，或寒或热，或刀剑穿身，或铜汁灌口。也就是说，我们人类，想见到地狱道的众生，是很困难的。而且地狱道的寿命就像天道一样，反而很长。天道是享几万劫的福报才“死”，地狱道是受几万劫的罪才“死”。当然，死对于地狱道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哪怕是托生个饿鬼道都行啊！

以上的都是佛教的说法。因为这些说法产生于印度，适合他们国人的思维，所以到了我国之后，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有许多土产的神灵，比如关圣帝君、城隍，佛教总得吸收他们，给他们一个解释，于是就把他们算在饿鬼道众生里，只是神通比较大而已。

但这些小修小补仍然无济于事。在我国民间，六道轮回发生了伤筋动骨的变化。特点就是不停地削减轮回的道数，就像山寨电子产品一样，不停地削减原产品的功能。

六道减为五道

山寨六道轮回，首先就是道教干的。他们把阿修罗道取消了，变成了五道轮回。见于《太上老君虚无自然本起经》，这类经都讲“五道轮回”。因为国人，实在不大清楚阿修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名字又怪怪的。所以我们看本土的故事，基本上不提阿修罗的事。这是最水土不服的。还有一点，贫道觉得，阿修罗道的特点是骄慢嗔恨，喜欢争斗，我们国人多是谦恭和睦，有这种品格的反倒很少。其实某种意义上讲，佛教借六道来说法，都是比喻人心的。所以这一道取消，是情理之中的事。

五道减为四道

其次是饿鬼道和地狱道有合并的趋势。本来这两道不是一码事。就像天道和人道不是一码事一样。鬼是鬼，地狱是地狱。佛教里的鬼，虽然过得苦，但还算自由。在哪个树根下面猫着，或哪个山洞里面藏着，都可以。晚上它们还会出来活动，人不小心可以撞上。但地狱道绝对不行。他们必须长年累月在地狱里受罪。严格来说，地狱道众生就叫地狱道众生，不能叫鬼。

贫道昨天说了，我们中国民间，头脑里只有天宫、人间、冥界三个层次。天道对应天宫，这个好理解。人类和动物共同生活在人间，这个也好理解。那么剩下一个冥界，只能拨给饿鬼道和地狱道同住了。于是民间人士心中，这两道众生，不再区分。其实只剩下四道：天、人、畜生、鬼。这个贫道虽然没有找到具体的书面例子，但看多了明清笔记甚至《太平广记》就会知道，他们所谈的，比如三世转生、化牛报恩之类，无外乎上述四道，也就是取消了阿修罗道，饿鬼和地狱合并。

但是“六道轮回”这个六字，在民间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最好还是不要打破六的设定。于是，民间冒出来稀奇古怪的各种“六道轮回”。

四道减为三道

我们看刚才引用的《西游记》的文字，它分为仙道、贵道、福道、富道、人道、鬼道。其实只有三道轮回。仙道可以对应天道，富道、贵道、福道、人（平民）道，其实都是人。鬼道是合并了佛教的饿鬼道和地狱道。这个轮回，等于把畜生道排除在轮回之外。其实理论上，畜生死后也是有机会成为天神的，也是有机会变成鬼的，也是可以下地狱的。但国人对此似乎无感，至少《西游记》这一段中，告诉我们畜生不在轮回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样的“三道轮回”其实不止《西游记》，明代西大乘教《泰山东岳十王宝卷》：“善多恶少转增禄位，罪多善少转来受穷。有恶无善堕在地狱，有善无恶转上天宫。”这里虽然是说了四句，看上去像四道轮回，其实前两句都是人类的事，所以也只有天、人、鬼三道轮回。顺便多扯一句，贫道最近经常引宝卷。宝卷是一种民间的说唱文学，今天我们又从轮回观念中，看到了《西游记》和宝卷的关系。

三道减为两道

佛教的六道轮回，减到三道，进而减到两道。这个实际的例子，见于下图，。

山西蒲州东岳庙的壁画

从这幅壁画，我们可以发现，它是分为（从右向左）贵人、平民、贱人、兽、禽、虫六道。其实只等于有人道和畜生道两道轮回。这倒不错，天、阿修罗、鬼、地狱全都取消！要轮回只能在人间轮回。

下面这张图也是的，这是清代刻本《玉历宝钞》，也是一种宣扬因果报应的劝善书。这幅图画的六道轮回，从左上角分别是鳏寡孤独、公侯将相、胎生、湿生、化生、卵生六道。可是它虽然借用了佛教“四生”的概念，却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山寨版！

清代刻本《玉历宝钞》

首先，人类当然是胎生的，但这里胎生的动物画的都是牛马，自然没有包括人类在内。其次，佛教所谓“湿生”，是指如湿润的环境下所生的昆虫之类，所谓的“化生”，原本指的是“无所依托，唯借业力而忽然出现者，如诸天与地狱众生”。而这里反倒把“湿生”的画成鱼虾之类，把“化生”的画成昆虫之类，画家大概觉得水里生的自然是“湿生”，蚊子飞虫莫名其妙地从草丛里生出来，就算“化生”了。他也根本不懂得“借业力所生”的真实意思。所以这里虽然画了六道，其实还是人和畜生两道。这幅六道轮回，因为出现得最晚，所以附加的山寨内容也最多。可谓山寨里面，又套着山寨，山寨到姥姥家了！

两道减为一道

六道轮回减到两道，实在不能再减了。会不会有减到一道的情况，古书里贫道没有发现。但是今天我们忽然发现，网上又流传着轮回人的一些新闻，甚至有“轮回村”。在网上一搜就可以发现，有许多关于“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坪阳乡”的报道。说这一带经常出现“再生人”，就能能清楚地记起他的前世，能够认出他前世的人的遗物、朋友。这件事很稀奇，具体是真是假，不敢断定，还是交给科学研究者吧。

但是贫道倒发现了一点，就是通过这些现代的“再生人”自己的回忆声称，似乎无一例外地都是从“人道”转生而来的。从没有从其他道转生来的情况。比如从没听哪位再生人说过，他上辈子是一头牛，或是一位天神，或是一位阿修罗，或是一只鬼。他一定会认为他上辈子是个人，不但是人，而且甚至还多是同村的人。这一点，比明清小说更简单了。因为明清小说里还经常有这样的记载，某人某人，前生是蛇，是马，是牛。赌咒发誓的时候，也要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至少在那时人的心目中，人和畜生还是可以转生的。今天这类现象，令贫道很好奇：按说人间的国界、省界，只是行政上的划分呀。为何这些人转世的时候，很少出现从外国甚至外县转来的现象？看来六道轮回也是会缩水的，减来减去，到了今天的社会，就只剩下一道轮回了！

这玩意叫轮回？你别骗我

我们看到《西游记》里这一句话：

太宗来到“六道轮回”之所。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受箓的，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魍魉，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

山寨佛教的轮回，也就算了。但这里还有个问题呀！轮回，不是佛教所谓的生命不停循环往复的过程么？它就不是个东西呀（额……好像有歧义）！这里说“奔走那轮回之下”，说得”轮回“像座大门似的。

而且，十殿阎王见了唐太宗之后说：

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案，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

这又有问题啦！按阎王的说法，送入“轮藏”转生，那这个“轮藏”，就是刚才这个“六道轮回”之所喽？可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轮藏”不是这个意思呀！

佛寺中类似转轮的实物，称为轮藏，是可以旋转的佛经书架。大型的轮藏高达数米，需要专门为之建造殿宇。下图就是河北定兴龙兴寺转轮藏阁。

还有专门造一个大阁子的，比如下图。

而且这种“轮藏”，也不是印度的专利呀。轮藏创始于梁代善慧大士傅翕。他为了方便不识字的人亲近佛法，就在大层龛中心，建一根大柱子，开八面，架一切经，设机轮，使可以旋转，叫做轮藏。佛教宣称，只要旋转一下，就和看读这些经典的效果是一样的。现在我们在藏传佛教寺院还能看到“转经筒”，和这种转轮藏都是一类的。

无论是什么“轮藏”，都是藏书用的，和“轮回”没有什么关系。况且，刚才说了，傅大士造的时候，本来也是八面，不是六面，或者干脆就是个圆柱体。民间把这种“轮藏”当作了“轮回”，这也够能扯的了！

这还真不是贫道随便猜测，因为在明代世德堂本的版刻中，就有一幅插图，画的是就是本文开头的场景：崔判官在前引路，太宗皇帝来到“六道轮回”之下。这个“轮回”，真的就是一个类似轮藏的大轮子！可见说书人这么编，绘图人也这么画，在他们脑子里，这就是共识。我们看刚才《玉历宝钞》画的“轮回”，也是一个大轮子，这个意思都是一样的。

我们看到张纪中版的《西游记》，你说他尊重原著吧，六字真言把吽写成哞，你说他不尊重吧，他这里还真有一个六道轮回，长得像模像样的。阎王的台词是：“上仙，你先放了那六道轮回的法轮！“但这又有问题了呀！”法轮“又是一个概念，佛所说之法，能够辗碎众生的一切烦恼，好像巨轮能够辗碎一切的岩石和沙砾一样。和轮回、轮藏也没有什么关系。原著把“轮回”搞成”轮藏”就是独轮车变自行车了。又搞出一个“法轮”，那就是三蹦子了。我看过几年没准“转轮王”也得加入进来，非得搞出一辆汽车不罢休么！

贫道讲过二郎神和杨戬、“毗沙门”的门、金吒的“金”，包括八仙里的“汉钟离”，再来理解“轮藏”的轮，就一点都不会奇怪。这些思路，单看一个觉得匪夷所思，看多了就发现都是一样的。民间也不管你有没有逻辑，只要形式上沾点边，就扯在一起了！但是，我们不知道民间思维里，到底哪里会戳中这个沾边的点，所以也很难预测一些事物的发展方向。微观上来说，这是一个概率性的事件；但宏观上来说，这却是一个必然事件，就像基因发生突变一样。文化的发展也是一样，往往不按常理出牌。

然而，我们千万不要小看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因为我们，尤其是受过教育的，脑子被训练过的，只会按常理出牌。思维特别容易受一些定势所影响，乐意接受“规律”，很难接受随机的、不合逻辑的事物。然而这样的合规律的、合逻辑的事物，恐怕只能在教科书或主流媒体上才能找到。大众的、民间的事情，其实往往都是乱来的。如果要找什么规律，乱来，至少某些范围内乱来就是规律！能同情地理解这种“乱来”，起码少了许多杠抬。

历史，是由讲理的人和不讲理的人共同创造的。不理解这一点，我们认识的历史，永远纯洁得像个12岁小姑娘。

有一次在郑州的河南博物馆，贫道亲眼见到一位母亲带着一个12岁左右的小姑娘参观。小姑娘指着橱窗里的一件春秋时期的玉戈说：“妈妈，这是什么呀？”这位妈妈看了一下简介牌上“玉戈”两个字，不知怎么就煞有介事地讲解说：“这就是化干戈为玉帛的玉帛。”我一滴冷汗流了下来……但马上又听到那小朋友低声嘀咕了一句：“玉帛？”于是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希望滴！

第二十六讲
刘全进瓜

按照原著的进度，今天该讲刘全进瓜。

郑振铎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西游记》就像一条蚯蚓，节节独立，无论切下哪一节来，都可以独立存活。”这句话其实道出了《西游记》中很多故事的真相：这些故事原本就独立的故事，被整体添加到里面去的。刘全进瓜故事，就是其中的一个。

本来，“刘全进瓜”故事，在《西游记》里是可有可无的。如果没有读过原著的，可能都不知道有这个故事。情节是这样的：

唐太宗在地府向阎王许诺，还阳后赠送瓜果。但是去阴间送礼的人一定是要死的，就全国范围内招募这种志愿者。正好均州有个富户，名叫刘全。他妻子李翠莲因拔金钗斋僧，刘全责其不守妇道。李翠莲气愤自缢，刘全悔恨异常，正好见到太宗的招贤榜，就来报名，情愿以死进瓜。太宗让刘全头顶一对南瓜，服毒而死。到了阴间，阎王大为赞赏，决定放李翠莲还阳。谁知李翠莲身亡日久，尸首无存，正好太宗之妹玉英宫主命该猝死，于是借尸还魂。太宗得知真相，厚赐二人，夫妻还乡。

这个故事的基本情节，如果抽出来看，就是丧偶和复合。中间借助了超自然的力量。这样的故事，很早就有，例如《列异传》里的故事：

有个叫蔡支的人，来到泰山旁边，忽然头一昏，眼一闭一睁，啊杭，进入了泰山府君的宫殿（看着眼熟？不是贫道图省力啊，真是和前天那个胡母班一样）。泰山府君请他给外孙送封信。蔡支说：“您外孙是谁？”泰山府君说：“我外孙就是天帝。”

蔡支骑着府君给的马，眼一闭一睁，啊杭，进入了天上的太微宫殿。天帝接到信，很高兴，说：“你夫人死了三年了吧？我为了报答你，放她回去。”就叫人把蔡夫人带来，把她的名字从死簿中删掉，添进生簿里，放她和蔡支一起回去。

蔡支苏醒过来，发现他还在泰山旁边。赶紧回家，挖开了夫人的坟，果然见她已经活了！

这个故事和前天贫道讲的胡母班送信的故事差不多。前半段全都一样，一个凡人走着走着，眼一闭一睁，啊杭，进入了阴司，人家请他送信，只是前者作为报答，把胡母班父亲免除了苦役；这里作为报答，把蔡夫人放还了。

所以古往今来的这类故事，编来编去，讲的都是一件事，就是亲人的无常。这种事，在古代，在今天，太多太多了。

亲人去世，生人最大的梦想，当然就是去阴曹地府看望一遭。至于怎么去，安排什么原因去，怎么收场，这些其实都是技术问题。所以前天我们看胡母迪见到了阴间的父亲，阴间的父亲又招来阳间的孙子。儿子想见父亲，爷爷想见孙子，这才是这些故事编出的深层动机。

所以大家发现没有，这种故事里，不停地换的，才是一直不变的。一直不变的，才是可以随便换的。比如这种故事里，不停地更换父子、祖孙、夫妻……才是作者真正要说的内心深处的人性；入冥、还阳这种套路，才是固定化的程式，是借来用一用而已的工具。新的工具不断开发，老工具不断升级换代。然而人性与亲情，从来就没有变过！

这种情感，体现在文人笔下，这就是带着无限悲凉的悼亡诗，例如元稹写给他早亡妻子韦丛的《遣悲怀》三首。这三首诗格外有名，就是没背过的，也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妨将这三首诗挑出几句，重新排列组合一下，简直就可以编出一篇《元稹进瓜》的故事了！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我们看，《刘全进瓜》涉及到的元素，这里其实都齐全了。比如金钗，不管是斋僧还是打酒，金钗永远是小夫妻的珍贵之物，起码也类似结婚戒指，是一种纪念物。就算刘全有“万贯家私”，李翠莲拿两个馒头斋僧，刘全何至骂她“不守妇道”？可见金钗这件东西，在刘全心里是极重视的。李翠莲死后，刘全竟愿撇下家私、抛弃儿女，一死相从。可知他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丈夫。“因梦送钱财”其实就是刘全送瓜。最后两句，自然也可解作我们约好长相厮守，今天居然成真了！无论是元稹的诗，还是刘全的故事，我们可以读出同样的夫妻情感的深沉！

这种情感，在《西游记》里表现得还不明显。因为这种故事毕竟是平民百姓编的。清代张大复的《钓鱼船》，就已经把这位刘全（改名叫吕全）写成一个极为重情的人了。吕全唱“然而这种情感我妻恩义钻心入髓。思量再得逢伊，除是黄泉重会。愁肠泪眼，愁肠泪眼，无穷无际。心焦身悴，且徘徊。我无意于人世,结个来生再世期。”最后吕全不要高官厚禄，只要钓鱼船一只，夫妻二人相携相伴，驾小船隐入泾河的烟波浩渺之中了。

这里多扯一句，小说里的人物，叫什么名字，也是有讲究的。日常生活中张王李赵几大姓很常见，可这种概率决和小说里的主角姓氏不一致。比如小说里的女主角，甚少什么张姑娘、李姑娘，起码也得是韩姑娘、萧姑娘。刘全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平头百姓。改叫吕全，一转身就变作了高士了！

还有就是这位御妹李玉英，在花阴下散步跌死，她当然是一位配角。但是《西游记》写成她跌死，也是有些不合情理。我们在湖北丹江口吕家河的《刘全进瓜》的唱本中，李玉英的死因，是这样的：

秋千打在九霄云，打个仙女下凡尘，打个黄龙三转身，打个童子拜观音，珍珠卷帘打得轻，打个秦王乱点兵。小鬼上前割断绳，皇姑掉地在流坪。

这里是说皇姑闺中寂寞，到后花园去打秋千，不想绳子断裂（当然可以解释为是小鬼割断的），从而跌死。这个情节就比《西游记》中扑通一跤，就没再起来合理多了。

而且，因打秋千而摔死，还真不是这篇故事的原创。贫道看过一篇讲沉香救母的民间说唱（忘记了名字），其中也说沉香荡秋千不小心摔死，后被仙人救活，才获得了非凡的神通。好像秋千这种游戏，本来就具备一定的危险性。一个孩子开心荡秋千游戏的时候，突然摔死，这种巨大的反差足够震撼人心，所以不断地被演。有个赵毅和叶青青演的电影《小六》，这个故事就是以秋千为线索的。讲的是一个智障青年小六，靠捏泥人生活。谁知他妈妈不幸跌倒，摔伤头部而死。悲伤中，小六认识了一个漂亮女孩。他带着女孩去大庙前荡秋千，结果不幸姑娘摔死了。这个电影把《西游记》和民间故事的御妹死因全都借鉴到了。

像《西游记》这样的小说，在明代还有许许多多。这些小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刻印出来是书商为了牟利的。所以我们看到《四游记》、《女仙外史》等等。说到底，这是一种商业文学，而不是文学家的纯文学。

因为是商业文学，就不免向里面嵌东西，把故事情节拉长、变复杂。虽在大作手也不能免。古代的说书人，往往也充当了这样的作家角色。

其实大家想：一部评书或“平话”，是顺着讲下来的。听众是靠流水性的“听”，而不是看电视剧和阅读来接受这些故事的。在没有录音的古代，听众更无法倒回去查阅先前的情节。而且有些评书，是一面说一面编的。他未必就有一部完整的底稿——假如他要写完底稿再去说书，这几个月的饭钱谁给出？他开始说前几回的时候，后面的故事，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只能现编。所以后面照应不到前面，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就是现在，贫道日更一篇，明天是什么内容，千真万确，贫道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如果大家把这二十几章合起来看，一定会发现有些矛盾。前面说这一章讲这个问题，怎么后来忽然忘了。这就是连载性文学的特征。

而且就算有了一个底本，说书现场是千变万化的。说书人要叫座，一定要体察听众的反响。他不可能那么死性，不管听众反响如何，都要对着一个底本从头讲到尾。没有比这事再蠢的了。他总会临时调整，这里删点，那里加点，现场抓几句哏。甚至还会把一篇短故事临时敷衍开来。说白了一句话：听众实际上是以另外一种身份，参与了创作。

一部文学艺术作品，什么时候会前后照应下来、内容固定下来、逻辑合理起来？答案很简单：1、在没有互动之后。2、非集体创作之后。3、这部作品牛了起来之后。

好比作家给出版社写的小说，读者根本不知道作家在哪里，也没处去找他。一部电视剧，拍出来就在电视台播。甚至在广播电台播的评书，都比茶馆里的评书趋近于定本。因为只要书没印、剧没播，作者就有充分的时间调整故事。所以呈现给大家的一定是完整、合理的剧情——除非这作者水平太烂了！

所以我们经常听说侯宝林先生，使很多传统相声趋于定本化，这正是当时相声从地摊茶馆走向电台电视台的特征。而今天相声又从电视走向茶馆，于是我们去德云社听郭德纲先生的相声，就会发现怎么同一个题目，郭先生说的前后不一样？或者同一个包袱，怎么在这个相声里用了，那个相声也在用？最有意思的就是《八扇屏》和《八大改行》，这两个题目就告诉我们：里面的内容是可以随意抽换增删的。而且八扇屏也不止“八扇”，据说有20几个。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就会对《西游记》里忽然出现一篇情节有些游离的“刘全进瓜”不感到奇怪了。

第二十七讲
四大部洲是什么鬼

前几天磨叽了几讲，终于把唐太宗的事结清了。但是今天贫道还不急于开通玄奘法师的西游之旅，因为这里面还有个问题没讲清楚。西游之前，总得看看地图，知道该往哪里走吧。今天、明天两讲，就准备详细八一八《西游记》的地理概念。今天讲四大部洲，明天讲路线图。

在这里，贫道需要讲一个前提。《西游记》当然是一部幻想性的神魔小说，里面的事情当然是编造的。但是，任何幻想故事，总不能凭空编造出来，它总有一个作者所依托的知识背景。所以有人会质疑：研究一部幻想小说的地理问题岂不是吃饱了撑的？不是的。贫道今天所谈的，并不是一定要把《西游记》的地名一个一个地对号，这是最蠢的事情。而是要勾勒作者头脑中的、同时也是当时读者和听众的地理背景。

就像《红楼梦》也是凭空虚构出来的，里面的地名固然在理论上，可以随意起名字，但里面的京城还得叫“长安”，不能叫“铁岭”。因为作者和读者的知识背景中，“长安”毕竟做过首都，是可以作为京城的名字的，而“铁岭”只是个“大城市”而已。

“四大部洲”是什么鬼？

《西游记》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一上来就说：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膳（您没看错）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这个四大部洲，当然是来自佛教的。但是，先等一等，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佛教的四大部洲是这个意思么？

其实这劈头第一段话，就已经透着一股山寨气。假如有人非得说这段话是饱学鸿儒吴承恩写的，至少贫道会打个大问号。

因为佛经原典里，从来就没有个什么“四大部洲”！只有“四大洲”、“四天下”。这个“四大部洲”明显就是受了“南赡部洲”的影响来的，好像一洲就算一“部”似的。其实，南赡部洲就不能读作南赡 部洲。而是南 赡部 洲。“赡部”就是Jamb&umacron的音译，如果大家不熟悉“赡部”，贫道告诉您它的另一个译法是“阎浮”，这就熟悉多了。就像美国的“圣弗朗西斯科”也译作“三藩”，但你总不能说这就是吴三桂的地盘是不是！

所以说，南赡部洲也可以叫“赡部洲”，南字是表示其方位的。就像韩国也俗称南韩一样。但“赡部”两个字是绝不能拆的。佛典里提到的时候一定说“大城及赡部洲四大洲等”，绝不会说“赡部洲四大部洲等”。

只有我们国人，对梵文不熟悉，一看我们这个世界对应的是“南赡部洲”，所以以为其他三个也都叫“部洲”。说来说去说俗了，就叫“四大部洲”了。

这都是元朝以后的事。“四大洲”不但说成“四大部洲”，还说成“四大神州”，这大概又是受了“赤县神州”和“东胜神州”的影响了。元杂剧《摩利支飞刀对箭》有一句唱词：“自小从来为军健，四大神州都走遍。”

好吧，因为元朝以后，别的书也说过“四大部洲”，不是《西游记》独一份，就算吴老先生从俗，贫道和你不计较。但这四个洲的名字，你横是也写对呀！按正规的译法，应该是东胜身洲（弗于逮，意思是“身体胜过别的洲”）、西牛货洲（瞿陀尼，意思是“牛的贸易”）、南赡部洲（阎浮，是一种树）、北俱卢洲（或拘卢，驴唇）。这几个译名用字，在各种佛典里是基本一致的。而《西游记》写作东胜神洲（“胜神”是什么鬼，大概是和“赤县神州”混了）、西牛贺洲、南膳部洲、北俱芦洲。好么，不是盗版一两个，而是就没一个正版的！

平心而论，这几个译名辗转误传，还真不是《西游记》的始作俑者。明清很多书里也这么写。但是，如果说神、贺、芦三个字别的书也用，还算是从俗，那这个“南膳部洲”，除了《西游记》之外，别说佛教的各种佛典、灯录、清规、语录，就是普通文人的诗集文集，也没有人这么写过。别的书，受俗写的影响，或许有一个两个盗版，像《西游记》四个全盗版，也算少见了。

世德堂本《西游记》

吴承恩的《射阳集》，国内西游研究大家蔡铁鹰先生整理为《吴承恩集》，还惠寄贫道一册签名本，贫道是仔仔细细看过的。说实话，吴老先生的学问，比贫道高不是几个数量级。对比一下《西游记》，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写的——其实恐怕就不是一个人写的。所以贫道一直说，《西游记》就是一部通俗小说，它的主要作者群，来自社会底层。没那么高大上。它行文中找些同音字代替，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者干脆就借来别的说法一抄。就像我们现在不负责任的写文章的人，喜欢从网上乱抄，结果一抄就错。

但这里还有个问题，贫道检索了一下，把南赡部洲写作”南膳部洲“的，只有一部小说，就是《三宝太监西洋记》。《西洋记》和《西游记》有没有关系，贫道没有研究过，不敢说。权且把这个发现放在这里，供大家开脑洞玩。

其实细读世德堂本就知道，沙僧的名字，一会是“悟净”，一会是“悟静”，甚至前一个是“悟净”、后一个就变成“悟静”（当然贫道在自己的校注本中都改正了，并出了注说明）。你说刻书的人态度不认真吗？还真不是，这个本子因形近而错的字，反倒很少很少。更可见这部书本来很可能是从话本演变过来的，它不在意字的对错，只在意读音。因为这种书就是说书人的底本，读音不错就可以了。

正版四大部洲

和前几讲贫道提过的山寨“六道轮回”一样。这里的“四大部洲”也是个山寨版。

那么我们看看，正版的四大部洲是什么样？

四大部洲，是佛教的世界观，按《阿含经》所说，人间有四个天下，亦即四大部洲，一是东胜神洲，二是南赡部洲，三是西牛贺洲，四是北俱卢洲。在须弥山四方的咸海之中。

东胜身洲，梵语弗于逮，意思是“胜身”。以其身胜过南瞻部洲。又译为“初”，太阳从这里初升。在须弥山东。土地东窄西宽，形如半月。纵广九千由旬（一由旬约十几公里）。这里的人类，脸也像半月。人身高八肘，人寿二百五十岁（所以说孙悟空寿命三百多岁也不稀罕么，只能算此洲正常的高寿者）。

南赡部洲，梵语阎浮提。阎浮是一种树，在须弥山南。土地南边窄北边宽，纵广七千由旬，这里的人类，脸也像洲的轮廓。人身长三四肘，人寿百岁。

西牛货洲。梵语瞿耶尼。意思是这里有很多牛，以牛为货物，所以叫牛货。在须弥山西，土地形如满月，纵广八千由旬。这里的人类，脸也像满月。人身长十六肘。人寿五百岁。

北俱卢洲，梵语郁单越。意思是好地方。这里的土地比其他三洲都好。在须弥山北。其土正方。犹如池沼。纵广一万由旬。人脸也是方的。人身长三十二肘。人寿一千岁，没有短命的。

这就是佛教四大洲的大致说法，当然，还有一些引申的含义，所谓“表法”，这里就不多解释了。

真当回事啊

前几讲贫道讲过六道轮回，从六道变五道，五道变四道，一直减到一道。这真是“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轮回。好玩的是，“南赡部洲”却不停的扩大，“为学日益”，然而最终崩溃，“不足以取天下”。

有朋友问贫道：道长，按说无论大唐国还是我们今天的中国，应该算“东胜神洲”啊，其实不是的。

我们看，这里符合我们人类的情况的，只有南赡部洲。东胜神洲人寿250岁，西牛货洲人寿500岁，北俱卢洲人寿1000岁，现实中哪里去找？所以佛教的人类世界就是”南赡部洲“。因为佛教产生的时候，东西方还没有充分的交流。印度人所能认识的世界，大概也就是东到中国，西到中亚这一块。所以说无论印度、中国，都应该算南赡部洲的地界。而其他三个洲，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就算是以后欧洲、美洲、大洋洲逐渐进入了东方人的视野，这些现实的洲，上面的人类的脸蛋也是上面宽，下面窄，寿命也不会超过100岁，理论上也只能算”南赡部洲“。

无论是印度还是中国，对自己处于”南赡部洲“是没有争议的。他们争的，是谁是南赡部洲的中心——而不是争的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在印度典籍里，“中国”指的是他们印度而不是我们。我们汉地是他们的边鄙之地。当然我们说“中国”必然也指自己。日本也有一个“中国”。

我们知道，四大洲只是佛典里的说法，顶多可以看作一种宣讲佛法的形式。谁知宋代以后，随着佛教深入民间，真有人把四大部洲当回事。

下面这幅图，就是辽的《张哥墓志》，第一句话就是“南赡部洲大契丹国……”，也就是说，许多辽人，已经自认为自己处于佛经里的“南赡部洲”了。辽国人虽然是从北边来的，但他们从来不说自己是“北俱卢洲”的。

辽张哥墓志

不但辽国人自认为是“南赡部洲”，日本人也喜欢称自己为“南赡部洲”，这就更怪了！按说你们日本人自称“日出处天子”问候我们“日没处天子”，应该自认为“东胜神州”才对呀。可是我们看日本人写的佛教著作里，全都自认为“南赡部洲”。比如“南瞻部洲大日本国筑州太宰府里横岳山中。有一座清净伽蓝”（《圆通大应国师语录》）。所以说，日本精通佛典的人，懂得“南赡部洲”的含义，并不是实际地球上地理的东西南北的概念。

日本圆通大应国师南浦绍明

所以说，“南赡部洲”是不断扩大的。从印度到中原，从中原到辽国，从辽国到日本。只要是佛教文化圈影响下的，对佛教世界观有正确认识的，都会认同自己是“南赡部洲”的居民。因为我们确实都不符合其他三个洲的条件。

日本的南赡部洲万国掌果之图

更当回事啦

随着明清时期和西方的交流，国人渐渐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大！真有这么几大洲。于是大家觉得，诶，佛教说的兴许没错吧。于是大家纷纷想把佛教四大洲和世界地理对应起来——对寿命、脸型问题先无视。谁知越对应越麻烦，因为这和实际的世界地理太不像了。

其中一个试图调和的是魏源，他认为，亚洲、欧洲、非洲，就是南赡部洲；南北美洲，就是西牛货洲。”墨瓦腊尼加洲“，即南极洲，是“东胜神州”，这就可怪得很了。但是北俱卢洲又在哪里呢？只好说“阻于南北冰海，更无从问津矣。西士但知有其地，未遇其人也”。然而这也有问题呀。”南冰海“之外或许还可以说是南极洲，”北冰海“之外又是什么呢？岂不又跑到”西牛货洲“的最北边去了！

然而即便如此，魏源还是不敢把日本算作东胜神州，因为他毕竟懂得佛教的这个传统，也大概懂得日本人对自己的认同。我们看，当整个地球都纳入人类的知识体系之后，“南赡部洲”再也无法容纳更多的“洲”，于是就在清末彻底崩溃了。

但这件事还没完。不懂佛典的民间人士、且有一定的世界地理概念的，反而认为我们中国不在“南赡部洲”而在“东胜神州”。比如侯宝林先生的相声《一贯道》，“今度到东胜神州亚细亚洲河北省北京市相声演员侯宝林一名”，这句话可真不是侯先生编出来的（当时北京属于河北省）。这是华北地区一贯道“度人”的一句套话，前面加个“东胜神州”，表示“一贯道”的势力范围是遍及天下的。这句话，正是近代的民间，已具有一定的世界地理知识、且混杂了旧宗教知识的特征。

总而言之一句话：佛教这个分天下为四大洲的世界观，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甚至不同的阶层，人们的认知都是不一样的！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就有条件来看《西游记》里的四大部洲了，我们不能死板地认定，《西游记》中的四大部洲一定是这样或一定是那样，我们下一期接着讲。

本文得到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孙英刚兄大力支持，特此鸣谢！

第二十八讲
少年孙悟空的奇幻漂流

上回书讲到“四大部洲”的概念。发现这也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概念。不同的时代的人们，甚至不同阶层的人们，对佛教这个世界观的接受是不一样的。有了这个基础，今天贫道就来讲讲《西游记》的两条路线图。

唐僧取经当然是一条著名的路线，但是诸位有没有发现，孙悟空从花果山出发，也是历尽千辛万苦，才到了“西牛贺洲”，他对须菩提祖师说：“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数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这场旅行之艰难，其实不亚于唐僧取经的14年。所以我们先从孙悟空的路线说起。

孙悟空的奇幻漂流

孙悟空立志求仙访道，在花果山扎了一只木筏：

独自登筏，尽力撑开，飘飘荡荡，径向大海波中，趁天风，来渡南赡部洲地界。

自登木筏之后，连日东南风紧，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赡部洲地界。持篙试水，偶得浅水，弃了筏子，跳上岸来。只见海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淘盐。

花果山的地理位置，似乎在作者心目中是很明确的，首先他说“木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贫道曾经说过，有些版本“木火”误作“水火”，贫道在自己的校注本中纠正了。在古人心目中，木属东方，火属南方。既是“木火”，又是“方隅”，那肯定是大陆的东南角上。所以说，作者心目中的“东胜神洲”，其实是在中国大陆东南角的海中。清杜臻《闽粤巡视纪略》“按闽地为中国之东南隅”，正说明了这一点。

孙悟空的第一次漂流，从“东胜神洲”到“南赡部洲”不需要长期的航行，也不需要非常发达的航海设备，只需要一个筏子漂流几天，就可以到达。而且，从“东胜神洲”到“南赡部洲”，是从东南到西北。这个“南赡部洲”的海岸线竟是斜向的？我国哪里有东南朝向的海岸线呢？想来想去，也只有福建。看来，这位作者，是把中国大陆当作了“南赡部洲”。那么花果山，那就是福建东南的大海中的岛屿了。也许对应台湾、琉球、但我们不作这样严格的对应。总之，《西游记》与福建有莫大的关系，请参看贫道第十七讲《读书少怎么编故事》中列举的十条证据。

再次重申一下，我们勾勒的是作者、同时也是当时读者心目中的地理概念，以及一些可能的原型，绝不是考证地名，说花果山就是这座山、这个岛。昨天贫道已经在开头的时候说明。

猴王参访仙道，无缘得遇。在于南赡部洲，串长城，游小县，不觉八九年余。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独自个依前作筏，又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

这里如果不注意会漏过去：“西洋大海”这个名词，在明代是有特殊含义的。

明陆应阳《广舆记》“浡泥国，在西洋大海中，朝贡自广东达京师”。

査继佐（明末人）《罪惟录》：苏门答剌国“又半程为帽山，山西即西洋大海，名那沒黎洋，番船往来，俱望此山为的（目的、地标）”，其实随郑和下西洋的马欢《瀛涯胜览》早就提到：“（苏门答腊）国之西北海内有一大平顶峻山，半日可到，名帽山。其山之西，亦皆大海，正是西洋也。”

也就是说，在明代，“西洋大海”或“西洋”，是一个专有概念。和“西洋大海”对应的是“东洋大海”。同样是《广舆记》：“婆罗，在东洋尽处，西洋起处，其贡道由福建。”那么这个婆罗国在哪里呢？就是加里曼丹岛北部的文莱。也就是说，文莱，是“东洋大海”和“西洋大海”的分界。还有：“苏禄在东洋大海。”苏禄就是菲律宾群岛上的一个小国。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西洋大海”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概念，从上面就可以看出，有些书将文莱作为东西洋的分割点，有些书将苏门答腊岛作为东西洋的分割点。这需要专文讨论。我们只要知道明代“西洋大海”指的是文莱以西的海域或印度洋海域就可以了。一般来说，郑和下西洋时的“西洋大海”，指的是印度洋。而明代中后期，“西洋大海”的范围有所东移，就确定为文莱为分界线了。我们讨论的是《西游记》，不必如此明确。

这里再解释一下，现实中的“西洋大海”和一部幻想小说里的“西洋大海”是不是等同？当然不能完全等同，但是必须知道，《西游记》逻辑上的故事，还是默认发生在现实的地理空间里。所以，它只能说唐僧去印度取经，而不能说秦始皇去石家庄取经。任何一个名词的使用，都建立在作者和读者的共识上的。正如贫道昨天说的，《红楼梦》给京城编的名字，是“长安”不是“铁岭”，正是受到了这种共识的约束。我们讨论，正是应该从这种共识入手。陈寅恪先生说，小说，“虽无个性的真实，却有通性的真实”，正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遇见了菩提祖师，祖师道：

你既老实，怎么说东胜神洲？那去处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

所以我们从地图上看，就很明确了：

从这幅图可以看出：

《西游记》中的“东胜神州”，大致相当于中国东海以外的岛屿（因为确实没有这么一片大陆）。所以我们除了傲来国和花果山以外，再也没看到过此洲别的居民。

“南赡部洲”，大致相当于中国大陆以及与此相连的中南半岛这一带。

“西牛贺洲”，大致相当于印度半岛。

“东洋大海”，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东海及以南一带海域。

“西洋大海”，大致相当于明代早期郑和下西洋所谓的“西洋”。

所以，须菩提祖师说“隔着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也就可以理解了。因为从福建或东海的岛屿一带看来，从这里去“西牛贺洲”，正好隔着两重海，一座中国大陆延伸出去的中南半岛。

那么，中国历史上有这样的奇幻漂流么？有！这就是海上丝绸之路。

这条“海上丝绸之路”从秦汉时期，就已经开始形成了。它从中国东南沿海，经过中南半岛和南海诸国，穿过印度洋，进入红海，抵达东非和欧洲，成为中国与外国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的海上大通道。这是确凿无疑的。只不过《西游记》为了剧情需要，让孙悟空在大陆上停留了一段时间而已。

那么，有没有人沿着这条路去西方拜师学艺呢？有！这就是往来于这条海路上的取经僧。

东晋隆安三年，高僧法显从长安出发，去天竺国求学取经，他回程没有走陆路而是海路，从海路踏上返国路程，他先到了师子国（斯里拉卡），然后乘船渡过“西洋大海”，经马六甲海峡，到达现在的南海海域，返回大陆。法显以后至唐末，往来南海由海路去印度取经的僧人有数十人之多。

所以说，孙悟空这条奇幻漂流，是有历史渊源的。所谓的灵台方寸山，暗指的其实也是印度。因为他的师父须菩提祖师，正是佛陀号称解空第一的大弟子。

唐僧的旅行

《西游记》前后对四大部洲的概念，还是一致的。唐僧的旅行，基本上就是沿着历史上丝绸之路线路走的。但既然是小说，也不能一个一个对号，这样做就太蠢了。但有几个地方还是可以讲一讲的。

第一就是“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这个地方是实实在在的。就在陕西扶风县。

第二就是“师徒们（指唐僧和两个侍者）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历史上的巩州有两个。唐太宗的时代还没有巩州，后来唐设立巩州，在现在的四川珙县。宋代的巩州在现在的甘肃陇西。这里指的是宋代之后的巩州。

第三就是“河州卫”，唐朝还没有“卫”这种行政区划，河州卫在现在的甘肃临夏。明洪武三年（1370），明将邓愈攻取河州，并于翌年设立河州卫，卫指挥使由汉族将军担任。这也是明朝在西北藏族地区设立卫所制的开端。故这里称是“大唐（实指‘大明’）的山河边界”。

第四就是高老庄，是猪八戒的地理位置，书中明确地说，是乌斯藏高老庄人氏。明代在青藏地区设乌斯藏卫、朵甘卫；后升为都司。乌斯藏，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西藏。但是唐僧为何跑到西藏去？这是小说家言，或者可以把乌斯藏看做广义的青藏地区。

第五就是流沙河。这个按说，原型就是是西域的沙漠。但是在第八回里，是这样写它的地理位置的：

那菩萨停立云步看时，只见：东连沙碛，南达乌戈，北通鞑靼，西抵诸番。

这里出现了个名词“乌戈”，《三国演义》里倒是有个“乌戈国”，但那是云南啊。其实这是底本搞错了，不是“乌戈”而是“乌弋”。这就是“乌弋山离”，约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1世纪，位于亚洲西部伊朗高原东部的一个地区或半独立国家。“乌弋”写成“乌戈”，这个错误，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犯了。这个地方离中土太远，况且南乌戈、北鞑靼，总感觉不合适。仍然可以看做是小说家言。

第六是火焰山。这个火焰山的原型，一般认为是在今新疆境内。这里不再多说。

第七还有个说明了地点的“祭赛国”。这个国家据当地居民说，是“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国，西本钵国”，高昌国是历史上有的。西梁国，就是所谓女儿国，《文献通考》说有个“西女国”，在葱岭之西。说明也是在新疆一带。但是也只是小说家言，姑且定在新疆。

当然这些地方不能硬和今天的地名对应，假如真的对应，就会发现唐僧师徒兜了个大圈子，比如《西游记》的“乌斯藏“很可能不指实际的乌斯藏都司，而是指青藏高原的广泛地区。

唐僧什么时候从“南赡部洲”走到了”西牛贺洲“？法门寺当然不是，”巩县“也当然不是，河州卫也不是。两界山，据刘伯钦所说“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不清楚，或者作者自己也未必清楚。但至少遇到猪八戒的时候，那里就已经是"西牛贺洲"的乌斯藏国了。然而在作者心目中，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的分界，似乎就是青藏高原的东部边缘。

现在对这两讲做一个小结：

1、四大部洲的概念，经常发生变化。越到后来，随着地理知识的增加，人们越喜欢用现实的地理去对应四大部洲，直到彻底讲不通。

2、《西游记》的潜意识中，就是用现实的地理知识，去对应四大部洲。“东胜神州”大概对应福建以东的岛屿。”南赡部洲”大致对应中国大陆和延伸部分。“西牛贺洲”大致对应印度、西藏。因为北边再没有大陆了，所以这里没有北俱卢洲什么事。《西游记》对佛典是完全不管的。印度本来是南赡部洲，被《西游记》硬改成了西牛贺洲了！

3、西牛贺洲在《西游记》里因为是青藏高原连着印度半岛，所以在南面来说，它和“南赡部洲”隔着一道西洋大海，就是孟加拉湾。在北面来说，就是青藏高原的东部边缘。

4、孙悟空学艺和唐僧取经，大致可以对应海上和陆上两条丝绸之路。

第二十九讲
十万八千里和唐僧的行头

上回书讲过了四大部洲的概念，这里再重申一下：这些地理概念，只能和《西游记》有大致的对应，或者说，这些地理概念，是《西游记》的底色。最好不要硬去说这个地名就是《西游记》的地名。

今天再讨论两个问题。第一就是东土大唐到西天为何是十万八千里。“十万八千里”现在几乎成了口头语，其实历史上绕了好几个个大弯。

十万八千里

第一：就是中国（长安）到天竺的实际距离，并不是十万八千里。历史上的玄奘西行求法，行程约五万里。但中国离印度毕竟太远了，远到其中的里程谁也说不清楚，印度到底是什么样子，更是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大概在唐代的时候，出现了两种说法。

说法一：中国离印度有十万八千里。这个说法什么时候起的，不知道。但贫道见到的较早的文献，是唐李华《东都圣禅寺无畏三藏碑》。

这碑文记那烂陀寺高僧法护有大神通，在中国白马寺受了斋供，顷刻返回天竺。有人就惊叹说：中国去此十万八千里，怎么如此神速！所以说，至少在唐朝的时候，人们中已经有了这个看法了。

说法二：大约在同时，又出现了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我们这个世界到极乐世界的距离，是十万八千里。这是慧能大师说的。

《坛经·决疑品》刺史韦璩问慧能大师：

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愿生西方。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愿为破疑。

慧能说：

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即身中十恶八邪，便是说远。

慧能大师的意思，是说我们离西方极乐世界，只要发心想去，一定能往生，所以并不遥远。但是“论相”说，也就是“表面上看”，里数有十万八千，就好像我们凡人都有十恶八邪，假如被这些十恶八邪束缚住了，那极乐世界就离我们很远很远了。

佛教的十恶指：杀、盗、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悭贪、嗔恚、邪见。

八邪，是对应“八正见”说的，分别是：邪见、邪思惟、邪语、邪业、邪命、邪精进、邪念、邪定。

也就是说，慧能大师这里是“当机说法”。用十万八千这个数字，来比喻“十恶八邪”的。大概在慧能大师看来，“恶”到底是比“邪”要更坏一些。所以给它们分配了不同的数字单位。说“先除十恶。即行十万。后除八邪。乃过八千。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

其实极乐世界是净土宗信仰的阿弥陀佛的佛国土。在《阿弥陀经》等经文里，是这么表述的：

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可见，从我们这个世界（也未必是中国）到极乐世界的距离，是“十万亿佛国土”，就算一个佛国土是一个地球那么大（其实远远比地球大得多得多得多！），中间也得有十万亿个地球。这就是一个不可估量、不可想象的数字。假如和“十万八千里”发生关系，充其量只有个“十万”相同而已。

《坛经》流传之广，是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而《西游记》也借了《坛经》说事，这在陆扬先生的《中国佛教文学中祖师形象的演变—以道安、慧能和孙悟空为中心》讲的非常明白。就连须菩提祖师打了孙悟空三下，都是从慧能大师的事迹来的。贫道在第一讲里也有提及。

所以须菩提祖师传授给孙悟空筋斗云，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正是对慧能大师这句话的注脚！只要心念一到，瞬间就可以行过十万八千里的路程。而唐僧取经，还得千山万水地走过去，中间要降妖除怪，正是象征着克服凡人的“十恶八邪”。

极乐世界就是极乐世界，印度就是印度。佛祖之所以出家修行，也是看到了人间的各种痛苦。印度也是一片“五浊恶世”，根本不是极乐世界。然而慧能大师之后，人们开始混淆印度和极乐世界。至少《西游记》里就明确说，佛祖住在“西方极乐之乡”，甚至如来见到孙悟空时还自称“南无阿弥陀佛”，这是把两个佛祖都混淆了！

慧能大师比李华要早。所以，到底是先有了中国到印度十万八千里的说法，慧能大师才混淆了呢？还是后人误解了慧能大师的讲法呢？这个缺少逻辑链条，无法给出确定的结论。

但是明莲池祩宏大师《阿弥陀经疏钞》就说，是慧能大师搞错了。“《坛经》又言西方去此十万八千里。是错以五天竺等为极乐也”。因为他觉得慧能大师没读过大藏经，把印度当成极乐世界了。但贫道持保留意见，慧能大师恐怕不至于犯这种错。

《西游记》里，有没有借鉴慧能大师的“十恶八邪”的说法呢？答案是有的，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痕迹的，这在今天的《西游记》里没有，但在早期的西游故事里，可以见到痕迹。

原来今天《西游记》里说的“八十一难”，在有些民间故事里叫“九妖十八洞”。比如黄天教《太阳开天立极亿化诸佛归一宝卷》称：“灵山十万八千程，暗藏九妖十八洞众”。这里明确地将“十万八千”和“九妖十八洞”牵扯在了一起。弘阳教宝卷《弘阳后续天华宝卷》“行过九妖十八洞，降伏魔王众妖精”。“十八洞”是不是按照“十恶八邪”为原型编出来的，不知道，贫道只提一个“十八洞”，专供大家开脑洞。

古代小说的行头

古代小说里，但凡不平凡的人物，总要有不平凡的行头。这种神奇行头，一是靠送，二是靠梦，三是靠碰，四是靠弄。这简直就是一个通例。薛丁山征西，王禅老祖一下子就送他“十宝”，什么方天戟、昆仑剑之类，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这种一夜暴富的土豪，往往也容易被本主收回财富。所以王禅老祖不满薛丁山，就把他的十宝收回了，所以感觉薛丁山一直窝囊的很。广成子的番天印、赤精子的阴阳镜，都曾送给两个徒弟，但也都默默收回。这就是“送”。是最轻易的一种。

宋江被公差追赶，跑到九天玄女庙躲避。梦中得了三卷天书。其实也是变相的送，但毕竟不那么直接，这就是“梦”。

《封神榜》里杨戬追赶妖精，那妖精就变作三尖两刃刀，杨戬本是使长枪的，本无换兵器的意愿，这就是碰。《白兔记》里刘知远斗瓜精，得了兵书和宝剑。《说岳》里岳飞自去取水，发现一条大蟒，那蟒就化作一条长枪，这都是“碰”。碰的技术含量，毕竟经过了比送和梦都要高。

而孙悟空一不靠碰，二不靠送，三不靠梦，只靠自弄。所以《西游记》的不平凡之处，正是孙悟空自己下了东洋大海，弄到了金箍铁棒和盔甲穿戴。除了这个，他拜师学艺，强勾死籍，哪一处不透露着自己为自己设计命运的精神。这在古典小说里实在不多见！我们国人，慢说争取真实的权利和利益，就算是凭空想象这种不上税的宝物行头，也不敢轻易望天讨价。这就可见《西游记》于吾国吾民，具有多么的可贵价值了。

唐僧作为《西游记》的二号人物，自然也该有一套不平凡的行头。然而这套行头虽然也是观音菩萨和太宗送的，却送得不傻。这套行头是：袈裟、锡杖、钵盂、通关文牒。还有一匹白马和两个随从，这个暂且不表。

锡杖、钵盂、袈裟

这三样东西，都有来历。《西游记》里，袈裟、锡杖是如来给菩萨的。菩萨原本要价是袈裟七千两，锡杖二千两。见太宗诚心想买，便一分钱不要。正所谓“心到神知”。

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三藏法师遇到猴行者之后，猴行者作法，带他去了毗沙门天王的宫殿。法师讲了一遍《法华经》。天王就送他隐形帽一顶、金镮锡杖一条、钵盂一只。说：“有难之处，遥指天宫大叫‘天王’一声，当有救用。”

此后，钵盂用过一次，这个贫道讲过。过火类坳的时候，忽遇一道野火连天，大生烟焰，行去不得。遂将钵盂一照，叫“天王”一声，当下火灭，七人便过此坳。 可见钵盂具有老年手机的功能，只要一说“天王”，就自动拨号到毗沙门天王的宫殿。天王立即前来帮助。

在《取经诗话》里，锡杖倒是用过很多次，而且这锡杖是法师和猴行者公用的。比如“前去遇一大坑，四门陡黑，雷声喊喊，进步不得。法师当把金镮杖遥指天宫，大叫：‘天王救难！’忽然杖上起五里毫光，射破长坑，须臾便过”。

锡杖除了和钵盂一样，具有手机的功能外。还有变化的功能。在白虎岭降伏白虎精，“被猴行者将金镮杖变作一个夜叉，头点天，脚踏地，手把降魔杵，身如蓝靛青，发似朱沙，口吐百丈火光”。

隐形帽用过一次，过九龙池的时候，九首龙大声哮吼，火焰毫光，喊动前来。被猴行者隐形帽化作遮天阵，钵盂盛却万里之水，金镮锡杖化作一条铁龙。无日无夜，二边相斗。猴行者骑上怪龙，抽了它一条背脊筋，给法师做了腰带。所以《封神演义》里哪吒抽了龙王三太子的筋，要给李靖做腰带，也不是它的原创。

但是，锡杖从来没有当过真正的兵器用过。它也不适合作为兵器，所以高老庄高太公还说了一句：“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

贫道曾说过，《取经诗话》是在寺庙里宣讲的，是为了宣扬佛法的。所以我们看到猴行者和法师一路上很省事，只要拿起锡杖、钵盂，呼唤一声，天王就来救难了。就是不需天王救难，靠自己的力量，锡杖也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出各种合用的东西。这种开外挂式的故事，到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综合来看，唐僧的这几件宝物，后来都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菩萨说这袈裟：“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后来我们等着看这两件东西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谁知都成了累赘！袈裟还丢了一回。锡杖更是半点作用没有起过——就是玉华州，收藏癖黄狮精把孙猪沙三人的兵器偷走，也不曾打锡杖的主意。

紫金钵盂在早期西游故事里是毗沙门天王给的，是一件极为厉害的法器。但是唐太宗给的这个钵盂，路上只有“捧着金饭碗讨饭”。唯一起到作用的就是当作了“人事”，送给了索贿的阿傩迦叶。

在《西游记杂剧》里，袈裟、锡杖是唐太宗赐的。唐僧自己说：“至京祈雨，感天神相助，大雨三日。天子大喜，赐金襴袈裟、九环锡杖，封三藏法师，着往西天取经。”这几件东西既然是皇帝赐的凡间之物，所以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几件身份的标志。

所以，这些东西，尽管都大有来头，所以在百回本《西游记》故事里都继承下来了。但似乎都没有大写特写。像《取经诗话》里法师亲自拿着锡杖作法的情节，也完全看不到了。而只是作为了推动情节的道具。袈裟、锡杖，是如来让菩萨考验太宗的心是否诚的。钵盂是唐僧当人事送如来的——其实相当于太宗考验如来的经是否如法的。如来送出袈裟锡杖，手下的二尊者不动声色地收下了钵盂；太宗送出了钵盂，手下的玄奘不动声色地收下了袈裟锡杖。相当于如来和太宗交换了一次礼物！双方会心一笑，各自掂量出了对方的分量。

通关文牒

袈裟、钵盂、锡杖都是老物件，百回本《西游记》继承下来了，但怎么写，实在挠头。但这里面最有意义的，其实还是这本通关文牒。

历史上的玄奘法师，是偷渡出京城的，当然不可能携带什么通关文牒。他回程的时候，还给太宗皇帝写了一封信，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但是后来的取经故事，为了让他这件事变得更合法，就全都编成奉旨取经了。

实际上通关文牒的原型，不是唐太宗送的，而是高昌国国王麴文泰送的。玄奘法师到了高昌国后，受到了麴文泰的热情招待。麴文泰希望玄奘能留下来，但玄奘坚持不肯，甚至绝食。麴文泰无奈之下，只好派出一支队伍，护送玄奘继续前行。还给沿途的各国国王写了二十四封信，请求他们放行。这二十四封信，其实就是通关文牒的原型。

麴文泰还与玄奘法师拜为兄弟。这大概也是“御弟哥哥”的来历。所以说“唐御弟”未必是唐朝皇帝的御弟，反倒是高昌国王的御弟了！

第三十讲
初出长安第一难

今天的唐僧就要出发了。

这里贫道要解释下。因为贫道是按《西游记》的原著顺序讲的。所以开始的时候，用了许多篇幅来讨论一些共性的问题，以便为理解以后的内容作铺垫。而取经路上一个难一个难地走过去，共性的问题就很少了。碰上比较重要的妖魔，贫道就会用一篇来讲，有些小的事件，就会做一些合并。

小乘教法与大乘教法

开始行程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唐僧为什么要取经。当然原因很多，但这里只讨论一个问题。观音菩萨曾问唐僧：你讲的是小乘教法，可会讲大乘教法么？好像唐僧取经，是取佛教上的“大乘经典”去的。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什么是小乘教法，什么是大乘教法。

这个问题，懂佛学的朋友分得很清楚，但说清楚有点费劲，姑且用几句话来概括：

释迦牟尼去世之后，佛教内部发生了分化。一些人发挥了释迦牟尼的教义，主张众生平等、慈航普度、自觉觉他的教义。另外一些人，对释迦牟尼的原始教义比较固守，主张自我解脱。所以前者自称大乘，贬称后者为小乘。现在这种褒贬的含义已经消失了，小乘有点像“初级课程”，大乘有点像“高级课程”。但是小乘教法里，反倒有许多是释迦牟尼的亲口讲说，所以现在人也叫“原始佛教”或“根本佛教”。小乘经典有《长阿含经》、《中阿含经》、《增一阿含经》、《杂阿含经》等。大乘经典有《大涅槃经》、《般若经》、《无量寿经》、《解深密经》等。

我们看到唐僧在那次御前大法会上讲经。

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

然后菩萨就喊起来了：

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教法么？

但是不对呀，唐僧这里讲的，有一部小乘经典么？我们细分析一下，唐僧讲的都是什么经。

这里的《受生度亡经》、《安邦天宝篆》、《劝修功卷》，其实都不是正宗的佛经。佛典中有一种托为“唐三藏法师”传授的《受生经》（或《寿生经》），说人投胎时，要在冥司借一定量的“寿生钱”，才能投胎为人，渐渐冥司钱库已空。所以人应趁生时及时烧还这些钱，存入冥司库中，不可拖欠。这和佛教的教义的根本违背的！道教另有《五斗金章受生真经》、《城隍度亡真经》等，其内容与《寿生经》相似。这些经典，其实都是民间甚至道教乱编出来的。

至于《安邦天宝篆》和《劝修功卷》，就更不是佛典了，而是民间劝善修行之类的宝卷。现存宝卷中有《安天宝卷》、《劝修宝卷》（又称《王花宝卷》）、《劝修行》（又称《猫猊劝修宝卷》）。道教符书常用篆书写成，称“宝篆”、“丹篆”。所以民间宝卷也有以篆为名者，以示神秘，如有个民间宗教叫黄天教，他们就有《印记文篆》、《白花玉篆》，都叫某某“篆”。

另外我们还注意到，唐僧讲经，经常用两个字，“宣”和“谈”。这两个字都有特殊含义的。宣，按着宝卷来讲唱，就叫宣卷。谈，不是说唐僧和听法的人说，你们过来，我们来谈谈。“宣”和“谈”，带有一种表演的性质。宋代的说书人，有一种就是“谈经”。谈：即“谈经”，用浅近平易的方式讲说经典，包括宣讲故事，唱念韵文等。

什么时候讲这种经呢？就是在没有文化的老百姓家里，或没有文化的妇女中，比如《金瓶梅》里面，潘金莲她们经常叫尼姑来讲经，盘腿在炕上一坐，就唱起来了。讲的有《黄梅宝卷》（39回）、《金刚科仪》（51回）、《五戒禅师卷》（73回）、《黄氏女卷》（74回）、这些宝卷，和唐僧在御前法事上“宣”、“谈”的是一码事。

不可想象，在这样的御前法事上，“太宗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这是多大的排场！难道“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无般不会”的玄奘法师，就讲这么几篇潘金莲的经就散伙了？

这个细节，我们现代人对此无感，可以理解。但对于熟悉这些宝卷名目，了解其就里的明代听众看来，一定会大笑一场的。

事实上，正是菩萨听了这场法事，才上前问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教法么？”也就是说，作者心目中的小乘教法和大乘教法。并不是事实上佛学的小乘教法和大乘教法——我们开到了三十讲，对这位或这批作者对佛经的水平是个什么样子，还没有体会么！

按说，唐僧既然讲“小乘教法”，何不讲代表性的《阿含经》？讲巴利三藏也行啊。其实这位作者根本就不懂大小乘的真正区别。他把《受生度亡经》、《安邦天宝篆》、《劝修功卷》算作了“小乘教法”了。所以菩萨马上说：“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混俗和光，原指同于尘俗，不露光芒，这里自然指这些宝卷、善书只能在俗人中讲讲，上不得台面的。

这就涉及到明代的僧人制度了。明太祖时期，为了管理僧人，将僧人分为禅、讲、教（瑜伽）三类。大概意思就是禅僧是修禅的，讲僧是阐明教义的，教僧（瑜伽）是做法事的。

普通老百姓，既不修禅定，也不懂教义，所以对禅、讲两个专业的和尚并不感冒。倒是民间的各种超度、庆典、娱乐、祭祀，总要请教僧来念经、做法事。所以民间对这些和尚是最熟悉的。久而久之，老百姓心目中的和尚，就只是念经、宣卷、做法事这一套了。

这些和尚念经、宣卷，自然要收费的，其实和世俗的商业服务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通达世情，又有袈裟在身。所以我们在旧小说里看到那么多非常不堪的僧道，比如裴如海、火烧宝莲寺的那些和尚，都是借着宗教掩护干坏事的。尼姑也不怎么样，三姑六婆的三姑，就指尼姑、道姑和卦姑，这是正经人家不屑与之交往的。僧道形象大幅度下滑，这就是明代以后的一个特征。

与之而来的，就是这些僧道对经典的陌生，甚至民间人士混入其中，搞得乌烟瘴气。明陈大声《滑稽余韵》《道人应付》：

称呼烂面，倚称佛教，那有师传。沿街打听还经愿，整夜无眠。长布衫当袈裟施展，旧家堂作圣像高悬。宣罢了《金刚卷》，斋食儿未免，单顾嘴不图钱。

这里的“道人”并非指道士，而是指一些民间人士和一些半真半假的和尚。他们也不懂经典，甚至连字都认不全。因为到了明代，也很难分清道教和佛教的界限。总之，老百姓就是乱听，真真假假的宗教人士就是乱讲。这种百（wu）花（yan）齐（zhang）放（qi）的局面，在百姓看来习以为常，在有一定修养的人士看来当然是不能容忍的。

所以这里作者为了引菩萨出来讲“大乘教法”，特意为唐僧安排了几个这样的宝卷名，这是有他的用意的。这里所谓的“小乘教法”，指的其实是民间的宝卷、善书；“大乘教法”，指的是真正的佛教经典。这里的小乘和大乘，和正宗佛教的小乘、大乘没有半点关系！用一句话来概括唐僧的取经行为，就是“向经典致敬”！

这里多说一句：唐王送唐僧出关，和他拜为兄弟，临走的时候，在酒杯里放了一捻土，还说：“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这两句也未必是今天《西游记》的原创，而就是一句民间俗语。很多讲西游故事的宝卷都有这个情节，说法也不一样，比如：

令座（宁作）本乡一块土，莫恋他乡万两金。（佛门取经道场）

宁吃本乡一块土，莫受他乡万两金。（佛门西游慈悲宝卷道场）

甚至还有：

愿恋东土一撮土，莫恋佛国万卷经。（江淮一带的西游“神书”）

这就更有意思了。按说唐僧本来就是取经去的，何以反倒告诫他“莫恋佛国万卷经”？至少说明，西游故事从唐僧的主动出关，到奉旨钦差，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了。而且从这些文字，更可以看出《西游记》和民间说唱的关系是非比寻常的。

真实的路线图

前天贫道曾说过，刚出长安的这几站，作者对地理还是很熟悉的，这几站是：

法门寺，出长安“一二日马不停蹄”便到，在今陕西扶风县。离西安约118公里。

巩州，离开法门寺，“行了数日”而到，在今甘肃陇西。离法门寺约401公里。

河州卫，离开巩州，“行了三日”。在今甘肃临夏。离巩州约219公里。

按照网上的数据，马匹一天可走60多公里，那么长安到法门寺需要2天，法门寺到巩州需要7天，巩州到河州卫需要3天。这个数据和书中的记录是非常吻合的。说明作者这一段是按实际来写的。这也是《西游记》唯一的一段符合实际情况的旅程。

出了河州卫，刚走了数十里远近，就遇到了一伙妖怪。列位，再过一会就要翻越两界山了。这也是唯一的一伙大唐境内的妖怪。其实我们注意没有，这也是唯一的一伙没有受到惩罚或交代下场的妖怪。看来大唐境内的妖怪是不受惩治的！

这里重申一下，因为有的朋友可能没有看过贫道前天的连载。唐朝没有“卫”这种行政区划。明洪武三年（1370），明将邓愈攻取河州，并于翌年设立河州卫。这也是明朝在藏区设立卫所制的开端。故这里称是“大唐（实指‘大明’）的山河边界”。

如果我们真的想找双叉岭的所在地，那就到今天临夏市的西北边数十里去找。而所谓的两界山，一定指的就是积石山脉的某一座山峰了！

唐朝的妖怪

唐僧离开河州卫约几十里，初出长安第一难降临了。几位妖怪出场了。我们看到，这里作者还真有讲究，他们还真是一伙唐朝的妖怪！

这三个妖怪，一个叫寅将军，一个叫特处士，一个叫熊山君。熊山君，贫道读书少，不知来历。但那两位，却是出自《太平广记》的，这是一个唐朝的故事：

话说唐朝大中年间，有一个秀才叫宁茵，晚上他正在院子里吟诗，忽听有人敲门，来人自称是“桃林斑特处士”，两人就谈论起学问来。宁茵一听，这人学问虽然很大，但不知怎的，句句离不开牛。这时又有人敲门。一看，这人相貌威严，身形刚猛。自称“南山斑寅将军”，又开始大谈学问，这人学问也很大，可是句句离不开老虎。三人下了一会儿棋，喝了一会儿酒。宁茵拿出一盘鹿肉请大家吃。寅将军大吃大嚼，特处士在边上看着。宁茵问：“你怎么不吃？”特处士说：“我牙齿不好，嚼不动肉。”

三个人喝着喝着就多了，等到早晨，宁茵一看，特处士和寅将军都没有了，门外面只有一堆牛蹄印和虎蹄印。他大吃一惊，在附近一找，发现一座废园里有一头老牛趴着，还带着酒气，老虎早就钻进山林了。宁茵立即卷铺盖搬走，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看这两个妖怪，还是相当有品的。且不说斑特处士连一口鹿肉都不吃，更不要说吃人了。就是斑寅将军，他也只是吟诗作赋，谈天说地，对面前这一堆人肉毫不在意。哪知道到了《西游记》里就生吃起人肉来。连特处士都开了荤了。

但这几位妖怪，还是保留着唐朝高士妖怪的血统的。寅将军问两人：“二公连日如何？”熊山君说：“唯守素耳。”特处士说：“唯随时耳。”守素，保持平生的素志。这样文绉绉的问答，正显出这是从古书上抄来的妖怪了。

这里多扯一句，贫道原以为牛是不吃肉的。有一次我和媳妇去北京最高峰灵山露营，这山上放牧的牛马很多，有一头牛对我们的帐篷很感兴趣，屡屡在附近研究我们。我对它也很感兴趣，于是也开始研究它。包里正好带的有真空包装的牛肉，我就喂它一块，谁知它接过去就大嚼起来。这件事刷新了我的三观：要么牛是吃肉的，要么我那块牛肉是假的！

太白金星

我们看到，这场苦难中，这几个妖怪并没有被降伏。而是太白金星前来搭救了。太白金星也没有去斗三个妖怪，而是把唐僧救走就完事。

太白金星和唐僧为何会产生关系了呢？我的朋友左怡兵兄告诉我，有一段西游故事宝卷里，是这样讲的：说有一位金禅长老（不是金蝉），在我佛会下，天仙地仙千万大众，听佛说法，金禅长老打了个盹，就被如来发下“东土土魔之国”，太白金星奉佛敕令，送金禅长老转生。

也就是说，这段民间故事，把唐僧如何被贬的原由写出来了。而且不叫金蝉，而是叫金禅。当然这种民间宝卷容易写错别字。假如不错的话，贫道不由得不想到，明代的秘密宗教，正有金禅、悟空两个教派。而金禅的影响力有时可以与白莲教相抗衡，所以官方动辄就是“白莲金禅之教”。

这个问题暂且搁置，至少我们在明代的民间故事里，太白金星是送唐僧投胎的人。那么他在这里出现救护，还说：“只因你本性元明，吃不得你。”好像是对他很熟悉的样子。在有孙悟空相助前，太白金星一直护送，想来也是合乎逻辑的。

第三十一讲
紧箍咒戴还是不戴，这是一个问题

上回书说到，刘伯钦送唐僧来到两界山。唐僧说：“麻烦你再送我一程吧。”刘伯钦说：“长老，这山名叫两界山，东边是大唐所管，西边是鞑靼的地界。我不能过界，你去吧。”两人正难舍难分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

看到此处，谁不拍案大呼快哉！清黄周星在此批道：“人人踊跃欢喜，如出暗室而睹青天，如泛苦海而登彼岸。无数重负一朝顿释矣。乐极！乐极！”

然后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唐僧把“六字真言”揭了下来（虽然贫道考证这是“俺那里把你哄”），只听得一声巨响，地裂山崩，虚空粉碎，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此重生！譬如花果山顶石卵此时方才迸裂，从前种种不必重提。

插入的“六贼无踪”

孙悟空出了五行山后，有一段打死强盗的故事，86版《西游记》作了很大的改动，因为这段寓意太明显了，反倒央视不敢演、也没法演了。这个我们应该理解，不必苛求。

原著的大致情节是这样的（贫道作了删减）：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傍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行者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六人道：“我们唤做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欲的欲，思的思，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乓乒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

然后的剧情，就和86版电视剧一样了。唐僧嫌孙悟空不分好歹，打死了强盗。于是孙悟空一气之下，驾云去了东海龙宫。老龙王借张良三进履的故事劝告孙悟空。孙悟空醒悟，又在海面上碰上了观音菩萨，这才回来保唐僧。

打杀六贼、悟空气走。这在后来的难簿上绝对算得上一难。因为最后的九九八十一难的难簿上有“不识人参十八难、朱紫国行医五十五难。拯救疲癃五十六难”，朱紫国行医都算一难，甚至不认得人参果都算一难。这里打杀六贼，又如何不算一难？

唐僧九月十二日离开长安，到两界山不过十几日，“正是秋深时节”。孙悟空出来后，下山遇到老者借宿，然后“夜宿晓行，不觉又值初冬时候”，正说明是已走了许久，至少离开两界山已经有一段距离。所以难簿上说“两界山头第八难”，指的肯定是救孙悟空出来，而不是打杀六贼。如果指这件事，为什么不说“剪除六贼第八难”或者“降孙演咒第八难”呢？

另外，原文这里是“出城逢虎第五难。折从落坑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两界山头第八难”。这又怪了啊。今天的《西游记》，双叉岭的这件小小的事，他居然拆成了三难！虽然双叉岭上碰上的是寅将军，也是一个虎精，但无论如何这个“出城逢虎”，放在刘伯钦打死的那只上比较合适。就算这只虎指的寅将军，那也应该是折从落坑在前，出城逢虎在后才对呀。所以今天的双叉岭、两界山故事，很可能和原来的版本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贫道经常说《西游记》是不同作者、不同时代的产物，在九九八十一难簿上也能看出来。我们看世德堂本的难簿（大家可以看贫道的校注本，别的版本基本都根据清刻本“改对”了），从69-74难是：稀柿拜秽六十九难、花豹迷人七十难、棘林吟咏七十一难、黑河沉没七十二难、灭法国难行七十三难、元夜观灯七十四难。先不管“稀柿拜秽”是什么东东，大家翻翻目录就知道，这六难顺序，完全和正文顺序对不上！不是一个对不上，是处处对不上。所以正说明难簿抄自一个老版本，今天的正文是一个新版本。因为只有照抄老版本的难簿而忘记正文顺序已改过（或懒得去改难簿）的道理；断没有先写好正文后编难簿，而居然编错的道理，那这位编书的未免太蠢了。

而且这几个毛贼的名字，与后面的妖怪相比，未免太有文化了，“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后面的许多妖怪，是狮子就叫黄狮精，是蜘蛛就叫蜘蛛精，是豹子就叫豹子精，这些名字真是朴实得可爱极了。而这六个毛贼，不加注释，恐怕很多朋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这六个毛贼出自一位高人后来添补，至少在八十一难成型之后的添补，是确凿无疑的（当然他未必添补了仅此这一处）。

为什么要打杀六贼

下面对六贼的解释，就是贫道本门武功以外的任务了。但是因为这段添补的意思太明确，几乎起到了点化《西游记》的作用，所以不得不试图解释一番。很多朋友不是喜欢讨论《西游记》的深意么？其实这一段正因为是后来插入的，所以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们，这里有深意。诸位切勿当作心灵鸡汤——假如不把《西游记》原著当作心灵鸡汤的话。

佛教认为：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为媒，自劫家宝，故喻之为贼。有道之士，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味味，身离细滑，意不妄念，以避六贼。

道教也有六贼的概念，当然是从佛教借过来的。这个还真不能算是偷的，因为谈论六贼的都是一些内丹家，他们谈的很光明正大，如《修真十书》等。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有哪一个时刻是消停的？眼睛不停地要看事物，耳朵不停地要听声音，鼻子不停要闻气息，舌头不停要尝滋味，身体不停地寻找快感，就算这些都没有了，脑子里还不断地胡思乱想。

它们都是“贼”，贫道不愿说佛教道教的修炼术语，只说世俗的话：至少，它们干扰了我们的注意力，消耗了我们的专注度，盗取了我们的宝贵时间。

其实贫道本来是要读一会书的，结果打开微信刷一刷就过去了。

其实贫道本来是要看一会稿的，结果打开网站泡一泡就过去了。

其实贫道本来是要练一会字的，结果打开视频躺一躺就过去了。

其实贫道本来是要更一篇文的，结果叫份烤串撸一撸就过去了。

于是，忽然发现，太阳又偏西了，于是感叹，于是一事无成……

贫道刷了之后，泡了之后，撸了之后，躺了之后，虽然时间是这样的过去了，但总感觉到空虚，铺天盖地的空虚。这就是盗贼们，把我们的专注、时间盗走了，只剩下空空的过去和茫然的未来。

现在的图片，越来越酷炫；现在的音乐，越来越震撼；现在的美食，想法设法地刺激我们的鼻子和味蕾。现在的各种服务，白的黑的灰的黄的，你怎么舒服，就可以怎么来。他们就是眼贼、耳贼、鼻贼、舌贼、身贼。

包括各种微信微博的文章——包括贫道今天的这篇，它们虽然不刺激你的眼睛、嗅觉、味蕾，却刺激你的思维。假如我们的脑子，不断地跟着这些文章转，而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那就是意贼。

于是，这些盗贼，盗走了审美，盗走了敏锐，盗走了思考的能力。更有一些高级的盗贼，他们打着爱的名义、善的名义、正义的名义，把喜、怒、爱、忧……偷走了，使我们的心逐渐麻木起来。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不需要图片，不需要网站，不需要音乐，不需要烤串……这是万分愚蠢的。所以，请看六个毛贼自报家门后，孙悟空立即接的话，这几句，句句有深意，没一句废话：

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

这里的关键字，一是“主人公”，二是“均分”，三是“饶了你罢”。

孙悟空并没有耳朵里掏出棍子就开打，而是先作了如下声明：只要你认同我这主人公，财宝可以均分，没有任何问题！意思就是：

一、我不否认你们的存在。

二、我在我心中，给你们六个眼耳鼻舌身意留一份地位。不但留地位，而且平起平坐。我分到的也不需要比你们多，也不能比你们少。

三、你们得好好伺候老子！

我们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贼，当然要看他的行为。如果好好伺候主人公，打劫到的财宝乖乖上交，那就忠仆、义仆，那就不是贼了！

但是眼耳鼻舌身意不识相，反倒“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这就是欺负到主人公头上来了。所以孙悟空抡开棍子，一概打死。

昨天贫道上午的编辑部生活，就是这样的：先是有个紧急的稿子催发稿，忽然又来一个快递，忽然又有电话打进来，商议图书出版；忽然又有人来送稿子……一时之间，阵脚大乱。忽然一转念，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呢？只是自己的心在乱。于是冲了一杯咖啡，一切就井然有序了。

这里顺便说一句：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并不是说眼睛只能对应喜，耳朵只能对应怒……其实任何一个器官所带来的，都有可能是喜怒爱思欲忧中的任何一个。作者起名字各自对应了一个，这是互文。就像“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一样，笼统说的是当着窗、对着镜，理鬓贴黄。所以，我们只要笼统地理解：六根对应六情，就好。

龙王和观音的说话艺术

打杀了六贼，唐僧过意不去了，开始教训孙悟空。这还真不是唐僧在这里烂忠厚、傻慈悲。我们要知道，假如《西游记》就把唐僧写得烂忠厚、傻慈悲，像我们前些年教科书宣传的那样：唐僧敌我不分，孙猴除恶务尽，猪八戒是两面派，沙和尚是调和派——这种解读很高明么？给这位作者磨墨都未必配！

如果我们为了消灭这些盗贼，把眼睛抠瞎、耳朵扎聋、舌头割掉……或者，断除六贼看上去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自杀了，麻绳一吊，高楼一跳，农药一倒，河水一泡……然而这是可行的么？这是主人和六贼同归于尽的方式！相当于放火烧了自家房子，然而烧了房子就算完么……再多的不说了。总之，我们毕竟还要在世界上生活，必须学会和他们共处。

所以说，六贼只能降服，就像唐僧所说的“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这句话是关键。他当然不能再说一通“八识归元”的道理，那真就变成佛经了。顺便说一句，玄奘法师，可是唯识宗的大宗师！要讲人的“六识”、”八识“，他要说是第二，那没人敢说第一了。

打死六贼，是错误的！所以贫道不得不佩服《西游记》的文笔，他将怎样表现这个“同归于尽”的寓意呢？他的安排，是让孙悟空断然离去，离开了取经队伍，于是这颗心，就游离于身体之外了。

我们看到，作者在这里安排孙悟空回心转意，回到唐僧身边的情节，是极讲究极有分寸的。

他先是安排了一场龙王的劝说。龙王作为一位长者，一位过来人，同时也是取经队伍的旁观者。不愧是东海龙王啊，堪称做思想工作的高手！他先是讲了张良的故事，然后只讲了三句话：

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

又讲：

大圣自当裁处，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

又讲：

请大圣早发慈悲，不要疏久了你师父。

这是几句极有分寸、有身份、有力量的话。方方面面都讲全了。1、“到底是个妖仙，不能成正果”，这是摆明利益。2、“自当裁处”，你们取经队伍如何，与我并无关系，我首先尊重你的选择，你回花果山我也不管。3、“不可图自在”，从你内部心理说，我见你只图自在，为你担心。“请大圣早发慈悲”，4、从你外部责任说，你不是一个单独的人了，你已经有了社会责任。但这样说责任，绝对会激起孙悟空的反感。所以一定要反着说：你要发慈悲，你师父需要你的保护。

寥寥50几个字，讲出了四个方面，句句戳中要害，而且不显山不露水。这就是作者的锻炼文字的功夫，试问这份质感，今天的一般写手有几个能达到？这就是名著的细节！

然而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在后面。

然后孙悟空出海面之后，遇到了菩萨。简单问答之后，这时菩萨劝他回去。我们看，好话歹话，都让龙王说干净了。这时菩萨说任何一句话，都不免和前面相犯。如果我们来写，菩萨这时应该说一句什么话，既符合她的身份，才能让孙悟空决然反转？

我们必然说：“你这泼猴，还不快去。”“你对得起我么？”“你对得起你师父么？”“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你就不该离开。”“你怎么不顾全大局？你的集体主义精神呢？”“取到真经才能成佛啊。”“你师父那么辛苦你知道么。”“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懂么？”“菩萨理解你，但取经要紧。”“乖乖，菩萨抱抱……回去找你师父吧。”“（用大法力把猴子往西天路上一推）去你娘的！”

我们看，普通家长，不就这样教训孩子的么？人身攻击、道德绑架、情感交换、利益引诱、粗暴压制……然而这些有用么？

我们看，这些话，龙王可以说，因为他是外人。外人来劝说一个人，大可以讲道义、讲责任、讲利益。因为他的身份就代表着社会上的关系。道义、责任、利益……说来说去，都代表着社会上的交换、合作的规则。如果家长对孩子开始讲道义、讲责任、讲利益了，其实已经落入下乘了。因为，你一谈这些，就已经准备和你的孩子谈交换、谈合作了！那就别怪孩子和你谈交换谈合作！一切亲情的变异，都是从谈交换开始！

然而你看菩萨的话，一般境界的人绝对写不出来。这和文才无关，只和境界有关。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九个字的话，看起来和孙悟空是否要回去毫不相关。但细品之下，这句话足以摆落一切用不着的，而且一个字都不能省：

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

诸位，这就是菩萨啊！诸佛不能转定业之身，菩萨不能救无缘之人，父母不能留叛逆之子。决定一切的，是自己的心和自己造的业。其实，任何人都不是傻子。他在社会上历练一番之后，总有选择、判断，总有念头对的时候。如果亲人要帮他，只能在这个时候，帮一把，推一把。然而，如何能捕捉到这个正确的念头，在菩萨就是法力，她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驾云飞到孙悟空面前；在父母就是观察力，他们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对孩子说那句话。

紧箍咒or定心真言

而且，菩萨这句话，把孙悟空此时的心理活动揭得一干二净。因为孙悟空这颗心，一时半会是降服不住的。他一回来，唐僧就给他戴了一个紧箍儿。其实这应该说孙悟空戴的是紧箍儿而不能叫戴上紧箍咒，但大家习以为常也就从俗了。

这个也好理解。贫道上本科的时候，都有这经验，听别人讲理想，谈人生，听得激情澎湃，觉得此后就要变了一个人了。结果散场没几个小时，就又现了原形。该刷手机还刷手机，该上网还上网，该看片还看片，该挂科还挂科——有时候，心里都不愿回想那一次次激情澎湃、立志自新的时刻！

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有了理想，有了目标，还是做不到呢？

理由简单之极：菩萨早就说了，莫错过了念头。人心是会变的。虽然一时受了激励、匡正。但总要摇摆不定，反复无常。这没什么可指责的，可懊恼的。所以《西游记》为什么管孙悟空叫“心猿”，就是这个道理。菩萨早就知道，对于普。通。人，好的念头，是可以、而且必然会错过的。

对治方法也简单之极：就是上个紧箍咒！

紧箍咒的梗，并非今本《西游记》的独创。早在《西游记杂剧》里就有了。但为何《西游记》是四大名著，《西游记杂剧》不是名著。因为这两部作品，对紧箍咒的写法完全不一样。

《西游记杂剧》是这样唱的：

玄奘，你近前来。这畜生凡心不退，但欲伤你，你念《紧箍儿咒》，他头上便紧。若不告饶，须臾之间，便刺死这厮。

为足下常有杀人机，因此上与师父留下这防身计，劣心肠再不可生奸意。

差别在哪呢？差别就在于对待孙悟空的态度。

杂剧是把孙悟空当作妖怪防的。先判定你是劣的，奸的！然后用紧箍咒防你。这也是绝大多数人对别人的态度。说白了，无非就像套在犯人身上的枷锁，使之不得反抗。所以一再说，这是“防身计”，“但欲伤你”，便念紧箍咒。对孙悟空而言，紧箍咒就是一再强调：你是罪犯你是罪犯你是罪犯！你要赎罪你要赎罪你要赎罪！

所以早年间有些学者喜欢讲：《西游记》的紧箍咒，代表了什么封建礼教对孙悟空的束缚，甚至代表了统治阶级的压迫。还有些学者讲：孙悟空等人取经之路，是一次赎罪之旅。当然都可以这么说，但只能说，对各种西游故事都适用。对今天这本《西游记》，恐怕并没有抓住特点。因为他们对这里的六贼，对里面谈论心性的内容，都真的或假装没看见。

所以我们又看到今本《西游记》的弹指神通的精妙武功了：“紧箍咒”是前辈留下来的剧情，必须编进去，不编进去，观众不答应。但是他手指一弹，就把惩罚猴精的“奸劣”问题，轻轻转化为如何处理心性的不羁的问题。这是什么？这就是高手，这就是对人性的尊重！

所以他继承了“紧箍咒”的老名字，又起了一个新名字。这个新名字，就叫定心真言。

不知诸位是否记得观音变的老母对唐僧的话：

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教他还来跟你，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去了。

也就是说，《紧箍咒》又叫《定心真言》。心是谁，当然是心猿孙悟空，这是最明白不过的暗示了。和杂剧不一样。今本的《西游记》不把孙悟空当坏人看待，而是把他当一个正常的人来看待的。尤其是，把他当成一颗真实的心来看待，来尊重。

贫道在《猴子出炉了》这一期中提到：孙悟空代表真心！真，是前提。虽然，真，并不代表有理由无所不为。但前提是一定要真。如果是假的，是掩藏的，整部《西游记》就没有意义了。

这里有个词，“行凶”，也大有意趣。

《西游记杂剧》里当然指孙悟空对唐僧行凶，孙悟空被放出五行山第一句话就说：“好个胖和尚，到前面吃得我一顿饱，依旧回花果山。”哪知道，到了今本《西游记》里，作者把这个“行凶”，轻轻地、不露声色地改掉了，接上面打杀强盗的剧情，这里菩萨说的行凶，当然指的是对外人行凶。

所以我们说《西游记》之可贵，就是虽然写的是神仙妖魔，却处处直面的是人，处处写的是这颗人心。把孙悟空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当作妖来看待。而我们今天的某些故事，主旋律剧里只有一堆圣贤尧舜，阴谋剧里只有一堆丛林动物，武侠剧里只有一堆杀人机器。明明演的是“人”，偏偏“人”最少。因为这些故事，把最关键的真心，隐藏起来了。

最后透露一句：一定有许多朋友，想知道《定心真言》的内容是什么。《西游记》里当然没有写，到底是“般若波罗蜜”呢，还是“唵嘛呢叭咪吽”呢，还是别的梵文？然而清朝评点《西游证道书》的黄周星透露了天机，原文很浅显，贫道不评论，不解释，只能说，精彩！

《紧箍儿咒》，一名《定心真言》，然则此箍非头间之箍，乃心上之箍耳。或问此咒至今传否？道人（黄周星自称）曰：“《易经》、《论语》俱有之，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附一：宗教意义的“六贼”

主人公，指真如本性或元神。六贼，就是眼、耳、鼻、舌、身、意而产生的喜、怒、爱、思、欲、忧的形象化比喻，是烦恼的根源。修行的人一定要首先断除这“六贼”。佛教唯识宗一般把心分为八个层次：表层的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这五种识较为简单，仅相当于摄影、录制、直接感觉外在世界的“感性认识”。五识的感觉传送到第六识意识，靠意识的分辨、判断、推理，创造出一个外在世界的投影，大致相当于“理性认识”。第七识末那识，负责把所有的信息传送到第八识阿赖耶识，同时第七识也是认为有“我”存在，产生烦恼的根源。第八识储藏了宇宙万有的所有信息，其中含有真如本性。它先天而生，靠人类普通的思维无法认识。玄奘法师有《八识规矩颂》，称阿赖耶识“去后来先作主公”。此外，尚有“第九识”，即庵摩罗识，又称白净识、清净识。指阿赖耶识去除了垢染，而达到光明澄澈的境界。道教内丹术借用唯识宗的理论，提出“八识归元”，认为阿赖耶识即内丹术百般修炼寻觅，务要显现出的“元神”，故称元神为“主翁”、“主人公”。此处孙悟空自称主人公，剿灭六贼，即“明心见性”，现出“元神”、“阿赖耶识”的意思。

按：以上是贫道的理解，贫道对唯识宗以及道教对唯识的借用，懂得非常浅薄，故在此郑重声明。如果想深入了解，还是请阅读唯识原典或自己修证。如果表述有问题，尚请有证量的方家不吝赐教！

附二：清代道士刘一明《恨六贼歌》

可恨一双眼，害人实不浅；见色心即迷，见财性即变；见富贵贪图，见患难瘫软；美恶俱皆收，大小一齐卷；心意由他移，脚跟凭他转；身躯不安闲，精神被削减；分明陷人坑，大抵送命匾。可恨两个耳，伤人至于死。稍有着声音，神飞意即起。闻人讥诮我，即便怒切齿。闻人夸奖我，即便生欢喜。娇歌淫词场，尽是他委使。丝竹管弦乡，俱系伊引指。耳聪无所用，吸尽一身髓。可恨两孔鼻，实为人所累。有香他先知，有臭他先忌。一纳乱心神，稍着动志意。气香即贪求，气臭即远弃。本没美恶分，无故别层次。作孽不商量，遭罪至容易。为些小因由，修行大不利。可恨三寸舌，作害甚是烈。有时争是非，有时讲优劣。有时尝滋味，有时信口说。或有灾疾生，或致性命绝。万般祸患由，俱是他作孽。虽是肉为胎，其硬如刚铁。若还顺他行，杀人不见血。可恨这肉身，人之大患因。饥则思饮食，冷则想衣绅。磕撞生疼痛，自在便热亲。苦中作欢乐，认假却弃真。抛丢珍珠宝，换来粪土尘。忙忙伤筋骨，碌碌丧精神。有此皮囊物，万劫在沉沦。可恨人有意，无端妄生事。七情六欲全，三毒四智萃。终朝不休歇，何时有定位。正自想荣华，忽而思娇媚。使的身不闲，弄的魂如醉。家财俱搬空，房屋椽瓦坠。当人没处安，不知何处睡。可恨这六贼，丧行与败德。内外俱穿连，结党恋食色。罪过积如山，天理尽止息。真种被耗消，元神亦藏匿。性昧命难坚，作殃实不测。学人若修行，还须用猛力。先当含眼光，次要把耳塞。鼻舌休招风，身意莫失则。六门紧闭关，一心将己克。拔去历劫根，性命可修节。一根如未拔，大道未许得。

第三十二讲
护驾的小神仙

上回书说到孙悟空从五行山被放出来后，就遇见了“六贼”，这六贼是有深刻的寓意的。昨天有朋友说：其实故事情节还是浑然天成的好。假如处处都有寓意，就小说来讲这样写落了下乘了。贫道是赞同这一点的。一部小说，无论怎么加“寓意”，最终还得好看。所以古今很多人，在《西游记》一个地方看到有寓意，就以为这部书处处都有寓意，这是过于苛责这部小说了。

今天这回书的回目是《蛇盘山诸神暗佑，鹰愁涧意马收缰》，这一回，其实就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寓意，只是按部就班地收了一匹白龙马而已。“心猿意马”，确实是道教尤其是内丹家常常借来比喻人心的。但孙悟空活泼好动，调皮捣蛋，算作“心猿”没有问题。作者在他身上，阐释“心猿”的笔墨也最多。白龙马又老实，戏份又没多少，何以把他派作“意马”？充其量也只是取经队伍中正好有一只“猿”一匹“马”，说起来显得好听而已。就像“康熙来了”，只不过是蔡康永和小S徐熙娣的组合，在传播上起到一个很好的作用。至于五百年后，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勤奋学者，会考证出他二位和康熙大帝有什么关系，这也是不好说的事。

所以以善于发掘"寓意"的李卓吾、刘一明、黄周星那拨人。解了半天，也解不出意马的“重大含义”。他们面对这一回也无从下手，只好说：

此回明既闻正法，急宜努力修持，不可因循怠惰，龙马之喻意深哉。

只要能成正果，不妨以悟空而师凡僧，以玉龙而变白马，世之执拗矫强而欲有成者，读此可悟矣。

篇中云：“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他人。”这是学者第一个魔头，读者亦能着眼否？心猿归正，意马收缰，此事便有七八分了。着眼，着眼。

故此回示人以任重道远，竭力修持之旨。

这些话，当然都没错。尤其是这一回的主要情节收白马，正好可以让人想起任重道远、竭力修持。至于刘一明非得讲蛇盘山、鹰愁涧的含义：“蛇为火，言火候层次之曲折”；“鹰利爪，喻冒然下手之有错”。又说菩萨“摘了小龙项下明珠”，是“不使妄用其明，有若无，实若虚也”。还说，用柳叶变成三根毫毛也是有深意的，“木至于柳则柔，叶至于柳叶则更柔，物至于毛则细，毛至于毫毛则更细，放在脑后藏于不睹不闻之处也。总而言之，是叫再三观察，刚中用柔，于不睹不闻至密之处，心细如毛，随机应变”。这些话，有道理当然是有到来，我们只好就那么一听罢了。

但这里小白龙在听菩萨教诲的时候，原文有一句“口衔横骨，心心领诺”，不知为何这些人没有讲。原来古人认为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因为动物喉中，有根横骨阻塞了咽喉的通道，所以不会说话。人类则没有，所以能说话。所以我们看《封神演义》第十九回，讲周文王之子伯邑考献给纣王一头白猿，能歌善舞，它就“修炼得十二重楼（即喉管）横骨俱无”。清《施案奇闻》第四回讲一白水獭到施公处告状，由于是畜类，“横骨扎嗓，不能言语”，故只能悲声乱叫。评书相声提到不能说话的畜类，都常用“横骨插心”熟语。比如《济公全传》说“都是披毛带角，横骨插心，脊背朝天”，意思就是他们都是畜生。所以此处小白龙“口衔横骨”，自然是甘愿变为畜类，不随意口吐人言的缘故。

在收龙马的同时，又有一大批神仙加入了取经队伍。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现身，但时时刻刻保护着唐僧的安全，同时也暗中记录着唐僧的言行。这就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此前早就有朋友回复贫道，想听听这些小神仙的故事，今天就在这里八一八。

六丁六甲到底是男是女？

六丁六甲本来是十足十的道教神。是六位丁神和六位甲神的合称。六位甲神都是男的，六位丁神原本都是女的。所以叫六丁玉女，六甲将军。在旧历的甲日和丁日念诵他们的名号，就有很多好处。

值得注意的是，六丁六甲也和很多道教神仙一样，在不同时候，不同的教派，有很大的变化。所以我们不必奇怪，诶，怎么和我看到的不一样？这种信仰，大概南北朝的时候就有。但此后几百年不知为何，六丁玉女渐渐变成了六位男性将军了。

据宋代灵宝派科仪《灵宝领教济度金书》，六甲将军为甲子合形大将军凌飞、甲寅变形大将军蒋真等六位。六丁将军为丁丑大光大将军黄洞、丁卯元光大将军徐元哲等六位。宋洪迈《夷坚丁志·兴国道人》载，赣州兴国刘子昂不信道教，把道书烧掉，于是就来了几位神将，“如世所绘六丁力士者”，和他说：我们本来是保护你的，现在你不信我们，我们要走了。可知当时六丁六甲充当保护神的信仰颇为流行。而且六丁神也成了六位猛男了。另外，北宋灭亡时，金兵围攻汴梁城，当时有个装神弄鬼的郭京，说他能召唤天兵天将，就找人扮作“六丁力士”，想来不可能找小姑娘扮的。

六丁神本来是”玉女“，何以变成了六位将军？甚至出现了“六丁力士”的说法。毛病就出在这个“丁”字上，而且，贫道怀疑很可能是民间把“六丁神”和“五丁力士”搞混了。

首先，丁，既是十天干的第四位，同时又是男子的意思，所以一个家族生了男孩，就说是“添丁”，征兵的有“拉壮丁”，男孩成年叫“成丁”，这当然大大影响了六丁的女性形象。

其次，历史上另有一个”五丁力士”的故事，这个故事也很有名：

秦国想灭蜀国，就想了一个办法。他叫人作了五头石牛，每天在石牛屁股后面摆上一堆金子，谎称石牛是金牛，每天能拉一堆金子。蜀王听说， 就派人向秦王索求。秦王就把石牛送给蜀王，外加五个美女。但是石牛很重，如何搬来呢？当时蜀国有五个大力士，力大无比，叫五丁力士。蜀王就叫他们去凿山开路，把金牛拉回来。于是五丁力士在大山间开出了一条大路，把石牛和美女带回来。经过一处，遇到一条大蛇。五丁力士想把蛇从洞里拉出来，结果把山拉塌，五丁力士和五个美女都被压死了。秦国就顺着这条大路打进来，把蜀国灭掉了。

所以我们看戴敦邦先生画的《道教人物集》里的六丁神，就特别有意思。戴敦邦先生当然知道六丁本来指的是六丁玉女。但他大概也知道，六丁神在民间经常充当保护神的作用，甚至还有六丁力士的说法，如何调和这个矛盾，让更多的人接受呢？他就把这六位女神生生画成了六位女汉子！

女神和女汉子

五方揭谛

前些回，贫道经常讲：这个是民间乱编的神，那个是乱造的神。比如金吒，就是军吒利明王的省称，民间居然给他编成了托塔天王的儿子。这里的揭谛也是这样的。

揭谛，本来是“去、去经历、去体验”的意思，读作ga ti，所以《心经》英译本，将它直接译为Gate，我第一次一看，诶？这是大门还是盖茨？

以下是《西游记》英译本里的《心经》：按字面意思就是：能毫无失败地消灭一切苦难，于是我们背诵般若波罗密多咒语并且说：大门啊！大门啊！般若大门啊！般若僧大门啊！菩提萨婆诃！（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英译本《西游记》的《心经》

我们看一部《西游记》，不停地刷新成神的下限：历史人物可以成神，比如李靖；编造的人物可以成神，比如二郎；山里的动物可以成神，比如齐天大圣；今天继续刷新：什么历史人物，什么故事人物，什么动物，都统统弱爆了。我，揭谛，只靠一个译音，就可以成神！

揭谛为啥成了神了呢？这应该和《揭谛咒》有关。常建有一首诗《题破山寺后禅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寺在常熟。但是为啥叫“破山寺”呢，故事是这样的：

有个老头天天来听寺里高僧讲法。有一天，这高僧问他：“你从哪里来？”这老头说：“我不是人，是龙。”立即现出原形，高僧吓了一条，赶紧诵《揭谛咒》，于是召唤来揭谛神，与龙大战。这龙败走，将山冲开一条口子。这就是“破山寺”的来历。

这是宋代的《中吴纪闻》的故事，可见最晚到宋代，《揭谛咒》就是召唤揭谛神的咒语了。

那么《揭谛咒》又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就是《心经》的最后这一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这个《揭谛咒》还有个用处，就是给人使坏（或者也可以说是避免杀生）。就是见到撒网捕鱼的，只要向他倒着念《揭谛咒》七遍（诃婆萨提菩……谛揭谛揭），就可以使他这一天一条鱼都逮不着。“猪是的念来过倒”，其实古人也玩。

因为《揭谛咒》里不停地出现“揭谛”两个字，那人们自然就会编出一个揭谛神来。这是非常正常非常合理的事情。宋代流行于南方的瑜伽教，这是混合了佛教密宗和道教的一个民间宗教，里面就堂而皇之地供起揭谛神来了。

《西游记》有“五方揭谛”，这五方揭谛又是什么呢？他们都叫什么名字？这里需要讲贫道的一个小发现。

《西游记》的五方揭谛，经常活动的有一个“金头揭谛”。另外，很多市面上的《西游记》版本里，有个“银头揭谛”。这个银头揭谛，出现在和黄眉怪的战斗里。市面很多的版本，都是这么写的。比如：

这就会使人误解，以为金头揭谛有个兄弟是银头揭谛，那么那三位恐怕是铜头、铁头、锡头……但这其实是后来的版本乱改的。后来的李卓吾评本、西游证道书本，写成“银头揭谛”没有问题，但贫道校了世德堂原本，这个地方人家明明白白，本来是“水头揭谛”！

世德堂本的金头揭谛、水头揭谛

有了“金头揭谛”和“水头揭谛”，这事就好猜了，因为我们知道，本来他们也叫“五方揭谛”。按照国人五方配五行的习惯，剩下那三个，很有可能就是火头、木头、土头揭谛。假如是金头揭谛、银头揭谛排列的话，难道后面还有铜头揭谛、铁头揭谛、锡头揭谛吗？这和“五方揭谛”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可见如果深入研究一部古籍，必须从头到尾很笨笨的通校一遍，才能发现许多隐藏的问题。这是不能马虎的。市面上许多版本，都声称是根据“世德堂本”出版的，其实恐怕好多没有真正地去校原本。

另一部稍晚的小说，《三宝太监西洋记》里似乎继承了金头、银头揭谛，反倒给剩下的三个编作了：摩诃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波罗僧揭谛是“七长八大的一个天神，手拿一个金刚钻”。这几个名字，无论如何是不合“五方揭谛”的特点的。而且《三宝太监西洋记》似乎刻意回避这一点，凡是“五方揭谛”出来，一定含糊这几个名字；凡是说了这几个名字，一定含糊他们代表哪一方。可见《三宝太监西洋记》的作者，心里也是犯二乎的。后面那三个，是根据《揭谛咒》硬凑的。

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伽蓝，本来指佛寺。同时也指佛寺的护法神。这本来是印度的神。根据佛经，十八位伽蓝分别是美音、梵音、天鼓、叹妙、叹美、摩妙、雷音、师子音、妙叹、梵响、人音、佛奴、颂德、广目、妙眼、彻听、彻视、遍视。

有些寺庙还供奉这十八位神。然而，他们都是产生于印度，到了中国大陆之后，总归有点水土不服。老百姓既不知道什么叹妙、叹美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长的什么样。所以我们看《西游记》里，经常是十八位伽蓝一起活动，很少单独出现。唯一一次单独活动，是在黄风山上，护法伽蓝变成了一户人家，给孙悟空治眼睛，但也没说是哪位。所以这正说明，这十八位阿三，其实在老百姓心里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伽蓝是护法神的通称，所以我们老百姓在这十八伽蓝之外，编造自己的伽蓝神，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第一位赫赫有名的伽蓝神，就是关羽。我们去北京雍和宫等地方都可以看到，关羽在大殿的侧面，有一个位置，有时候叫伽蓝殿，有时候叫护法殿，这就是他伽蓝神的地位。相当于寺庙的保安室，而关羽就是保安大队长。

关公为何成为伽蓝，这是他死后，佛教对他的拉拢。原来关公生前，战功赫赫，结果不得其死。这样的人物，是最容易被建庙祭祀的。一方面是向他乞灵，另一方面也是怕他厉鬼作祟。一来二去，佛教看中了这块资源，就说他死后灵魂皈依佛法。然而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将军，他在佛教能干些什么呢？当然是去当保安队长最合适啦！

关羽在佛教干保安队长，这个历史很长。致使明清以后，一般的人们提到伽蓝，就以为就是关羽，反倒把那十八位阿三忘记了！

伽蓝这个职务，也有集团招聘和单位自主招聘一说。十八伽蓝，就属于原班底，但大家都知道，标配的往往不好用。关羽伽蓝，就属于中土人士自聘的，渐渐也成为了标配了。

但我们中国宗教是最宽容的。他们不但接纳标配，也容许自主招聘，于是不同的寺，都可以招聘自己的伽蓝。假如这位伽蓝混出了名声，也就会被别的寺招聘过去。

南朝梁的昭明太子，当过密印寺的伽蓝。他对这寺有过支持。所以密印寺奉他们（还有一个是沈约）为伽蓝。塑像供奉。昭明太子名萧统，编过《昭明文选》。

天台山的所有寺院，伽蓝神是王子乔，这本是一位道教神，五代时，被封为玄弼真君。不知为何被弄到佛寺里来当伽蓝。

苏东坡当过杭州高丽寺的伽蓝。据说苏轼在修建西湖苏堤的时候，需要拆除高丽寺的一部分建筑。于是他就在佛前发愿：死后要做这座寺的护法。他死后，人们就把他的像在寺里供奉起来，据说相当灵验。明代有些人觉得苏轼这样一位大名人，当保安实在屈才了，就把他搬出了伽蓝殿。另外供养。谁知立马就不灵了！

1996年，杭州高丽寺遗址出土了一尊石像，据考证，这就是当年护教伽蓝苏东坡！

1996年杭州出土苏东坡伽蓝像

米芾也当过伽蓝。镇江有一座鹤林寺，宋代大书法家米芾曾说：“我死后，要到你们寺来护法。”他死的那一天，鹤林寺的一尊伽蓝神忽然倒在了地上。于是大家都认为是米芾代替这位伽蓝来护法了。就把他的像塑在寺里，当作伽蓝神来供奉。

离我们最近的一位有名的伽蓝，就是明朝的祝枝山。祝老先生当过哪个寺的伽蓝，贫道忘记从哪本书上看到过了，因为每天连载，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查证。但确有其事，待查证后再补充。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伽蓝神。比如紧那罗、灵显夫人、甚至当地的某个普通小姑娘，因有些敬重佛法的事迹，死后也被搬到伽蓝殿。总之，佛寺结构：中央大殿供三世佛，这个一直是不变的，但侧面这座伽蓝殿，果然是执行统战政策的。不管是阿三的神、民间的神、道教的神，甚至历史上的文人武将，都可以收纳进来。这样算一算，绝对不止十八个！最有意思的是贫道在一个小庙里居然见到了我们的一位开国元首，通体白瓷塑就，举着右手作挥动状，也被拉来做伽蓝了！

四值功曹

最后谈一谈四值功曹。

四值功曹， 本来是道教所信奉的值年，值月，值日，值时的四个神。功曹一直是一个小官，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也参预一郡的政务。北齐后称功曹参军。 唐时，在府的称为功曹参军，在州的称为司功。道教人士喜欢借用人间官职来造神，所以也给神界配了这样一个官职。

下图就是明代民间的彩绘木雕功曹。值得注意的是他手里拿的文书。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向玉帝报告人间发生的事情。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做过“日值功曹”，这就是学校里的“值日生”。这个值日生虽然只是打扫打扫卫生，和“日值功曹”的情况其实一样的，都是每天做固定的事情。当然我们还做过“值周生”。但周即星期的概念是西方传进来的。所以道教没有“值周功曹”。

明代民间彩绘功曹

总的来说，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18个伽蓝是佛教神，六丁六甲和四值功曹16个是道教神，揭谛只能说是民间信仰的神，而且既受观音差遣，也归玉帝管辖。这和贫道以前说过的观音和玉帝的关系正相似。所以《西游记》的民间特性，从给唐僧护驾的这30几个小神仙来看也暴露无遗了！

第三十三讲
黑熊怪，孙悟空的看守内阁？

不知不觉，已经三分之一了。今天的故事是火烧观音院。

这个故事，早期西游故事没有见到，似乎出现得较晚。金池长老贪图唐僧的袈裟，想烧死唐僧师徒，不料玩火自焚。结果僧房都着了火，只有唐僧睡的禅堂，由于悟空用天庭的辟火罩保护而安然无恙。然后这袈裟就被黑熊怪偷走了。这个故事的原型，可以说渺茫难寻。只能从史料里慢慢扒。但还真能扒出一些好玩的东东来。

佛衣会本是孙悟空的老案子

黑熊怪趁乱偷去了袈裟，偷就偷呗，还要广而告之，要做什么“佛衣会”？怕人不知道？这就可怪的很了。这个佛衣会，大概是从早期西游故事里的“仙衣会”借来的。

贫道曾经提过一本书《朴通事谚解》，对，就是里面有李雷和韩梅梅对话的那一本，是朝鲜人学汉语的教科书，里面提到了元代的《西游记》，故事梗概是这样的：

《西游记》（这个《西游记》是元代的《西游记》，不是今天看到的《西游记》）云： 西域有花果山，山下有水帘洞，洞前有铁板桥，桥下有万丈涧，涧边有万个小洞，洞里多猴，有老猴精，号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入天宫仙桃园偷蟠桃，又偷老君灵丹药，又去王母宫偷王母绣仙衣一套来，设庆仙衣会，老君王母具奏于玉帝，传宣李天王引领天兵十万及诸神将，至花果山与大圣相战，失利，巡山大力鬼上告天王，举灌州灌江口神曰小圣二郎，可使拿获，天王遣太子木叉与大力鬼，往请二郎神领神兵围花果山，众猴出战皆败，大圣被执，当死，观音上请于玉帝，免死，令巨灵神押大圣，前往下方去，乃于花果山石缝内纳身下截，画如来押字封着。

我们看这里孙悟空的造反故事，基本都全了。与今天相同的是花果山、水帘洞、铁板桥的名字，征讨孙悟空的几路天兵：天王、木叉、二郎还有巨灵神，如来也有一个“押帖”。不同的是压住孙悟空的不是五行山而是花果山本地。还有一个情节，就是这位齐天大圣偷了王母的仙衣，要做“仙衣会”。

做“仙衣会”这个情节，不仅在这本元代的《西游记》里，也牢牢地保留在元代（或明初）《西游记杂剧》里，剧里他本有个老婆，是抢的金鼎国的公主。里是这样说的：

（孙行者）我偷得王母仙桃百颗，仙衣一套，与夫人穿着。今日作庆仙衣会也。(下)

（李天王上）小圣乃李天王是也，奉玉帝敕令，西池王母失去仙衣一套，银丝长春帽一顶，仙桃一百颗。不知被何妖怪盗去，着令某追寻跟捕，点起天兵往下方。

然后孙行者就对公主说：

我天宫内盗得仙衣、仙帽、仙桃、仙酒，夫人快活受用。

（公主唱）王母仙衣无分着，金灿烂光闪烁，多管是天孙巧织紫霞绡。(行者云)银丝帽子，丑的带了便可喜。（公主说）大圣，你且先戴一戴。你去玉皇宫偷得银丝帽，抵多少琼林宴颁赐金花诰。

也就是说，本来“仙衣会”是孙悟空的专利。他去偷的王母仙衣，是为了哄老婆开心的。谁知到了今天的《西游记》里，这个案子居然转手了。贼头变成了黑熊精，孙悟空反倒成了理直气壮上门讨要的主人了。事实上，早期的猴精故事，他们干过不少坏事。他们都是孙悟空的原型，只是今天《西游记》为了美化孙悟空的形象，把这些坏事都转嫁了。我们会陆陆续续看到一些。

但是这位黑熊精，也保留了一些不俗的特征。例如他并不吃人，而且住的地方相当清雅，比如孙悟空变成金池长老去找黑熊精，书里是这样写的：

行者进了前门，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却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往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雕梁，明窗彩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

孙悟空一见这洞府，就说“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纻丝，就是染色的丝织成的缎子。吴自牧《梦梁录·物产》：“纻丝，染丝所织，诸颜色者有织金、闪褐、间道等类”。乌角软巾，更了不得了，这是一种古代葛制有折角的头巾，常为隐士所戴。杜甫的《南邻》诗：“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不全贫。”这就是一副森女——森熊的做派。难怪清黄周星评这幅对联：“不知何人大笔。”

况且这狗熊的文笔，也不是盖的。他给金池长老写的那封信，绝对的四平八稳，不带一点妖精气的：

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从过临一叙。是荷是荷。先二日具。

侍生：明清时书信里后辈对前辈的谦称。回禄就是火灾。这信居然是狗熊写的！所以清人有句批：“既与东土相隔万里，定然书不同文，何况怪物乎？此帖却宛然唐风。大奇！大奇！”

所以作者对黑熊精是很有好感的，他一不吃人，二不害人，交接的朋友，如苍狼怪、白花蛇怪，他们在一起谈论的是“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吃人的角色。所以观音菩萨对孙悟空说：“那怪物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以至于把他收为守山大神了。

黑熊怪和禁箍咒

我们知道观音把紧箍咒给了孙悟空，把禁箍咒给了黑熊精。这位黑熊精为何获得了和孙悟空差不多的待遇呢？

这方面资料很少，贫道只能提出自己的推测。

大家很容易注意到：在《朴通事谚解》提到的《西游记》，以及《西游记杂剧》里，花果山的位置，都不在“东胜神州”，而是在唐僧必经的西天路上。也就是说，今天《西游记》里的五行山，其实就是早期西游故事里的花果山。

这两本西游故事，还是从唐僧从长安出发演起的，而不是从孙悟空的出生演起的。孙悟空虽然重要，但也只是西天路上一个厉害妖怪而已。

贫道讲过，西游故事更换过男一号，从唐僧换成了孙悟空。今天的《西游记》为了更换男一号，就把孙悟空的故事放到了最前面。这时，花果山再放在“西域”的唐僧取经路上，就非常不合适了，因为这还是在原男一号唐僧的笼罩之下。不如把花果山整个地移走，移到一个和取经路线无关的位置，才能凸显孙悟空的独立性。况且，这本来也是“齐天大圣”信仰的发生之地。回到“东胜神州”，也算实至名归。

然而，花果山从西天路上搬走之后，势必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仙衣会”。我们看，收伏孙悟空和收伏黑熊怪，地理位置是紧挨着的，在书里这两个故事也是紧挨着的。早期西游故事里，孙悟空偷仙衣，也是在这个逻辑上的位置发生的！

但是为什么不把“仙衣会”情节一起带去花果山呢？今天的孙悟空不也偷了蟠桃御酒仙丹了么，多偷一件王母仙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也好理解，他偷去没有用！这是孙悟空形象的提纯造成的。

我们已经看到，在早期故事如杂剧里，孙悟空本来也是很有淫荡的，他偷仙衣，是为了宠他老婆的。但今天的《西游记》里，作者刻意删掉了这些东西，于是孙悟空偷蟠桃、御酒、仙丹都可以理解，至少有利于增加他的法力。他本来就有一身盔甲，也没有老婆，还偷王母仙衣做什么？他又不是内衣收藏癖！

所以，“仙衣会”是个好玩的情节，作者觉得“仙衣会”是有的一写的，不写可惜了，正好唐僧身上也有这么一件著名的袈裟，干脆借坡下驴，编一个黑熊怪盗袈裟。仙衣会改了佛衣会，于是这件案子，又转嫁到黑熊怪的头上了。

所以今天的佛衣会就有诸多不合理之处。早期的猴精偷仙衣，他招呼左邻右舍的妖精来吃饭，情理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为离天宫毕竟太远了。饶是如此，还有小神仙跑到天宫告了密。今天的黑熊怪，离观音院区区二十里路，还要招左邻右舍的朋友来吃饭。这岂不是不打自招？这就是从老故事改编过来留下的一些不合理痕迹。

所以黑熊怪本来就是原始西游故事里孙悟空的一个替代品、一个分身。是替孙悟空留守在此，完成仙衣会任务的。所以书里对黑熊怪的描写，第一，是菩萨说的：“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第二，他的做派，和其他妖怪大大不同。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第三，他的住处黑风山，听名字好像很挫，但作者却处处点染，“万壑争流，千崖竞秀”、“却赛蓬莱山下景”、“却也是个洞天之处”，一句差评都没有，待遇和花果山一样。这和后来的妖山妖洞，动辄“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的描写，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是“洞天”，作者很少用这个词形容妖精洞的，这反倒和花果山相似了！

然而今天的这座“黑风山”，在《西游记杂剧》里却是猪八戒的山。其实就是说，黑熊怪把老西游故事里猪八戒的某些元素，也借用来了。

理解了这个，我们大概也可以理解，菩萨也给了他一个禁箍咒的原因了。因为他身上，本来就继承了旧故事的孙悟空成分（兼吸收了一点猪八戒的成分），他的地位本来就和孙悟空有一拼的。

火烧观音院的原型

先说西北大学郝润华先生的一个推测，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似乎与日本真人元开的《唐大和尚东征传》有关。这本书不是讲西游的，反倒是讲“东游”的，是说鉴真大师应日本朝廷的邀请赴日弘法的经历的。

这本书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日本宝龟八年（777年），日本派来的遣唐使来中国报告鉴真大师逝世的消息，在扬州龙兴寺举行大法会纪念。这座龙兴寺曾经失过火，所有的房子都被烧毁了，唯独鉴真大师住过的房子没有被烧。

这场大火，貌似还很有名。日本僧圆仁有一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也记录了，只是更加详细。说这座寺曾经起过一场大火，房子都烧了。渐渐烧到法华院，有一位高僧灵祐，在法华院的禅堂里诵《法华经》，忽然院里刮起一阵大风，吹回了火，保全了禅堂，所以这座禅堂人称“回风之堂”。

这两段故事，和今天《西游记》故事相似之处，就在于都是寺院起火，都是有德行的高僧住的禅堂没有被烧。此外，旧小说里经常有这种事：因高僧大德或佛法护佑，一个特定的位置得以保全的传说，比如《太平广记》里就有：

南朝时，吴兴郡里曾经失火，延烧了数百家，唯有一座草搭的经堂一点事没有，人们都以为是佛祖显灵了。

僧人法智，出门在外，走到一片荒草连天的漫洼野地里，忽然一阵风，野草呼呼地烧了起来。法智急忙默诵观世音菩萨圣号，结果这片草地全都烧尽了，唯独法智容身的地方一点事没有。

晋朝有个叫竺长舒的，天天念《观音经》，后来在吴中，城里失火，眼看着民宅一栋接一栋地烧了过来。竺长舒家正在下风头，他赶紧一心一意念观世音圣号，结果火头到了他家，一下子一阵大风把火头吹回，火就灭掉了。

这事还没完，有趣的是后面：

城里有几个小混混，听说竺长舒这么灵，就很不愤不愤的，说：“哪天咱们去点他家房子，看他是不是真不怕烧”。过几天晚上，这几个混混趁大风正紧，带着干柴火把去烧竺长舒家。结果堆好柴后，这几个混混围着房子转着圈点火，怎么点怎么不着。折腾了一宿，也没点成。天亮竺长舒出来了，几个混混吓得赶紧磕头求饶。竺长舒说：“我也没什么神通，只不过念观世音圣号，凡事就逢凶化吉。”

我们看这几个故事，一是大火一起，别的地方都化为灰烬，有高僧坐镇的房子或地方烧不着。二是都是观音菩萨保护。灵祐和尚那个故事，虽然没有提到观世音，只说念的《法华经》，但我们只要知道赫赫有名的《观世音普门品》正出自《法华经》，就会觉得这事和观音姐姐不是没有一点关系了。

尤其是最后竺长舒这个故事：住房独存、坏人纵火、坏人求饶，以及观音名号，这几个都全了。

其实《观世音普门品》里就有：“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当然不是说，《西游记》就是从这几个故事里取材的，况且这火也不是念观音圣号才灭的。观音自己还保护不了她的“留云下院”。只是说，观音信仰从来就和这种火灾中的奇迹有关而已。

一些小问题

除了刚才这几个问题外，还有几个好玩的小问题。

86版《西游记》，孙悟空见到黑熊精，有这样一句台词：“你这妖怪，是烧窑的，还是卖炭的，黑得俊俏。”其实原著中台词是这样的：

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

这里涉及到一个名词，筑煤。光看表面意思，好像就是挖煤，其实这是个误解。筑煤是捣墨的意思。古代制墨，不是今天的墨汁，而是墨锭，这种墨锭是用松枝烧烟，烧出的灰称为煤。制成墨锭之前，要用杵捣细，称为“筑煤”或“捣煤”。所以我们看墨上经常写“五万杵”、“十万杵”。这就是用杵捣墨的次数。清沈钦韩《宁国县志物产风俗序》：“桕子榨油，松明筑煤。”明程嘉燧《古松煤墨记》：“余博访烧松捣煤之法。”这都说的是制墨而不是挖煤矿的煤。

筑煤

刷炭也是这个意思，古代制墨，将松枝放在竹棚内燃烧，烧尽后，煤烟会附着在棚顶。这时工人进棚，刷取棚顶炭灰，即为制墨锭的原料。故称“刷炭”。一般来说，古代的“煤”反倒多指这种“煤灰”，指今天的煤块是比较晚的事。

刷炭的棚子

另外就是观音院的组织。我们看到，这位金池长老，在观音院内部还是很有声望的，而且徒子徒孙众多。这座观音院，很可能就是所谓“子孙庙”。禅宗寺院，分十方丛林与子孙丛林。十方丛林可以公开传戒，聘请高僧担任住持，寺产由僧团共管。子孙丛林不能公开传戒，但住持必由本寺僧人担任，即可以世袭，寺产为师徒私有。僧人可以自行收徒，徒又收徒，于是形成师祖、师父、徒弟、徒孙类似家族的支系，一个支系称为一个房头，所以下文说此寺有“七八十个房头，僧人二百余众”。

关于辟火罩，这个贫道也没有查出什么来历。但是这个罩子是广目天王的，我们前面讲过，这位广目天王，梵文名字叫“毗留博叉”，手下管着一群龙王。李靖之所以成为托塔天王，就是因为先有的代龙王行雨的传说，和这位“毗留博叉”相混。又因“毗”字和“毗沙门”相混了。所以广目天王恐怕本来就和灭火有关。上次有位网友@春生他爸 说，《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毗沙门天王，送给玄奘法师一个钵盂，过火类坳的时候，拿钵盂对天宫一喊：“天王救难。”火就灭了。这也许和辟火罩有关吧。总之贫道还会继续挖掘，没有很强的证据不作结论，这些列出来，供大家开脑洞。

第三十四讲
猪八戒本来不是二师兄

今天，我们书里第三号重要人物：猪八戒，终于出场了！

一部猪八戒，从何说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今天就来讲这个问题：猪八戒本来不是二师兄。

沙和尚本来是二师兄

今天《西游记》里，孙悟空是老大，猪八戒老二，沙和尚老三。但这个排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这几天贫道一直在提《朴通事谚解》，因为这部朝鲜汉语教科书里面记录了元代的一部《西游记》。这里面讲唐僧师徒四人是：

玄奘法师收齐天大圣，以为徒弟，赐法名吾空，改号为孙行者，与沙和尚及黑猪精朱八戒偕往。在路降妖去怪，救师脱难，皆是孙行者神通之力也。

这里当然只是对原著情节的概述。但这里有意思的是，三个徒弟的顺序和今天不一样：孙悟空、沙和尚、朱八戒。沙和尚反倒成了二师兄！

这是不是作者随便那么一写呢？不是的，《西游记杂剧》里也是这样的，先收孙悟空，再收沙和尚，最后收猪八戒。

所以我们看《西游记》里，徒弟三人的分工，孙悟空负责降妖除怪，伺候人跑腿的事断乎是不肯干的。沙和尚是唐僧的贴身侍卫。只有当唐僧身边只剩沙和尚一人的时候，有妖魔袭击，他才出手。唯独猪八戒，工作很不固定。平时他得挑行李，孙悟空打妖怪需要帮手，他也得上。住下之后，伺候唐僧的起居，也是他的活。这正是“临时工”的打杂待遇。所以猪八戒在盘丝洞那一回，有这么一句话：“三人出外，小的儿苦。”按说他这时已是“二师兄”，无论怎么算也不能说“小”。这句话既表明了他的“苦”，也正好透露了他的本来排行。

这里需要说的一点：我们印象中是沙和尚挑担子，这其实是86版《西游记》给我们带来的误解。实际上在原著《西游记》里，这个担子一直是猪八戒挑的，最后他也是因为“因汝挑担有功”，如来才封他做了净坛使者。

86版西游记的沙僧挑担

降妖、牵马、挑担三者，孰贵孰贱？肯定是降妖>牵马>挑担。降妖就是领导的办公室主任，牵马就是领导的司机，挑担只能算作临时工。清黄周星说：“今人说到八戒，辄以伧佣相待。”正可以见到当时人对猪八戒的看法。

挑担这个活，在旅行中是最累人的。一般都是队伍中等级最低的人来干。所以在乌鸡国救活了国王。孙悟空就对猪八戒说：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扁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着。

这里又临时收了一个国王当徒弟，孙悟空安排给他的活，不是去和沙和尚牵马，而是去替猪八戒挑担。

大概在明代以后的西游故事里，猪八戒就变成二师兄了。这个原因，贫道下面接着八。

猪八戒的资本

猪八戒在师徒的排名，本来是最后的。从西游故事的演化来看，猪八戒也是最后加入的。我们知道，在最早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就已经有了猴行者和深沙神。虽然这位深沙神还没有加入取经队伍。但已经是很有名的人物了。这时还没有半点猪八戒的影子。直到《西游记杂剧》时期，这位八戒才跑进了剧情。而且很有意思，他是带着一个完整故事来的：

话说裴太公有个女儿，自幼许给朱太公的儿子朱公子为妻。不料朱太公家道中落，裴太公想悔婚。裴姑娘夜夜祷告苍天，要和朱公子在一起。不料引来了黑风山的黑猪精。他变化成人形，假冒朱公子，把裴姑娘骗到山里。这时正好唐僧师徒赶到。孙行者就把裴姑娘救出，自己变作裴姑娘，引猪精上当。孙行者把猪精打跑，不料猪精把唐僧摄走。孙行者无奈，想起猪精说过：“别的都不怕，只怕二郎神细犬。”就请了二郎神来，放出哮天犬，把猪精捉获。裴姑娘和朱公子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这种男女双方指腹为婚，男方家道中落，女方家长想悔婚，女孩子执意不肯，于是生出事来。这种情节，在元杂剧、明清小说里不要太多！诸如《钱大尹智勘绯衣梦》、《苏县尹断指腹负盟》等等。猪八戒变作了朱公子引诱裴姑娘，最终遭到降伏。裴姑娘和原男友喜结连理，这就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故事。只是把降伏他的人换个名字，就可以拉到《西游记》里来了。

所以猪八戒和孙悟空差不多，他也是带着强大的演艺资本和取经剧组来谈判的（关于孙悟空的谈判资本，请参考贫道第6讲的相关内容）。他虽然没有孙悟空那样带来了一堆小弟，却带来了一个好剧本，这就是指腹为婚——悔婚——遭变——解决问题——情人团圆的经典剧情。这种剧情，放到哪里演都是很叫座的，是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

而深沙神和孙悟空和猪八戒相比差远了。他只能依托于取经故事存在，或者只能依托于唐僧存在。他自己是没有独立的故事的。所以猪八戒一来，他地位必然下降。这个下降趋势，一千年以来一直存在，一直下降到86版《西游记》，沙和尚去挑了担子，可谓降到极点了！

不妨这样看：孙悟空和猪八戒，因为各自都有自己的原公司班底，都参与了取经故事的控股。孙悟空不但控股，而且后来居上，控了一半以上。原来的大股东唐僧，让贤控了三成。猪八戒因为也是带着一个小演艺公司进来的，也控了一成；剩下的一成，才勉强分给沙僧、白龙马，不过是他们都是来打工的了！所以取经路上，孙悟空戏份最多，其次是唐僧，其次是猪八戒，最后才是沙和尚和白龙马。作为对这位新股东的照顾，将他升为二师兄，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今天《西游记》的高老庄故事，仍然有裴姑娘和朱公子的影子存在。只不过，原来的小帅朱公子和猪精，本来是两个人。在高老庄故事里，被作者捏为了一个人。“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他变成了猪模样而遭高太公退婚，这和“家道中落”而遭裴太公退婚没有什么区别。有趣的是，《西游记》这段，把高太公的人心写得极出彩，可谓一针透骨：

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个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甚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

呜呼，这最后一句话，寒夜间可以透脊发凉！猪八戒何尝对高太公有什么不好，对高小姐有什么不好？又何至犯下了死罪，高太公就如此下得狠心，就要除根！理由呢？并不是他女儿的幸不幸福，竟是“坏了他多少清名，疏了他多少亲眷”。在高太公看来，这些竟比他女儿的幸福还要重要！

其实猪八戒变脸之后，品格、能力又何尝发生了变化？这是变成猪脸了，尚有可说，假如他本是壮汉，忽然不幸病残了呢？世态人心，本来如此，你家道一中落了，别人就不拿你当人看了，哀哉！

所以后面这一段，作者借孙悟空之口，将他小小地申斥了一番。

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奈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却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赀，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据他说，他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巴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户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

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

其实孙悟空都看不惯了，说了高太公几句。而这高太公竟然还是不依不饶，只要斩草除根，全然不念旧日恩情，儿女幸福，还在那里口口声声“名声不甚好听”，“坏了高门清德”。所以孙悟空说：“我才试他一试。”其实是高太公未能过关。

然而高太公的抉择，却也是应该理解的，在明清社会，居住在乡村的一个家庭，并不能完全独立于乡村社会之外。它的名声、口碑依然影响着整个家族的形象。假如众人视你为异类，可以说一步都行不去。“清名”尚且抽象，而高太公接着就把真话说出来了：“疏了我多少亲眷。”这才是具体的着眼处。难怪明清文学里出了那么多婚变的故事，往往都是家长和小情侣之间的价值判断发生了分歧！

其实何尝是古代，今天的小县城不仍然如此么？在一个小县城里，青年人的生活往往并不是自己的。很多时候，是为了亲戚，为了家长，为了熟人生活的。他们牺牲了很多东西，只是为了和“大家”一致，也就是所谓的“清名”。“清名”自然不同于“盛名”、“高名”。“清”，就是不要被人议论，就是不要被看做异类。这种无形的压力岂不够深够重？岂不知“异类”和“妖怪”，在某些语境下是同义词么！

把朱公子和猪精写成一个人，这正是会写故事的处理方法。因为今天《西游记》的高老庄这一节，也实在不便再节外生枝，多出一个“朱公子”和裴姑娘的爱情故事来。这和原著的风格本来就不搭。

这里多扯一句，孙悟空变作高翠莲，引诱猪八戒上当。这一段，写的很好。这个桥段，古代小说也是到处用的。与此相似的《水浒传》有一篇《小霸王误入销金帐》，写小霸王周通要娶刘太公之女，不料鲁智深藏在绣房帐中，将周通痛打一顿。乃是并无调情，一上来就开打。《说岳全传》里写牛通假冒赵王之女，藏在帐里，打死了强娶亲的镇南关总兵黑虎。也是这一路写法。但都不如《西游记》写得一张一弛，委婉调情。如闺中枕畔问答。86版基本照实演了，这里就不多引了。其实这里也是有传统的，《西游记杂剧》也写得很好，比如：

【猪八戒上】姐姐，你等我同来家，便先来了。【做摸科】呀！好粗腿也！ 

【行者云】 我唱一个与你听： 

【双调雁儿落】你想像赋高唐，我云雨梦襄王，咱正是细棍逢粗棍，长枪对短枪 

你休恁轻狂，我和你一合相，咱是个引不动娇娘，却便是孙猪范霸王。 

另外，猪八戒升为二师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天生的喜感。他和孙悟空正好是极端的一对，一个极瘦，一个极胖；一个灵活，一个笨拙。所以，孙悟空天天干的事，就是吃饭、睡觉、打豆豆。这样，如果把猪八戒还派作老三，中间夹个不解风情的沙和尚，孙悟空就很难和猪八戒搭上戏。因为猪八戒需要看两位师兄的脸色。孙悟空也不好事事越级，去直接拉猪八戒做事，那样置“二师兄”沙和尚于何地！沙和尚面对这位天天被打豆豆的师弟，是罩着好呢？还是无视好呢？

猪八戒的前妻

猪八戒其实是有前妻的，这个人，市面上一般的版本都写成“卵二姐”，是这么说的：

菩萨道：“此山叫做甚么山？”怪物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云栈洞。洞里原有个卵二姐卯二姐。他见我有些武艺，招我做了家长，又唤做倒蹅门。不上一年，他死了，将一洞的家当尽归我受用。”

然而这里是有问题的，卵二姐又该怎么讲呢？没有人讲得清楚。实际上这是清代以后版本犯的错误。这个字，无论在明最早的世德堂《西游记》，还是《西游证道书》，还是《西游原旨》，清一色的都写的是“卯二姐”。唯独到了一个很晚的本子《新说西游记》里，不知为何才改成了“卵二姐”。今天市面上都沿用了这个错误，实在是不应该的。

下图世德堂本的卯二姐，这个字就是卯的异体字，就像“柳”也写成“栁”一样，并不是“卵”字。

世德堂本西游记的“卯二姐

这就涉及到《西游记》一个隐藏的逻辑了，这就是这位作者或这一时期的作者，特别喜欢讲术数，讲五行配合。因为星命术认为，十二地支互有冲犯和合，故分为四组：申子辰合水，寅午戌合火，巳酉丑合金，亥卯未合木。而《西游记》正是以猪八戒属亥，配五行之木的。所以这里如果用干支来给他配对，那只能配“卯二姐”或“未二姐”。这正是取亥卯属木，能相互和合之义。

但是，为何不是“未二姐”而是“卯二姐”？干支里卯属兔，未属羊。这里贫道很同意北师大李小龙先生的说法。嫦娥最有名的卖萌设备，不就是那只兔宝宝吗？猪八戒就是因为戏弄嫦娥才被贬下凡的。给他配个兔兔老婆，大概是“天蓬元帅的嫦娥之梦，在人间的降级以求”。嫦娥抓挠不上，每天抱个兔兔老婆睡觉，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第三十五讲
八戒你山寨了！

今天继续八猪八戒的一些好玩的事。贫道已经讲过《西游记》里有许许多多山寨的事。今天要八的是，猪八戒这个“八戒”也是山寨的！

“八戒”是个什么鬼

猪精被孙悟空降服之后，带回了高老庄。唐僧一见面，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八戒”，理由是：

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荤。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那呆子欢欢喜喜道：“谨遵师命。”因此又叫做猪八戒。

现在问题来了：五荤三厌是什么鬼？

五荤又称“五辛”，是佛教对饮食的禁忌，称大蒜、小蒜、洋葱、葱、薤等五种有刺激性气味的食物。当然具体是哪五种，不同的经典有不同的说法。

但道教同样借用了，如《洞玄灵宝道学科仪》，就明确说明“五荤”是不能吃的。但“三厌”却是道教的说法。道教认为天上的雁有夫妇的伦常，地上的狗有保卫家的用处，水里的乌鱼有忠敬之心，不准食用这三种食物，叫三厌（当然三厌也有不同的版本）。

有些道教流派也是不戒肉的。佛教戒杀生，凡肉就吃不得，何况是雁、鱼、狗？所以“八戒”就是“戒五荤三厌”的解释，假如不是故意的；就是这位作者完全不熟悉佛教戒律。

佛教里类似“八戒”的说法，倒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八关斋戒”，又叫“八戒斋”：“不杀生、不偷盗、不非梵行、不妄语、不饮酒、不非时食、不化妆歌舞、不坐卧大床”。所以“五荤三厌”这个说法，也是《西游记》这种中原人士篡改的“八戒”了。

历史上，确实有叫“八戒”的和尚。他是李商隐的朋友，李商隐给他写过一首诗：

五色玻璃白昼寒，当年佛脚印旃檀。万丝织出三衣妙，贝叶经传一偈难。 夜看圣灯红菡萏，晓惊飞石碧琅玕。更无鹦鹉因缘塔，八十山僧试说看。 

这位八戒，住在四川金堂县的三学山。然而这个名字，应该是佛教的八关斋戒的“八戒”，而不是五荤三厌的冒牌“八戒”了。

有朋友会说：哦，那么猪八戒的“八戒”就是道教山寨佛教了？哈哈这也高估他了。真正的道教徒也讲“八戒”，他们所谓的八戒有两种，第一种是皈依三宝和五戒的合称：皈依道、经、师，加上戒杀盗淫妄酒（当然也是从佛教抄的）。第二种是戒杀盗淫妄酒，再加高广大床、歌舞、化妆，见于陆修静《受持八戒斋文》，这才是佛教八戒的道教山寨版！

一句话，管“五荤三厌”叫八戒，佛道二藏根本没有！

为什么呢？因为无论佛教道教，一位真正宗教徒所守的戒律，都得包括各种各种的生活行为，比如五戒就是戒杀、盗、淫、妄、酒。这里每一个，都是生活中的大题目！这里面前面四个根本戒：杀、盗、淫、妄语。看上去简单，其实细想想，平常人谁守得住？你能不打个苍蝇？多开张发票？看看荤段子？说哪怕一句谎？所以，这五戒在佛道二教，才是最根本的东西。猪八戒这“八戒”，看似有八条，说来说去，全是在嘴上找辙，无非是不吃韭菜、不吃蒜，不吃飞禽锅、狗肉煲、黑鱼汤，意思意思也就是得了，这实在是极轻极轻的约束。

我们翻翻古书就会发现。天天念叨“五荤三厌”（也叫五辛三厌、五腥三厌）的，既不是佛教徒，也不是道教徒——人家的戒比这个重的多！而是民间人士的禁忌而已！比如和《西游记》同时代的《涌幢小品》，就明说“五荤三厌”是“俗说”。民间端午插个艾蒿啦，搞个祭祀啦，就想起戒“五荤三厌”了。因为老百姓既戒不了杀生，也戒不了说谎，充其量只能在嘴上意思一下而已。所以猪八戒的“八戒”，纯粹是道教先山寨了佛教，民间又山寨了道教，山寨到姥姥家了。

天蓬元帅和天河水军

猪八戒下凡前是天蓬元帅，同时又总管天河八万水兵。他为啥有这样一个官职，然后又为啥调戏了嫦娥？这一点，学界的认识倒很一致。第一，猪是主水的。第二，猪是喜欢女生的。

猪对应水的传统是相当早的。《周易》里就说“坎为豕”，也就是坎卦是主水的。同时，《史记》中“天豕”也是主管沟渠的。天河大禹治水，也有一头神猪来给他当向导。另外，十二地支的亥，也是配在北方水位的。

其次，天蓬元帅作为真武信仰里的北极四圣，也是北方之神，北方按五行属水，所以天蓬元帅也可以说是司水之神。有许多道教咒语，就是向天蓬元帅求雨的。

古代小说和志怪里，猪又很淫。比如牛僧孺的《玄怪录》就说，有一个猪精名叫乌将军。每年要给他进贡女子，否则就要降下风雨冰雹。这样的故事很多，就不一个一个地八了。

关于猪八戒的原型，大家倒是讨论的很多，但贫道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进展。比如《西游记杂剧》中，猪八戒自称是摩利支天部下御车将军，这个御车将军来源于印度佛经故事中的摩利支菩萨的坐骑金色猪。今存敦煌发现的《大摩利支菩萨图》，就有一只猪头人身的神像，两手张开作奔走状。还有说猪八戒的来源是本土猪精的，比如上文的那个“乌将军”。大概到了元代，就混合成一位猪八戒了。

关于猪八戒的选择题

现在贫道出一道选择题：假如我们给猪八戒定个性，下面哪个选项，最符合原著作者的定义呢：

A 好色 B 贪婪 C 懒惰 D 愚拙

猪八戒表现出最明显的特点，似乎就是好色。这也是今天我们经常说的。其实诸位去检索下《西游记》，就会发现，原著的妙处，在于它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原著作者，真的不曾说猪八戒“好色”。猪八戒面对女色的诱惑，原著永远只是说他在“动心”，见了白骨精变的美女，“呆子就动了凡心”；见了嫦娥来收玉兔精，就“动了欲心”；见了女儿国的美女，“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见了真真爱爱怜怜这种大考验，写的纵然是“淫心紊乱”，也只是紊乱了而已。突出的是一种当下性、被动性；是在一定的外部条件下生的心，而不是给人定的性。

其实现实生活中的成年男性，又有谁不好色呢？连太监都好色。《万历野获编》说，“内中宫人鲜有无配偶者，而数十年来为盛”，太监“动了欲心”之后，又没有正常的渠道发泄，他们对女人所作的事，不是寻常人所能想象的！

所以《西游记》从不说：“那呆子本是好色之徒，见了某某就如何如何。”这样的话，只有今天的研究论文里才有。那么，《西游记》说猪八戒贪心么？也不曾。懒惰呢？也没有。比如黄袍怪那一回，小白龙请求猪八戒去请孙悟空，也只是说：“师兄呵，你千万休生懒惰。”着眼点还是“生不生懒惰”，而不是你“是不是懒惰”。

其实这就看出《西游记》的高明之处了。贫道前面说过，今天这部《西游记》，对人心的见识，可谓透彻极了！那种理解之同情，也是温和极了！它既不成天吼吼着坚持什么，也不慷慨激昂地鞭挞什么。我们天天说的那些撑着劲的话，它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真诚地去面对人心多变这样一个事实。

我们经常这样责备别人：某某某可贪了！某某某可好色了！某某某可懒了！然后就人前面后大加讨伐一番。于是从此，对“某某某”就存有厌恶之心了。

我们不但这样责备别人，也会这样责备自己：为什么这么懒惰！为什么这么贪吃！为什么这么好吧，贫道也这样责备过自己：）于是，就对自己也生起厌恶之心了！

于是，我们厌恶别人，厌恶自己，觉得世界无非是这些贪婪、好色、懒惰的集合。于是，这种厌恶，慢慢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大家都觉得，身边的人不好，这个世界不好，连自己都不好！甚至我们每个人不都有这经验么？原来觉得某个人很好来着，时间一长，诶，原来他也这么贪！也这么懒！于是原来的好感，慢慢取代以失望，渐渐与之形同路人了。

其实这种责备和讨伐，是没有半点作用的。这种随手抛给别人和自己的定性，也是没有半点意义的，因为并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所有的贪婪好色懒惰，都是在特定的条件下生出来的。可以说这是随缘生出来的“心”，而不能说是本来固有的“性”。所以猪八戒见了菩萨变的美女，“色胆纵横”也是真的；被惩罚后，原著着意讲了“羞耻难当”，“更加惭愧”，对唐僧说“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磨肩捱担，随师父西域去也。”（都见24回）这话也是真的。美色在前，就生起淫心；严师在前，就生起惭心。接着很快，见到白骨精变的美女，他又“好色”了。我们决不可就说他心口不一，前后矛盾。因为原著说了，这只是“动了凡心”，其实这是多么宽容、厚道的笔墨！

了解了这些，也就了解了我们自己、我们身边的人，并非是那样的不好。很可能只是一时动了贪心，动了欲心，动了惰心。

贫道觉得我们传统文学的高明之处，就是总是有一种同情的底色。一部《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写尽了人性的——说实在话就是丑恶之处，可我们丝毫不觉得他有多么的可厌。一方面当然我们自己也有类似的弱点；另一方面更因为，原著的笔墨，总是有一种温和、同情与友好。

可惜这种温和与友好，大概一百年来，被砸了个稀里哗啦。于是，我们的作家总是怀着一种警惕和冷峻，去揭示所谓的“人性”。在朝的写手，汲汲于分辨是敌是我的界限；在野的人士，孜孜于划定是善是恶的分野——这还是比较敬业的。每个人都摆出一副玉帝或阎王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审判着笔下的一切。而且这判律越来越严苛。搞来搞去，庙堂的文学里，敌人越来越多；江湖的文学里，好人越来越少。然而判完之后呢？除了给我们的民族增加了许多厌恶、不自信以及互相指责的罪名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原著的判词

然而《西游记》绝不是和事老，放任这些现象存在。不但不放任，而且追得更深。作者给八戒经常作的判词是什么呢？

八戒生得笨。（38回）

八戒生来粗鲁。（47回）

八戒无知。（55回）

呆子粗鲁。（55回）

八戒是个嘑头性子。（75回）

猪八戒村愚。（87回）

那八戒一生是个鲁笨的人。（89回）

八戒村野。（96回）

其实这样的评语，其实是非常到位的，这比说八戒“贪心”、“好色”、“懒惰”高明得多了！首先，要知道，贪婪也好，懒惰也好，好色也好，都是基于社会关系的逻辑上作的。这几个抛出去，无疑是给人加了恶名。可粗鲁、笨拙则不然，它不涉及社会关系，只涉及人本身。任何文学或生活里，决不会因一个人笨，就把他一棍打死。

况且，这评语正是抓住了本质的！而且，也不是贬义。因为原著在一定意义上，是把取经队伍当作一个修行的人来写的。孙悟空自然是人心智的代称，那猪八戒实际上就是本能的代称了——猪八戒就很像人体的植物神经。植物神经是没有意识的，但它提供的是本能的各种冲动。所以猪八戒所有的贪心好色懒惰，都是从这个无意识上生出来的。就像男人天生就自带看见美色就兴奋的能力，这不归他心智管的。关于师徒的这些分工和象征，我们将来还会提到。

所以猪八戒一直就是西游队伍里最有人气的人物，我们乐呵呵地看他，他也乐呵呵地对待我们。互相都不觉得讨厌。尽管我们明知道，他身上有各种各样的贪懒好色的毛病。

然而，人类的本能就好色、就贪婪、就懒惰么？也许一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然而施之以批判之名。这就是对人性的“有罪推定”。当然，在西方基督教大文化圈的影响下，是可以这样讲的。贫道也不拒绝理解这种思路。但贫道一直说：我们东方人的佛、道、儒三教，都是极温和而极宽厚的，他们讲的是：随缘而起、自然而生、从心而动。从来不要死要活的批判谁、批判自己，或批判自己的心智抑或本能。当我们向同胞、或向自己横眉立目地拔刀亮剑，以至于大家都伤痕累累的时候，别忘了这伤口流出的，依然是东方人温和而宁静的血液！

第三十六讲
乌巢禅师和心经

今天，八戒就跟着师父师兄出发了，第一站，就到达了乌巢禅师的浮屠山。

今天，据说也是曹操的逝世日。贫道没有查证，不过这个乌巢可不是官渡的那个乌巢，两个差着十万八千里。

乌巢、鸟窠、乌窠、鸟巢

网上流传着一些说法，说猪八戒隐藏得很深，乌巢禅师也不是一般人，是如来或观音，甚至太上老君的化身云云。是他教给了猪八戒本事云云。其实吧，只要我们一看标题为“大揭秘”“惊天秘密”之类的解读西游文章，里面十有八九是在讲这种东东。当然可以娱乐一下，关键是有个别朋友当真的听，这就不好了。

还有这位“乌巢禅师”的名字，有人解释成乌就是黑，巢就是窝，所以乌巢禅师就是“黑窝老大”等等。这就是太不了解这位禅师的来历了，因为他本来也不叫“乌巢禅师”，而是叫“鸟窠禅师”。

这个故事出自《五灯会元》，故事是这样的：

杭州有位禅师，见秦望山有一棵很老的松树，树上边盘曲着，就像个宝盖似的；于是这位禅师就在松树上边搭了个窝。因为就像个鸟窝似的，所以人称鸟窠禅师，又称鹊巢和尚。白居易任杭州太守时曾去拜访，说：“禅师住处甚危险。”禅师说：“太守更危险。”白居易不解，禅师说：“薪火相交，识性不停。”白居易又问：“什么是佛法本意？”鸟窠禅师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居易笑了，说：“这话三岁小孩都会说。”鸟窠禅师说：“虽然三岁小孩都会说，可就是到了八十老翁都未必做得到！”白居易大悟。

为什么《西游记》变成了“乌巢禅师”呢，这也很简单，就是“乌巢”和“鸟窠”两个字太像了，而且他本来也叫“鹊巢禅师”（额……不是咖啡的广告）。辗转传写的时候发生了错误，所以，古书里提到这位禅师，什么“鸟巢禅师”（《陵阳集》）、“乌窠禅师”（《梦梁录》）、“乌巢禅师”（《杭州府志》），各种组合都有。其实都指的一个人。何以看见《西游记》里“乌巢”两个字就想到“黑窝”？这也太阴暗点了不是？不知道这些“黑窝”理论，心理阴影的面积得有多大？起码咱们读名著，心里得越读越透亮，总不能越读越阴暗。贫道这些天写的这些文章，肯定不能说都正确，但保证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写良心文。

从左到右：乌巢禅师、乌窠禅师、鸟窠禅师

贫道预测一下，一千年后，人们提到大帝都北四环这座体育场，保准有“鸟巢”、“乌巢”、“鸟窠”、“乌窠”四个名字。至于史书上定为哪个名字，还真不好说！如果定为“乌巢”，那这座体育场也是“黑窝”了！

000年后的乌巢遗址公园，3月15日曹操逝世日半价

心经的传授

《心经》的地位，从翻译过来之后，就一路飙升。现在无论车挂饰、钥匙链、开光符都有它。据说现在文艺青年的三大做派，就是香道、茶道、抄心经。

英译本《西游记》中《心经》第一段

这里解释一下，很多朋友不知道“色即是空”意思，这不是那个韩国电影。这个色指的也不是女色，而是一个佛教术语，专指可以感知的形质。所以这里英语直接翻译成matter，就是物质的意思。voidness是“失效”，这里只能解作“空无”。所以，如果大家对“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感的话，看它的英译本“物质和无效（空无）是没有区别的，无效（空无）和物质也是没有区别的。物质就是无效（空无），无效（空无）就是物质”——有没有一种量子力学的森森即视感！

所以我们实在不应该用蔑视的眼光看待宗教，这里面的聪明人，虽然未必懂得现代科学的路数，但他们确实在自己的道路上做着自己的事情。因为并没有任何公理和法律规定：这个世界只能用科学实验来感知和研究。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投身宗教的人，就一定比投身科学的人愚蠢和邪恶。因为讲西游，势必要讲到宗教，所以有朋友说贫道宣扬宗教迷信，其实“宗教”和“迷信”是两回事。贫道不是任何一个宗教的教徒，但贫道对各大宗教和信奉者们都怀有尊敬之心，而不是以现代科技和理性撑腰的傲慢无礼。

另外这里的Bodhisattva Avalokitesvara就是观自在菩萨（观世音菩萨），后面的一直说he怎么样，he怎么样，说明他就不是观音姐姐而是观音哥哥了。

这里需要解释下：《西游记》一直管这部经叫《多心经》，其实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省称，但是正确的省称是《心经》或者《般若心经》。因为“波罗蜜多”是梵语音译，拆解成“波罗蜜”和“多心经”是不规范的，《多心经》是把“多”、“心”两个字连读了。但也不能就说这里错了。因为唐朝的怀仁和尚，把王羲之的字收集起来，排成了一篇唐太宗的《圣教序》，最后就附上了玄奘法师翻译的这篇《心经》，怀仁也管这篇经叫《般若多心经》。这事离玄奘大师去世不过短短8年时间。可见这个叫法早就有了。所以启功先生笑话怀仁，说他身为和尚，在佛学上反倒没学问。

唐怀仁集王羲之字的“多心经”

其实敦煌出土的唐代文书就有：某人某人出钱抄《多心经》一卷。唐郑预，清石成金等学者都曾注《多心经》。可见这个名字早就叫成了习惯。这部经，属于《大品般若经》的一节，概括了般若经类的提要，讲授了佛教最基本的修行原理。所以《西游记》说是“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

《心经》并不是由玄奘大师第一个传到中国。南北朝时期的鸠摩罗什就已经翻译过《心经》了。但玄奘的译本出来之后，立即风行天下。鸠摩罗什翻译的就渐渐退出大众视野了。《西游记》中记载的就是玄奘法师的译文。

既然《心经》在大众中流传这么广泛，玄奘大师又是这篇经的亲笔译者。民间很早流传着关于这篇经的神奇故事。当然玄奘大师从天竺取回的那么多经也都很重要，但是民间对这些经都不熟悉。所以只能把所有的神奇故事编到一部经身上。这时只有200多字的《心经》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经典也会被编故事

这里多扯一句：我国民间，对经典有一种特别神秘的情感。比如《孝经》，按说这是一部儒家经典，没什么可编的故事。谁知汉代以后这部书竟被编出了故事。

话说孔子写完《孝经》之后，抬手将笔轻轻簪于发际，慢慢步出庭院之外。七十二弟子不知何事，纷纷跟随。孔子渊渟岳峙，当门一站。七十二弟子便雁别翅排开。中间走出一人，正是曾子，左手《河图》、右手《洛书》，高叫一声：“时辰已到，师父请了！”只见孔子一袭红衣飘飘，面向北极星拱手而立，长揖到地，一连三拜，只听得一声巨响，平地白雾四塞，满天星斗湮没无光。众弟子正在惊骇之际，便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阵利刃破空之声，又好似龙吟虎啸，一条赤虹自天而降，垂到孔子面前。众弟子慌忙跪倒，只见孔子袍袖轻轻一挥，那赤虹便倏尔不见，地上只有一方三尺长的黄玉。

这是《孝经援神契》里的一段故事。和《心经》一样，《孝经》也是儒家《十三经》里最短的经典。要知道越短的经典，越言简意赅，越容易被奉为一家学说的总纲，也就越容易被编故事。《左传》、《礼记》这样大部头的书，虽然也有故事，但远不如《孝经》这个这么神。

道经的祖宗，同时也是最短的经典《道德经》，也是被编出了故事，这个故事更有名。

关尹喜自幼习得道术，他管辖函谷关时，登上关城一望，见东方有紫气一道，直冲天空。尹喜大吃一惊，道：“紫气东来，必有圣人出现，不可错过。”掐指一算，原来如此，便下城召来第二天守关的兵卒说：“如果明天有一个老者，驾青牛，乘薄板车而来，切勿放他过去。”次日听得关下喧哗，果然见守关兵丁拦下青牛板车一辆，上坐一老者，白袍白须，约有九十开外。尹喜撩袍跪倒，口称：“李先生，小徒接驾来迟！”将老者扶上城楼。老者笑道：“贫道（看我们老李家是有自称贫道的传统滴）本欲西行流沙，再不返回中土，见你志诚，就留些文字与你罢！”尹喜连忙呈上笔墨。只见这老者刷刷点点，在两张素帛一挥而就。一名《德经》，一名《道经》，洋洋洒洒，五千余字，掷下笔墨，大笑而去。尹喜按经书修炼，终成正果。

《孝经》、《道德经》都有这么好听的故事，佛家最短的经典《心经》又焉能无有？《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就说，玄奘法师在四川的时候，曾遇到一位肮脏病人，玄奘对他多加照顾。此人就传授法师《心经》一卷。等到取经的路上，度过大沙漠，无数恶鬼围绕，就是念观音圣号，也不能全部驱除。但只要一念《心经》，恶鬼就全都退散。

玄奘法师在四川某寺住持，忽然有一肮脏病人，恶臭不堪，倒在门口。寺里人人大惊，避之唯恐不及。玄奘道：“不妨，我自养他。”每日送衣送饭，从不间断。如此日复一日，忽然病人说道：“法师你来，我非凡人，你养我这些时日，无以为报，只能传你经书一卷。他日危急之时，必有妙用。”玄奘大喜，连忙拜谢。病人便口授《心经》一卷，从此不见。几年后，玄奘法师启程取经，出得大唐，便走入茫茫沙漠，只听鬼哭神嚎，无数恶鬼围绕身边，兴妖作怪。玄奘法师连忙口诵观世音圣号，立时驱走大半，谁知仍有许多沙漠鬼怪极其悍恶，紧逼不放。玄奘大惊之下，忽然想起蜀中曾受一卷《心经》，连忙合掌念诵。只见身边恶鬼寂然无声，潜形匿迹。此后每逢妖魔围困之时，一念《心经》，妖魔便随声而散。

等到《太平广记》里，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取经路上了，情节差不多：

话说玄奘法师往西域取经，正来到罽宾国（今卡菲里斯坦）地界。前方窜出无数虎豹，拦住去路。玄奘法师连忙躲入一间破房。忽然面前现出一位恶臭老僧，口授《多心经》一卷。玄奘连声诵读，一霎时门外万籁俱静，虎豹潜形，这才安心上路，到天竺取得真经而回。

所以《心经》一直是玄奘法师的护身法宝。所以玄奘法师一定要亲笔翻译（此前有别人的译本），甚至将这《心经》用金字写了，装在木盒子里毕恭毕敬地呈给唐高宗。可见这部经在玄奘法师心中的地位了。

这三部被神化的经典，正是儒道释三教的最短的经典，也正是三教的核心教义所在。所以金元之际的全真教祖师王重阳，认为“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用三部经典教授弟子，正是《道德经》、《心经》、《孝经》。

在早期西游故事里，传授心经也是一个必上的剧情。但把这个故事改到了取到真经之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说师徒取到真经，一查发现唯独没有《心经》。返程时云中现出一位僧人，自称是定光佛，以《多心经》授给法师，说：“授汝《心经》，切须护惜。此经上达天宫，下管地府，阴阳莫测，慎勿轻传；薄福众生，故难承受。”

这一切都是围绕《心经》编的故事。这么重要的故事，明代的《西游记》岂能不演？

心经在《西游记》的寓意

有朋友问：为何把乌巢禅师授《心经》放在当不当正不正的这个位置？当然已不知作者用意为何，但可以这样推测：《心经》的神奇作用第一次出现，就是在《大慈恩寺玄奘法师传》中，第一次发生作用，也正是玄奘法师离开大唐国土，进入沙漠之时。《法师传》提到心经，也正是在玄奘法师进入沙漠之前！注意，原文是“至沙河间，逢诸恶鬼，奇形异类，绕人前后。虽念观音，不得全去。即诵此经，发声皆散”。我们看今天的《西游记》，也正是如此：从这时起，马上要过的黄风山、流沙河，何尝不是沙漠的文学化呈现！所以把《心经》放在这个位置传授，是合乎《法师传》玄奘的本来路线的，是合情合理的。

唐僧（注意！称呼换了，不是玄奘法师了）问乌巢禅师，“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于是禅师给他说了一段韵文，作为取经前途的预言。虽然这预言并没有完全涵盖未来的劫难，但总可看出，授《心经》是一个节点，真正的妖魔鬼怪，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其实此前，唐僧并没有真正碰到过妖怪。出城在双叉岭上遇到的那次，太特殊了，几乎不能算。第一，贫道在第30讲考证过，这帮妖怪很可能是最晚添进去的，风格怪异，连八十一难簿都没顾得改通顺。甚至那个难簿上“双叉岭上第七难”，原来是不是指的这件事都不好说！第二，它们既没有把唐僧怎么样，也没有受到惩罚，这事又发生在大唐境内。所以不必算在内，此后收孙悟空，收白龙马，收黑熊精，收猪八戒，都不能算是遇到妖怪。黑熊精，贫道已在33讲考证过，他本来就是孙悟空的“新疆军区善后办公室主任”，是完成“佛（仙）衣会”这个任务的。所以他也分到一个“禁箍咒”，当了守山大神了。所以明天贫道要讲的黄风山、黄风怪，是真正意义上西天妖魔的头阵。在踏入西方妖魔地域前，先学一篇《心经》是必要而必要的！

乌巢禅师说“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这句话，含义也是很深刻的。

第一，作为孙悟空原型之一的猴行者，他在早期西游故事里，更多的是向导而不是护法。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就可以看出来。法师每到一处，猴行者都要讲解一番这里的情况。但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妖怪。

第二，贫道昨天说了，今天的《西游记》是用取经队伍来比拟一个人的修炼。孙悟空代表的是心智，猪八戒代表的是本能，唐僧代表的是修炼的人（姑且这样说，贫道续后还会讨论）。所以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一瞬间就能到灵山。但他不能背着唐僧飞过去。

这就是说：我们要做什么事情，虽然心能到，但身体不能到。想得到和做得到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所以我们也可以推测，为什么《西游记》要选乌巢禅师来讲《心经》，因为正是这位鸟窠禅师道出了修行的本义：“三岁孩儿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所以这一路上，孙悟空不断提醒唐僧：

唐僧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甚么虎狼！”

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哑，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我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

……

这样的对话，我们只要翻一翻原著，就会发现一路上有好多。这暗示非常明显：就是，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该选择和自己心中的谁去对话。

要是天天和本能对话，肯定就是：“师父咱不走了，师父咱歇歇吧，师父咱散伙吧。”

所以，肯定是和心智去对话，而不是和本能去对话。正是心智在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忧愁！不要退缩！你一定能到的，一定能坚持的！要相信心念的力量！时不时还踩那个本能几脚，去你娘的，别瞎捣乱！修行的人，正是在这样的不断提醒、鼓励下，才终于修成正果。

所以这就是今天《西游记》又一处弹指神通的精妙武功！原始史料《三藏法师传》里，有这么一个上佳的《心经》的故事材料。但怎么用好，这就看各家讲故事的本事了！刚才贫道说了，《取经诗话》里说，《心经》是去了西天，没取到，回来路上被定光佛传授了。然而就这么轻飘飘地一传授，根本没显示出它的地位。《西游记杂剧》里，《心经》是放在各种经里一起传授的： 

教弟子们搬经装在龙马身上。【行者云】 领法旨，我递，猪八戒、沙和尚接。《金刚经》、《心经》、《莲花经》、《楞伽经》、《馒头粉汤经》。

这里也就插科打诨地把这个好资源浪费掉了。而在今天的《西游记》里，《心经》作为一个象征，一个师徒之间对话的话题，一个修行人和心智对话的共识，不断地提起。它把猴行者对玄奘法师实际路程上的向导，精微内力轻轻一弹，就变成了心灵对修行者的向导。因为这毕竟是写小说，如果孙悟空和唐僧每次对话，都要讲一番精神分析或鼓吹一番革命意志，那就是弗洛伊德或入团申请书了！

第三十七讲
虎先锋：你~看~我~的~脸

今天唐僧带着孙悟空、猪八戒，正式进入了西方路上妖魔的地盘！

玄奘法师出长安之后，最难走的地方，就是大沙漠。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也是沙漠。出现各种恶鬼围绕的也是沙漠，所以沙漠无论如何要在路上呈现至少一次。

《西游记》的剧情，在四大名著里可以说是最程式化的了。唐僧取经一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岂不是不计其数，看剧情无非是“刚擒住了几个妖，又遇见了几个魔”，不停地重复。就像陷入了一个循环程序：

Do Until 到达西天

  打怪

Loop

取经

而且大家发现没有，还真挺像。因为唐僧每到一座妖山前面，经常要执行一下这个逻辑判断：“悟空，你看前方高山，可是到了灵山大雷音寺么？”孙悟空总是说：“早呢早呢。”于是判断条件为假，进入循环，碰到一伙妖怪，继续执行打怪的指令。

但如此重复的剧情，《西游记》居然写出了不重复的感觉，甚至每次我们都盼着看，下一场打怪是什么样子的，这就是高明！大到每座山大boss的设计，小到小妖，都有可圈可点之处。而我们今天某些不高明的写手，虽然一部长篇写了几十几百个故事，可看上去好像一回事。贫道想起唐代李德裕的一句话：文章如同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影常新，此所以为灵物也”。这句话牛得很。太阳月亮岂不天天见到，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是它们投下的光影却千变万化，这就是灵物和死物的区别。

今天我们八的这位虎先锋，就是“光影常新”中的一位。

老虎精的变身术

如果不解释，可能大家都忘记有这样一位妖怪了。他是黄风山黄风怪手下的小妖，在原著里是黄风怪的先锋。也是他把唐僧摄到洞里去的。

首先声明的是，这座黄风山的归属权，从来就不确定。在《西游记杂剧》里，黄风山的主人是“银额将军”，虽然并没有说他是什么成精，但从这个名字以及他上场时的唱词：

银额金睛锦毛遮，黑雾黄云罩涧斜。为我英雄多勇猛，大山深洞号三绝。某乃银额将军。这座山号曰黄风山。山高、洞深、路险，号曰三绝。山前山后，山左山右，无一人敢近我者。

从这些话来听，那就是一只老虎精了。可见他在早期故事——至少某些早期故事里，本来是黄风山的首领（《朴通事谚解》里的黄风怪，没说是什么成精）。但今天《西游记》的鼠精黄风怪一来，就降为先锋了。可见造化不仅弄人，也弄妖。虎先锋是倒霉催的了。

这位虎先锋最大的特点，是法术很原始，我们看书里写他第一次出场：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班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铁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业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

然后他是怎样还击的呢？“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眼膛，往下一抓，滑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傍”。

他战败之后逃走，孙、猪二人“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眼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

这里说明一下，现在流行的版本，“眼膛”都改成“胸膛”了，这和贫道第33期讲过的“水头揭谛”一样，也是没有好好地校世德堂底本，而是根据后代乱改的本子印的。“眼膛”比“胸膛”效果好太多了。而且只有抠住“眼膛”才能“往下一抓”，抠住胸膛怎么“往下一抓”？只能往“两边一分”了！

86版西游记还是按抠着“胸膛”演的

早期西游故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猴行者与玄奘法师遇到了白虎精，白虎精变作妇人，被猴行者识破，于是妇人“张口大叫一声，忽然面皮裂皱，露爪张牙，摆尾摇头，身长丈五”，这个变形，是从脸部开始的。另外，《太平广记》里有一个故事《易拔》，是这样写的：

从前，晋朝的豫章郡有个小官叫易拔，趁轮岗间隙回了家。谁知他一直在家呆着，死活不回来上班了。上司急了，说：“怎么这年头人人不想上班？”就派了个人到他家去催，一看，易拔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还给客人摆饭款待。来人说：“你赶紧上班去，上司都等急了。”易拔半天没言语，忽然把脸伸过来，幽幽地说：“你~看~我~的~脸~啊。”这人抬头一看，只见易拔眼角渐渐裂开，一道道裂纹逐渐在他脸上蔓延，而且泛出可怕的黄斑色！这人大叫一声，吓昏在地，易拔就化作了一只三足大虎，从此窜入山林，再也没有出来。

所以，这里的“你~看~我~的~脸~啊”（原文是“汝看我面，乃见眼目角张”），明显就是今天鬼故事的远祖。今天很多鬼故事比如“不要看我的脸”，“没有脸”其实都是从这种脸部的变异，表现恐怖的。

好吧本来想上一张图的，发现都太恐怖了，这是一张宫崎骏《平成狸合战》的截图，这位倒霉蛋碰上了狸子变的无脸女人，进入超市躲避，谁知这些人也都是狸子变的……“你看到一个没有脸的女人，是不是像我们这样啊……”

《平成狸合战》：你见到一个没有脸的女人？是不是像我们这样啊~

当然这两个故事是人变虎，虎先锋故事是虎变人，但效果都是一样的。这虎精用前爪抠着眼眶一撕，这种恐怖的即视感，比起脱衣服似的抠着胸膛来，谁强谁弱？当然是前者好了。这里虎先锋抠眼眶，其实就相当于告诉读者：“你~看~我~的~脸~啊。”这就是《西游记》做的视觉特效！

原文还说：虎先锋把虎皮剥下来，露出“血津津的赤剥身躯”。这使贫道想起《盗墓笔记》里第一章出现的那个血尸：“老三仔细一看，顿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那分明是一个被剥了皮的人！混身上下血淋淋的，好像是自己整个儿从人皮里挤了出来一样。”所以从抠着眼眶，撕下虎皮，到露出血津津的身躯，这都是一脉相承下来的。

老虎精的进化论

我们还发现，这位虎先锋是不会“掐诀念咒，摇身一变”的。这更说明了它的低级妖怪的特征。要知道，妖怪世界，也是符合进化论的。我们判断一个妖怪是在进化的低级阶段还是高级阶段，第一是看他会不会变化人形，第二是看他变化人形的时间，第三是看他会不会念咒。

在上古时代，当然也有很多妖怪的故事，但这些妖怪断然不会念咒——因为他们还没有进化到会念咒的时候。

《西游记》里的妖怪，是妖怪进化的高级阶段。但我国最原始的妖怪不是这样的。“妖怪”最早的意义，是指反常的现象。比如说“宫中数有妖怪”，说的是王宫里经常闹些奇怪现象。今天我们讲的这一回里，遇到虎先锋之前，唐僧师徒三人还到一个农户家借过宿。借宿的时候，老农害怕孙悟空的长相，孙悟空说：

倘若府上有什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

这种就是最原始的“妖怪”。他们顶多是刚进化成“动物”，会动的物。连形象都还没有。大批妖怪学会念咒，是在宋代以后的事，这就是妖怪的进化论。这位虎先锋的变身，穿上皮就变老虎，抠下来就变人形。他只能这样抠来抠去，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衣冠简朴古风存”。

而且这种靠虎皮来变身的情节，正是宋代以前动物故事的特征。这样的故事太多，比如有一个《乌君山》的故事，里面就讲了一群乌鸦精。他们就靠穿上乌鸦皮变身。平时不用的时候，一家子的乌鸦皮就像晾衣服似的，一件件挂在衣撑上。

还有，老虎岂不是百兽之王？老虎的故事岂不很多？但是为何整部《西游记》，居然没有一个老虎精自立山头？这也是一个问题。关于这个妖怪的进化学和分类学，是一篇大文章，这里贫道只是先剧透一下，想放在大蟒精的那一回专门来讲。总之，江山代有妖怪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的虎先锋，其实已经是被时代抛弃了……

老虎精的尊严感

我们这位虎先锋，其实是蛮有意思的。他头脑太简单，却很有尊严感。这正是古老的妖怪，跟不上形势的缘故。他似乎也不知道孙悟空的名头，他见了孙悟空，竟然说：

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

据目测，这好像是西天路上，身为小妖而敢向齐天大圣这样呛声的唯一一个！这在西天路上的小妖里也算是一朵奇葩了！究其原因，当然是贫道刚才说的：他的前身银额将军，本来就是黄风山的老大，虽然在今天的《西游记》里被黄风怪压了一头，终究还有那份大王的派头。但可惜，这些年大概没有接受外界信息。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妖怪，长期不接受新信息，学习新知识，他就只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贫道家有些老机关单位，里面颇有些有点年纪的人物，就是这样一副样子，他们向新人吹牛，他们向外人呛声，但他们的回忆，无非是旧日的辉煌。

所以孙悟空打上门来，虎先锋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头，还劲儿劲儿地要出战，黄风怪和他说的话也很耐人寻味：

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什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

其实这段对话，也可以看出，这位虎先锋和黄风怪关系很奇特。这正是新老大和旧老大之间该有的态度！其实黄风怪也是老妖怪。在《朴通事谚解》他就出场了，和杂剧是两个故事系统。但是，今天的《西游记》，黄风山只能写一座。PK的结果，是黄风怪压过了虎先锋。黄风怪为何能压过他，第一，是虎先锋的法术太陈旧。当妖怪界掀起向佛教学习，向道教学习，向密宗学习的大潮之后（参考贫道第9讲），虎先锋居然仍然死抱着那身虎皮抠来抠去不放，这都几百年前的技术了！第二，是黄风怪的法术确实过硬。黄风怪的技术这个我们明天详细讲。黄周星这里有一句评：“鼠大王倒有虎先锋。从来狐假虎威，不闻虎奉鼠命。”

因为黄风山领导层是经过PK的，所以我们看黄风怪和虎先锋并不和睦。如果是君臣际会，上下齐心，黄风怪觉得虎先锋还是可以战一场的，应该这样像《三国演义》里这样说：

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

这是赤壁之战前，孙权和周瑜说的话。这就是罩得住的老大。假如黄风怪估计虎先锋根本不是对手，也应该像诸葛亮在守街亭这样：

（孔明唤高翔去守街亭旁边的列柳城）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之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足可防之。于是派魏延带兵在后接应。

这就是罩得住而且肯罩下属的老大。然而黄风怪居然说：你胜了，我们拜为兄弟；你败了，伤了命，不要埋怨我。

拜为兄弟，对普通小妖而言，当然算很高的奖赏。通天河那一回，有个斑衣鳜婆给鲤鱼精出主意，鲤鱼精捉了唐僧，就和她拜为兄妹。但斑衣鳜婆自普通小妖而骤升义妹，当然得其所赏。虎先锋已是先锋，拜为兄弟有何殊荣可加，岂不是震主之威，不赏之功么！而败了呢？黄风怪居然明言，我不罩你。呜呼，黄风怪其居心可知！倘若虎先锋有一点头脑，他就该觉察到，这一战，是多么的悲壮了！

然而虎先锋对自己的处境竟然茫然无知，他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带了五十个精壮小妖，腾出门来。当然是打不过猴子的！几下就败了！

但是原著却给他赋予了一份别的小妖都没有的尊严！别的小妖败了就败了，逃回去“大王祸事了”，“大王救命”，而已而已。他出阵之前，已说了大话，所以败阵之后竟然不肯回洞，而是落荒而走，“径往山坡上逃生”。这就是妖怪也有尊严，为自己行为负责到底——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对老大的绝望。结果：

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

呜呼！过气的老将军死在战场，过气的老妖怪死在本山，可谓死得其所矣！贫道若是在当年的黄风山上，当为这虎先锋亲酹一杯酒！他法术落后，身份老旧，前有实力悬绝之强敌，后有忌刻冷酷之新主。面对日新月异的妖怪界，他无心也无能力去改变自己了。贫道想起了电影《老炮儿》。虎先锋和我们身边很多人真的很像，他担荷了所有被淘汰的老妖怪的悲凉！

老虎精的解剖学

老虎精，能在虎与人之间变化。那么到底是人形披虎皮呢？还是虎形披人皮呢？这个只要翻翻古代笔记里收的各种故事，似乎可以发现：老虎修炼成人，是外面穿一层虎皮，脱了就变成人。人变的老虎，反倒是外面一层人皮，脱了就变成老虎（这个是贫道读书的感觉，未经严格考证）。拿着这个规律去看《取经诗话》里的白虎精变的妇人，恐怕她原来是人，后来变的老虎了。

所以古人这个寓意实在太深刻了！人堕落为禽兽，关键在内心变化了，而不是外形变化了。可见平时所见某些道貌岸然的人物，要么窃据朝廷高位，要么贵为方面要员，要么把持高校教职，而行禽兽之行，其内心正不知去于禽兽几许！而禽兽修炼为人，也正是内心一念之仁。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真是精辟极了！

第三十八讲
技术妖精黄风怪

贫道昨天讲到了虎先锋，说他曾经做过黄风山的老大。但是，为何黄风怪胜出了呢？当然，这很可能是不同西游故事系统的合流。但黄风山只有一座，作者为何没有把虎先锋单出去另安排一座山？而是只让他当了黄风怪的小妖。原因有两个：第一，虎先锋太老，法术都是过时，就会抠来抠去。第二，黄风怪的法术高精尖。所以他虽然也是见于《朴通事谚解》里的老妖怪，但他凭着过硬的法术，占了黄风山的老大，且让孙悟空吃了大亏。

这就涉及到黄风怪的法术：三昧神风。原著借伽蓝变化的老者，对孙悟空说：

长者道：“他叫做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呵，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无事。”

有的学者说，黄风怪是沙漠上黄风的形象化，体现了唐僧师徒战天斗地、征服自然的意志。当然，贫道也说过，按玄奘法师的路线，这里临近“沙河”，也就是该进入沙漠了。在沙漠附近出现黄风怪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否为了体现征服自然的意志就很难说，因为这里明说是“三昧神风”。这是什么法术呢？

什么是三昧神风

三昧神风熟悉的人不多，但大家熟悉的是《西游记》里的“三昧真火”，这里多扯一句，网上不知谁说，太上老君的私生子（或外孙）是红孩儿，理由是他俩都会“三昧真火”，这就是明着欺负人了！欺负个别朋友只看过电视，没看过原著。原著根本没说太上老君会三昧真火！只有86版西游记演到孙悟空快出炉的时候，太上老君来了一句“徒儿，待我用三昧真火炼他！”然后太上老君升座，biubiubiubiu作了一通法。这在原著根本没有！原文是“与老道领去，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文武火”才是纯粹道教术语，“三昧火”是堂堂正正佛教的版权！道教是盗版的，顶多喜欢加个“真”字，就像“金庸著”和“金庸新著”一样，其实《西游记》也混用不分的。这个贫道在讲红孩儿的时候会提到：道教是如何把这个版权偷来的。

今天贫道要讲的黄风怪，是他的看家本事“三昧神风”，这和后来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这里还要声明一句：贫道所说的，也只是推论，绝不会“给你揭开惊天秘密”。因为作者长已矣。我们只能从外面的痕迹和蛛丝马迹来推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了解的佛教、道教背景知识越多，推测的就越合理。只是单看一本书，那就只能推出私生子、阴谋论了。这些讲法，口口声声尊重原著，按说真的完全尊重，能讲出个一二三，也不免叫人佩服。谁知只要碰上讲不通的地方，就偷偷拿86版连续剧来冒充（或故意引导大家往连续剧上想）。反正原著一百来万字，多数人也不会认真去查对。这可真不好。

这个“三昧神风”，靠得住是从佛教禅定的“风三昧”演化过来的。

贫道在第二期就已经讲过了，无论是佛教的禅定还是道教的内丹，都是用特定的方法，进入一种非同寻常的心理状态——因为他人还在这儿坐着嘛！然而这种训练，就像手机刷机一样，刷得好升级换代，刷不好死机歇菜。贫道也提到了一些道教内丹术的图景，假如修炼到一定的时候，眼前就会出现白光、闪电，耳中出现鹫鸣，口中会感觉到甘甜的滋味……这些对于修炼者而言，都是真的感受而不是假的！假如大家还不能理解，就姑且将其理解为一种幻觉好了。

现在我们来谈佛教的禅定。佛教的禅定也是这样的，这种修炼，会引导人进入一种状态。“三昧”是梵语samadhi的音译，又译作“三摩地”，意思是“正定”。“三”是sa加一个m的闭口的译音，并不是数字3。谁知我们本土人士不懂这一点，煞有介事说什么“心为君火为上昧，肾为臣火为中昧，膀胱为民火为下昧”。这种笑话，就像《朝野佥载》里说的“东告东方朔，西告西方朔，南告南方朔，北告北方朔，上告上方朔，下告下方朔”一样。至于网上有人还说成“三味真火”，估计就是孜然味、香辣味、奥尔良味三味了！

关于“风三昧”，很多佛经都讲到，说法也各个不一。这里只讲一个比较贴近《西游记》含义的。有一部经书叫《治禅病秘要法》，里面是这样说的（这里有些名词是佛教专有的，贫道只是用浅显的话来讲，请大家忽略其中的细微差别）：

修行禅定的人，很可能因为几种原因发狂，一是乱声，二是恶名，三是利养，四是外风，五是内风。这些外因，都可以导致修行者进入各种幻境，其中就有地、水、火、风四种“三昧”。会见到身陷山绕、身化水流、身被火烧、身遭风吹等幻境。这些幻境都需要用专门的方法治疗。

修习禅定的人，如果进入了”风三昧"，情景是这样的：他会看见自己变作了一条九头龙，每一个龙头，都有九百个耳朵，无数张嘴。这九头龙身上的毛孔、耳朵、嘴里，都像巨大的山谷一样，吹出剧烈的猛风。碰上这种情况，应该赶紧救治。

救治的办法是：修行者要想象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尊金刚座，金刚座的四面生出四只金刚轮。金刚轮把这猛风托住。每只金刚轮上，又生出七朵金刚莲花，每朵莲花现出一尊佛像，手拿水瓶浇灌自己。浇灌的时候，金刚座上便现出一条六头龙，摇头摆尾，将猛风一一吸尽。于是四面八方的风，恬静不动。此时，就见到七佛和四大声闻弟子，前来说法。这就叫是“治内风大法”。

这种就可以理解了，黄风怪所吹的“三昧神风”，其实就是禅定中所谓“内风”和“风三昧”的文学化呈现。所以黄周星在这一回的总评里说：“鼠妖之风，冠之以神，又冠之以三昧，一吹而散吾身外之身，再吹而伤吾身中之眼。虽以心猿之神通，亦束手无可奈何。必待此妖之漏言自供，而后乞灵于正南之灵吉以定之。风之为害，一至此乎！”

既然禅定中有风魔作怪，那么自然就有定风的办法。所以刚才这段，就是用想象金刚座、六头龙以及佛、声闻弟子说法来救治的。这条六头龙，毋宁说就是灵吉菩萨飞龙杖的原型。

今天《西游记》的一个主题或部分主题，是借取经故事来讲一个人的修炼的。并不是——或很少是为了体现唐僧师徒征服自然的意志的！就是历史上的玄奘法师，他也未必想过征服自然，而是赶紧走过这些倒霉地方，取到经、学到佛典。“征服自然”这种提法，“战天斗地”这种激情，是上世纪才大行其道的。这回的回目已经说了“须弥灵吉定风魔”，以魔比风，正是佛道二教修炼的经典提法。

清汪学金有一首诗，就是讲修炼的感受的：

默诵黄庭是秘传，内功渐次弗唐捐。轮生月魄初三体，珠定风魔第四禅。

好了，“定风珠”又出来了！不再八了，省的剧透，等芭蕉扇那回再八，因为那一回是定风丹（珠）的正场戏。

所以为何灵吉菩萨住“小须弥山”，首先这里降伏风魔的办法，是先想象自己化为“金刚座”的，而金刚座另一个名字正是“须弥座”。其次是更重要的，禅宗本来就有“如须弥山，八风吹不动。千古镇常安”的熟语，这就是对著名的“云门须弥”公案的演绎（见元行秀《从容庵录》）。

那么，这句“如须弥山，八风吹不动。千古镇常安”已经是我们中土的表述方法，它的本源又出自哪里呢？这就是《大智度论》讲菩萨行的六波罗蜜著名一段：“譬如须弥山，四方风吹所不能动。如是种种相。是名精进波罗蜜。”总之，佛教里的须弥山都是不被“业风”吹动的稳固的象征。

至于灵吉菩萨是谁，贫道找了很久，也没有在佛经里找到这位菩萨的身影。但是前面已经分析了“须弥山”和“定风”的关系，不妨向这两个目标去找，一是禅宗公案，二是讲的菩萨行的佛典。等贫道找到了一定写出来，哪位朋友找到了也盼望告诉贫道！

三花九子膏

黄风怪用"三昧神风"吹伤了孙悟空的眼睛。幸好护教伽蓝变成了一位老人，用药治好了悟空的眼病。伽蓝说：

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

有朋友问这个三花九子膏是什么？清朝的刘一明又是一通硬解，说“三花就是金木土三家，九子就是九转，“此灵明之眼药系真人口传心受”，其实这种讲法也是有点牵强。因为三和九对应的数字太多了。何以一看到三、九就往丹道上想？

其实这里有陈鹤先生的一篇文章，讲得很详细。中药里虽然没有“三花九子膏”，但是有“三花五子丸”。

这个方子，出自元代无名氏撰写的眼科专著《明目至宝》，他在多个地方提到“三花五子丸”，并认为是治疗眼病的验方。其中“三花”为密蒙花、旋覆花、菊花，“五子”为决明子、枸杞子、牛蒡子、菟丝子、地肤子。后世医书也多记载“三花五子丸”，而五子的配伍则众说纷纭，这里就不多介绍了。三花五子丸非常有名，见于《古今医统大全》、《扶寿精方》等多种医书。

至于这一方剂的疗效，晚明文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中曾说，他眼睛就失明过，有人教他吃“三花五子丸”者，只是见效太慢。他又听说有个和尚吃的三花五子丸，是按古书上的方子配的。这方子的配比只要稍微错一点，就有很大的差异。这说明，其实在晚明，这种“三花五子丸”已经步入了传说的行列了。

除了“三花五子丸”之外，还有“九子丸”，这是宋代《圣济总录》记载的药方。“九子”的配伍是：蔓荆子、五味子、枸杞子、地肤子、青葙子、决明子、楮实子、茺蔚子、菟丝子。其功效是“治久患风毒眼赤，日夜昏暗”。可见，《西游记》里的“三花九子膏”，就是捏合了三花五子丸和九子丸而来。并没有什么丹道上的深刻含义。

太白金星引路

在黄风怪的故事里，我们又看到了太白金星。他变作了一位老人，给孙悟空送来了一首诗，说：

上覆齐天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

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

孙悟空正是据此找到了灵吉菩萨的道场。

其实贫道早就说过，太白金星一直就是取经队伍中的助手。在民间宝卷里，太白金星是亲手送唐僧去东土托生的。双叉岭上，他还出现了一次，把唐僧带出了妖洞。其实在民间宝卷里，还可以看到这样的话，这是《佛门取经道场》：

太白星，指引路，救了唐僧。

若不是，众徒弟，神通广大。

谁敢往，佛国里，去取真经。

说明他无论在《西游记》里，还是民间宝卷里，都是公认的取经路上的指路明星了。

至于金星为什么成为指路人，这个没有什么文献，贫道还是做自己的推测。

原来金星是离太阳很近的明亮天体。其实最近的是水星，但水星太近了，以至于经常被太阳的光芒掩盖。所以无法用来观测定位。而金星离太阳也很近。所以太阳初升前，它一定在东方，过一会就被阳光淹没了。太阳落山时，它一定在西方，过一会也就落下去了。所以它永远不会跑到更高的高度上去。所以，拿金星当辨认方向的路标，尤其是辨认东西方向的路标，是非常有用的。

古籍里有没有不知道，但《我国古代的航海天文》有一段介绍舟山渔民的文字，正好可以参照来读。

然而，社会调查表明渔民是熟习金星，并用以海上定向的.金星是全天除日月外、最亮的一个天体，极易辨认.金星和太阳的角距离不超过四十八度，所以在日落后或日出前三小时以内，观察金星随日而落或偕日而升，能粗略地测定太阳的方位，尤其是春分和秋分前后，当黄道相交于正东和正西时，观察金星的出没，也能定航向，海南岛渔民称金星为光星。

渔民对金星是相当熟悉的。古代的航海，是靠辨认恒星来完成航行的。但满天星斗，如果不经过专门的训练，还是不易掌握。而金星全天就它最亮，极易辨认。所以不需要太过复杂航线的渔民，也不需要去学习牵星术等航海专业知识。只需要认识金星，就可以辨认东西方向了。唐僧师徒正是朝西走的。自然常常看见这颗星挂在西方的天空上，那当然就是“西天”的方向了。

第三十九讲
石槃陀，你在寻思什么？

昨天是收了黄风怪，今天本来应该讲沙和尚的，但讲沙和尚之前，如果不讲一个人，就很难讲清楚。所以今天为这位老兄专开一帖。贫道之前一直没有提他，因为放在哪讲都不合适。他是历史上的真人，也是史料记载中孙悟空很重要的原型之一。

有些朋友可能已经猜到了，这就是石槃陀。

半途而废的英雄

其实历史上玄奘法师的取经之路，开始的时候就是他一个人走的。他出境的经历，大家应该都知道，但这里关系很大，不妨根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再回顾一下大致情况：

玄奘法师从长安出发，先到了凉州，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遇到了麻烦，因为边境守将禁止民众出境。凉州有位惠威法师，很敬重玄奘，就派了两个小徒弟，一个叫惠琳，一个叫道整。陪伴玄奘出境。三个人不敢白天走，昼伏夜出。到了瓜州附近，武威那边的通缉令就发过来了，严查玄奘行踪。玄奘怕出事，就让惠琳和道整两个小和尚先后回去，自己一人前行。

惠琳和道整两个小和尚，就是《西游记》从长安带来的两个随从的原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其实人家也没说送玄奘到印度，好好的回去了，根本没出什么事。结果被安排了一个叫寅将军吃掉的下场！

然后，玄奘法师买了匹马，一打听，前面有条瓠卢河，是西去的必经之路。又有五座关卡，都有兵丁守卫。没人带路，不敢走。这时来了一个叫石槃陀的胡人，想拜玄奘为师。玄奘就收了他。石槃陀高兴地走了，一会儿又跑来给玄奘送吃的。玄奘看他又健壮又恭敬，就告诉他偷渡的计划。石槃陀许诺，一定把法师送过瓠卢河和五个关卡。

玄奘就给他买了行李和一匹马。到了约好的出发时间，石槃陀和一个胡人老头，骑着一匹瘦老红马来了。玄奘有点不高兴。石槃陀说：“这段路，这老头走了30多遍了，带他来商量下。”那老头就说：“西方路太险，‘沙河阻远’（注意这句），还有鬼魅热风，大队人马都会迷路，您还是别去了。”玄奘坚持要去，老头说：“你要是非得去，就骑我这匹马，这匹马走过15遍了，它认路。”

玄奘法师就换了他的马，和石槃陀同行。到了瓠卢河，果然水深难渡。石槃陀从旁边的树林里砍了树，架起桥，填上草和沙，玄奘才过去。走到半夜休息。谁知那石槃陀忽然拔刀起来，朝玄奘走了几步，玄奘大惊，连忙默念观音圣号。谁知他又返回了，不知什么意思。又走了几里，石槃陀说：“师父，我不想去了。这一路上都是关卡，只要被发现，就是死罪。我还有家有业的，你如果被抓了，千万别供出我来。”于是玄奘发誓：千刀万剐也不供你。师徒分手，剩了玄奘一个人独自朝沙漠走去。

瓠卢河，玄奘遇到的第一个天险

这位石槃陀，很多人认为是孙悟空的原型之一，而且也有一些壁画为证。贫道认为，他至少是猴行者的原型之一。但这位石槃陀似乎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跑来拜师，好像很虔诚的样子；一方面不知为何经常打退堂鼓，甚至想对玄奘动手。

这件事，常被学者们批评他“意志不坚定”，其实不能这么说。贫道推测，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石槃陀敬慕佛法，拜了玄奘为师，这是事实。而且受了五戒，说明他心还是向善的。但他似乎年纪不大，因为他一见玄奘就“逐法师行二三匝”，书里经常称他为“少胡”，相貌“明健”，他跑来跑去给玄奘送吃的，从这几点来看，很像个活泼的年轻人。他答应玄奘，也只是“送师过五烽”，就是送玄奘过五个关卡，何尝说非得保他一路到印度？我们不能因为《西游记》的唐僧收一个徒弟就一路跟到底，就以为现实的玄奘收一个徒弟也得跟到底，这是思维定势而已。惠琳和道整送到瓜州就回去了，非得安排人家被妖精吃掉，不厚道啊不厚道。

这件事对一个年轻人来讲，是很容易一逞能就打包票的，况且石槃陀自己也应该有试巴试巴的意思，况且给高僧做点什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也是当时人的普遍习惯。但他本来就欠考虑，所以回家一说，家人亲戚一听：“这还了得！叫守军发现，你不要命了？”肯定反对。但石槃陀已经答应了，玄奘连行李和马都给他买了。他再来反悔，如何向玄奘交代？纵使行李没几个钱，但岂不是要赔还这匹马么？当然，只要石槃陀能拉下脸来放赖，放玄奘的鸽子又如何？但从他受戒敬师的行为来看，他并不是这种放人鸽子的人。

所以石槃陀带了个老头来，希图先靠老头说一通沙河（流沙河）的恐怖，把玄奘吓住。假如玄奘被吓跑回去了，那自然这匹马不用他负责了，是留是卖，是玄奘的事。假如玄奘坚持要走，就把手头的这匹识途的老马去换玄奘的马，然后路上找个机会脱身。

换马这件事，做得漂亮极了！不愧是“口中如蜜，掌心胶钱”的胡人风格（胡人风俗，初生婴儿嘴里涂蜜，手心里涂胶，期望嘴上如蜜甜，钱到了手就粘住）。第一，因为送了玄奘一匹识途的马，也算对得起他了。因为在他和胡人老头的经验中，这种棒槌独闯大漠是九死一生的。但是，答应了送玄奘又变卦，白白看着他送死，这在信奉佛教的人士心目中，起码是坏阴德的事。第二，自己也落了匹好马放家里（就算那老头不是石槃陀的家人，老头落匹好马也担的是石槃陀的人情），这是双赢的。因为石槃陀又不去取经，那老头也老了，他们都不特别需要一匹能过沙漠的马。那匹老马就算认识路，还能走几次沙漠？老马需要脱手，玄奘需要向导，自己需要脱身还不愿坏阴德。所以把这老马及时出手是完全正确的！于玄奘于自己都有利。这老头和马，必是石槃陀特意访来的做这件事的！这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按说石槃陀这时也可以明白说：“师父我不去了。”但也许是抹不开面子，也许说了但玄奘不同意。因为玄奘说有点不高兴，“不怿”。另一篇文献《玄奘行状》写这件事就说“强凭之而行”，说明出发前是闹了一场不愉快的。玄奘是强拉硬拽着石槃陀走的。

所以石槃陀是带着一百个不情愿和矛盾上路的。所以晚上他有一个想害玄奘的行动。这恐怕是出发前不愉快的情绪化反应，也恐怕也是他预感到必被人捉住，还不如先杀了或绑了玄奘，将功折罪。一冲动拿起刀，不忍下手又放下了。果然第二天他就死活不走了，说什么“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干也”，这话其实也是真的。在这里谈什么信念、意志都是不沾边的，他最惧怕的其实还是“王法”。临走还不忘要玄奘发个誓，在他看来，玄奘被抓是必然的。他是个很现实的人。

事实证明，石槃陀虽然走了，玄奘法师真没吃亏。首先是他至少帮玄奘度过了第一个难关：瓠卢河。第二，这匹老瘦马真的发挥了作用！过“沙河”的时候，已经走得人困马乏，仅有的一皮袋水还给失手打翻了。四天五夜，人马都是一滴水没进，只有念观世音圣号。正在绝望之际，忽然那马狂奔起来，勒都勒不住，一口气跑到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于是人马得救了！当然贫道不觉得这就是神仙显灵，必是这匹识途的老马认得水源而已。

玉门关，出行西域的必经之路

其实贫道前些期总是说：不要轻易给人定性。人心总是时刻浮动变化的。一会儿向善，一会儿向恶；一会儿精进，一会儿打退堂鼓。石槃陀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半夜拿起刀想害玄奘，也是走几步又回去。他给玄奘找来匹马，也是善意的。一个人除非有极其坚定的信仰，才能表现出极其超人的意志。但我们决不可用这种特例，去要求一个普通人，这也是非常不厚道的事情。石槃陀能做到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贫道一直喜欢讲文献考据，为什么忽然分析起石槃陀的心理活动来？因为贫道也喜欢东跑西跑的，在一些荒山野岭玩穿越，也不免请当地的向导。身边的朋友们，也有许多这样喜欢走非正规旅游线路的人。通过和当地的向导交往就发现，和他们最初的一些约定往往中途都会改变。要么就是加码加价，要么就是中途散伙或改变路线。因为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打交道，对这些向导总有些防备之心。他们的每一个异常举动，都容易联想起对自己不利。其实最后发现十之八九，这些异常举动都是另有原因的。要么就是他有些贪财，要么就是他图省事，要么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比如复杂的深山穿越路线），要么就是他自己和某些地方势力有矛盾，要么就是自然条件比如天气影响他的心情。他们当然和游客不是一条心，但也绝不能说他们就是坏人，或者想对游客有什么不利。

他们的意志力肯定不如旅行者坚定。因为旅行者千里迢迢花了路费就是来玩的。这些向导往往是当地居民，陪你玩玩只是业余收入。这些非常规旅游线路，只是私下里协商合作而已。难道还要签正式合同么？总的来说，只要风险很小，他们还是乐意陪伴你走完的；风险一大，就不好说了！贫道还遇到过电话里才说得停停当当，正要出发马上变卦的。他们肯定都有自己的权衡。

所以这些都无关人品，本来目的就不一样。我见过各种自驾、穿越论坛上大骂向导人品不好、贪财懒惰、失信爽约的，其实不必这么想。这是用驴友对户外的虔诚，去要求向导也必须这样同心同德了！

从《法师传》称石槃陀为“少胡”、相貌“明健”来看，石槃陀年纪不大。他当年顶天了30岁，玄奘大师取经归来，名满天下之后，石槃陀最老也不过40多岁，还是壮年，去世的可能极小。况且太宗皇帝已经说了：“闻师访道殊域今得归还，欢喜无量，可即速来与朕相见。”并且令敦煌地方官去“流沙”迎接，这正是莫贺延磧，重回旧路。玄奘法师到了长安，一连数十里，长安的官民人等，夹道欢迎，当真的万人空巷！以至于市政部门都害怕造成踩踏事故，“各令当处烧香散花，不得移动”，可以想象这是多大的场面！长安如此，护送玄奘法师的大队人马回到瓜州（或瓜州附近）的时候，石槃陀纵使不自吹自擂，旁人焉有不知道不传扬，不去向石槃陀打听八卦的道理？石槃陀跑去拜见这位曾经的师父，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么会不会出现虽然玄奘法师荣归了，但石槃陀还是怕被追诉不敢说的情况呢？这也不可能。首先，他走两步就回去了，也没有真的私度哪个关卡。就算有，贫道虽然不熟悉唐代法律。 但知道唐法有这么一条：

以赦前事相告言者，以其罪罪之。官司受理者，以故入人罪论。（《唐律疏议》卷二四）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拿着赦免之前的事来告，告人什么罪得什么罪；如果官府受理了，那也以故入人罪论处。玄奘法师偷渡的罪过都免了。瓜州的官员李昌，放玄奘走，撕了通缉文书；校尉王祥，私放玄奘出关。这些朝廷命官的事，玄奘法师回来都大讲特讲。什么人有多大仇恨和石槃陀过不去！

另外，我们对唐代人心理还应该理解是：唐代尤其是西域到长安这条线上，人们普遍信奉佛法。大伙儿都愿意和高僧拉关系，提供供养和帮助。李昌、王祥身为命官都这样做。所以，石槃陀这个人，随着玄奘法师的名满天下，在当地火起来，甚至生前就火起来是必然的。

瓜州榆林三窟取经图

玄奘经过瓜州，是他取经途中故事性最强的一段，这里当然流传着玄奘法师的各种取经故事。本文封面图，以及上面这幅约西夏时期的瓜州榆林三窟取经图，画的正是玄奘法师和这位曾经的弟子。只是石槃陀的胡人相貌，已经演变为猴相了。

洞第二窟取经图

这一带的画像，都一定要画玄奘、猴行者、一匹马、断崖与河水、树林、月亮或水月观音。这些元素都是必备的。这正是石槃陀此行立的最大功劳。那就是晚上帮玄奘法师度过了瓠卢河这一天险。凭着这一功劳，石槃陀足以成为孙悟空的原型之一了！

石槃陀变成了猴子

至于胡人石槃陀如何变为“猴行者”，这也是有理路可循的。高鼻深目的胡人，人称“愁胡”，确实和猴子有几分相似。猴子为何又叫“猢狲”或“胡孙”？《汉书·西域传》说乌孙国：

乌孙于西域诸戎，其形最异，今之胡人青眼赤须，狀类猕猴者，本其种也。

所以把胡人比作猴子，从汉朝就有了。又如《尔雅翼》说：

猴狀似愁胡，而手足如人。

杜甫得了一只小猴子，便写诗：

预哂愁胡面，初调见马鞭。

这都是当时人的一个共识，猴子长得很像胡人。就连“猢狲”这个名字，也是从猴子长得像胡人来的。《本草纲目》就说：

猴，形似胡人，故曰胡孙。

只因为“胡孙”太不像动物的名字了，就写成了“猢狲”，这和“师子”写成“狮子”、“青廷”写成“蜻蜓”是一个道理。

另外，有很多陶俑保存了下来，例如在新疆和田约特干地区，出土了许多唐代及以前的陶俑，这些俑都骑着骆驼或马，但有时候也实在分不清，是猴子骑骆驼，还是胡人骑骆驼。我们知道唐代胡人是喜欢音乐的，出土的陶俑上，也骑着骆驼，都弹着琴或者吹着笛。但有些猴子，也骑着骆驼，弹着琴，吹着笛。下面一张图，右边是胡人骑骆驼。左边，也看不出是猴子还是胡人。就是右边这个，给他穿个虎皮裙，拿个金箍棒，也未尝不能冒充一下孙悟空吧。

约特干出土的猴子骑马俑

今天的《西游记》里，还留有一些可以开脑洞的痕迹，贫道也只是推测，并不代表一定是和石槃陀有关。

比如收伏孙悟空后，立即要过的就是“鹰愁涧”，其实恐怕原型就是瓠卢河，这是玄奘法师的心腹大患。而鹰愁涧也正是受了观音的帮助才度过去的。鹰愁涧的水神撑了筏子，来渡唐僧。《西游记》里过的大江大河多了去了，何以一条小涧非得写上一段？恐怕这涧是有特殊的地位的。

另外多扯一句：石槃陀态度的游移不定，似乎在《西游记》里也留下了痕迹。例如他被戴上紧箍，想打唐僧。又比如唐僧赶他回去。孙悟空在鹰愁涧见到菩萨，居然打起了退堂鼓：“保着这个凡僧，几时得到？老孙的性命也难全。”他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尝有这样的恐惧？这更像是石槃陀的心理活动！起码说明，石槃陀或猴行者这个形象，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忠肝赤胆的类似关羽张飞的保驾人物。这个师徒不睦的基因，从玄奘法师那时就种下了！

第四十讲
沙和尚的垄断史

我们看今天的沙和尚，肉不拉几的，好像谁都能欺负他。其实他在佛教史上，以及取经故事的演变史上，是非常显赫的。整个取经故事的早期，就是他的垄断史。

流沙河在哪里

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和石槃陀分手后。经过了几个关卡，独自一人闯入了茫茫戈壁。这一片戈壁，就在今天新疆哈密市东南，和甘肃交界的地方。今天叫哈顺戈壁，在唐代叫莫贺延碛。

莫贺延碛还有个名字，叫“沙河”，一看这个名字，就会知道，谁该出场了。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过无达者”，“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玄奘法师在沙河犯了一个错误，他拿出皮袋来喝水，不小心把袋子打翻了。他出长安的时候发下誓愿：若不到天竺，终不后退一步。于是他也不回原路取水，就骑着马硬往前走。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忽然梦到一个大神对他说：“别睡觉，快走！快走！”玄奘法师惊起，走了几步，忽然那匹老马（贫道昨天说过，是胡人老头和他换的）发疯似的往前跑，跑到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人马得救了！

莫贺延碛

这位大神，玄奘法师并没有说叫什么名字。然而到了中晚唐之后，各种故事都说他是“深沙神”，说得好像深沙神就得住在沙漠一样！其实根本不是。

深沙神

深沙神在佛经里比较早的出现，是在东晋竺昙无兰译的一部佛经里，经里说：

有两个恶鬼，一个叫深沙，一个叫浮丘。这两个鬼，跑得很快，善于和人找麻烦。假如有头痛目眩寒热伤心，就是这两个鬼在作祟。就应该念《佛说摩尼罗亶经》，所有恶鬼无不破碎。

这个深沙神或深沙鬼，其实神通很大，来头不小，一个说法是他是毗沙门天王的夜叉之首（还记不记得托塔天王手下有一位“药叉将”？其实理论上是一个人），另一个说法他是佛的弟子鸯掘摩罗，受邪师的诱惑大肆杀人，受佛力感化才改邪归正的。

也就是说，深沙神或深沙鬼，本来和沙漠一点关系都没有。唐高僧不空译有《深沙大将仪轨》，也是说头疼了怎么办，眼疼了怎么办，肿了怎么办……这种驱鬼治病的业务，从古到今，从中国到老外，没有一处没有的。贫道村里还有，只是驱的鬼不叫深沙鬼而已。

深沙神是密教的神，所以他本来就戴骷髅，说他吃了取经人才有的骷髅，其实是后来编给他的。他长得什么样？根据佛典，深沙神在密教中，一呈神王形，左手执青蛇，右手屈臂，扬掌置于右胸前；另一为二手合捧钵，钵盛白饭 。还有一个说法，是说“深沙大将”乃毗沙门天手下的大将，为七千药叉之上首。其形相，头为火炎，口为血河，以骷髅为颈璎珞，以畜皮为衣，以象皮面为袴膝，以小儿为腹脐，足踏莲花。下图是《大正藏》图像部里收的深沙神。

深沙神，《大正藏》图像册3

今天的《西游记》里是这样写沙和尚的。

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长不长，短不短，赤脚筋躯。眼光闪烁，好似灶底双灯。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钵。獠牙撑剑刃，红发乱蓬松。一声叱咤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第二次出场诗这么一副样子：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清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对比一下就会发现，除了头发颜色有点不对之外，眼光闪烁、口如血河、骷髅璎珞、赤脚筋躯等，都是相合的。尤其是头部秃一块，周围是一圈头发，这个造型，直到今天还保持着！

深沙神不但中国人信，日本人也信。下面这张图就是日本平安时代晚期或镰仓时代早期（与中国的南宋相当）的木雕深沙神，一个肌肉男！

日本平安时代木雕深沙神

一家独大，是神是魔？

深沙神什么时候变成的沙漠之神呢？三点原因：

第一，他的名字里有个沙字。

第二，玄奘法师确实碰上了一个大神（他自己说的）。

第三，唐代流行深沙神信仰。

贫道多次说过我们中国民间就是喜欢东拉西扯，“毗沙门”天王的译音里有一个毗字，都能变成天宫大门。以上三条，还不足以把深沙神安到沙漠里去么？

所以中晚唐时期，玄奘法师渐渐火起来之后，各种取经故事一传开，玄奘法师经过的各种险山恶水，就开始启动了“招标”过程。人们一定要给各种地方都安一个大boss（可以正面人物，也可反面人物）。贫道前几天讲的黄风山上即有黄风怪，又有虎先锋。其实就是两位都中过标。因为两人各有特长：黄风怪会刮大风，老虎也是“云从龙，风从虎”，所以都有资格做黄风山的主人。今天的《西游记》里，一个当老大，一个当老二，这是招标人协调后的产物。

深沙神凭着以上三个先天优势，自然而然地中了沙漠的标，无人和他竞争。但是，中了标之后，是去那里做神呢？还是去那里做魔呢？深沙神一时半会没想好——其实是民间编故事的人没想好。

我们知道，一旦在某个领域，某个地区，一家独大，无人和他竞争。他就可以在这个领域作威作福，既可以成为神，也可以成为魔——实际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这种事，无论古今中外，政治商业，都一样。现在来看，这是个普遍规律，就是民间故事，也是一样。像江南的五通神，北方的狐仙，在特定的村庄里，是无人和他们竞争的。所以他们既能为人降福，也能作祟。

于是我们看到民间故事里有时把深沙神写成神，有时把他讲成魔。这就是深沙神的两面，他成为神的故事是这样的：

玄奘法师取经的时候，路过沙漠，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会发现路边有一座新开的井水，甘甜可口，旁边放着饭。玄奘法师很奇怪，就向天发问：“这里荒无人烟，饮食从哪里来？”空中就有人说：“我是您的护法神，专为您布置饮食的。”玄奘法师吃完后，井水就消失了。于是管这位护法叫深沙神。

这段出自《大正藏》的《唐三藏记》。可见中晚唐之后，深沙神就入住沙漠（即流沙河）地区了！然而因为这位护法在沙漠帮过玄奘法师，就取名深沙神，这根本就是后来编出来的。

他成为魔的故事又是这样的：

深沙云：“项下是和尚两度被我吃你，袋得枯骨在此。”

这是宋代《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这一段很可惜，前面缺了。总之，是玄奘法师的前世也曾到天竺取经，经过沙漠的时候被深沙神吃掉了。这个故事，在今天的《西游记》里还有痕迹，就是沙和尚说：

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闲时拿来顽耍。

这体现了两点原因，一，这当然是对来自密宗深沙神戴骷髅的一种解释。二，这也反映出沙漠确实凶险，经过的人九死一生。

下面这张图，是日本藏《玄奘与十六善神图》，据传是唐代高僧金刚智（开元三大士之一）所画，被空海和尚带回日本的。这里的玄奘法师，和流传的取经图一样，身背一个大登山包，后面这位红鬼，就是深沙神，骷髅项链仍然没有丢。只是颜色和今天《西游记》正好相反。头发是蓝色，身体是红色。

日本藏《玄奘与十六善神图》，右边红色的是深沙神

深沙神自从被流沙河（沙河、莫贺延碛）招标，入住之后。一直到宋代，都不曾遇到竞争对手。他一直是这条路上的大boss。在民间故事里，他既可以选择为唐僧护法，也可以选择吃掉他。因为这附近确实没有什么有竞争力的妖怪。这就是权力不受控制的产物。

打破了深沙神垄断地位的，其实就是猴行者的出现。

贫道曾经说过，猴行者的原型之一，是陪玄奘法师走了一段的石槃陀。历史上真正的石槃陀，以及他的朋友那个胡人老头，都是大漠的征服者。当取经故事还贴近历史，石槃陀还没有陪玄奘法师走到底的时候，他和沙漠本来没有冲突。但一旦民间想让他陪到底了，势必要出现一场斗争。这斗争决定了，谁是老大！

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这个斗争还不太明显。当深沙神说我曾两度吃过你的时候，故事是这样发展的：

和尚曰：“你最无知。此回若不改过，教你一门灭绝！”深沙合掌谢恩，伏蒙慈照。深沙当时哮吼，教和尚莫惊。只见红尘隐隐，白雪纷纷。良久，一时三五道火裂，深沙衮衮，雷声喊喊，遥望一道金桥，两边银线，尽是深沙神，身长三丈，将两手托定；师行七人，便从金桥上过。过了，深沙神合掌相送。法师曰：“谢汝心力。我廻东土，奉答前恩。从今去更莫作罪。”两岸骨肉，合掌顶礼，唱喏连声。

这里很遗憾，如何降服深沙神的那一段恰好缺了。但根据前后情节，应该是猴行者起了作用。否则玄奘法师不能忽然来了一句：“你最无知……”深沙神就归顺了。

然而这里深沙神还不曾彻底栽面。他只是闪开一条大道，让师徒过路了而已。这正是处在被征服的边缘。等到了《西游记杂剧》里，这位深沙神就彻底被征服了，乖乖滴做了二师兄（这时猪八戒是三师弟）。

沙和尚变成水怪

深沙神被征服的同时，取经故事也逐渐在中原流传开来。如果说猴行者的出现打破了深沙神的垄断，那么这个流传过程彻底拔掉了深沙神的据点。

因为流沙河本来是沙漠的另一个名字。但是中原人士没有见过沙漠，“沙河”或“流沙河”传来传去，就变成了一条河。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日本也没有沙漠，所以在日本人拍的《西游记》里，沙僧是这个样子滴：

日本人拍的《西游记》

看到这个造型大家想到什么没有？如果这张图还不能说明问题，这个日本动画片的沙僧是这个样子滴：

日本动画片《西游记》的沙僧

了解日本文化的都知道，日本传说中，江河里住着一种奇怪的动物，叫河童。它头上有一个圆盘子，只要里面有水，它就有无穷的力量。

日本的河童

然而诸位绝想不到，贫道天天提的最早的百回本《西游记》，就是世德堂本《西游记》，它在插图中画的当妖怪的沙僧，竟然是这个样子滴！

世德堂本《西游记》的河童沙僧

这画的是沙僧和猪八戒在流沙河打斗的场面。看到这幅河童沙僧，贫道的三观彻底被颠覆了……原来以为河童只有日本故事里才有。谁知竟然出现在中国《西游记》最权威的版本中了！

二者有什么关系，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是深沙神从沙漠跑到水里倒是有迹可循的。《唐三藏记》里有这样一则故事：

大和三年（827），有一个女商人在长江上做买卖，平时画深沙神的像，在船里供奉。有一天，她到江陵去，忽然遇到一阵大风，船眼看要沉了。她赶紧念诵深沙神的名号，祈求帮助。只见水中深沙神忽然现身，用手托着船底，将她送到了彼岸。于是她在江陵开觉寺塑像供养。

这个故事，其实已经具备了两个要素：一，深沙神从沙漠跑到水里。二，今天的《西游记》里，木叉行者用一个葫芦，把沙僧挂的骷髅系在上面。然后渡师徒过河。这个故事已经有了影子了。

现在可以总结一下了：沙和尚的原型就是佛教的深沙神，他本来是一位神通很大的恶鬼，因为玄奘取经经过沙漠，所以民间故事就把深沙神和沙漠捏合到了一起。长期以来，他的身份是亦神亦魔的，当孙悟空出现之后，他逐渐被征服，逐渐变为二师兄。当猪八戒异军突起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再次降级，变为三师弟了。所以，一部西游故事的发展史，就是沙和尚的过气史。

最后补充一点：

有的朋友看到沙和尚项挂骷髅，就觉得很奇怪。但结合他妖精的身份，还可以理解。只要知道他的密宗神身份，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但贫道要说的是：并非沙和尚挂九个骷髅。

下面这幅图，就是东京国立博物馆藏玄奘画像，约绘制于镰仓时代的后期（1185-1333），相当于中国的南宋和元，正是西游故事开始兴盛的时候。且看他的脖子上挂的时候什么？

日本镰仓时代玄奘法师像

这正是九个骷髅！其实我们从玄奘法师一路上的经历就可以看出，他的信仰中，是有很多密教成分的。这是和当时密教在中原的流行分不开的。知道了这一点，我们首先对玄奘法师挂骷髅不会奇怪，更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更多地用密教的视角，去解读《西游记》。

 第四十一讲
如何优雅地撞天婚

师徒四人终于凑齐了，他们遇到的第一个考验，居然不是妖怪，而是“四圣试禅心”，就是猪八戒撞天婚配女婿。

贫道觉得这个故事特别好玩，就高明在剧情的安排上了。这个故事86版《西游记》演过，想来大家都熟悉。就是黎山老母、观音、普贤、文殊四位神仙，看师徒四人聚齐，就变化了美女庄园，来测试他们的禅心是否坚定。结果其他三人都严词拒绝，只有猪八戒恋恋不舍。

这种色情考验的故事，古今中外都有，薄伽丘（相当于元末明初）的《十日谈》有个故事也很有意思，可以对照着看。

有个14岁小姑娘阿莉白，发愿要侍奉上帝，她就去荒郊野外找隐修的修道士。遇到第一个修士，修士一看是个漂亮小女孩，担心自己受不了诱惑，就告诉她荒漠深处还有道行更高的。阿莉白就继续往前走，遇到的修士道行一个比一个高，但都不敢收留她。

最后，她遇到一位圣洁虔诚的鲁斯蒂科的修士，鲁斯蒂科有心想试一试自己的道行，就把她留了下来。谁知他还是禁不起诱惑，但又不好明说，就对天真的小姑娘说：魔鬼是天主的大对头！侍奉天主最好的办法，便是把魔鬼关进地狱里去。

于是他脱光了衣服，也让小姑娘脱光了衣服（贫道按：14岁啊！啊啊啊）。阿莉白看到了，奇怪地问：“鲁斯蒂科，你那个***（打码）我怎么没有呢？”鲁斯蒂科回答道：“这就是我的魔鬼呀，你看，它把我害得好苦，我要把它关入地狱！”小姑娘说：“地狱在哪里？”鲁斯蒂科道：“地狱在你身上。”小姑娘说：“那好，你什么时候愿意，就什么时候关吧。”

为了彻底降服魔鬼，鲁斯蒂科运大神通，把他的魔鬼连续打入了地狱六次。这小姑娘的地狱里原是从来没有关过魔鬼的，痛楚万分，嚷道：“啊！啊！神父！魔鬼好邪恶！它在地狱里恶性不除，在里面伤人！”鲁斯蒂料说：“且看贫道降魔的手段（惭愧，修士自称什么？）！谅它不敢这样放肆。”于是两个人每天都把魔鬼关几次地狱。

贫道不研究西方文学，不知道从专业角度是怎么看这段故事的。但就本人来看，这段确实把修道士写得很不堪。以至于我们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崩溃崩溃，整个的人都不好了。

如何写考验人性的故事

贫道一直觉得，如果没有举重若轻的大笔力，千万不要写对人性的考验这样的大题目。因为这首先是对作者的考验：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诱惑？

你想歌颂吗？这样的故事有的是。我们主旋律拍的各种戏，从前哪一个不是面对金钱女色，作毫不动摇状，作大义凛然状？把主角演成圣徒，是主旋律惯用的本事。最后演得很煽情是必然的。现在可能好了点，让英雄人物也有些“缺点”，但这“缺点”，往往一看就是为了加而加的，浮在表面上。

你想批判吗？这样的故事也有的是。说实话，设计一个不得不二选一的条件，然后让其中的人们凭着自己的价值判断作选择，这也就行了。最后演得很虐心，也是必然的。最简单的就是：老娘和媳妇掉水里，先救谁？

所以，作者对待剧中人的态度，往往有两种，一种是崇拜型：啊啊，主角你好伟大！好圣洁！这是主旋律剧里经常有的。第二是上帝型：你们都得接受审判！你们都有罪。我就是要设计个两难困境让你们选。选哪边我都会说：看啊看啊！这就是人性的丑恶！

这两种作者，一种是为了颂扬而来，一种是是为了批判而来。可是：能不能只为友好而来呢？能不能学会平等地去看待剧中人呢？所以《西游记》写这个考验，依然是黄药师的那一招：弹指神通。

这就是清朝的黄周星在这里批的一段：假如四个菩萨设局，师徒四人全都迷惑了，这个考试还有什么意义？假如四个菩萨设局，师徒四人都信念坚定，这个考试又有什么意义？所以不得已，只能让八戒出回丑了！

然而猪八戒的表现，却也是合乎情理的，所以我们乐呵呵地看着他出丑。却不觉得他讨厌。更不会有一种信仰上的崩溃。他所说的，也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我们看一下原著这段故事核心的对话。唐僧对贾妇人念了一首诗，表明态度：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于是那妇人生气了。唐僧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呵，不要栽人么。大家从常计较。”

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

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他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你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检举你罢了。”

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们扭扭捏捏的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致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

好玩的是师徒四人的反应，颇不一样。唐僧当然说得很全面，从自身诉求，到社会责任，全提到了。接下来就是细化。孙悟空回答是：“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这应该是真的。他是天地生成的石猴，天生对美色绝缘。所以和他说什么都没用。有趣的是沙僧的回答：“怎敢图此富贵。”老沙不解风情便可知矣！面对国色天香的真真、爱爱、怜怜，居然说什么“不敢图此富贵”！当然，从剧情上来说，这家既有财又有色。所以安排孙悟空拒绝美色，沙僧拒绝富贵，也是非常周密的。若是反过来，就不成话了。

有趣是猪八戒的几句话，他先说：“哥呵，不要栽人么。大家从常计较。”然后说：“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们扭扭捏捏的拿班儿。”

这是猪八戒的对话，又何尝不是一个人的心理活动？先说“从长计较”，这就是此心初萌，但是并不等于立即决定留下来。其次要知道，古代即便妇女地位地下，对男性也是有重婚罪约束的。“停妻再娶”也是罪名。《儒林外史》的匡超人、《红楼梦》里的贾琏，都差点担上这个罪过。

猪八戒这样说，其实是需要一个理由，这是只要别人安慰他一句：没关系的，或者说你不会受惩罚的。他就释然了。所以孙悟空立即说：“你是离家久了。”这就把他的第一层自责“脱俗还俗”开脱了。又说“你只要多拜老孙几拜，老孙不检举你罢了”，这又把第二层罪名“停妻再娶”开脱了。这两人之间的对话，毋宁说还是心智和本能之间的对话。当本能需要开脱责任的时候，也只有心智能帮上他的忙。

猪八戒又说“和尚是色中饿鬼，哪个不要如此”，更是在找理由，这就是本能的继续膨胀。然而这时他胡乱攀缘，把别人都饶在里面。心智帮不上他忙了，他只有放马去了。这一层层的设计，一句句的照应，足见原著是何等的细密了。

不得不说，孙悟空的这几句话，对促成猪八戒决定留下来是有推波助澜的功效的。或者说，孙悟空也得担一部分责任。假如师徒三个齐心协力说：“八戒，你不该这样。我们现在就走。”彻底打消八戒“从长计较”的可能。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然而原著正要在这里写出一个人的心理斗争，他就把一个人的心分四个具体形象来写。欲望的萌生，交给猪八戒；萌生之后找开脱，交给孙悟空，犯错误受责备，也是孙悟空；掌握大方向，交给唐僧；调和矛盾，交给沙和尚。

所以心智对本能既有开脱，也有责备。猪八戒被吊在树上，孙悟空对他好一顿抢白。

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哑！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哑！”

这毋宁说心智对本能的责备。我们有这种经验的，一旦发现自己犯下什么错误，自责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对着镜子打自己嘴巴，这就是心智的责备。然而，这时沙和尚的调和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

其实我们平时何尝不是如此呢？当本能膨胀的时候，一定要到心智这里来找理由。就是用一个逻辑上的理由，来掩盖实际上的欲望：我是离家久了，别人不会发现，等等。当本能犯下错误了，心智肯定还反过来嘲笑、否定。然而这样的否定、责备不会持久的，自有一个调节机制起作用，否则那可能就是自暴自弃或寻短见了。

所以，为什么这一段写了对人性的考验，我们读起来还不觉得虚伪或者虐心？就是因为，这四个人的活动，毋宁看做是一个人的心理活动。它真实而轻松，作者从不摆出一副上帝的姿态，来批判什么，或歌颂什么。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读者有充分的代入感。觉得这四个人说的话，猪八戒说的固然是自己的心里话，而其他三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心里话？

四位菩萨都是出题高手

原著中，化为母女四人的是黎山老母和观音、文殊、普贤四位菩萨。为何出题考试的是这四位？其实这四位神仙都是出题高手，都曾考过别人。而且考试的方式、考生的成绩都不一样。

先说真真、爱爱、怜怜中的最后一位：怜怜普贤菩萨（按照原著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普贤菩萨考验过晋代高僧昙翼，昙翼在秦望山《法华经》十二年，有一天晚上，忽然有一个年轻姑娘，到昙翼住处去投宿。昙翼就答应了，让她睡在草床上。半夜，姑娘喊肚子疼，说：“你帮我按摩按摩肚子嘛。”昙翼说：“我现在持戒啊，不能碰女人。”姑娘喊得更厉害：“痛啊！痛啊！”昙翼没办法，就用布把锡杖头包裹了，远远地站着替她按摩。到了早晨，姑娘忽然化为普贤菩萨，冉冉上升而去。

这次考生昙翼应该说是考了满分，所以普贤很满意。再说爱爱文殊菩萨。

普贤试昙翼的故事，见于《续藏经》里的《莲社高贤传》，谁知后来被编成了民间故事《文殊度普贤》，这里面普贤菩萨反倒成了考生。故事版本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普贤在山中念经，文殊化为美女来试他。普贤不为所动，也是用禅杖裹着布给她按摩。这就算通过考验了。

有趣的是后面，文殊走了之后，故意留下一股金钗，普贤心想，正好留下当香火钱。谁知天上就落下一张纸条，上写“贪财不贪色，再修二十年”。

这等于考了两场，第一场当然是普贤考昙翼的旧卷子。这题本来就是普贤出的，当然满分通过。谁想到文殊菩萨加考了一场。两场算平均分，普贤菩萨顶多是算刚及格。或一科不及格，20年后补考。

然后是真真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考验人的故事就太多了。这里只讲一个最著名的：马郎妇观音。出自《佛祖统纪》：

有一天，陕西的一条河边出现了一位手提鱼篮的少女，美貌倾城。全城的男人都跑去看，心想：“我要是能娶到她该多好。”谁知这少女就发话了：“哪位一天之内，能背下《观世音普门品》，我就嫁给他。”于是大家散去，拼命地背。第二天，有二十多个人能背。少女又说：“一天之内，有能背下《金刚经》的，我就嫁给他。”这些人又回去背，第二天是十个人能背。少女又说：“三天之内，能背下法华经的，我就嫁给他。”最后只剩一位少年马郎。这少女就如约嫁给了马郎。谁知婚礼刚完，少女就死了，身体立即腐烂。众人只好将她埋葬。几天后，有一个紫衣和尚来到坟前，对人说：“你们把坟挖开。”大家挖开一看，只见棺里肉身化尽，只有一具黄金骨架，处处连锁，光明灿烂。老僧说：“这就是观音菩萨教化你们。美色不长存，当善思因果！”说完，腾空而去。

所以观音菩萨慈悲就体现出来了！她考别人的题目，只考记忆力。不考人性这种难题目。20个人及格，其中又有10个人80分，1个人满分。皆大欢喜。但是，接下来的题目，观音菩萨不考了。直接把答案告诉你了。

黎山老母

最后一位，就是化身老夫人的黎山老母。她考过的人，比前几个都厉害，就是秦始皇。

秦始皇到骊山游玩，骊山神女（就是黎山老母，写法不同）化为美女，和他游乐。秦始皇见神女貌美，就亲热起来。神女朝他“呸”了一口，秦始皇身上立即生了疮，疼痛难忍。赶紧叩头忏悔，恳求恕罪。骊山神女手一指，平地立即出现一眼温泉。为秦始皇洗疮。这就是骊山温泉的来历。

这个故事出自《太平御览》引的《辛氏三秦记》。秦始皇这次，就算是没及格，挂了科了。好在人家是皇上，也就不用补考了，写份检讨书，就算过了。

既然四位神仙都是出题高手，《西游记》安排这四位出题考试，当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吴承恩能把爸爸写成猪八戒？

这里再多提一句，贫道一再说《西游记》的作者很可能不是吴承恩，已经列举了许多证据。这里再加一条。若看了这个证据，还认为《西游记》就是吴承恩，那也没有办法了。

这是《文汇报》陈大康先生的文章提到的，讲得非常好，姑且转述一下。

原来吴承恩的父亲叫吴锐，他就是一个入赘的女婿。吴承恩自己为他父亲写的墓志铭，就提到这事。吴锐“弱冠，昏于徐氏。徐氏世卖采缕文縠，先君遂袭徐氏业”。吴家穷，但这徐氏特别有钱，是做“采缕文縠”买卖的，也就是卖绫罗绸缎。“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

吴承恩说他爸爸“昏于徐氏”，自然是招女婿的委婉说法。吴锐的爷爷吴铭做过余姚县训导，父亲吴贞做过仁和教谕，书香门第，然后家里就穷了，不得已做了倒插门的女婿，弃儒经商。这在当时的士林是被人看不起的。这个疮疤，吴承恩肯定是不愿揭的。

可是《西游记》里屡屡写招女婿，猪八戒就是个倒插门的专业户。一开始是倒插门到那个“卯二姐”，然后做了高老庄的倒插门，今天又要做菩萨的倒插门。后来到了女儿国，他还说女王把他招了……而且每招一次一定丢回人。这事多露脸还是怎么的？吴承恩若真是《西游记》的作者，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他爸爸就是个倒插门，他天天在家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写猪八戒倒插门？然后吊在树上被挖苦？这得多没心没肺才能干出这种事？就算这些故事原来就在民间流传，他至少也得删改或美化下吧？他亲戚看到了怎么想？况且贫道在号外那一篇也提到（见文末链接），《西游记》里“承恩”两个字，用得很随意，甚至有“承恩八戒转山林”，这父子两辈就喜欢被猪拱还是怎么的？

再退一步说，就算吴承恩就是没心没肺，就是要把他爸爸写成猪八戒。那么他写出这部书，外人能不骂他？当地的方志还能收他这部著作？想想这都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十二讲
唐僧师徒与五行的配搭

其实吧不想讲这个话题……因为就算不知道这些，也无妨欣赏《西游记》的精彩故事。所以呢，贫道预测到讲这个话题会有两个结果，一是遇冷，不感兴趣的根本不爱看，二是有争议，因为感兴趣的朋友都有自己的理解。但是没有办法，因为贫道是照着原著来一期期讲下来的。假如读原著，这个话题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如果只看电视剧，就完全不会遇到这个问题，只有看原著，才会发现。所以感兴趣不妨看一看，不感兴趣不妨绕过。

这就是今本《西游记》中充斥着的大量的符号对应，比如心猿意马、五行观念。我们一个个地讲。

心猿意马

《西游记》里常出现的一对概念，是“心猿”和“意马”，这两个词，现在也经常连着说，大概就是指心神的跳动不安。但心和意，都大概指人心的活动。到底有何区别呢？

心猿和意马，都来自佛经。比如：

调习意马。（《大宝积经》）

世尊说心如猿猴者，即是以心喻心，猿猴腾跃轻躁皆心所为故。（《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

但古人不但说“心猿意马”，也说“意猿心马”。比如：

岂可放纵心马，不加辔勒。（《法苑珠林》）

霎时间意猿心马。（《续江东白苎》）

除了心意猿马可以随意搭配外，还有“情猴”、“欲马”、“情猿”、“识马”……甚至还有“心象”，因为印度本来也骑大象。这些词，放在佛经里细分析，除了情、欲一系和心、意、识一系有些区别外，实在看不出另有什么区别。

所以“心猿”、“意马”，在佛经里不能强行分辨。而且据统计，《大藏经》里心猿25处，心马30处。心马反倒比心猿多！

这种比喻，创始于佛教。被道教借用了。一般的时候，拴心猿、锁意马，通常用于传道的诗词中，连着说，是不加分辨的。例如：

守心猿易灭，防意马难狂。（全真七子之马钰）

牢擒意马锁心猿，慢著工夫炼汞铅。（元陈冲素）

心猿意马

而且《西游记》里，白龙马老实本分，确实谈不上有什么“意马”的表现。锁心猿倒是讲了很多，比如压五行山啊，戴紧箍咒啊，但白龙马一来就乖乖变了匹马。还如何“拴意马”呢？假如说收伏它的时候算拴意马，那也只能算是“拴意龙”。所以我们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无妨认为，心猿和意马本来就是一回事。“意马”就是为了凑“心猿”而硬拉来的。“看上去很美”而已。（但是，关于全真教教义里心和意的关系，并非那么简单，参见附注一）。

五行匹配

先上一幅五行生克图镇楼。也供搞不清楚的朋友随时翻回来参考着看。注意图上所有的解释的字是按着箭头顺序读的。

五行生克图

百回本《西游记》喜欢拿五行去配取经队伍，翻一翻目录就会发现，原著的回目里到处都是这些，比如：

婴儿问母知邪正，金木参玄见假真

心猿遭火败，木母被魔擒

木母助威征怪物，金公施法灭妖邪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

就算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对应着本回情节一看，就很明白：金或金公，指孙悟空；木或木母，指猪八戒；土指沙和尚。这是没有问题的。

在收得沙僧之后，原著有一首诗：

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炼己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这里似乎就是讲：取经队伍凑齐了，五行匹配齐全了。然而问题来了，这就是：取经队伍算上龙马，一共五个人。孙猪沙对应了金木土，那唐僧和龙马又对应什么呢？难道是一个火、一个水么？然而书里从来就没说唐僧是火、龙马是水，或者反过来。白龙马或许还有个“意马”来对应，但唐僧真的找不到什么特别固定的符号来对应。

这个问题，不但我们今天讲不清楚，就是从明朝以来的所有的讲《西游记》的，只要涉及到这个问题，都讲不清楚。比如世德堂本陈元之的序，他是这样讲的：

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心以摄。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孙悟空是心或心智，白龙马是意，猪八戒是木对应肝，沙和尚是水对应肾。三藏是身体。魔是因妄想产生的幻境。后面两句，倒没错，可是原著里明明说沙和尚是土，这里何以变成了水呢？原著明明把孙悟空配成了金，这里为何又跳出这个五行的设定，把孙悟空配成“心之神”呢？何以执行两套重叠的标准？

世德堂《西游记》序的配合法

然而到了清朝的黄周星那里，他又是一套讲法，整个的大颠倒：

取经以三藏为主，是中意之土；土非火不生，收心猿，是南神之火；火无水不能既济，收意马，是北精之水；水旺则生木，收八戒，是东魂之木；木旺则金制，收沙僧，是西魄之金。

这问题又来了啊！原文回目明明是孙猪沙配金木土，这里何以拿三藏配土，孙猴配火，沙僧配金？另外，何以先收龙马，再收八戒，就是水生木；先收八戒，再收沙僧，就是木要被金克制了？其他三对关系都在讲简单的生克关系，如何到了孙悟空和龙马的关系，就变成了水火既济的平衡关系了？心猿算“神”（魂魄神精意，配东西南北中），问题不大；但意马何以算精？这一套逻辑，既不符合原著，自身也混乱，也是很难说服人的。其实他最后也配不过来了，只好说：反正《西游记》就是编的，你们就别较真啦！

黄周星配合法

其实真的、真的，不用较真。我们只要翻一翻明代各种说唱、各种谈到《西游记》的话题，就会发现，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配合方式。比如《普明如来无为了义》宝卷，就说“朱八戒，配南方，九转神丹”。又比如《二郎宝卷》：

老唐僧，为譬语，不离身体。孙行者，他就是，七孔之心。猪八戒，精气神，养住不动。白龙马，意不走，锁住无能。沙僧譬，血脉转，浑身运动。人人有，五个人，遍体通行。

看样子也不错嘛。

所以说，我们今天讨论的，一定要搞清楚：绝不是西游故事里师徒五人与五行的真正配合方式！这种配合也许根本就没有。就算有，也不存在唯一的解释！我们讨论的，是世德堂本《西游记》这部具体的书里，所体现出来的师徒五人与五行的配合方式。这就是说，今天我们面前的这部世德堂本《西游记》，其中被加入了大量的五行概念，这位作者的头脑中，必有一套配合方式。我们讨论的是这个。

听听专业人士意见吧

所以我们只能说：先照顾原著“金木土”配“孙猪沙”的排列，这是原著多次提到的，是板上钉钉的。唐僧和龙马呢？不能算在五行之内。因为原著真的没说唐僧和龙马配哪一行。黄周星一看五个人，就给他们拉进五行，是硬讲的。

为什么这么说？贫道推荐大家读一读悟元子刘一明《西游原旨》，在这方面是很有价值的。

贫道曾经批评过他，说他喜欢把《西游记》字字都讲出寓意，认为“木叉”五行属木，其实殊不知“木叉”是个音译字，如何能与五行之木扯上关系？但刘一明绝不是一无是处。而且，他在讲《西游记》的五行匹配上，是最靠谱的！陈元之、黄周星，都不是道士。《西游记》中的这些道教概念，本来就是道士们添进去的。当然由道士解读为最可靠。当然，《西游记》作为一部复杂的著作，里面还有文献、历史、民俗等各种问题，这不是他刘一明搞得定的。但我们只要一涉及道教领域，一定得尊重专业人士的说法。

他的《西游原旨读法》，有几段话，说得很有意思：

《西游》三藏喻太极之体，三徒喻五行之气。三藏收三徒，太极而统五行也；三徒归三藏，五行而成太极也。知此者，方可读《西游》。

《西游》有最难解而极易解者。如三徒已到长生不老之地，何以悟空又被五行山压住，悟能又有错投胎，悟净又贬流沙河，必须皈依佛教，方得正果乎？盖三徒皈依佛教，是就三徒了命不了性者言；五行山、云栈洞、流沙河，是就唐僧了性未了命者言。一笔双写，示修性者不可不修命，修命者不可不修性之义。知此者，方可读《西游》。

《西游》言唐僧师徒处，名讳有二，不可一概而论。如玄奘、悟空、悟能、悟净，言道之体也；三藏、行者、八戒、和尚，言道之用也。体不离用，用不离体，所以一人有二名。知此者，方可读《西游》。

据刘一明的说法，取经队伍的配合是这样的（原文散见各处批注，只概括下，就不引原文了）：

三藏可以比作修行者本人。

孙悟空属金（水），猪八戒属木（火），沙和尚属土。

白龙马是脚力，不算五行之内。（刘一明批：有误认小龙为肾气者，都该被老孙打他一顿棒）

不得不说，这才是专业的配合法。

为何孙悟空和猪八戒，每人都分到五行中的两个？而沙僧只分到一个？这就是内丹家的一个重要概念“三五合一”。

可以这样讲：内丹家把五行简化为三家，例如《翠虚篇》：“金水合处，木火为侣，与中央戊己土合而为三也。”李道纯《中和集》“三五指南图局说”也说，东木、南火一家。北水，西金一家。土居中，无偶，自是一家。

三家里的金木，都不是简单的金木。金是“水中金”，代表人体内的元气或“真阳”；木是“火中木”，代表人体内的元神或“真阴”。土代表“真意”。所以阴阳发生矛盾的时候，就需要“意土”来调和。所以虽然是三家配合，实际上是五行和合。

刘一明配合法

所以书里管沙僧叫“土”、“黄婆”、“二土”（圭的拆字），都是三家中的“土”。沙僧在故事中起到的作用，正是调和孙猪二人矛盾的。正如“大师兄，二师兄说得对”，“二师兄，大师兄说得对”。我们比较一下《取经诗话》里的深沙神，《西游记杂剧》里的沙僧，和今天《西游记》的沙僧，就很容易感觉到这一点的强化。

反了么？

孙悟空配金（水）、猪八戒配木（火）、沙和尚配土，似乎已臻完美，其实中间潜伏着一个大炸弹。

那就是说，《西游记》明明把孙悟空当作“心猿”，是毫无疑问的。但把孙悟空配成金（水）。但内丹术的普遍认识：金（水），明明是“肾”中“元气”的代称。木（火）才是“心”中“元神”的代称！这样一讲，岂不是正好倒了个？（参见贫道第二讲：真的能长生不老？）

这个看上去的大颠倒，使几百年来讲《西游记》的人都头疼不已。有些学者就直接声称：这就是《西游记》的矛盾（例如张平仁《西游记五行思想评析》），没什么可讲的。但是这么一部大书，就这样一直矛盾着贯穿下来，于理似乎也不通。

这个问题，其实是这样的，涉及到三个层次的问题。请允许贫道一层层地讲清楚（当然用的是内丹术的逻辑）。

一、在讲“心猿”之前，需要谈孙悟空另外一个代号“心君”，这个“心君”出现得少，如：

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足 丽外趫。（40回）

推倒傍门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还。（53回）

把孙悟空叫“心君”，是最大范围的一个代号。任何人都有心（现在当然指大脑），心为君，这是古人经常的比喻。但是考虑到《西游记》和张伯端的关系，更容易想到张伯端《青华秘文》中的明确的“心为君论”、“神为主论”。心是一切修炼的前提和主宰。这个心当然是中性的。所以张伯端说：秦皇临之，天下疮痍；尧舜临之，天下安宁。这正是第七回说孙悟空“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的意思。“心君”在《西游记》里虽然出现得少，却是孙悟空这一形象的最本质的代号。这个“心君”，只要是大活人，不管练不练丹，全都有！

另外，贫道用现代的语言说孙悟空代表心智，猪八戒代表本能，沙僧代表调和，也基本可以对应这个层面。

二、再谈孙悟空第二个代号，“心猿”。

我们看到，《西游记》里，虽然经常管孙悟空叫心猿，但是其他人物，除了那个硬凑的“意马”外，并没有其他对应的称呼。管孙悟空叫“心猿”的时候，侧重的是他躁动、奔驰、不安的含义。也就是说，“心猿”的范围，小于“心君”。只是绝大部分人的心都躁动不安，我们才以为这两者是等同的。

我们再看权威的全真教著作里，是在什么情况下讲“心猿”的：

几度空搔首，溺志在诗酒。浑不念道业，心猿无所守。（《修真十书》）

修行不在意慌忙，常把心猿意马降。世事不贪常守分，外牵不动内安阳。

牢擒意马锁心猿，慢著工夫炼汞铅。

也就是说，“心猿”这个概念，比“心君”那个概念缩小了一圈。这是对着准备进入丹道之门的普通状态凡人（或丹家的普通状态）说的！不管炼什么丹，第一步就是“拴意马，锁心猿”，别玩诗酒啦，别贪世事啦。锁了心猿才能炼汞铅。这时候谈什么真阴真阳，真铅真汞，还早着呢！普通人经常活动的只有“心猿”。换句话说，一个已经进入修炼状态，在那里“心肾相交”，“捉坎填离”的时候，难道居然还“心猿意马”，胡思乱想？这是难以想象的！

然而“锁心猿”的要求，即便是对熟练的丹家来说，也是意义重大的。因为他这种修炼状态（或者入定、入静、练功态），总不能持久。他总要吃饭睡觉，处理杂事。所以，“心猿”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丹家，都是要认真对待的。对普通人而言，是入门第一步；对丹家而言，是保持道行的日常行为规范。

三、最后谈孙悟空第三个代号：金公。

什么时候讲金公？金公对应的是“木母”（其实应该是“姹女”，但《西游记》里姹女另有所指，详见附注二）。这就是到了真正修炼的状态了。心君、心猿，我们普通人平时就能感觉到。而金公、木母，如果不是进入修炼状态是感觉不到的。

我们看《西游记》里管孙悟空叫心君、心猿、金公，唯独管猪八戒只叫“木母”（还有一处是“木龙”，但这是为了凑七律的平仄的）。说明猪八戒“木母”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而且，无论孙悟空以什么形式出现，猪八戒只是一个“木母”和他配合，如：

未炼婴儿邪火盛，心猿木母共扶持。（心猿 木母）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金公 木母）

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足 丽外趫。（心君 木母）

这种现象正说明，作者在起代号的时候，“木母”是先想到的。而此时孙悟空的“金公”的代号反倒是从属而派生——从而游移不定的了。因为《青华秘文》在《神为主论》里说了：

夫神者，有元神焉，有欲神焉。元神者，乃先天以来一点灵光也。欲神者，气质之性也。元神者，先天之性也。然元性微而质性彰，如人君之不明，而小人用事以蠹国也。且父母媾形，而气质具于我矣。将生之际，而元性始人。父母以情而育我体，故气质之性每逾物而生情焉。

这段话因为涉及到很多术语，贫道就不翻译了。《西游记》正是取了猪八戒这个“欲神”的特点，每每“逾物生情”。这个“气质之性”。宋代思想家们也讨论过，比如张载就说，口腹之欲，香臭之爱，都属于气质之性。从“气质之性”返回“先天之性”，是猪八戒修炼的任务。或者说，“木母”这个代号，毋宁说是猪八戒的一个目标。就像硕一、硕二的学生，并没有取得硕士学位，严格来讲，还不能叫“硕士”，只能叫“攻读硕士研究生”而已。

作者如果一定要借这个五行理论说事，猪八戒既然在这一层占了“木母”，而沙和尚是调和作用的“黄婆”或“真土”，孙悟空只能去占那个“金公”了。从字面上，金是克木的。从内丹理论上来讲，“金公”即“元气”也是要和“元神”相配合的。这些都合乎孙悟空和猪八戒的关系，唯独把孙悟空派到元气有点不搭。因为一般来说元气出于肾，和他本来的“心”的位置不太和谐。这是历代讲《西游记》五行配合的一个最头疼的事，但这也是改造《西游记》的道士们最大的努力了！

下图就是《西游记》中五行匹配示意草图。红线所圈的范围，就是孙悟空这个形象所指代的全部范围。粉红色方块为“心君”，深红色为“木母”，“心君”除“木母”之外范围为“心猿”。

今本《西游记》的五行配合全图

这个不搭并不奇怪，我们通过前面这么多讲的分析，知道《西游记》的这师兄弟三人并不是一次出现的，而是在民间故事中不断积累而成的。并不是天生就为宣传道教教义设计的。所以，全真道士们想把这三人改造成符合他们教义的形式，这已经是极其不容易的事！他们已经尽最大的可能，做得非常的巧妙了！

而且这种巧妙，岂不与西游故事的发展正相合么？历史上取经的只有玄奘法师一个人，然后出现一个猴行者。猴行者的活动，不妨写作是玄奘法师的心在活动。但只有一个人物，还是不能写得很细；接着沙和尚、猪八戒加入了。于是通过这个故事讲心性、讲修炼，就有继续细化的条件了。从这个取经故事中看出心性修炼、并且着手加以改造的人，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只是英雄既要借势而起，也不免受时势的限制。当时全真教盛行，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所以这位或这群天才，才借这个条件，将其改造为全真教的形式。假如这天才生在今天，大众有一定的心理学共识，他一定能把这个取经故事，写成心理学的样子了！

附注一：全真教的心和意

前面说“心猿”、“意马”没有什么分别，不等于说全真教理上，“心”和“意”两个概念没有区别。例如李道纯认为：心是意之源。例如：

但是，“心猿”、“意马”没有什么分别，不等于说全真教理上，“心”和“意”两个概念没有区别。例如李道纯认为：心是意之源。例如：

思虑念意根心也，因事物而有。（元李道纯《中和集》）

情，因意而有。（同上）

也就是说，意（包括思、虑、念）都是从心产生出来的（好像和《大学》里的诚意正心的顺序不大一样，姑且不管他）。情是从意产生出来的。但李道纯还说：

欲全其气，先要心静。欲全其神，先要意诚。

心要“静”，意要“诚”。这二者的区别在这里。贫道不懂心理学，不知该怎么用现代语言来表述。大致说来，“心”偏向于思维记忆一类的心理活动，“意”偏向于价值判断一类的心理活动。

所以也无妨这样考虑：《西游记》里，一说心就是心猿，而白龙马的意体现得并不明显。因为“心”和“意”在这里不是平等的，心是本源的，意是派生的。

附注二：姹女和木母

木母，指汞，又称木龙，即元神。金公，道教称铅为金公，内丹术指元气。因为铅也写作鈆，可拆为金、公两字。题名五代陈抟著《阴真君还丹歌注》有“金父木母真铅汞也”，以金父与木母对称，即以真铅为父，真汞为母，结成内丹。但明代以前，道教基本没有以“木母”指称元神的说法，而以常配婴儿的“姹女”与金公搭配。“金公”本是拆字而得，公字没有意义，但容易理解为“金”性之“公”，故为金公配出一个“木”性之“母”。一些托名唐道士吕洞宾所作的诗词经书，常金公、木母对称，是晚出之作，如《三品仙经》：“木曰仁也，谓之木母；金曰义也，谓之金公。”《西游记》中，女性妖精天然适合“姹女”这个代号。而把肥头大耳的猪八戒称为“姹女”显然不合适，所以只能退而用“木母”来称呼他了。

附注三：《五行匹配》诗的含义

收得沙僧后原著有一首诗：

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炼己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这首诗很多讲五行的学者讲过，但全都没有讲到点子上。因为他们都是按字面意思大讲一通，并不曾推究这些词汇是从哪里来的。这首诗实际上基本袭用了元陈致虚《周易参同契分章注》的章节名：《炼己立基》、《辨明邪正》、《金来归性》、《二土全功》、《调和水火》（原作“水火情性”）等都是陈书的章节名。“金来归性”、“木去求情”，指金（元气）、木（元神）互相亲密配合。二土全功，二土指沙僧，参见本回“只因木母克刀圭”条注。寂寞，指空虚无为的境界。水火，可以指代元神、元气，同时也是一个抽象概念，以人体内上升的、运动的、活跃的因素为火，以下沉的、静止的、消极的因素为水。而土居其间，起到调和的作用。

第四十三讲
起底镇元大仙（上）

有了昨天讲五行匹配的铺垫，我们今天才好讲镇元大仙和五庄观。

这里要特别感谢一下昨天参与讨论的朋友们，无论是同意、讨论还是批评贫道的文章，都赐告了许多关于内丹术中的知识。这些贫道在结集成书的时候一定吸纳。今天的内容还与内丹术的知识有关，欢迎批评指正。

五庄观也是《西游记》里的一个大故事，首先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镇元大仙、五庄观这几个名字，都是怎么来的。

镇元大仙的身份太特殊了，书里说他是“地仙之祖”，那份从容自信潇洒出尘，帅呆了！贫道见过有女生说，镇元大仙是《西游记》中他最想嫁的人。

但是这样一位大仙，在道教神谱里却找不到他的名字！按照贫道以前讲过的一个方法，道教神谱里没有，不妨到民间信仰里找找看？很遗憾，贫道负责任地说，查遍了，也是没有。

正宗道教没有，民间信仰没有，那这位镇元大仙是何来头？只有一个可能，是作者编的。或者说，他是作者原创的神仙。

而且，这个五庄观，看上去未免也太不像道教宫观的名字了！历史上记载的，有“五仙观”（黄州）、“五岳观”（北京）、“五云观”（新昌）、“五圣观”（临潼），五仙就是五位仙人，五岳就是五座名山，五云就是五色祥云，五圣指五通神，这些名字，都和道教有紧密的关系。“五庄”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五个村庄么？

况且五庄观是一个大地名，并非出现一处。如果只出现一处，还可以说是偶尔的笔误。但处处都是五庄观，就需要考虑这里面有无深意了。

所以贫道一直反对过度地寻找《西游记》的深意，并不是拒绝寻找深意。《西游记》这部书里，肯定是有很多寓意的，只是我们有时候知识不够，看不出来。

《西游记》大量宣讲内丹术的理论，是确凿无疑的，所以我们应该顺着这个思路，去寻找镇元大仙的来历。

地仙是怎么炼成的？

首先，镇元大仙，书里写成地仙之祖，是无疑的。那么，内丹术里谈没谈到“地仙”这个概念呢？

答案是有的，而且就在内丹术的祖宗《钟吕传道集》里！

大概有一些朋友不了解《钟吕传道集》的地位，这里简单解释下，这部书是五代施肩吾整理的。全书以钟离权与吕洞宾师徒问答的形式，系统完整地论述了内丹学，建立了钟吕派内丹体系，对后世影响非常大。在内丹史和道教宗派史上可谓祖宗辈的著作！

《钟吕传道集》是这样给神仙分类的：

吕洞宾问：“法有三成，而仙有五等者，何也？” 

钟离权答：“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之不同也。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之不等，皆是仙也。鬼仙不离于鬼，人仙不离于人，地仙不离于地，神仙不离于神，天仙不离于天。”

 好了，我们在58回，孙悟空和六耳猕猴打到如来处的时候，发现如来佛正是给菩萨们普及了这种分类法：

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如来才道：“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臝、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臝、非鳞、非毛、非羽、非昆。

这里需要强调一句：神仙的分类，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说法。道教喜欢给神仙分类，因为道教历经了这么多年的发展，中间又有这么多的宗派，所以各家、各著作的分类，肯定都不一样。网上有些帖子介绍神仙的分类，其实那只是一个教派、一部著作、一个时代的个别说法。不能拿着这种个别的说法，往普遍的道教上套。网上有很多无谓的争论和误解，都是这么来的，拿着个别当普遍。

例如《庄子》分为真人、至人、神人……《太平经》分为神人、真人、仙人、道人……《抱朴子》分为天仙、地仙、尸解仙……《道教三洞宗元》分为上仙、高仙、太仙、玄仙……王重阳分为天仙、神仙、地仙、剑仙、鬼仙。

而如来佛这个“天地神人鬼”五仙的分类，就是《钟吕传道集》的首创，此前并没有别人说过！第一，这是贫道阅读和检索范围内，没有发现这个分类出现在比《钟吕传道集》更早的道经里。第二，《中华道教大辞典》中“仙有差等”条，也认为这是钟吕的首创。

明白了这个道理，下面的推理就轻松了一半。原来《西游记》受《钟吕传道集》或钟吕派的影响是很深的！

那么《钟吕传道集》是如何讲地仙的呢？

吕洞宾问：“所谓地仙者，何也？” 　　

钟离权答：“地仙者，天地之半，神仙之才。不悟大道，止于小成之法。不可见功，唯以长生住世，而不死于人间者也。” 

很好，“地仙”是“天地之半”，那么，偷吃人参果这一回，正好有这样的话：

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处，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妆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唐僧上前，以左手捻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

清风、明月这句话，“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岂不正是“地仙者，天地之半”的注脚？我们继续看：

吕洞宾问：“地仙如何下手？”

钟离权答：“始也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数。身中用年月，日中用时刻。先要识龙虎，次要配坎离。辨水源清浊，分气候早晚。收真一，察二仪，列三才，分四象，别五运，定六气，聚七宝，序八卦，行九洲。五行颠倒，气传于母而液行夫妇也。三田反复，烧成丹药，永镇压下田，炼形住世而得长生不死，以作陆地神仙，故曰地仙。” 　　

钟离权又说：“三百日圣胞坚，三百日胎仙完。形若弹丸，色同朱橘，名曰丹药，永镇下田。留形住世，浩劫长生，所谓陆地神仙。”

这里出现了一个词：“三田”和接连出现的“镇压下田”，三田是什么呢？钟离权自己解释了：

丹乃丹田也。丹田有三：上田神会、中田气府、下田精区。

丹田，是内丹术的一个重要概念，指人体内可以结丹的地方，一般认为，上丹田在两眉之间，中丹田在心下，下丹田在肚脐附近（不同的丹经说法不一）。下田就是下丹田。

但是下丹田还有其他的名字，叫“下元”、“关元”、“丹元”。钟离权说：

小还丹者，本自下元。下元者，五脏之主，三田之本。

所以，“镇压下田”，这句话很重要。“镇压下田”，相当于说“镇压下元”或“镇压丹元”，也就是“镇元子”一词的真正来历！

而且，这个名字设计得相当巧妙，这个“镇”字，还可以拆为真 金，丘处机《大丹直指·五气朝元太阳炼形诀义》：

金液还丹变为金，其中纯阳气生，是为气中有气，已是陆地神仙，可与天地同其寿算。

小还丹往上炼，可以炼出大还丹，乃至炼成“金液还丹”，就可以成为地仙，“与天地同其寿算”，正是镇元大仙另一个名字“与世同君”的注脚。

同时我们看到：镇元大仙的这座山叫“万寿山”，门上有一副对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处处提醒：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是观主的特征。所以孙悟空看了之后说：

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諕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

如果理解五庄观观主是地仙之首，已经炼成金液还丹，可与天地同寿。这一切就都可以理解了。

五庄观相当于“五脏庙”？

刚才说了，“五庄”这个词，不见于任何道教经典。但只要明白内丹术的原理就可以知道。五庄其实就是五脏的改写。

刚才讲到《钟吕传道集》里有这么一句话：

小还丹者，本自下元。下元者，五脏之主，三田之本。

既然“下元”是五脏之主，那么《钟吕传道集》又说地仙已经“镇压下田”，那么这位地仙之祖当然更是五脏之主了！给他设计一座“五脏观”是非常合乎教义的。况且，五脏之气，也是钟吕丹法里经常提到的概念。

但问题是“五脏观”这个名字实在太难听了，因为民间有一个说法叫“五脏庙”。这是对贪吃的人肚子的讽刺，《金瓶梅》就说：

正是珍馐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还有人写过一篇《募修五脏庙疏》，当然是开玩笑的，就是说要大吃大喝，满足五脏的需求。

那么，怎样改造一下，既能表现五脏的意义，还能不和五脏庙这样low的名字相混呢？很简单，变变写法就行了。“五脏”，又写作“五藏”：

五藏为脾、肺、肾、肝、心。（《管子》）

但“五藏观”的写法还是太直白了，因为我们现在不熟悉“五藏”，但明朝人是熟悉的。干脆再变一变。“藏”的一个写法是“匨”或壮上面加一横，和“庄”或“莊”就非常相似了。

而且这部世德堂本的《西游记》，藏和庄（莊）是经常混用的。例如：

行过了乌斯庄界。（19回）

八戒是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54回）

这里其实都应该是“乌斯藏”。不管世德堂本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例如它所据的原版本就是庄、藏不分的），庄、藏本来就有混用的现象却是确凿无疑的。

另一个版本的发现

“镇元大仙”和“五庄观”，是出于某个人特意的设计，还有一条证据。这就是明末周清原《西湖二集》。

这本书屡次引用《西游记》，如：

我曾看《西游记》，那猪八戒道得好：世上谁见男儿丑。只要阴沟不通通一通，地不掃掃一掃。

连那《西游记》內的奔波儿灞、灞波儿奔身上都烧起燎浆大泡。

却是一个白面老狐，却扑死在地，可不是《西游记》中金角怪和银角怪的老奶奶么。

这些引用，都和今天的《西游记》毫无二致，说明作者对《西游记》是相当熟悉的，他是明末人，他看到的版本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差不多的。

唯独有一个地方，很奇怪，这就是卷四《愚郡守玉殿生春》：

就把远志、石菖蒲等样买了数百斤，煎成一大锅，就像《西游记》中五圣观混元大仙要用滚油煎孙行者的一般。

从前面这位周清原引用的金角、银角、奔波儿灞、灞波儿奔，甚至猪八戒说过的俗语都和今天的《西游记》无异，连小妖的名字他都记得住，为什么这里突然变成“五圣观”和“混元大仙”？这么有名的人物和地名，为何和今天的不一样了呢？

最合理的解释，是他看到的版本，在这个地方和今天不一样！也就是说，明代的《西游记》可能有一种版本，上面写的是“五圣观”和“混元大仙”。

但是，五圣观和混元大仙，是常见的宫观名和神仙名。前面说了，陕西临潼县就有个“五圣观”（见《金石萃编》），“混元仙”也经常在史书里遇见。所以作为一部通俗小说，采用这两个名字是非常合理的。采用名不见经传的“五庄观”和“镇元大仙”，就不那么自然了。

所以，这一切都指向了编出“五庄观”和“镇元大仙”情节的这位作者，是有意的宣扬某些东西。结合《西游记》和《钟吕传道集》的关系，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两个名字，包括只拜“天地”的一半，包括“与世同君”、万寿山的名字、门口的对联，都是指向《钟吕传道集》中的地仙的修炼的。

第四十四讲
起底镇元大仙(下)

昨天我们讲了万寿山五庄观和镇元大仙的来历。今天我们开始讲人参果。

昨天贫道说，镇元大仙、五庄观，是一位道教人士根据《钟吕传道集》的理论编出来的神仙和地名。所以就有朋友认为：人参果也是这样编出来的。其实不是，因为人参果的历史，远比镇元大仙古老。贫道不妨讲两个故事：

人参果和蟠桃

《西游记》里是这样讲人参果的：

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濛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一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

大家看，这人参果的特征像什么？对了，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所以黄周星在这里有一句批：“好果子，正可与天上蟠桃争奇！”

黄周星说对了，其实《西游记》里的人参果故事，正是从蟠桃故事演化来的！这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面的。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贫道不妨给大家用现代文讲一讲。

唐僧师徒来到了西王母池。猴行者说：“我800岁的时候，在这里偷过桃子吃。到现在27000年了。”唐僧说：“真的？我们也去偷几个吧。”猴行者摆摆手道：“算啦！我那年偷的时候就被王母捉住啦。打了好几千铁棒，发配在花果山紫云洞。现在肋下还隐隐的痛，要偷你去偷，我可不敢了。”

说着说着，一行人就走到池边的桃树下了。猴行者说：“轻轻的，别高声！”唐僧急得说：“偷吧偷吧。”（贫道按：这法师也太没溜了！）猴行者说：“这桃树有地神看守，没法偷。”唐僧说：“你神通广大，一定成的。”

两人正说着，忽听扑通几声，树上三颗熟透的桃子掉池里了。唐僧说：“快捞快捞呀！”猴行者没办法，就用锡杖在石头上敲了三下，忽然池水中冒出来一个小孩，行者问：“你今年几岁？”小孩说：“3000岁。”行者说：“不用你。”又敲几下，又一个小孩出来，说：“我5000岁。”行者说：“也不用。”再敲几下，又出来一个，说：“我7000岁啦。”行者放下锡杖，把小孩捏在手里，递给唐僧，说：“师父，你吃不吃？”唐僧吓了一跳，转身就跑。那个小孩忽然变成了一颗枣，给唐僧囫囵吞了下去。直到取经回来，经过四川，才把核吐出来，于是至今这里出产人参。

这里虽然吃的是蟠桃，但是这里的情节：

桃子掉了下来，不是漂在水上，而是沉下去找不到。需要特别的法术才能使它出来。

桃子的形象是小孩子。

这三个小孩分三种年龄：3000岁、5000岁、7000岁。

猴行者把小孩抓在手里，给唐僧吃，唐僧不敢吃。

桃核变成了人参。

金环锡杖起到召唤小孩出来的作用。

这5个特征，都和今天《西游记》的人参果相似。

人参果正是“遇土而入”，掉在地上就钻进去，不是用法术是冒不出来的。

人参果长得也像小孩子。

人参果也分三个阶段，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

唐僧也因为人参果长得像小孩子，不敢吃。

人参果就是以“人参”命名的。

人参果需要金击子敲下来，金击子“二尺长的赤金，有一个蒜头儿”，与金环锡杖很相似。

所以，人参果在早期西游故事里，就已经有了原型了。其实可以这样说。五庄观故事，就是比着王母池故事写出来的。只是主人换作了镇元大仙而已。

其实如果在往上推，人参果还有更古老的原型。例如南北朝时期的《述异记》：

大食王国（即古波斯）有一块方石，石头上长着许多大树，红色的枝条，青色的叶子。上生有长有六七寸的小儿，见人则笑，手足能动。头附着树枝，若摘一枝，小儿即死。

这和《西游记》的描写岂不正相似：

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像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

连手脚乱动、点头晃脑的特征，都一脉继承下来了。

顺便多扯一句：下面这幅图名为《证果图》，就是贫道为一个特别喜欢镇元大仙的朋友画的。画的是镇元大仙年轻的时候，刚种下人参果树苗。所以没有画胡子（以某人形象画的）。：）镇元大仙好画，照着86版《西游记》的样子就行了。关键是人参果树苗的时候怎么画。于是贫道就画了一棵长得像人的小树：）

贫道手绘青年镇元大仙

所以在故事发展的角度看待偷吃人参果这一回故事，人参果或其原型是早就有的，只是它的主人不停地在换。今天的《西游记》就换成镇元大仙了。

袖里乾坤

镇元大仙最厉害的法术，是“袖褪乾坤”。

有朋友说，道长你打错字了，不是袖褪乾坤，而是袖里乾坤。这个字没错，世德堂本原文就是“褪”字。

原文是：

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褪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　

“袖褪乾坤”改为“袖里乾坤”，这也是后来的版本乱改的。其实“褪”（tùn）的意思，是隐藏在袖内。也写作“吞”。元高文秀《襄阳会》第三折：“怀揣日月，袖褪乾坤。”

这个法术，诸葛亮也会，《三国演义·诸葛亮五出祁山》：

司馬懿在后赶来，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亦能呼风唤雨，袖褪乾坤。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

但不知为何诸葛亮面对司马懿的千军万马，为何不能使一个“袖褪乾坤”，把曹兵都笼起来？这大概就是同样的法术，也有威力高低的原因。

这个法术，也写作袖吞乾坤。在民间故事里很常见，如鼓词《沉香太子雌雄剑》中，沉香师父霹雳老祖，也使用过类似的法术：“袖吞乾坤多玄妙，七圣神兵用袖装。”

三岛求方

孙悟空为什么要去三岛求方呢？钟吕传道集有这样一句话：

地仙厌居尘世，用功不已，而得超脱，乃曰神仙。神仙厌居三岛而传道人间，道上有功，而人间有行，功行满足，受天书以返洞天，是曰天仙。既为天仙，若以厌居洞天，效职以为仙官：下曰水官，中曰地官，上曰天官。于天地有大功，于今古有大行。官官升迁，历任三十六洞天，而返八十一阳天，而返三清虚无自然之界。” 

也就是说，神仙的境界，比地仙高一层。地仙如果不愿在尘世呆着，可以超脱为神仙。神仙常呆的地方是三岛。但他们如果不愿意在三岛呆着，而愿意造福人类，就可以到人间行道，道行满足，就可以升为天仙。天仙可以在洞天呆着，也可以到天宫当个公务员。只有在公务员系统不断升迁，在各个洞天都挂职轮岗锻炼过一遍，才能“返三清虚无自然之界”，我们知道“三清”就是道教的“三清境”，是神仙的最高的位置。

所以孙悟空推倒了“地仙”的人参果树，只能上升一个级别，到“神仙”的领域去求助。所以在三岛的蓬莱岛上，孙悟空向福禄寿三星求助。三星说：

三星闻言，心中也闷道：“你这猴儿，全不识人。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等乃神仙之宗；你虽得了天仙，还是太乙散数，未入真流。你怎么脱得他手？”

如果读书随意的话，这里除了“地仙”可能会引起我们注意外，神仙、天仙两个词，是很容易错过去的。只当是普通的词汇而已。其实不是，这里面有特别的含义的。

三星的意思是说，镇元子是地仙（第三级），三星是神仙（第二级），孙悟空反倒等级最高，是天仙（第一级，最高级），但你还是“散数”，不算是天仙正式的编制的。事实上也是如此，孙悟空第一次当了弼马温，是“未入流”；第二次齐天大圣，是“有官无禄”，都不能算正式的天仙。顶多在“水帘洞洞天”投闲置散而已。

大胆的推测

关于人参果和仙人的分别，大概就是这些，但这里面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不妨说一个大胆的推测，开一个大脑洞。注意只是脑洞而已。

第一，按说镇元大仙是“地仙之祖”，海上三星自称是“神仙之宗”。地位也已经不低，为何反倒说“我们的道，不及他的多矣”。而且三星说起镇元子，口口声声是“上辈”，见面也是以晚辈之礼相见的。

第二，何以最终解决问题的是佛教的菩萨，而不是再上一个等级，去找真正的“天仙”求助？

身份是地仙，神通还不小，居然被神仙等级的人尊重，口口声声说是“上辈”，性格潇洒自信，这人和谁比较像？

当然，镇元大仙就是镇元大仙，是《西游记》的一个人物。但是我们可以猜测，作者是比着谁为原型写的？或者说，借用或部分借用了谁的特征？

我们且看镇元大仙出场时变化了一位道士，他的装束：

穿一领百纳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一派世俗道士的模样，然而这身打扮，诸位不觉得这是照吕洞宾的打扮写的么：

吕公绦：道士系的丝绦，用数股丝缕编织而成，两头有五色丝绦。传说因八仙中的吕洞宾常用而得名。

九阳巾：又名纯阳巾、吕祖巾。（也有说二者不同的，此处据田诚阳《道教服饰》）

渔鼓：《吕洞宾三度城南柳》：“正末背剑，打渔鼓筒子上”。正末，就是吕洞宾。

86版西游记镇元大仙凡间道士装束

只是没有背剑而已。如果还觉得不吻合，我们再看明代另一部小说《西湖二集》里，是如何写吕洞宾的：

话说冷启敬记了胡日星之言，果然到于甲午七月十三日清早，便于玄妙观等候吕洞宾下降。日中午时，果然见一个全真走进玄妙观来。但见：

身上穿一领百衲道袍，腰系一条黄绵丝绦，脚下踹一双多耳麻鞋，头上包一顶九华仙巾。飘飘须髯，是唐朝未及第的进士。洒洒仪容，系朝游北海暮苍梧、三醉岳阳楼的神仙。

诸位，对比一下《西游记》的描写，这简直就是镇元大仙的翻版啊！假如贫道说镇元大仙就是吕洞宾的真身，似也未尝不可。

穿着是这样，那么法术呢？我们来看吕洞宾喜欢用的法术是什么？

绍兴十六年， 武陵人杜昌言在家中园子里设宴，忽然来了一个背着斗笠的青衣道士，说：“我能和你们喝一杯吗？”杜昌言就请他入席。道士喝酒吃肉，毫不客气。说：“我也不白喝你们的。”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两升多的锡酒壶，对席间一个人说：“我看只有你有神仙之分，只是世事未除，来喝我的酒！”说着举壶就斟，大家不知喝了多少酒。壶里居然还没倒空。杜昌言笑着说：“道长您莫非是吕祖吧？”道士说：“你又没见过吕洞宾，你怎么知道——你们想见吗？请看！”说着道士纵身一跳，将背上斗笠掷向空中，跨鹤而去。

吕洞宾自己的诗：星辰往往壶中见，日月时时袖里藏。

看《吕祖志》等关于吕洞宾的书，会发现特别喜欢提他的袖子。比如这句最著名的：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特别专门地提到他袖子大：纯阳袖大惹春风，归去来兮甚有功。留下玄机无价宝，玉蟾解和亦谈空。  

关于镇元大仙清风、明月两个道童，请看吕洞宾的《题黄鹤楼石照》：

黄鹤楼中吹笛时，白蘋红蓼满江湄。衷情欲诉无人识，只有清风明月知。

吕洞宾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清风，另一个是……（坏笑下）这……恐怕不是事出偶然吧。

多说一句，吕洞宾的原型是唐代的吕岩，神化之后，后人多有附会。所以这里举的诗，都未必是历史上的吕岩写的。但既然人们公认是神仙吕洞宾写的，那也就无所谓了。这首诗因为写在黄鹤楼上，所以特别有名。宋诗、元曲中都曾提到它，不是一首犄角旮旯的诗。

又比如吕洞宾诗提到的仙果：

手內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艳长春。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鏡人。

我们看，镇元大仙，在《西游记》里的地位极高：

孙悟空说：在太上老君的门口，也不曾见这个对联。

只拜天地，地还不鸟。

虽是地仙，神仙之宗福禄寿三星都自愧不如，恭恭敬敬执晚辈之礼，称之为“上辈”。

号称地仙之祖。

观音菩萨都让他三分。

另外，这位大仙，还特有性格。被推倒了果树，不依不饶。还特别护犊子。而且说到做到，坦坦荡荡，既不是虎力大仙式的妖道，也不是心淡如水的隐修神仙。反倒靠一派人间烟火气赢得了无数读者的喜爱，这在《西游记》中是唯一的特例。

吕洞宾的地位，在全真教极为尊崇。被奉为北五祖之一，他是一位和光同尘、混迹世间、与世同其沉浮的人物，虽有大神通，大修行，却喜欢驻世。就算不谈那些内丹理论，结合吕洞宾的圣号“孚佑帝君”，号“与世同君”和“地仙之祖”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这里的“地仙”，毋宁说是编写《西游记》的道士对本派全真徒众的称呼！他们正是在人间修行仙道的人。

因为全真道士喜欢自认为仙，尤其是喜欢管年轻弟子称为“小仙”。比如全真七子的马钰，就有《满庭芳 赠张小仙》，这个张小仙，就是他姓张的弟子辈人物。对“小仙”这个词的爱好，是全真教的独创（参加柳存仁《和风堂文集》）。

而我们看五庄观里的年轻弟子，作者正是喜欢称他们为“小仙”。比如说抬孙悟空“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又如“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这是比比皆是的。

而且，吕洞宾和观音菩萨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慢说打开算命网站就并排出现的观音灵签、吕祖灵签，各地吕洞宾和观音菩萨合祀的庙宇（例如贫道前面讲过的崂山救苦殿），就是民间传说的吕洞宾和观音的故事，都有许许多多。比如《吕洞宾戏观音》。这两位一佛一道，是民间信仰中人气最旺的两位。

我们知道，《西游记》经历过一个全真教改造的过程。我们从原著中，能感觉到作者对这位镇元大仙特别特别的尊崇。昨天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偷吃人参果这一回，从人名、地名到情节设定，完全是借用了许多《钟吕传道集》的理论。作者借此向吕洞宾祖师致敬，是完全可能的！所以，假如真的给镇元大仙找一个原型的话，恐怕就是我们的吕祖吕洞宾了。

第四十五讲
白骨精的罗生门

按惯例，还是要概括一下剧情。

白骨精变成了美女、老太太、老头一家三口，来迷惑唐僧。孙悟空火眼金睛，认得出来。不料白骨精会解尸法，前两次都没有打死，留下了假尸体。唐僧误以为孙悟空无故行凶。最后一次，孙悟空把白骨精打出了原形。但唐僧仍然信了八戒的谗言，将孙悟空赶走。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但意思却很深。现代的影视、戏曲，都有些曲解原著的意思，这里不妨按原著澄清一下。尤其是作为掌握着决策权的唐僧，他在这里面是怎样表现的？

一打白骨精

我们且看一打白骨精前，唐僧的表现。看他是不是像我们平时说的那样，人妖不分，是非颠倒。

大家对剧情很熟悉，前面孙悟空去摘桃，就不介绍了，白骨精变化了一个少女走近，是唐僧先发现的。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

够警觉吧？八戒沙僧都没察觉，是唐僧先发现了。

八戒就跑去看，问了那女孩，女孩说：“我提的是香米饭，炒面筋，要还愿斋僧。”于是八戒回禀道：这是一个斋僧的女子。然后唐僧说什么？

唐僧不信道：“你这个夯货胡缠！我们走了这向，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

然后唐僧询问女子，女子编造身世说：“正西是我家，有父母在堂，看经好善，招了一个女婿。”这时唐僧说什么？

女菩萨，你语言差了。父母在，不远游。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你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自家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个是不遵妇道了。

我们看，到这里，唐僧对谁都不信。第一句话：“悟空才说旷野无人，那不是个人？”其实眼里明明见到个人，就说“那里来了个人”不就得了？何苦加一句话，把悟空捎在里面？这其实体现了唐僧对孙悟空不信任。

但是他对八戒也未尝相信，八戒已回禀了女子的情况，唐僧却又不信，说他胡缠。他必须得亲自询问一番女子的身世。

但我们发现没有，村姑的这段故事并没有使唐僧相信。唐僧指责他“怎么自家在山行走”，“这个是不遵妇道了”，这真的是指责她不遵妇道吗？当然不是！这是唐僧在想法质问、套话。你们俩萍水相逢，你一个和尚家，何苦管人家姑娘遵不遵妇道？他正是借“不遵妇道”来套村姑多开口说话！只要村姑辩解的话一多，唐僧又不是傻子。总能看出漏洞的。

然后白骨精是这样辩解的：

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锄田。这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些人吃的。家里无人使唤，父母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

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岂不骂你？”

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呵，我父母斋僧，还是小可；我丈夫更是个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寻常更是不同。”

三藏也只是不吃，八戒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这一来一往几个回合。唐僧把所有的漏洞都挑出来了，白骨精把所有的可能都说圆了：一是自己为何以妇道人家孤身行走。二是为何明明给丈夫送饭，又忽然要把饭转送给唐僧。这几个回合，逻辑上，没有火眼金睛的唐僧，是无法再怀疑什么了，然而唐僧最后的决策，还是不肯吃。说明他本来就是有戒心的。这里哪里看出他人妖不分、颠倒是非了？这里真正人妖不分的，是猪八戒好不好！

但是唐僧不吃，就等于说，他认为眼前这女孩是妖怪吗？当然不是！天下只有好人和妖怪两种情况么？西天路上情况多的很！也有好人，也有强盗，也有妖怪，也有误会（比如寇员外那回）。荒僻山坳里忽然走出一个少女，只能说情况可疑。不搭理、不轻信，但也不要得罪人家，才是最好的选择，唐僧推说孙悟空摘桃去了，不肯吃她的饭，何错之有？

所以孙悟空驾云回来，举棒就打。唐僧赶紧拉住：“悟空，你走将来打谁？这女菩萨有此善心，你怎么说他是妖精？”这句话也没有问题。假如唐僧说：“悟空，这荒郊野岭的，我们不明就里，这女子虽说是斋僧，但也未必就是好人。我们走吧。”——万一人家真的是斋僧的怎么办！作为僧人，你可以拒绝斋供，但当面怀疑人家动机，恐怕就有违僧人的职业道德了！

然而孙悟空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这样说：

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凡心，我们搭个窝铺，你们圆房成事，还取甚经去。

老实说，这就不是讨论问题的态度！孙悟空说“我火眼金睛，认得这是妖怪”了么，说“我看出这妖怪本相，是个什么成精”了么？明明能看出来，为什么不说呢（或许火眼金睛的境界无法用言语向唐僧这种凡人表达，总之他没有从事实本身出发来讨论）？反倒用这“动凡心”的话来抢白唐僧，还有什么辩解的必要？所以唐僧闭口不言，听凭孙悟空举棒把少女打死。

所以我们看在“一打白骨精”整个故事中，唐僧从头到尾只是怀疑，他没有任何证实眼前这少女是人是妖的条件。而且他也尽到他凡人最大的努力去做了：1、及时发现。2、抓住漏洞。3、积极质疑。而且他还做到了，4、在没有判断对方是什么情况时，及时阻住了孙悟空的第一棍。这应该说没有半点可以质疑的吧？

谁主张，谁举证。唐僧主张少女不是妖，且凭他凡人的最大能力调查并举证了：她是来斋僧的。孙悟空具有判别是非的能力，主张是妖，理论上，应该举出更多的证据才有助于团队的合作。可孙悟空举出的证据在哪里呢？

其实这就看出孙悟空傲岸不羁的一面，他不屑于和一个凡人辩论。你爱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老子懒得和你多讲。所以，他只凭一句毫无道理的抢白话，直接终止了辩论。

二打白骨精

二打白骨精，仍然看不出唐僧人妖不分，是非颠倒。白骨精的第二次变化是这样的：

好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唐僧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子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行者认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抖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

有人说孙悟空机智，能一下子想到“这女子18岁，那婆婆80岁，怎么60多岁还生产”。其实这个逻辑，唐僧何尝想不到？所以他这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寻甚人？”其余的对话，都是孙悟空和猪八戒在PK。

其实原著根本没有说老太太哭的谁。老太太根本没有自认她和那小姑娘有什么关系。一切混乱的起源是猪八戒胡猜乱道（先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真蠢）！孙悟空一照面就打，白骨精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倒了。

所以第二场，唐僧一点有效信息都没有得到！他既没有听到老太太的任何话，孙悟空也没有给妖精任何露破绽的机会。所以这里孙悟空处理得实在急躁了些，说得严重一点，倒像孙悟空尽早杀人灭口了！

86版电视里，演的是这老太太哭着女儿找来了，还问唐僧女儿的下落，发现女儿尸体又哭了一场，前前后后，说了好多话。这其实是个大bug。这就把唐僧演得太蠢了！唐僧见到那个村姑，都知道盘问半天。现在见到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自认是小姑娘的妈，如何不起疑心？

三打白骨精

白骨精第三次变化了一个老公公，这一场是这样的：

唐僧在马上见了老公公。八戒道：“师父，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諕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

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行者也认作个等闲的，答道：“长老阿，我老汉祖居此地，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行者笑道：“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 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我们来看这一场，孙悟空和妖精虽然有对话，但是这对话发生在远处。是孙悟空迎上前去，和白骨精说的话。唐僧根本就没有听见。否则孙悟空又是念咒，又是安排的，唐僧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况且唐僧在赶孙悟空走时，也一直说“你一连打死三人”，从没说“你一连打死一家人”。他眼里只看见孙悟空“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如此而已！

怎样对待证据

白骨精最厉害的本事，莫过于解尸法。这是留下假尸体当作证据的办法。不管它留下的两具尸体是借的真人的（如86版电视剧那样），还是只能撑一会的幻术。总之短时间内是看不出来的。

但是最后一次，孙悟空把白骨精打出了原形，唐僧为何还是不信呢？

那唐僧在马上，又諕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傍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傍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

这里有物证：一个人死了，不可能立即化为白骨。所以唐僧第一选择是信了。

但是八戒又提供了一个可能：这是孙悟空的障眼法。

所以从这里，我们能看出原著的逻辑其实是很严密的！这其实是一个罗生门事件。因为白骨精固然会解尸法，留假证据；以孙悟空的神通，又何尝不会使障眼法，消灭真证据？站在唐僧的角度来看，他真的是难以判断，到底是孙悟空在行凶，还是有妖怪在幻化？

还有，第一次村姑留下的饭菜变成了蛆和蛤蟆，原著是这样描写的：

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

从沙僧和唐僧离饭菜较远来看，逻辑上来说，孙悟空足够的时间把真米饭变成蛆和蛤蟆。

第二次老婆婆没有留下物证，第三次，老公公有一句口供，就是他轻敌了之后（错认了定盘星），随口编的一个有破绽的话，说老太太是他妻子，小姑娘是他女儿。这就犯了那个“六十多岁还生产”的bug。但是，孙悟空何不把这句话向唐僧转述一番，以指出其中的破绽呢？这很简单，眼前摆着一堆白骨，猪八戒犹且指为孙悟空的障眼法。由孙悟空单方面转述的和老公公的对话，又如何能取信于唐僧？

况且，第三次这堆白骨的出现，原文是：

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

孙悟空有时间跑回去请师父来看骷髅，他如何不能在跑回去之前，先把老公公的尸体变成骷髅？据原著，唐僧并没有见到老公公在眼前化为骷髅，足见他离现场有一段距离。

所以我们只有细看原著，才能发现这些问题。各种戏曲和影视，几乎都把白骨精提供的信息，处理成公开的，让师徒四众都同时听到、看见。唐僧在知道了这些信息之后，还执意把孙悟空赶走。这就是有意把唐僧往人妖不分，愚不可及上面拉扯！其实这是对原著的误解。

贫道一直在讲《西游记》是平静温和地面对人性的。所以，三打白骨精这一段，我们也不要理解为是在批判唐僧的。面对现有的信息，他只能这样做。这其实就是一个罗生门事件。今天反倒是最近有些影视，开始往这个本意上回归了。

火眼金睛并没有被证实过

有人说，孙悟空不是会火眼金睛么？难道唐僧还不信？但是此前的取经路上，他没有任何展示火眼金睛的机会！反倒有打死六个毛贼的前科。而且，师徒也从没碰上过妖怪假变人形前来幻惑的事件，此前的妖怪，无论黄风怪、寅将军、黑熊精，都是以真面孔狰狞示人的。西天路上就算妖魔众多，不也是有高老庄、驼罗庄、陈家庄随处可见的民宅么？就是黄风山前面半日的路程，也还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凭什么就非得怀疑面前这三个平民是妖怪变的？

所以，在没有任何外界有效信息可以佐助判断的时候，只能听从两个声音，一个是概率。一个是经验。

概率是对未来的预估：碰上一个妖怪假变的人形，概率就算1/2，一连碰上三个，概率就是1/8了！真相虽然是一个会解尸法的妖怪变了三次，但这是小概率事件，谁也想不到。假如每碰上一件蹊跷的事，就都怀疑人家是妖怪，那也就寸步难行了。

经验是对以往的总结：孙悟空在我面前杀过人。从这两个前提出发，孙悟空被冤枉是必然的！

所以唐僧何尝不是用这种概率性的思维想问题呢？他见老太太被打死。立即指责孙悟空说：“你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孙悟空说她是妖精。唐僧就说：“这个猴子胡说！就有这许多妖怪？”

前几天贫道的文章被一个网站转载，其中说《西游记》的甲故事和乙故事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就有位网友提出异议：前几天刚看了篇别人的文章，说丙故事是另一个人写的，今天又听你说甲故事和乙故事也不是一个人写的。这《西游记》到底是多少个人写的？所以你们肯定说错了！

其实这个思维方式，正和唐僧一样。当他不能判断眼前这个说法是否可信的时候，只能凭经验和概率。

经验：我看到的小说都是一个人独立写的，何以《西游记》是许多人写的？

概率：说《西游记》是两个人写的，我还勉强相信；说是三个人甚至更多人写的，怎么可能！

所以，我们决不能说这位网友哪里错了，第一他自己不研究《西游记》，第二他也没有看过贫道或别人更详细的考证文章，只是看了贫道一个结论。他判定贫道说错了，是入情入理的，贫道充分理解。这和唐僧在白骨精幻惑的地位正相符。当然我们不能赞扬唐僧如何如何，起码，不能这样丑化他。

唐僧何时成了人妖不分的代名词

其实《三打白骨精》这个故事，原著里只占一回，绝不是个特别重点的故事，而且从李贽到黄周星、刘一明，这些《西游记》的大评点家们，也不批评唐僧人妖不分。只是讲：

八戒之衔恨行者，固因白骨夫人，然其根芽，实由真真爱爱怜怜而起，美色之中人，其变一至于此！

三藏以食起见，八戒以色动心，皆以食色之性，害却天命之性者，尸魔为之也。

这些话头，其实还是出于修炼的那一套，告诫人们，因饥饿而产生的食欲（这段故事由唐僧要行者化斋而起），因好色而产生的性欲，都是迷惑本性的原因。一定要认清这些，修炼时及时摒弃。如此而已。

真正把这个故事，推上敌我矛盾、人妖斗争的，还是上世纪的事。这个故事真正火起来，也是那个时候的事。这是在上世纪60年代京剧《三打白骨精》热演之后，毛泽东和郭沫若有唱和。郭沫若先写了一首：

人妖颠倒是非淆，对敌慈悲对友刁。咒念金箍闻万遍，精逃白骨累三遭。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教育及时堪赞赏，猪犹智慧胜愚曹。”

毛泽东和诗为：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这些话，在当时都是有特定含义的。那个时代，只有人和妖，敌和我。从上到下，就是叫人这样区分，这样想问题的。人当然是人民，妖当然是反革命，僧是可以改造的对象，金猴是指人民相信的靠山。妖雾当然是指金猴看来与“人民”作对的势力。所以一切剧情，都往美化孙悟空，丑化唐僧上面拉扯。这种事，只要轻轻一改，就会离原著很远了。

而且那个时代，只容许人和妖，不容许一种怀疑的态度存在。如果你竟然敢持中立的怀疑，那就是人民的反面，至少也是改造的对象。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改造”的结果，往往还是拿你当了人民的反面。上面或表面上口口声声“犹可训”，下面或背地里，都是拿你“千刀当剐”的。忽然想到了《1984》里的温斯顿，“思想罪不会带来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呜呼！

束缚暴力的紧箍咒

我们看电视剧，看孙悟空被咒得头疼欲裂，心中往往不忍，大骂唐僧不是东西。

我们说，孙悟空这样好，唐僧为什么不能相信他？

是的，孙悟空固然很好，但他曾经造过反，皈依后也杀过人（对僧人来说杀强盗也是犯杀戒）。

最关键的是，孙悟空掌握着取经队伍里的最强武力！

他可以随时一击致人死命。唐僧能约束他的只有一个紧箍咒，这是念才有用，不念就无用的！假如孙悟空实行偷袭或忍痛强攻，紧箍咒就不起半点作用。事实上，六耳猕猴就是偷袭了唐僧，把他打成了重伤，紧箍咒对六耳猕猴也有用，可是当时发挥作用了么？没有！

所以，到底是谁更有破坏的力量，到底是谁更应该受到约束？到底谁更应该多被苛责？但是，可不可以把孙悟空赶走？赶走的结果是什么？这个故事，太深了！

所以，建国后的几十年来，我们听惯了对紧箍咒的批判，听惯了对唐僧的丑化。我们一定要认清楚，谁是唐僧？谁是孙悟空？谁是主人公，谁是伺候主人公的徒弟？紧箍咒是给谁用的？谁掌握着任意杀人的武力？谁掌握着把孙悟空赶走还是留下的权力？另外，谁承担把孙悟空赶走的后果？有许多朋友在这些定位上，恰恰是颠倒的（这个问题，明清的评点家们，认识得比今天人清楚多了）！所以，还为孙悟空抱屈么！贫道担心的是，假如这种批判、这种丑化、这种定位的颠倒，成为我们大众共识的时候；假如我们还觉得自己是被紧箍咒束缚了的时候，那就是离取经失败不远了！

第四十六讲
火眼金睛辨识率还没及格？

昨天《白骨精的罗生门》发出后，有很多朋友讨论火眼金睛的问题，很想知道火眼金睛到底有多厉害。今天不妨拿出来单说一说，揭示一下火眼金睛到底是个什么东东。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后来的影视戏剧编得很厉害，好像只要什么妖怪在他面前一晃，他就能认清妖怪的本来面目。说得像X光一样，比如86版《西游记》演的这个镜头。

86版孙悟空眼睛里看到的白骨精

这就是电视剧导演心目中，从孙悟空眼里看出来的妖怪，这个镜头把骷髅头叠加到老公公的脸上，意思其实就是说：白骨精的本相已经被他辨识了。

但是原著里是这样的么？完全不是！这是今天的电视剧给孙悟空这项能力的强化！甚至说，发生了质的变化！

今天我们把《西游记》中所有关于火眼金睛的情节都扒出来看一看，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火眼金睛第一个作用：遥感

首先说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的来历，这个只要看过原著的都知道，他是在老君炉里炼出来的：

他即将身钻在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煼红了，弄做个老害病眼，故唤作“火眼金睛”。

这句话可以当幽默听，也可以当真事听。然后孙悟空第一次展示“火眼金睛”，是出了五行山后：

他打个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于是对唐僧说：“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像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

也就是说，他这“火眼金睛”更像是一种望远镜或遥感功能。而且也正是估算距离方面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例如在流沙河、通天河、荆棘岭等地，都是基本准确地估算出“八百里”或者“千里之遥”。这个功能从来没有失败过。

但是拥有这样遥感能力的神仙，也不是没有，好像更专业。至少我们还记得，孙悟空刚出世的时候，千里眼顺风耳就已经远远观察过他了。千里眼、顺风耳，并不是《西游记》的独创。“千里眼”在《魏书》里就出现了，说的是一位叫杨逸的官员，特别恨当地的豪强，设了很多耳目监察他们。所以人称杨逸有“千里眼”。这个词成了惯用语之后，民间故事里也就有了“千里眼”神了。比《西游记》早的《三遂平妖传》里面就有“千里眼”。

火眼金睛的辨识原理

孙悟空辨识对方是妖是神，并不是像去透过变化的表层看到本质，而是完全要靠围绕着对方的云雾判断是吉是凶。这在原理上，有点像红外热像仪，而不是X光透视。这里书中有大量的例子。

比较详细地描写孙悟空展示火眼金睛，是在“四圣试禅心”那一回：

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但是他见了几个美女之后，也看不出来是什么菩萨点化。以至于次日师徒发现自己身处林中，高楼大厦不见踪影，孙悟空说：

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

其实这段前后一看，就大概能知道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是个什么水平了：他似乎是能通过“望气”的方式，而且必须提高注意力，才能看出对方的基本来路，但是并不能看穿本相。例如在小西天那一回：

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

又如在琵琶洞蝎子精这一回：

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也。”

又如孙悟空和莲花洞两个小妖赌装天，孙悟空叫来了哪吒太子之后：

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然有神。

又如孙悟空在乌鸡国：

见乌鸡国里“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于是就判断“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同理他看灭法国也是的，通过看到祥光喜气断定不是妖怪当了国王。只是国王脑袋抽风。又如在老鼠精变化了女子骗唐僧时：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伫定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原来是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又如辨识玉兔精：

头直上露出一点妖氛，也不凶恶。

所以，结合以上所有例子来看，火眼金睛实在是一种望气之术。必须有祥云、瑞霭或者妖气的时候，他才能看出对方是神还是妖。反之，假如妖气被盖住，他连遥感功能都没有了。他也不能看出本相。比如黄袍怪那一回，奎木狼被孙悟空打败后逃跑：

你道他在那里躲避？他原来是孙大圣大闹天宫时打怕了的神将，闪在那山涧里潜灾，被水气隐住妖云，所以不曾看见他。

所以，只要妖云被掩盖了，例如妖精藏在水里，火眼金睛的所有的功能就全都失效了。这更加证实了火眼金睛的功能是感应对方周围的气场、云雾甚至温度来成像的，而并不是透视成像了！（这个图不是广告啊啊啊）

红外热像仪

辨识需要集中精力

荆棘岭上，树妖变化了土地神来迎接唐僧，这时有一句话：

不知行者端详已久，喝一声：“且住，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甚么土地，来诳老孙。”

“端详已久”是辨识成功的重要条件。而且端详已久之后，还是不能看出什么妖，只是判断对方不是好人。结合前面的各种条件看，这已经写出了火眼金睛能力的上限和下限了。辨识老鼠精那一回，也特别说了“详察不定”，也是需要仔细观察的意思。

孙悟空在黄风山、狮驼岭遇到了太白金星，都没有看出来。在平顶山日值功曹变作了樵夫来报信。孙悟空和他说了好大一会儿话，也没有发觉。直到樵夫腾云走了，才在云端里发现是日值功曹。这应该还是没有注意地去辨识对方的缘故。我们拍照的时候手也得稳，自动对焦的相机也得有一个对焦的时间。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这也像鉴定文物的高手，原则上说，他们的眼力是很厉害的。但需要拿个放大镜慢慢看，甚至还得查资料，反复验证。如果只是拿一个文物在他眼前晃一下，除非假得离谱，否则谁也鉴定不出来。况且，再高的高手，也有打眼的时候。所以我们不必为孙悟空鉴定失败感到遗憾，这就是真实。

孙悟空的三次辨识失败

孙悟空在整部书中，有3 1次辨认的大失败（只对妖精而言）。之所以说是3 1，是前面三次与另外一次不一样，从中可以发觉一些东西。

第一次是乌鸡国的国王变化了唐僧，孙悟空按说有“火眼金睛”，却不知为何认不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也都很奇怪，但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句，就是孙悟空召来护法神，说：

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

这句话难得就在于，孙悟空自己把难以辨认的原因讲出来了，那就是“气体相同”。

第二次是黑水河，鼍龙变了一个艄公来摆渡。孙悟空并没有看出他的原形，而是让八戒、唐僧上船走了，谁知半途就翻了船。孙悟空说：

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

但早看出不正气又有什么用呢？师父已经被抓了去了。

第三次是牛魔王，这个大家也都知道。牛魔王为了骗回扇子，变化了猪八戒的形象来套近乎。孙悟空不察觉，就把扇子给了牛魔王。引起后来一系列麻烦。否则早就成功了！

这个气体，不是氢气氧气那个气体，而是指人的气质或某些特性。所以只要妖怪有能力变得和唐僧“气体相同”，那火眼金睛就失效了！辨识鼍龙失败也是这样的，他并不能看出艄公的本相，只是感觉到有些“不正气”。鼍龙本来也不是纯种的妖怪，只是个惯坏了的太子党。所以带出些“不正气”是很正常的，终不能说他就是十恶不赦的人。

至于为何没有辨识出牛魔王，这个也可以理解。因为猪八戒和牛魔王，一个是猪成精，一个是牛成精，猪和牛，本来就是“气体相同”或相似的。老母猪鼻子插葱都能装象，何尝不能装牛？如果不是集中注意力，是很难辨认的。这就好比有些奸商喜欢把猪肉处理一下，当牛肉卖，就算是我们天天吃肉的人，如果不是细细咀嚼，也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只是牛魔王明明是牛，非得冒充猪，一斤少卖十多块啦！

所以我们不要拿火眼金睛这种法术，当成一个必然的、无差错率的东东。它不是像电脑游戏一样，只要按一下鼠标就一定发的大招。而是和普通人的视力一样，是一个有失败率的东东。所以三打白骨精时，孙悟空其实也看不出妖怪的本相，只能看出对方身上有妖气而已。这一点是比唐僧强些的。其实有时候他也拿不准，比如在小西天，他就疑惑“却不知祥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玉兔公主“头直上微露一点妖氛”，他也不好说这到底算不算妖怪。今天我们通过影视的渲染拔高，以为孙悟空一看就准，成功率100%，这时候唐僧还赶他，那可不觉得替孙悟空憋气！

另外，所谓 1的那个1，是黄风怪那一回的虎先锋：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振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苫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

这段有两个问题需要注意：

第一、虎先锋只是一张虎皮盖住了石头，孙悟空火眼金睛居然看不穿？还在那打。以至于延误了战机，被虎先锋脱真身，把唐僧摄走了。

第二、孙悟空的金箍棒（包括猪八戒的钉耙），在“尽力一打”的情况下，居然打不碎一块石头？要知道孙悟空在五庄观自己说这棍子：“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他在乌鸡国的宝林禅寺示威，也是把一个石狮子一打粉碎。在观音院给僧人们示威，也是一打砖墙就碎，虽说是被烧过的，还震倒了七八层墙。如何这次就像一根普通棍子一般了？

这一点正可以解释为黄风怪故事比较早（见于《朴通事谚解》），而五庄观、乌鸡国、观音院故事插入得比较晚。金箍棒的威力、孙悟空的眼力还没有来得及统一，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了。

火眼金睛的辨识成功率

综合全书来看，火眼金睛的辨识成功率似乎有这样几个特征：

忽高忽低。

对神佛成功率高，对妖怪低。

最高的一次，一眼辨识出了接引佛祖；最低的一次，和牛魔王假变的猪八戒说了这么久话都察觉不到。

总而言之，贫道大概估算了一下孙悟空的辨识成功度，他整部书中，使用火眼金睛辨识对方（包括人物和宅院）大概有31次（见附表，需要复核，但这篇文章写得仓促，所以没时间了），成功18次，失败11次，成功率58%（不详的其实恐怕是失败，但没有给他算失败记录），还没有及格！

就算剔除一些争议性的记录，也不过60%。在这种不及格或将将及格的情况下，唐僧如何能死心塌地的相信孙悟空的眼力！如何真正能和他同心同德！（昨天贫道说遇到白骨精之前没有展示过火眼金睛，今天复查一遍，是展示过的，两次辨识神仙成功，三次不详，一次失败，成功率仍然灰常灰常可疑！）

火眼金睛并非独一份

这种望气的本领，不光孙悟空有，别的妖怪也有，可能只是强弱不同，例如银角大王就可能有。

正走处，只见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二魔道：“唐僧来了。”众妖道：“唐僧在那里？”二魔道：“好人头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唐僧原是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这祥云缥缈。”

这就是对祥云、黑云的感觉。只要有灵性的妖怪，多少都具有一点。

甚至唐僧都有一点这种感觉的本领！例如在隐雾山，豹子精喷风，唐僧就说“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孙悟空反倒大意了，后来发现了是豹子精弄风，孙悟空才说：“我师父也有些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这就是对妖怪的直觉。

慧眼和天眼

《西游记》里真正比火眼金睛还高级的，是佛教的“慧眼”。

慧眼具有遥感功能，例如如来和孙悟空赌赛，“佛祖慧眼观看，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进”。

慧眼才具有看穿本相的功能。例如在小西天那一回，弥勒佛让孙悟空变个瓜，引诱黄眉怪来吃。孙悟空担心弥勒佛不认识自己变的瓜。弥勒笑道：

我为治世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凭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

所以，《西游记》中的“慧眼”，才是真正意义的、我们今天理解的火眼金睛！我们今天理解原著中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是有拔高的嫌疑了。

那么火眼金睛到底相当于一个什么地位呢？这也好说。因为佛教里有“五眼”的说法，这五眼分别是：

肉眼，为肉身所具之眼。

天眼，为色界天人因修禅定所得之眼，此眼远近前后，内外昼夜上下皆悉能见。

慧眼，为二乘人之眼，能识出真空无相；亦即能轻易洞察一切现象皆为空相、定相。

法眼，即菩萨为救度一切众生，能照见一切法门之眼。

佛眼，即具足前述之四种眼作用之佛眼，此眼无不见知，乃至无事不知、不闻；闻见互用，无所思惟，一切皆见。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等级低于慧眼，高于唐僧的肉眼，那自然属于“天眼”这个档次了。

但是他在“天眼”这个档次中，又不是最上乘的，可能只比肉眼高一些，因为他经常这样说：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他确实能见昼又见夜，能看千里之遥。还能看见细节。但夜间的水平不如白天，且“远近前后”虽然能见，“内外”却不能见。所以他在车迟国隔板猜物的时候，在柜子外面并不能见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必须变一个虫子飞进去才能知道。

妖怪变化人形，比起这种隔着柜子看东西，当然又高了一层，所以孙悟空并不能看穿妖怪本相，只能就外围吉凶云气推测了。所以，孙悟空能认出菩萨、佛祖，恐怕只是这些神佛显露的云气特别明显或者各有特色而已。并非他真的透过表面认清了本质。

“慧眼”的能力是“能识出真空无相；亦即能轻易洞察一切现象皆为空相、定相”，所以才能真正识别法术的变身，而不是通过外围来识别。法术变身，能把整个身子都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这当然不是物理上的内外、前后等概念所能涵盖的。这个原理，其实黑熊怪那一集就透露给我们了。菩萨变化了黑熊怪的朋友凌虚子之后：

行者看道：“妙阿！妙阿！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

也就是说，看穿变化的本相，必须得“悟空”，即明白了万物皆空的道理之后，再去观察万物的变化，才能抓住它的本质。这正是“慧眼”的功能，也是取经路上的孙悟空所不能企及的。换句话说，他这个“悟空”的名字，正是教他变化的须菩提祖师对他的期待！

这里多扯一句：贫道这个题目有点标题党，因为就这部积累而成的大书来说，是不能这样通下来计算成功率的。贫道经常说今天的西游故事很可能不出于一手。所以我们就发现前七回说火眼金睛是一种眼病。后90多回忽然就赋予了它能力。另外，假如是不同作者来写火眼金睛，就有些不大一样。例如有些作者可能觉得厉害些（例如最后一次，一下子认出了接引佛祖），有些作者可能觉得不厉害（例如黄风山一次被虎皮盖的石头迷惑，一次不认得太白金星）。这恐怕也是孙悟空火眼金睛成功率忽高忽低的一个原因。但无论是成于众手，还是有人来统稿，历史上的这些作者们似乎是有这样一个共识：就是火眼金睛的水平，到不了弥勒佛所声称的佛教慧眼的程度。基本是在望气这个层面上。

附表：孙悟空辨识记录

鹰愁涧水神。成功。

落伽山土地。可不计。

虎先锋脱的皮。可不计。

太白金星指路。失败。

四圣显化。成功（只能定性，未看出哪几个菩萨）

镇元子变化的全真。不详。（因为不是妖）

白骨精1.成功。

白骨精2.成功。

白骨精3.成功。（为了照顾猴子，给他算3次）

平顶山日值功曹。失败。

银角大王变身。成功。

假唐僧。失败。

红孩儿变的小孩。成功。

黑水河。失败。

青牛精变化的庄园。成功。

观音化身指示琵琶精出处。成功。

六耳猕猴。失败。（或者可不计）

牛魔王变猪八戒。失败。

荆棘岭树妖变土地。成功。

辨识小西天。成功。

蜘蛛精变的庄园。失败。

蜈蚣精的黄花观。失败。（以上两个都是未看出妖气，及时劝阻，所以算猴子失败。假如这两个可以不算，那四圣、青牛精、小西天几个成功的也可以不算）

狮驼岭太白金星报信。失败。

比丘国宝殿辨识国丈。成功。

老鼠精变的女子。成功。

灭法国菩萨化身报信。成功。

隐雾山小妖第一次化身。失败。

隐雾山小妖第二次化身。失败。（第一次认为八戒眼拙，第二次自己也不认真假）

玄英洞三犀牛变佛祖。成功。（这个只能给他算一次，因为是一齐出现的，认出一个等于认出三个）

辨识玉兔。成功。（微露一点妖氛）

凌云渡辨识接引佛祖。成功。

第四十七讲
为何妖怪爱吃唐僧肉

 这几天连续敲字敲得眼晕，所以今天想聊一个小问题：唐僧肉。目的不是试图回答这个问题，目的是提供一些脑洞资源。说得如果不对大家多多包涵。

从白骨精这一回开始，后面的妖精有个特点，似乎都开始想吃唐僧肉。

当然，可以理解为唐僧师徒在五庄观一人吃了一个人参果，人参果有长生的功效。但是妖怪们似乎对同样吃了人参果的其他三个徒弟不感兴趣。抓到八戒也只当普通猪肉处理了。

但凡战乱、饥荒、仇恨，吃人现象总会有的。古书上说易子而食，就是把儿子换着吃。这没有办法，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安史之乱，张巡、许远守睢阳，粮食尽了也吃人肉，这种事，实在是大悲剧！

但是这些吃人肉，都是为了充饥，像此前双叉岭上的寅将军、特处士那种吃法，就是开个荤而已。我们本土道教也讲服食术，但无非是吃些灵芝、云母、苍术之类，顶多是山中精怪变化的人形，如肉芝。绝无吃人肉而长生的说法。

我们先看看《西游记》里第一次出现这个情节的时候，原文是什么样的？

他（白骨精）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他就不胜欢喜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

网上针对这句话流传着一些说法。说此前虽然也有妖怪，但没人知道唐僧肉吃了是可以长生的。白骨精是个独来独往的妖怪，他（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呢？知道唐僧行踪的只有佛教和道教的高层。所以是观音菩萨或太白金星等故意透露的消息，然后借机把西天妖怪消灭掉云云。

这些说法都很好玩，但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力的证据。首先，唐僧取经这件事，出长安的时候，唐太宗就以御弟身份出城相送了。这件事谁不知道？黄风怪也知道：“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保密。唐僧本是金蝉子化身，这个也不需要保密。镇元大仙他们都知道，观音菩萨、沙和尚都拿这件事当常识说（42、57回）。

其次，我们细读白骨精这句话是这样的：

“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这是一句。这句话和黄风怪刚才那句没有什么两样！他俩得到的消息是一样的，就是有个唐僧取经而已！后面那句“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这句话是另起的。这个信息，是白骨精自己判断得来！

所以不如换一种思路，贫道乐意从文化背景的角度来开开脑洞。那么，什么文化背景下，讲究吃人肉可以长生不老？找来找去，恐怕还是一种巫术传统。

吃人肉以获得能力的巫术，自古就有。比如有一本著名的书叫《金枝》，第51章的题目就叫《吃神肉是一种顺势巫术》，现实中当然没有哪个神让咱们吃一吃，但是被看做是神的人还是有的。比如部落的酋长、敌人的将领。他们在战场上被杀后，立即就会被敌人吃掉，然后他们认为，就获得了这个被吃者的灵力。

《金枝》讲的都是老外的故事，那么产生《西游记》那个时代，什么文化会有吃人肉的习俗呢？这就是密宗。

密宗的吃人肉

《西游记》受密宗的影响很深（参见贫道第9讲《告诉你西游记如何做特效：Duang》），而且似乎越往西天走越深。密宗有用人肉祭祀风俗，是众所周知的，例如设坛场的时候，一定要用到各种肉，其中就有人肉。好多密教神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比如《大黑根本命咒》：

伴绕排于六个母，各各张口而饮血。拥护修习具獠牙，恒常爱乐于血肉。挖人脉命而饮之，虎皮三张庄严系。

吃于冤人之上接，兼吃腹脏及肾等。手执法碗盛满血，以此吃饮而吐吐之。伴绕十方食肉者，各各张口而饮血。

这里面具体代表了什么教义贫道不懂，但这种现象确实存在。

这些法术里的人肉的作用，当然各不相同。但其中一种目的，就是长生不老！唐善无畏译《大佛顶广聚陀罗尼经》卷二： 

又法，入尸陀林，即取新死人未烂坏者，将来作坛……将尸安置坛中，以白绢覆身，头东向，取前膏油涂死人尸遍身已，诵心咒八千遍……咒师即前白芥子油涂其口上，涂上，舌长一尺，放大光明，其咒师即须下一割取，便须吃却一半，一半左手把之。其手中放大光明，便即腾空，游行自在，即作刀轮王，寿命俱胝劫，顶有螺髻绀青色。

这就是说，找一个刚死的人，把他放在坛场里，用白绢盖住。用一种膏油涂在他身上，念八千遍咒。再把白芥子油涂在他嘴上，这死人的舌头就忽然长了一尺。作法者就要割下来，吃一半，另一半用手拿着，放出大光明，于是自己的寿命就可以到“俱胝劫”这么长了。

看看，只要吃掉半条舌头。就可以寿命“俱胝劫”，俱胝，又译作俱致、俱胝，一说百万，一说千万，一说是亿，“寿命俱胝劫”，当然就是“万劫不老长生”的意思了！

或见吞纳日月。或见自随于屎坑。或饮人精及吃人肉。入于火聚。或见女人入于身内。如是等殊胜梦已。应知一月及已半月当获成就。（苏婆呼童子请问经）

这个虽然只是在梦里，其实也提到了吃人肉。那么，什么人吃起来效果好呢？当然是越优质的人效果越好，比如耶律大石《西藏文化谈》（台湾）中的“藏密真相之研究(十二)：时轮大法(KalachakraTantra)四級最秘密灌顶”：

最好的人肉来源是所谓的“七生者”，就是一个连续转世七次的人，有着优良的质量：语音优美、眼睛漂亮，身体光洁，有七个影子，他有着大慈大悲的心灵。

这里和《西游记》正相似！一提唐僧肉，就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这几乎成了他的一个被吃的标志性属性！也就是说，妖怪们看中了唐僧的，正是他“十世修行”这一点。他有没有吃过人参果什么的，反倒是次要的。

不过这位耶律大石是个什么来头，到底是是不是在黑密教，贫道学力有限，实在不太清楚。但原文有英、法文的文献出处，限于条件就暂时不能去查考了，如果说错了，也欢迎大家批评。密宗很多法术都是秘密的，贫道也不愿去过多窥探。以上这些都是史料，或公布在已发表的论文或网站的资料。总之，姑且认为他这段话是有根据的。这段描述也就是说，在密教看来，这样的“七生者”的肉，是有极高的效力。下图就是祭祀有人肉的坛场。用红色箭头指的小三角形就是人肉。

密宗祭祀有人肉的坛场

所以这里似乎可以解释一个问题：为何妖怪们捉到唐僧之后，总是迟迟不吃。甚至还得商量：是煎炒烹炸哪样好？结果耽误来耽误去，把孙悟空招来，金箍棒一抡，这辈子就吃不成了！因为在密宗的尸身法术中，是有一定的仪轨的。不是说吃了之后就一定好用。我们看那个吃半条舌头就可以“寿命俱胝劫”，它是要辅以一定的做法的。简简单单的barbecue或者涮锅是不行滴。 甚至要“用盐、芥子涂像, 以辣油煎”，方才符合仪轨。所以我们看到《西游记》里经常有这样的说法：

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都摄在洞里，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

把唐僧拿出来，碎劖碎剁，把些大料煎了。

这些吃法，都是极其慎重的，甚至还要讨论：蒸着吃？煮着吃？腌着吃？虽然不能和密宗法术绝对的划等号。但总可看出，这些妖精对待唐僧断不肯轻易下手。这恐怕就是仪轨投下的影子，因为仪轨错了，吃也就不灵了。

密宗的妖魔化

所以，吃“N世修行”的人能长生不老，这也恐怕是密宗的一大发明。随着元明汉藏文化的交流，不断输入到中原来了。

其实，当时的中原民众，很多对藏密是持一种排斥态度的。比如《金瓶梅》六十五回：

十月初八日是四七，请西门外宝庆寺赵喇嘛，亦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斋供都用牛乳茶酪之类。悬挂都是九丑天魔变相，身披缨络琉璃，项挂髑髅，口咬婴儿，坐跨妖魅，腰缠蛇螭。或四头八臂，或手执戈戟，朱发蓝面，丑恶莫比。

悬几盏琉璃彩花灯，画的是男女楼艳，盘膝打坐，中通二窍阴阳；挂几行西番神图像，总是些鬼怪凶淫，扳臂偎胸，傍立着三天侍从。也有那执刀仗剑，收取人头，青脸红发，号作助兵的神将；也有那骑狮跨象，顶开天眼，三头六臂，称为护国天师。

所以说，明代的民间本来就有对藏密妖魔化的倾向。西天路上的妖魔，从密宗化来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密宗尸陀林怙主

杀人祭鬼的巫术

在密宗的影响下，宋代的南方，也有一种杀人祭鬼的巫术。这种巫术虽然不是人吃人，却是要祭的鬼吃人。这种人祭本来是在远古时代比较多，但似乎在密宗的影响下重现于宋代的边远地区了。

例如湖北有一种鬼叫“稜睁鬼”。当地的老百姓很喜欢杀人来祭祀它。他们还挺挑。假如抓到了官员、秀才，这叫聪明人，一个人可以当三个。抓到了和尚、道士，这叫修行人，一个可以当两个。抓到了妇女、儿童，那只能当一个人用了。

这样的事特别多，这两种巫术，一种是祭祀给妖鬼吃，一种是修行人自己吃，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我们想：西天路上的妖精，兼备两种特征。首先，他们本人可以看做是修炼者；其次，他们也是占据一方受人供养的恶神。最明显的就是通天河的灵感大王。他既需要当地百姓供奉童男童女，看见唐僧肉也不放过。唐僧作为优质的人肉，当然更适合作为献给妖鬼的祭品了！

而且，这些“聪明人”、“修行人”们，被献了祭之后，往往是要被吃掉的！俗话说“上供人吃”，最后还是到了祭祀者的肚子里了。所以“脔割烹炮，备极惨酷”，也是什么烹调法都有的。他们为什么要吃掉这些祭品？史料上没有说，但按常理推测，恐怕也还是为了“散福”，为了分得神鬼附加在上面的灵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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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讲
如何正确地使用法宝

今天按说该讲黄袍怪故事，但今天用的不是原来那台电脑，所以先把后面的金角银角两个大王的故事提到前面来。好在两个故事没有什么联系，先讲谁都一样。还请大家原谅。

还是照例简单叙述一下剧情：

平顶山（不是河南那个）莲花洞里住着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他们有五件法宝：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银角大王假变受伤道士，用大山把孙悟空压住，把唐僧摄到洞里，又叫两个小妖拿着葫芦和净瓶来吸孙悟空。孙悟空变化了一个老道士，用毫毛假变了一个葫芦，骗两个小妖说能装天。把葫芦、净瓶骗到手。经几次辗转，终于把金角、银角都吸到葫芦和净瓶里，剿灭了妖精。上路后，忽然太上老君下降，说金角银角是他的二位童子。葫芦是他盛丹的，净瓶是他盛水的，宝剑是他炼魔的，扇子是他搧火的，绳子是他一根勒袍的带。讨还了五件宝物，随即带二童子上天。

这一回之前，妖怪们的本领无非是靠硬打（黑熊怪）、法术（黄风怪）、幻化（白骨精），这次又多了第四个因素：法宝。今天就扒一扒神魔小说里的法宝那些事。

法宝得和主人搭

其实要说法宝，《封神演义》里的法宝比《西游记》多得多。但是不得不承认，《封神》里的法宝，太杂太乱，互相的关系又不明显，所以就知名度来说，实在不如《西游记》的法宝给我们的印象深刻。

比如说，猴子喜欢玩树枝、玩棍子，就给他配个金箍棒。猪八戒蠢不拉唧的，就给他配个钉耙。青牛精是从太上老君那来的，使金刚圈当然再合适不过。赛太岁本来是犼精，正好脖子下面有金铃铛。通天河的鱼精从观音那逃走的时候，顺走了两根花骨朵（随意攀折花木，罚款），变成了双锤。这就叫涉笔成趣，是《西游记》的高明之处，比毫没来由的乱牵扯强得多。如果改一改，猪八戒使剑，孙悟空使双锤，那就不搭了。

所以配法宝和自己买东西一样，是门学问。其实人也一样。像贫道给我的IPAD配个套，超市小姑娘拿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最后还是挑了一个纯黑皮面的。就是这个道理。

法宝不能随意换

法宝一般来说，是属于唯一的主人的，忌讳随便换。这和戏台上“宁穿破，不穿错”是一样的。

比如《封神演义》写火灵圣母这样一段，就犯了好几个忌讳：

火灵圣母的看家本事，是她的金霞冠，能现出十五六丈金光，她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她。然后招动火龙兵，一齐放火。她仗此胜了几阵后，来战姜子牙，取出一个混元锤，望子牙背上打来；正中子牙后心，翻斗跌下四不象去了。姜子牙正在危急，广成子跑来救驾。火灵圣母又放金光，谁知广成子穿着扫霞衣，把金光一扫而光，然后用番天印打死了火灵圣母。

火灵圣母本来是善用火的，她不用本身的火元素，居然改用暗器，发了一个“混元锤”，这就有些奇怪了。假如这个“混元锤”是火灵圣母自带的，倒也不妨。但要知道这个混元锤，本来是万仙阵里第三号人物乌云仙的。

这锤厉害的很，先打赤精子，后打广成子，都是完爆，最后把广成子赶得走投无路，什么时候跑到火灵圣母手里来了？就算是她借的也不对呀。火灵圣母打倒姜子牙后，立即遇到的就是广成子。混元锤这么厉害，是可以打倒广成子的，火灵圣母为啥见了广成子反倒不放？广成子用番天印打死了火灵圣母。缴获了金霞冠（看来法宝并非主人一死就消失啊），但为啥不说同时收了混元锤？广成子离开战场，混元锤就丢在原地了么？到底混元锤是一个还是两个还是同名异物？是一件法宝还是一类法宝？书里都没说，这就是不周密的地方，所以换法宝会带来混乱。

法宝不能随意继承

法宝换主人的另外一种形式，是前任主人失败后，后任主人继承。这个忌讳虽然不那么强，比如关公可以继承吕布的赤兔马，电脑游戏打倒boss也可以捡宝，但继承多了也不合适。比如《封神演义》里的杨任，他的法宝是飞电枪、神火扇、云霞兽。但他被袁洪打死之后，这几件法宝都哪里去了？书里都没说，尤其是那扇子，一扇就冒火，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

当然，孙悟空抢了大禹的定海神铁，杨过捡到了独孤求败的玄铁重剑，这个就不算换主人。因为大禹和独孤大侠都没有真正出现过。

所以金角银角这一回，孙悟空灭了金角银角，独得五件法宝，就一定要安排太上老君出来，blabla说一通道理，什么这是菩萨考验你们诚心啊。毋宁说这都是作者编出来的一个理由。其实作者不编，太上老君岂能自己冒出来？没那么多隐情，太上老君此行就是来收法宝的！

我们且看这一回的最后一场，当听到狐阿七大王来报复的时候：

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轮着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着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

这真是“开外挂”的既视感啊！原著一百回看下来，贫道想没有比这一段再爽的了！缴获的道具，除了七星剑没有外，全都装备上了！从第一句话看，孙悟空也在意这些宝贝的。

然而好景不长，能让猴子把这几样宝贝一路带到西天么？那还得了！这得设计多少节外生枝的剧情？考虑到多少克制这些法宝的因素，才能让猴子不至于这样开外挂，碰到危机又不至于忘了用？所以太上老君冒出来是必然的。他出来的目的，就是使孙悟空无法把法宝据为己有。有朋友据此推测菩萨或天宫的用意，那未免求之过深了。因为太上老君这个什么考验诚心的理由，听起来十分的不靠谱。此前此后，再也没有类似的情节与之照应。

法宝是神魔小说必备的梗，不写才叫傻。但《西游记》比其他小说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它都基本妥善地处理了这些法宝的来源和归宿。基本上，有法宝的妖精，一般都有后台。后台来了，自然就会把妖精连同法宝收走。在火焰山，没有后台的罗刹女是这样说的：

行者道：“那罗刹，你不走路，还立在此等甚？”罗刹跪道：“万望大圣垂慈，将扇子还了我罢。”八戒喝道：“泼贱人，不知高低！饶了你的性命，就够了，还要讨甚么扇子，我们拿过山去，不会卖钱买点心吃？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又肯与你？雨濛濛的，还不回去哩！”

然后行者问清楚永断火根之法，望山头连搧四十九扇，才还扇子。那罗刹接了扇子，念个咒语，捏做个杏叶儿，噙在口里，拜谢了众圣，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经藏中万古流名。

这一段，是原著的一个特例。罗刹女没有后台，但还是安排了强力法宝芭蕉扇的下落。就可以见到作者心思之周密了。假如孙悟空带着这扇子上西天，路上碰上妖怪就来一扇子，岂不又是开外挂？这就是高明。

同样是写扇子。《封神演义》里杨任死后，他的五火扇就没了着落。是丢失了，还是周军捡回去了？还是主人一死它就消失了？

法宝继承的案例，也不是没有，比如《封神演义》里的定海珠。这24颗定海珠，本来是赵公明的。谁知道被两个叫萧升、曹宝的无名晚辈放了“落宝金钱”，凡是宝物就能打落，抢去了。这么厉害的定海珠，居然怕落宝金钱，固然可怪。更可怪的是阐教的准boss人物燃灯道人把它要了去了。然后拿着它大杀截教门人。这已经是很不堪的事。但是也不对啊。萧升先被赵公明打死，那金钱呢？被他朋友曹宝收了？这位曹宝在破截教的红水阵的时候，死在里面。“只剩道服丝绦在，四肢皮肉化为津”，道服丝绦都在，落宝金钱难道就不在了？这两次机会，截教何不将此金钱缴获，重新来收定海珠？若说落宝金钱萧升一死就无人会用，何以定海珠燃灯抢去后一直在用？所以法宝一旦发生继承，总要出些问题，或者付些代价。这时如果没有大手笔，是编不圆的。

法宝功能要明确

法宝的功能一定要明确，不明确就比较麻烦。比如葫芦和净瓶，有限定，第一是只能装1000个人。虽然未必装得满，但毕竟是限定。第二是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这也是限定。有了这样两个限定，其实就相当于给法宝划分了等级、定了位，玩起来才有趣味。比如孙悟空就是改名者行孙，一样被装进去。这就是没理解游戏规则而失败的好玩之处。

这里不妨和《封神演义》比较读一读。

《封神演义》里，也写过几个吸人的瓶子， 比如慈航道人的清净琉璃瓶，是用来破风吼阵的，其实和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一样的功能，但是少了个限定，给人的印象就不深。

慈航将清净琉璃瓶祭於空中，命黄巾力士：“将瓶底朝天，瓶口朝地。”只见瓶中一道黑气，一声响，将董全吸在瓶中去了。 慈航命力士将瓶口转上，带出风吼阵来，只见闻太师坐在黑麒麟上，专听阵中消息，只见慈航道人出来对闻太师曰：“风吼阵已被吾破矣！”命黄巾力士将瓶倾下来，只见：丝绦道服麻鞋在，全身皮肉化成脓。

理论上来说，这清净琉璃瓶除了用起来有些麻烦外，功能上比金角大王的瓶子厉害多了。不需要人答应一声就吸人。但是为什么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呢？就是因为少了限定，需要读者去脑补它有效的条件。什么情况下可以吸人，如果什么人都能吸，那么下文敌人马上出现一个吸力同样强大的混元金斗，两边抗起来谁能赢？导致这个也厉害，那个也厉害，一首曲子全都是强音，结果所有的音符都淹没在一片嘈杂中。

作为备胎的羊脂玉净瓶

其实莲花洞这一回，也有一些问题，就是金角大王的那个“羊脂玉净瓶”。

金角银角拥有五件法宝，这在整部《西游记》里可算是法宝最多的妖怪。但他们这五件宝，其实细分起来是有缺陷的：七星剑就是一件兵器，从来没见产生什么额外的效果。玉净瓶和葫芦的效果一模一样，等于是个陪衬。真正体现了主人特色的，金角是芭蕉扇，银角是葫芦，九尾狐是捆仙绳。其实还是一对一的关系。所以他们哥俩注定了不能一起上阵。因为只有一把七星剑。哥俩白占了平顶山这么久，居然只能轮着使一件兵器，天下有这么穷的妖怪么？

所以书里银角大王第一次出战，是带了七星剑和葫芦的；第二次特意没带七星剑，只拿了一个葫芦（当然他以为是真的）就出来了。作者目的当然是留给金角用。如果带了七星剑，势必会被猴子收去，金角再出场就没那一段武打戏了！

所以我们看书里写金角大王的装扮，并不是穿一身金色衣服，而是比着芭蕉扇给他设计的：

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烈火然。圆眼睛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

羊脂玉净瓶天生就是个备胎！为什么有了紫金红葫芦，又出来一个羊脂玉净瓶？

我们一定要明确一点，任何法宝，都是作者编出来的。他编这样一个宝贝，一定有他的目的。所以，且看看这净瓶从头到尾起过什么作用，就知道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净瓶了。

这里面最精彩的一场戏，莫过于孙悟空变老道士，和精细鬼伶俐虫换宝贝。这篇故事里有各种借用的痕迹，唯独这一段故事一点没有。所以这段故事最可能是这位写手原创的。他设计一个装天的葫芦来换装人的葫芦。若小妖只有一个装人的葫芦，那情节就不合理了。必须两件换一件，所以原著里说：

伶俐虫道：“哥阿，装天的宝贝，与他换了罢。”精细鬼道：“他装天的，怎肯与我装人的相换？“伶俐虫道：“若不肯阿，贴他这个净瓶也罢。”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芦换葫芦，余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其实甚相应！”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装天可换么？”那怪道：“但装天就换；不换，我是你的儿子！”

这个净瓶的出现本来就是为了情节发展的。如果没有净瓶，葫芦换葫芦，就不足以打动小妖了。

所以孙悟空把银角大王装进葫芦，上门来挑战，作者自己就借着金角大王的嘴把净瓶开除了：

金角叫：“小的们，查一查还有几件宝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七星剑、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剑与扇子拿来。”

当然，净瓶最后还用了一次，就是把金角吸了进来。但我们并不能说整场戏净瓶就是为了吸最后一下出现的。这也未免太浪费了。所以，通观整个故事，净瓶就是用来当做添头，换了一次假葫芦而已。也就是说，净瓶的出现是为了装天故事服务的。

“先天宝”和“后天宝”

首先说明这两个名词是贫道自己定义着玩的，和通常所说的先天宝和后天宝不一样。贫道意思是说：编故事的人的脑子，和我们的脑子也没啥不一样的。他一个时间内只能想一件事情。所以，必然是有时候是根据不错的宝物编一个情节；有时候是根据不错的情节编一个宝物。

根据宝物编情节的，比如《封神演义》里陆压的飞刀葫芦。这就是一个好宝物。葫芦里冒出一件东西，长七寸，有眉有目，目射白光，使人陷入昏迷。陆压打一躬：“请宝贝转身。”将人斩首。此前的各种神魔故事中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书里根据这个宝物设计了很多情节，比如破烈焰阵，斩余元，斩袁洪，斩妲己。其实这些情节也属平常。换一个人，换一个斩法，也未尝不可。我们大多只记得飞刀葫芦，却往往忘记了斩的谁。

又如混元金斗，这也是一件厉害法宝，其实就是净桶。它有自己的逻辑：在古代，婴儿初生是要先落在净桶里的。所以任何金仙，因为本质都是人类，都抗不过混元金斗以及三霄娘娘这三位管茅坑的神。当然，混元金斗又成了后面阐教截教为敌的一个契机，这就是宝物和情节都照应到了。然而贫道想，后来碰上袁洪、常昊这几个梅山七怪，费了大劲，他们不是人类，甚至蛇、蜈蚣等都是卵生的。混元金斗最后是被老子收了，是不是姜子牙他们借来就管用了？

根据情节编宝物的，就比如文章开始的时候提到的广成子大战火灵圣母。火灵圣母的看家本事是用金霞冠放出金光，使人看不见她。谁知广成子穿了一件“扫霞衣”，把金光扫空，才用番天印打死了火灵圣母。这个梗就太硬了。因为这件“扫霞衣”好像是就是为了胜火灵圣母这一场才专门赶做的一样。前面也没出来过，后面也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广成子破十绝阵金光圣母的时候，穿过一件“八卦紫绶衣”，然而这件衣服却是赤精子的，怎么又到了广成子身上？难道是临时借的？它的作用是金光不能透身，并非扫除金光。

《封神演义》里还有位龙吉公主，她可谓法宝众多，比如：

话说罗宣正烧西岐，来了龙吉公主，将雾露乾坤网撒开，往西岐火内一罩。雾露者，乃是真水，即时将万只火鸦，尽行收去。罗宣大怒，将五龙轮劈面打来。公主忙取四海瓶，拿在手中，对着五龙轮，只见一轮竟打入瓶去了。火龙进入海内，焉能济事？罗宣大叫一声，把万里起云烟射来；公主又将四海瓶收去了，将二龙剑望空中一丢，将敌手斩于火内。

除了四海瓶、雾露乾坤网、二龙剑，这位公主又有什么鸾飞宝剑、白光剑、捆龙索、神鲸……算是《封神》里法宝大户。鸾飞宝剑砍过孔宣，白光剑砍过万仙阵的许多人。然而这四海瓶、拥有“真水”的雾露乾坤网，竟然碰上火元素的火灵圣母不知为何忘记了用？难道这些法宝都是一次性纸杯？所以毋宁说，这些宝物就是随着故事发展，作者或说书人临时捏出来的。连作者都忘了龙吉公主还有这么多宝物！就像贫道每次去医院都想不起带病历本，就得花五毛钱买一个，久而久之，家里堆了一堆病历本。龙吉公主的这些宝物，一会冒出来一个，就像是义乌小商品城花五毛钱买来的，就显得贱了。

比如龙吉公主的“神鲸”，和洪锦的“鲸龙”一样，是类似充气大黄鸭的一个东东：

洪锦被龙吉公主打败，逃到北海，自思曰：“幸吾有此宝在身，不然忘了？”忙取一物往海一丢，那东西见水重生，据海翻波而来。此物名曰“鲸龙”。洪锦只跨鲸龙，奔入海内而去。龙吉公主赶至北海，笑曰：“幸吾离瑶池，带得此宝而来。”忙向锦囊中取出一物，也往海一丢，见水复现原身，滑喇喇分开水势，如泰山一般。此宝名为“神鲸”。原是浮於海面，公主站在上面，仗剑赶来。

不得不说，这一段的情节还是值得称道的，这就是传统的女降男的情节。如扈三娘降王矮虎，樊梨花降薛丁山。但是作者水平实在不够。他为了这个传统情节，不得不编出好多法宝来搞相克。洪锦擅长的法术是“旗门遁”，和海洋并无关系，何以忽然冒出来一个“鲸龙”？先是“鲸龙”，后是“神鲸”。颠来倒去，估计实在是没有什么词可编了。这就是情节推不下去的时候，只好现编个法宝来推动。这已经是很不高明的写法。但是编出这么多宝物，总得有个收场啊！龙吉公主是死在万仙阵里了，但她死后这十来件法宝呢？包括她把洪锦擒回来，那两只义乌生产的大黄鸭呢？还在海里漂着？难道真成了一次性泳裤了么？这就叫没法收口。

所以莲花洞故事也应该是这样：作者头脑里先有了一个装天的葫芦换装人葫芦的好玩情节，然后根据这个情节出发去配用的宝物。而不是反过来，先配好一堆宝物，再根据宝物去找情节。我们看书的时候是顺着看的，但编书的时候一定是反着编的。

最后贫道想说：金角、银角这几件法宝，总的来说编得还是相当高明的。因为宝物贵在自然，能牵扯上越多的东西越好，忌讳孤立和忽然冒出来。假如像《封神演义》里硬编什么“鲸龙”，就是坏例子。最好是在自家现找，而不是上小商品城现买。这五样宝贝，太上老君道出了来源：葫芦盛丹的，净瓶盛水的，扇子是扇火的，宝剑是炼魔的，幌金绳是腰带。一方面，这几个法宝都不生硬，是从平时常用的东西化来的。另一方面，也正好透露了各种小说戏曲中法宝的真实背景：无论多神奇的东东，大不过都是些从葫芦、瓶子、雨伞、珠子、锤子、带子这些居家日用的东西编出来的而已。

第四十九讲
孙悟空变的小妖是不穿衣服的？

今天继续八金角银角故事，有点标题党，其实今天主要是八金角银角故事的几个小地方。

金角银角故事里，有一段很可疑：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仵着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宝贝，又打杀他的小妖，却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汛。苦阿！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

这里面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

第一，作者旁白说：“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这个情节，从来没有看到之前提起过。类似的事情，只有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炼过他。但是也不对啊。八卦炉是焖炉做法，九鼎油锅是油炸做法。况且这个“煠”字，其实就是炸。苏轼 《十二时中偈》：“百滚油铛里，恣把心肝煠。” 孙悟空只下过一次油锅，就是在车迟国和羊力大仙斗法。但是也只是一会儿就出来了，并没有一炸“七八日”的道理。

这个“九鼎油锅”，前面是九鼎，后面是油锅，两个不搭的词放在一起，恐怕也只有民间曲艺干得出来。果然在明佚名的杂剧《古城记》里有这个词，是张飞骂关羽：

听说其言，怒气冲冲直上天。忘却桃园愿，反受曹公荐。好教我恨绵绵，意留连。有日相逢，必定餐刀剑，贼！有日相逢我也不杀你，烧起九鼎油锅慢慢煎。

所以这很可能是民间俗语，尤其是戏曲里的常用词。

九鼎油锅，也写作“九鼎油镬”，这个用法更多，全部出处，都是戏曲。比如：

支起九鼎油镬，老的来没颠倒，便死也死得着。（《马丹阳三度任风子》）

【阎王】：因为你在阳间做六案都孔目，瞒心昧己，扭曲作直，造业极多，亵渎大罗神仙。牛头马面，烧起九鼎油镬，放上一文金钱。教岳寿自取。（《吕洞宾度铁拐李》）

韩信又要将蒯徹烹入九鼎油镬。（《随何赚风摩蒯通》）

所以我们有理由猜想，这个孙悟空下过“九鼎油锅”的梗，听起来实在是很俗。很可能的来源，也是从西游戏里带来的。

第二，就是孙悟空的自白：

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

其实按照全书情节，孙悟空还应拜过须菩提祖师才对。应该是拜过四个人。但这段孙悟空内心独白为什么不提起呢？

的确，孙悟空的师父须菩提祖师，确实警告过他：

祖师道：“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但是奇怪的是，孙悟空对这个警告，执行得并不严格，比如在黑风山、驼罗庄他都说：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

祖居东胜大神洲，花果山前自幼修。身拜灵台方寸祖，学成武艺甚全周。

这就差点说出他师父的名字了！无论如何，“老孙拜他为师父”，“身拜灵台方寸祖”，是他在西天路上说过的。怎么这时候却忘记了？

另外金角银角的故事，甚至这两个妖怪的名字，给人的感觉，也是从草根来的。比如白骨精故事，其实是一个寓言；镇元大仙，其实是道教人士在宣扬教义（参见贫道43、45讲）。而这一回故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什么深刻意义都没有！什么装天啦，者行孙啦，猪八戒的耳朵啦，就是猴子和妖怪在玩藏猫猫的游戏！而且最后被化为脓水的两个妖怪又恢复原形，被主人带回，皆大欢喜！

而且整个故事经常带出恶趣味来，比如孙悟空变了一个小妖，吊在房梁上的猪八戒就提醒他：

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行者随往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屁股来了。”

猴子屁股是红的，擦成黑的当然合理。只是难道孙悟空变的小妖不穿衣服？是裸体在洞里活动的？要知道莲花洞虽然一窝男妖怪，也不是没有狐狸老奶奶带着女怪来啊！

如果说孙悟空变的男妖怪，赤身裸体还有情可原；他变的狐狸精老奶奶居然也走光：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声。沙僧道：“二哥好阿！吊出笑来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们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奶奶，是旧话来了。”沙僧道：“甚么旧话？”八戒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

难道孙悟空变的老奶奶也不穿衣服的？或者就算穿衣服，尾巴也是可以露出来的？86版电视剧演这一回故事，基本是按原著演的，唯独这个情节，没法表现，所以只好演孙悟空撩起一点衣服，露出猴腿来。

别的故事虽然也很有趣，像这种恶趣味毕竟不多。所以，这些都指向一件事，写莲花洞故事的这位作者，他心里另有一套孙悟空的出身故事，他并不知道今天的前七回内容！这个故事加入到今天的《西游记》之后，统稿人又没有把这些细节清除干净！

莲花洞的故事很搞笑

其实诸位不觉得，莲花洞这一回，作者最擅长的事就是搞笑吗？而且搞得很高明！

有些搞笑的梗，因为时代太遥远了，不熟悉当时的情况，我们今天接不住，但是细看是能看出来的。比如孙悟空把银角大王装在葫芦里，立即化为脓水。孙悟空摇摇葫芦，哗啦乱响。

他道：“这个像发课的筒子响发课的筒子响，倒好发课。等老孙发一课，看师父甚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那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发课哩！”

发课，就是算卦。用写有各种命运内容的竹签装进竹筒，占卜时摇动竹筒，竹筒就哗啦哗啦地响，和葫芦里有液体很像。又比如一些极小的细节，也能看出这位作者的趣味：

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道：“来了。”“你们请的奶奶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我进去先报。”报道：“大王，奶奶来耶。”

不说“小妖道”、“小妖用手指”，而说“毫毛道”，“毫毛用手指”，这就是会搞笑的写法。逗得别人笑了，作者还在那绷着。整个故事，好玩得就像一篇童话。

三打白骨精那一回，这位作者就不会搞笑，搞起来也硬得很。比如猪八戒听说白骨精变的村姑说是来斋僧的：

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

这种梗，能看出作者是在搞笑，但是很硬。至少贫道是笑不出的，只觉得冷。

当然，白骨精的作者，有他的高明之处，就是他思想的深邃，以至于这个故事一演再演。金角银角这个故事的作者，明显是擅长写这种热闹剧的。

真武皂雕旗是什么鬼

金角银角这一回，有一个最好玩的描写，就是孙悟空变做一个老道士，用毫毛变了一个大葫芦，说能装天，骗精细鬼、伶俐虫两个小妖用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来换。天当然装不得了。哪吒为了帮孙悟空，就到真武大帝那里借来了“真武皂雕旗”，在南天门一展，遮蔽了日月星辰。孙悟空就骗两个小妖说天被装了，于是换宝成功。

这段故事，可以说是《西游记》里极精彩的一段。孙悟空机灵古怪，两个小妖傻憨傻憨的。皂雕旗展开后，对面看不见人，孙悟空就骗小妖说：“这是东海岸上，若掉下去，七八日还不见底。”小妖果然当真，说：“要是不换啊，诚然不是养家的儿子！”就用两个真宝贝换了一根猴毛走了。

其实我们容易被情节吸引，其实前前后后看一下，孙悟空得以成功的真正原因，以及核心技术，就是这面“真武皂雕旗”。没有这面旗，什么都是白扯。哪吒太子总不能拿乾坤圈把日月星辰砸下来吧。

所以说这里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喜剧段子，但这面“真武皂雕旗”是有显赫来历的，并不是昨天贫道说的，遇到一个场合，就信手捏一个法宝出来。

我们知道真武大帝信仰，从宋代就开始兴盛。到了明代，因为燕王朱棣造反成功，据说全程都开了真武大帝的外挂，所以他的地位一下子又拔高了一大截。在明朝的观众堆里讲真武大帝，那是很能引起共鸣的。

而这位真武大帝，正是有一面“皂雕旗”，更多的时候，叫“皂纛”，纛（dao）和雕（diao）音近，恐怕是民间弄混了。只要我们翻一翻有关真武大帝的道教经书，他这面“皂纛”比比皆是：

志心皈命礼：位居壬癸，将任甲庚，有雷公电母以先驱，有风伯雨师而为御。八煞前遮而后拥，六丁左从而右随。神锋指处雪霜寒，皂纛开时云雾卷。（《北极真武佑圣真君礼文》）

皂纛执威权之柄，魁罡当激指之方。

拥之者皂纛玄雾，蹑之者苍龟巨蛇。（《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

这就和他手里的宝剑（真武剑）一样，是一件标志性的法器。也就是说，见旗如见大帝。

这面旗在民间之有名，还拜大宋名将狄青之所赐。他出战的时候就是带两面皂旗，旗到处所向无敌，人称狄青为真武神下界，也正是他喜欢打仗用皂旗的缘故。

这面皂纛，又叫玄旗，比如：

奉上帝命往镇北方，被发跣足，蹑离坎真精，建皂纛玄旗，统摄玄武之位，神威赫然，历代显著。（《大明一统志》）

所以，如果想遮蔽日月星辰，最先想到、最牛最有名的，就是这面真武大帝的大黑旗。

《西游记》的成功，带动了晚明的神魔小说热。《封神演义》就是其中一部还不错的。其中为了降伏拥有番天印的殷郊，一下子冒出四面旗来。叫离地焰光旗、青莲宝色旗、素色云界旗、戊己杏黄旗。这就看出作者安排的乱套。《西游记》一面旗就顶《封神演义》四面。

贫道绝不是故意黑封神，只是说，如果不对比，就看不出《西游记》的精彩之处。

青莲宝色旗借的是西方极乐之乡接引道人的，离地焰光旗借的是玄都洞老子的，素色云界旗又叫聚仙旗，借的是瑶池西王母的，杏黄旗是玉虚宫元始天尊的。四面旗分守东西南中四面，独留北方让殷郊走。

燃灯曰：“今日烦文殊道友，可将青莲宝色旗，往西岐山震地驻札。赤精子用离地焰光旗，在岐山离地驻札。中央戊己，乃贫道镇守。西方聚仙旗，须得武王亲自驻札。”

为什么说《西游记》这一面旗就顶《封神演义》里的四面旗呢？还是贫道昨天说的那个原因：法宝要和本人搭。真武大帝的皂雕旗，有本有源，在人间还有过应用。但是这里的四面旗都是哪来的呢？无非是作者捏出来的。但捏得让人服气也行，偏偏又乱七八糟。

比如那面玄都洞的离地焰光旗，玄都一看名字，就是北方的。《海内十洲记》：“玄洲 ，在北海之中，戌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 何以偏偏有一面离地焰光旗，又驻扎在南方？西方颜色为白，素色云界旗是白色，驻扎西方当然没错。何以青莲宝色旗也算是西方的，何以又驻扎在东方的震地？为什么偏偏没有黑色的旗（比如真武皂雕旗），乃是这里如果再引出真武大帝来，第一又多了一个大boss，他没有那么大的笔力安排这个人的出场和退场（比如封神里的西王母、三皇等大boss就露了一面，已经十分草率）。第二就是和《西游记》犯重了。《西游记》就一面旗，但扎扎实实；封神出现四面旗，却虚浮无比。这就是差距！

第五十讲
告诉你比86版还经典的西游连续剧

这一集应该聊聊黄袍怪，但黄袍怪故事和白骨精是连着的，所以还得费点劲把黄白两人的关系了结一下。

首先要八的是这位黄袍怪的名字，书里第一次介绍他的名字是：

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书里多喊他“黄袍怪”，唐僧有时候也喊他“黄袍妖”、“黄袍老怪”。公主喊他“黄袍郎”。他的真正名字只有两个字：“黄袍”。后面的那个称谓，都是根据给他加的。

黄袍怪的故事，应该在民间演化了很长时间。公主喊他的这个“黄袍郎”，倒有可能接近原始的名字。因为1985年在山西潞城县发现了一本民间祭神的书，里面记了好多戏单子，其中就包括一整套的早期取经故事，全名叫《迎神赛社礼节传簿四十曲宫调》。这本书是明代万历年间抄的，里面记的故事题目当然产生得更早。这里面记这两个人物，叫“黄袍郎君、绣花公主”。看这两个名字，其实就知道，这里面不全是玄幻剧，会有感情戏出现了。

白骨精哪去了

这本《礼节传簿》里记的戏单子，前后的顺序是这样的：

唐太宗驾、唐十宰相、唐僧领孙悟恐（老百姓写的错字，后面还有好多错字，不必计较）、朱悟能、沙悟净、白马，行至师陀国；黑熊精盗锦兰袈沙；八百里黄风大王、灵吉菩萨、飞龙拄杖；前至宝象国、黄袍郎君、绣花公主；镇元大仙献人参果；蜘蛛精……

也就是说，按这套戏的顺序，三个徒弟出门之前就配齐了。师陀国反倒挪到最前边（这个不用奇怪，因为这个师陀国本来一直在最前面，里面也没有青狮白象和大鹏，今天的《西游记》挪后面去了），按它的顺序是黑熊精、黄风怪、黄袍郎君、镇元大仙。第一是镇元大仙挪到了宝象国后面，第二是没有今天炒得那么热的白骨精故事。

这至少可以看出两个问题：

第一、在这套戏里，唐僧赶孙悟空回花果山，师徒遇到“黄袍郎君”的时候，师徒四人是全的。看不出孙悟空被赶走的任何痕迹。

理论上，早期西游故事的孙悟空也不可能被赶走。因为早期西游故事都是以唐僧为主的，实在不必这样突出孙悟空的重要性；从剧情上来说，孙悟空的巢穴花果山，本来就视为妖孽，被剿灭了。并没有获得作者的同情，所以孙悟空即使被赶也无处可去。

第二、白骨精这篇故事，虽然有些原型，但编成“三打”的情节，进入到西游故事里好像是较晚的。因为它的名字还没有定下来，一会叫尸魔，一会叫白骨夫人，一会叫“僵尸”，根本没有“白骨精”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应该是在后来的戏曲中取的）。白骨精这样精彩的故事，竟然只占了一回。而后面黄袍怪故事竟然占了四回！这就看出几个可能：1、白骨精类似寓言性的故事，看的是个哲理；黄袍怪类似情节性的故事，看的是个热闹。寓言剧不妨短小，热闹剧肯定得铺排。2、因为来得晚，所以不太好插，只好减少篇幅。3、添白骨精故事的这位作者，是思想很深刻的一个人，但好像不太擅长编热闹故事，所以三打都是一打就倒，一点场面化的描写都没有。白骨精的各种精彩，反倒是我们后人给她添的了。

顺便多扯一句，白骨精这个名字，到清朝也不是专属的。清朝的大才子袁枚倒是写过一篇题目叫《白骨精》的故事，这个故事和《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没有什么关系，如果当时白骨精已经专指这位“尸魔”的话，以袁子才那个爱扯的脾气，不可能不扯上的：

浙江丽水仙都峰，山里经常闹鬼。有一个田主下乡去看自己的稻田，晚上就睡在窝棚里。当天晚上，他见月色正好，就到外面散步，忽然见到一个白东西跳着就来了，他赶紧回窝棚，把栅栏门关上。那白东西就扑过来咬撞栅栏，细看竟然是一副骷髅，腥臭难闻！第二天鸡一叫，骷髅倒在地上，就消失了。当地人说，这就叫“白骨精”，碰到的时候要用笤帚打它，一打就倒了。

看来古今中外都一样，笤帚扫把，这都是有魔力的东东。家里闹鬼，记得用扫把抡！

比86版西游还经典的连续剧

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妖精，看打——”

孙悟空金箍棒起， 白骨精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猴子！你屡次杀伤人命，你走吧！”

“师父，老孙打的是妖怪。”

“不，你心狠手辣。我不要你做徒弟了。你走吧，我发誓，如果再相见，我就是畜生！”

“妹妹——”黄袍怪痛心疾首，捶胸大哭。“记得我摄来了百花羞公主，你还替我劝她，让她回心转意，和我做了夫妻，我要替你报仇！”

各种回忆，各种闪现。白骨精和黄袍怪打情骂俏，白骨精劝百花羞不要寻死，你从了吧。兄妹情深，这口气怎么出啊怎么出！

黄袍怪把唐僧摄进了洞中，设了道场，超度妹妹白骨精。后来，他为了报仇，将唐僧变成了老虎。

孙悟空被请了回来，降服了黄袍怪之后，来到虎笼前：“师父，你说过如果我们再相见，你就是畜生，你……你果然变了畜生了……”

这个故事是哪里拍的电影呢？这可不是今天人的编造，而是清宫的“西游记连续剧”《升平宝筏》。

这部剧之所以不叫《西游记》而叫《升平宝筏》，自然是乾隆爷的意思，太平盛世嘛。这部剧是乾隆初年编成的，此后就一直在清宫里演。一直演到清王朝结束，前后热映一百多年。所以大家千万别觉得今天哪一版西游记连续剧就是千古不灭的经典，就是86版到现在才30年而已，真不好说。起码先撑过《升平宝筏》再说！

而且这部剧当时演起来，场面是很大的，首先必须有专用的戏台。因为里面的神仙都得飞来飞去，所以戏台设计就是上面有滑轮，下面有暗井，工作人员转动绞盘，用绳子吊着演员飞。现在叫吊“威亚”，当时也有个名词，叫吊“云兜”，就是腾云驾雾的兜。和吊威亚理论上是一样的。也有云雾特效，当然不是用干冰做的。

仙女吊威亚

可以去故宫的东边有一个畅音阁，那是皇上看戏的地方。看里面有个模型，就发现古人做特效也是挖空心思的。

故宫畅音阁半剖模型

其次是一演少则十天，多有一个月的，这也算得上是长篇连续剧了。

在这部戏里，白骨精和黄袍怪是义兄妹关系。其实我们总知道，“义兄妹”这种关系，就不免带着点打情骂俏。比如白骨精本来已经劝得百花羞回心转意了，回去反倒和黄袍怪施擒纵之术：

黄袍郎：你方才说出此夕和偕，是今晚了。怎么又说没有定局? 你们做媒的从没有一个爽利快活，可恨! 

白骨夫人：老婆还没有到手，先骂媒人了。我骗哄了你什么东西，索掯了什么钱钞? 就把乱言触人。但凭你，我不管这些闲事，走他娘的!

黄袍郎（捉急）：奶奶不要恼! 是小生一时粗鲁了，望海涵些。

白骨夫人（笑)： 你看他称呼小生，好个俊俏小生! 你是畜生!

这部剧还改了好多东西，今天看起来特别好玩。比如最后师徒四人取到真经，玉帝居然当猎头，说：“您四位能不能到天宫当官？我可以封你。”结果四位都说，不愿在天宫，愿意成佛。玉帝这才没有话说。又比如第一出孙悟空出世，自己唱“混沌初生一气球，迎风化作小猕猴”，怎么还是离不了义乌小商品城捏。

现在一提影视的审查，就骂某某总局。其实某某总局这作风，是从清朝一脉相承下来的。这部剧是因为给皇上演的，和谐了好多东西。比如宝象国的这位公主，原著里是国王的女儿。和谐之后，就变成了一位将军的女儿。甚至都没让猪八戒和高小姐真的结婚！猪八戒见到高小姐，就来下了定礼，谁想当晚孙悟空就来了，把猪八戒捉去取经。猪八戒等到了女儿国，梦里回到高老庄，和高小姐成了亲！但是为啥不让猪八戒真的结婚呢？大概是怕他是要做和尚的，不能破了童子乳猪身。可见古代总局的贞操观，就是连猪都不能放过了！

有些地方，《升平宝筏》的改动，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像这位黄袍怪，今天的《西游记》说他是奎木狼转世，按说奎是西方七宿，对应颜色是白；木是东方，对应颜色是青。怎么说都不能是黄袍？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且后面奎木狼还在玄英洞那一回出现过，他啥时候官复原职的？见了孙悟空为何不提前事了？这都是剧情里的bug。

另外，孙悟空还吃了奎木狼的一颗“舍利子玲珑内丹”，看样子这内丹吃了也就吃了，也没见他增加什么功力。玄英洞时，奎木狼见了孙悟空，居然也没有提这个事，也没说“你吐出来给我啊”。这一切都是层累性著作、慢慢添补的特征。而《升平宝筏》说黄袍怪的前世是镇守中央瑶池的黄袍仙人，这就很能说得通了。

但是为什么今天的《西游记》把黄袍怪的前世说成是奎木狼？这恐怕还是因为在早期西游故事里，黄袍怪的正式名字叫“黄袍郎”或“黄袍郎君”，如果要给他安排一个天上星宿的话，找来找去也只有“奎木狼”了。狼这个形象，在下界又很适合变作妖怪。当然“天狼”也行，但是“天狼”只是一颗星的名字，没有被拟人化。而二十八宿信仰在明代非常兴盛。奎木狼是大家熟悉的。

狼、郎因为同音，古人经常混用，或者拿来开玩笑。比如保定西北有一座狼山，又写作狼山。纪晓岚有个故事，和珅（任尚书）指着一条狗问纪晓岚（任侍郎）“是狼是狗”，其实是骂他“侍郎是狗”。纪晓岚立即说“垂尾是狼，上竖（尚书）是狗”。这个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

又如宋朝司马光记过一个故事：

石中立做员外郎的时候，和一群员外郎同事去逛皇家动物园。里面有一头皇上养的狮子。这狮子每天要吃五斤肉。员外郎们说：“这狮子这么能吃啊，我们每天还开不到五斤肉呢！”石中立说：“那是当然喽，我们做官，都是员外郎（园外狼），怎敢比园内狮子呢？”众人哈哈大笑。

白骨精和黄袍怪抢戏

大概白骨精因为是后出现的（指的是具有三打情节的白骨精，不是取经诗话的白虎岭），代表了新势力；黄袍怪在早期西游故事里就有，代表了老势力。所以自从白骨精和黄袍怪连起来之后，就不停地在争夺戏份。

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今天的《西游记》，白骨精占一回，黄袍怪占四回。但到了《升平宝筏》，白骨精就和黄袍怪结为义妹了。这种前后串联的改编，历朝历代都在干。比如86版西游记安排了一个黑狐精，从白骨精那里跑到黄袍怪那里，靠他揭示了白骨精的真相。而且，唐僧变老虎，这个情节也颇似从民间故事里变来的。而改编这部剧的居然给唐僧变老虎找了个理由，说如果再见到孙悟空除非变了畜生，这真是神来之笔！比今天的86版西游用黑狐精揭示真相只高不低。

但总的看来，是白骨精的戏份逐渐变多，黄袍怪的戏份逐渐变少。绍剧《三打白骨精》和1985年的动画片《金猴降妖记》，等于把请孙悟空出山的情节，挪到了白骨精身上。今年电影《三打白骨精》里，猪八戒去花果山请孙悟空，干脆就没有遇到！总之，这些后起之秀，孙悟空和白骨精的大决战，其实是从黄袍怪这里搬过去的。搬来搬去，黄袍怪的故事，就逐渐搬空了！

第五十一讲
白骨精是人是妖很重要吗

唐僧变虎之后，猪八戒去请孙悟空回来降妖。最后师徒相见，孙悟空把唐僧救回原形，原文是这样的：

长老现了原身，定性睁睛，才认得是行者。一把搀住道：“悟空！你从那里来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请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气，并回朝上项事，备陈了一遍。三藏谢之不尽，道：“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这一去，早诣西方，径回东土，奏唐王，你的功劳第一。”行者笑道：“莫说！莫说！但不念那话儿，足感爱厚之情也。”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

这里从头到尾，其实并没有对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行为，给出任何洗白。师徒只是互相感谢，说一些场面上的话，竟然绝口不提白骨精的事。

此前呢？此前也没有。唐僧赶走孙悟空后，很快就被黄袍怪抓了。86版这里，安排了一个黑狐精，给他讲明真相。其实原著这里是没有的！唐僧被放出来后呢？也没有任何人和他提白骨精的事，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所以可以看出一点，原著对孙悟空火眼金睛，能够识别妖怪这一点，并不是他最想强调的！我们今天的戏剧，喜欢强调这一点，实际上是失去了本意了。况且贫道也说过，火眼金睛辨识率并不是很高，就算能辨识妖怪，孙悟空似乎也不善于或不愿意描述。

那么，作者想强调的是什么呢？其实有三个地方点了题：

第一就是孙悟空走后：

却说唐僧听信狡性，纵放心猿。

第二就是“唐僧复得了孙行者，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这就是取得了唐僧的理解。

第三就是孙悟空离开花果山的时候，突然有这样一个奇怪的举动：

那大圣才和八戒携手驾云，离了洞，过了东洋大海，至西岸，住云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净净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净甚么身子？”行者道：“你那里知道。我自从回来这几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气了。师父是个爱干净的，恐怕嫌我。”八戒于此始识得行者是片真心，更无他意。

这就是取得了八戒的理解。取经队伍是五个人，沙僧不发表意见（原著如此），白龙马基本不会说话，孙悟空以一对二。他的两个反对者，至此都理解孙悟空了。

如果说原著对孙悟空有洗白，也就是这么几处而已。如果把取经队伍看做一个团队，他实际强调的是队伍的团结。如果看做一个人，他实际强调的是身心的和谐。孙悟空打的是人是妖，并不重要！

老实说，孙悟空拥有取经队伍里的最强武力和最高判断力，他的判断是足够可靠的，但是他的问题，前面也说过了，就是他不愿意解释，不愿意分辨，唐僧摆出了怀疑态度，他还抢白。他采取的是效率最高的解决办法，同时也是最破坏团结的解决办法。他的判断力没出问题，反倒是大家对他的接受程度出了问题。

比如第一次面对那个少女，如贫道所说，唐僧还是进行了他最大能力的辨析的，可是孙悟空通过抢白让师父闭嘴，然后就是“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第二次打老婆婆，唐僧就懒得辨析了，白骨精还没讲话，孙悟空就是劈头一棒。第三次唐僧更是一句话没说，却写了孙悟空的内心独白：

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

问题就在这里啊：他宁愿高姿态，去费心劳力救；甚至低姿态，巧言花语哄，就是不肯和唐僧平等地交流！就是愿意一棍子了事。为什么？

其实每个单位或每个团队里都有这种强硬势力，他可以对能力低的人决断杀伐，也可以花言巧语，其实本质上，还是对这些不如他的人看不起，高高在上！费心劳力救，固然是一种施舍；巧言花语哄，何尝也不是一种施舍？不信我们仔细想想身边的现实情况，小到家庭，中到工作单位，大到国家，都有这样的强硬势力。能力？有！只是态度傲慢，不屑和你讨论问题，还堵你的嘴。你窝囊，就只好受着。

但是，“从无个孙行者取经之理”，强硬势力虽然掌握着暴力机器和信息来源，一定天生具有合法性吗？

那些不如他的人，被笼罩的人，因为是大多数，所以反倒更能代表合法性（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不爽之后，还说不出来。那好，你不和我讲理，我也不和你讲理行不行。用脚投票行不行？其实紧箍咒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唐僧赶孙悟空走，何尝一定要通过念紧箍咒赶走？白骨精是人是妖，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只看到，大好形势，在领航人过于强势的情况下，引发了多数人的暴政，就这样不理智地分崩离析了！

第五十二讲
百花羞，你的同事在晒老公

前面我们八了白骨精和黄袍怪的恩怨，今天来八一下百花羞和奎木狼的关系。

我们看原著，觉得百花羞很奇怪。甚至有人说她像个木头人，还有人说她太重孝道，黄袍怪这么好，为什么不讲感情？其实不是的，我们只要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她的表现，才是最真实的人性。只能说，她太不幸了——和猪八戒属于同样的命运！

百花羞的同事们

第49讲我们说了，山西发现过一个记录早期西游故事的戏单子，叫《礼节传簿》，在那上面，黄黄袍怪的名字叫黄袍郎君，百花羞的名字叫绣花公主。虽然只是个戏单子，不清楚到底演什么内容，但至少可以猜得出，这里面一定有感情戏。黄袍怪和百花羞的关系，按原著是这样的：

奎木狼向玉帝交代：“百花羞公主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与臣私通，臣恐点污了天宫胜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宫内院，是臣不负前期，变作妖魔，占了名山，摄他到洞府，与他做了一十三年夫妻。”

其实古代戏曲小说里，男仙女仙思凡下界的，岂不太多！而且有一点特有意思，不管男方是天上的什么神仙，女方好像都是玉女。所以，百花羞和她的同事们，实在是一个违纪高发群体！

早的有元杂剧《铁拐李度金童玉女》，里面有一对金安寿和童娇兰，也是金童玉女思凡下界，被铁拐李度化。还有个《张羽煮海》也是的，张羽和东海龙女前生也是金童玉女，只是这里面的玉女投的东海龙胎，还算不错。

晚的比如孟称舜的很有名的《娇红记》，说的是申纯和王娇娘，原是天上金童玉女，因一念思凡，被贬下界，在人间经历了一场人间悲剧之后，重返天界。这故事和《西游记》时间也差不多。

奎木狼怕和百花羞私通，“点污了天宫胜境”。唉，不知道是自觉，不知道是闷骚！其实点污天宫胜境的事，有什么啊，天宫也有人干过呀，这也是百花羞的同事啊！《玉杵记》里的玉天仙张苇航和广寒仙子樊云英（其实也是月中玉女），他们就跑到桂殿相会，被玉帝发现，认为他们点污的天宫，贬下凡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

所以在天上，百花羞绝对是被煎熬的：

小金童来找玉女甲：“我们下界吧。”玉女甲飞起一朵小红云，去了。进了《娇红记》回来了。

文曲星来找玉女乙：“我们下界吧。”玉女乙娇嗔一声坏小子，去了。进了《玉节记》回来了。

玉天仙来找玉女丙：“我们去桂殿吧……”然后玉女说：“还是下界吧。”进了《玉杵记》回来了。

玉女姐妹们聚在一起就大讲童话般的爱情记，大晒老公。玉女百花羞坐不住了，心头小鹿、一脸娇羞地去找奎木狼：“我们下……”

奎木狼的脸一沉：“百花羞同志，请你自重，不要点污了天宫胜境！”

百花羞一气之下，秀发一甩下界了：“谁稀罕你，我怎么就不能有我的童话般的爱情记！”

结果她发现进了《西游记》！

虽然《西游记》也可以当童话读，可那是不解风情的童话，和那种王子公主的童话，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是百花羞的第一重可悲！她和猪八戒其实是同样的命运。猪八戒是投错了猪胎，她是走错了片场！所以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这是《西游记》片场注定的命运。

所以但凡感情剧，男生在那装，不管是真装还是别的原因。女生都会被气跑；气跑后一定会出事，一定会遇人不淑。比如杨过和小龙女。所以，男生珍惜啊珍惜！

别以为只有天宫的玉女才思凡，菩萨的手下照样思凡。《贞文记》说的是沈佺（没有期字啊！）和张玉娘，本是观音菩萨的善财童子和龙女（原来红孩儿还干过这事，毕竟火云洞没女人么），只因观音座前白鹦鹉叫了一声“春去也”，就开始思春，观音发现，贬两人下凡。这也是点污了佛国胜境么？

百花羞和蔡文姬

其实这个事，放到今天来看，就是一个被拐卖到山村的女子，十三年无法逃脱，又和丈夫生了孩子。关键是丈夫对她还不错，此时的她该如何自处？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丈夫、孩子和父母？

这三方面的关系，不妨一个一个地八。首先，是原著中百花羞对父母的态度，从她给父王写的信中就可以看出来（原文是文言，简单翻译下）：

父王，我和妖怪生了两个儿子，论起来都是妖魔之种，真是玷污人伦，有伤风化。本想一死。可是女儿死后，又恐不明不白，只好苟且偷生。正好遇到唐朝圣僧，托他捎信。希望父王快派大将，发救兵到波月洞，捉住妖怪，救我回国！

她是无时无刻不想回去的，黄袍怪“法令又严”，她的“步履又难，路远山遥，无人可传音信”。所以她一见唐僧，就抓住机会让他报信，盼父王发救兵来。

其次，是对孩子的感情，这就要好很多。所以孙悟空抢去了两个孩子，公主连忙跑出来喊道：“那汉子，我与你没甚相干，怎么把我儿子拿去？他老子厉害，有些差错，决不与你干休！”又说“我那黄袍郎，不是好惹的”，这是母子连心，即便是在胁迫下生的孩子，也不能例外！有一个电影《盲山》，讲的就是一个女学生白雪梅，被拐卖到山里去了，千方百计想出来，警察来救她的时候，她还是不忘带上自己的孩子！（听说这个电影有两个结局，另一个更血腥，但没看过，哪位更了解的不妨八一八，完全可以和百花羞对比着看）

第三是她对黄袍怪的感情，能说完全没有吗？也不能，但只能说很浅。所以孙悟空被请回来，百花羞见他又瘦又小，就立即怀疑他的能力。孙悟空对她说：“我可要开打了，怕你们日久有情，舍不得。”百花羞说：“我怎的舍不得他？其稽留于此者，不得已耳！”说走就走，对这位丈夫没有留恋。

所以，百花羞的情感表现，是很合乎人情的，尤其是合乎一个被抢掠拐卖了的普通女子的人情的！《西游记》描写这种人情，对待父母（或者说她的家乡）、孩子、丈夫，是清清楚楚分了等差的，丝毫不违背真实的人性！

其实历史上还有一个更著名的“嫁给大山的女人”的故事，只不过是“嫁给草原”，这就是文姬归汉。百花羞公主的那封信，简直就是《胡笳十八拍》的注脚！

《胡笳十八拍》的第十一拍是这样写的，不妨和百花羞公主的信对读一下：

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有以：有原因）。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愍之念之兮生长边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我们看，蔡文姬和百花羞公主的境遇是一样一样的。都是出身名门，被抢到了一个陌生的野蛮之地，都是被掠夺者宠爱，都是生了儿子（而且都是两个！）。都是无时无刻不思念家乡，都是走的时候毅然离去，不顾儿子和丈夫。唯一的不同，百花羞回来，仍然有老父王宠爱。甚至也能觅到佳偶（孙悟空就是这么和她说的）。蔡文姬的家业已经荡尽，回来嫁给了一个小官吏董祀，后来董祀又犯了罪，蔡文姬的晚年生活，其实不是那么美满的。

文姬归汉

然而蔡文姬为什么要归国呢？理由和百花羞一样：“生仍冀得兮归桑梓”，这是胜过丈夫、儿子的理由。

至于蔡文姬回来整理古籍，著书立说，这都是很后来的事。曹操把蔡文姬赎回，也只是“痛其无嗣”而已。曹操和蔡文姬想的其实是一回事。说蔡文姬是为了发扬传统文化才回来的，这种话，贫道起码怀疑一半。

让蔡文姬牵挂的，和百花羞一样啊，也她的孩子！所以《胡笳十八拍》里到处都是：“子母分离兮意难任”，“我与儿兮各一方”，“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来时别儿兮思漫漫”，这里有她丈夫什么事么……只是匈奴人不让她带走而已。她在《胡笳十八拍》里句句离不开她的孩子，而她丈夫呢？只有半句：“胡人宠我兮”——“有二子”。说到底，还是为了孩子，孩子！

其实我们只要看看电影《盲山》就可以知道，被胁迫的白雪梅，对丈夫（不管是黄德贵还是黄德成）是恨的，她无时无刻不想逃出去。但是警察来救她，她还是带走了自己的孩子。她的表现，和百花羞几乎一模一样，从蔡文姬到百花羞再到白雪梅，时代相差千年，情感倾向几乎一致，那是因为她们第一个身份是受害者，人性本来如此！

其实奎木狼还真不错，女生主动，男生往往不知道珍惜。但他不，在天宫他是严词拒绝的，反倒下界来追，追不到就硬抢。只可惜，百花羞忘记了前世的记忆，而且似乎也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指受害人对犯罪分子产生的一种依赖感），她并没有爱上黄袍怪。

这一点，黄袍怪其实是很寒心的，他说：

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

这句话其实说得满心冷满心冷的。贫道能从纸上感受到黄袍怪的那种绝望：我都这样做了，我这么努力了，我做到我的极限了。你为什么还是不爱我！这恐怕也是许多男人朝媳妇吼的原因。

其实，我们过于看重黄袍怪是个好男人了，好男人可并不意味着收获爱情！网上有很多人说，黄袍怪这么好，百花羞为什么还是不喜欢他？简单得很：因为最开始就出了问题。凭什么爱上一个限制自己自由的人！女人需要的，往往是一种感觉，物质上对她多么好，当然最最基本的。但是决不能作为筹码无限的交换。霸道总裁未必能征服一切。

嫁给大山的女人

然而今天有一类故事，看上去不同的故事结局迥异，其实反倒是另外一种思路，那就是主流媒体对这种事情的美化！

比如，张纪中版《西游记》中百花羞的台词竟是这样的：

圣僧，我是百花羞公主，十三年前被掠到这里。日子过得（顿一下）倒是过得美满幸福，只是回家总是遥遥无期。如果您能带一封家书给我父王，让他们知道我现在的状况，也好让我的父母安心。

前一句是“被掠到这里”，后一句是“美满幸福”，可以说这叫乱搭吗？也就是说，从导演看来，她被掠到这里，都已经不算什么事了。黄袍怪的罪行，是可以揭过不提的了，你看，连受害者都原谅他了！

然后她给父王的信是这样写的：

忽然一阵惊风，闪出一个妖怪，将女儿擒住，成为妖妻，不觉已一十三年。并产下两个孩儿。但女甚是思念父母，盼回故里，望父王早至碗子山波月洞，与女儿相见。

这封信就更不明不白了，什么叫被擒住，又叫他父王去和女儿“相见”？十三年的经历，就这么几句话交代完了？这和《嫁给大山的女人》有什么分别！导演，你真的尊重了百花羞的感受吗？

最近的《嫁给大山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当然它把剧情打了些补丁，真实原型是郜艳敏，被拐卖到曲阳深山里，然后她在那里做了乡村老师，最后被评为感动河北十大年度人物。这件事，也是在网上备受争议的。

郭沫若的《蔡文姬》里，蔡文姬是另外一种腔调，以至于郭老居然让她说了一段这样的话：

我只沉沦于自己的悲哀，真是万分有罪。……自从董都尉（剧里就是董祀，蔡文姬未来的丈夫）劝告了我，我的心胸开朗了。我曾经向他发誓：我要控制我自己，要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我觉也能睡，饭也能吃了。我完全变成了一个新人。

据说这段台词无论在哪里演，下面都是一片笑场。如果不是蔡文姬说的，贫道还真以为是李嘉存的蓝天六必治了！

郭沫若《蔡文姬》

所以呢，如果按我们主流媒体的思路来拍百花羞，到极致就是两个版本：

回去吧，百花羞公主，宝象国需要你！宝象国的文艺需要你发展，昭阳宫的事务需要你打理，祖国至上啊！

留下吧，百花羞公主，碗子山需要你！碗子山的小妖需要你代课，黄袍怪的生活需要你照顾，大爱无疆啊！

今天的我们，莫名其妙地给她加了许多理由。情感倒是滥用得一塌糊涂，偏偏忘记了，对她本人的尊重！偏偏只对单方面提要求，也许，这就是很多电视电影不能好看的原因之一吧。

今天不免受宠若惊一下，贫道的讲西游中的一篇竟然被选作北京市朝阳区的高考模拟题！而且和周汝昌先生的观点在PK，各位做做看能得多少分：）

第五十三讲
乌鸡国王子复仇记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Hamlet）》是由威廉·莎士比亚创作于1599年至1602年间的一部悲剧作品。戏剧讲述了叔叔克劳狄斯谋害了哈姆雷特的父亲，篡取了王位，并娶了国王的遗孀；哈姆雷特王子因此为父王向叔叔复仇。《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所有戏剧中篇幅最长的一部，世界著名悲剧之一……blablabla

……好吧，各位，今天虽然是愚人节，但不是开玩笑，而是开一个大脑洞。这个脑洞学界讨论了很久了，比如首师大的侯会先生就专文写过这个问题（推荐阅读见文末），所以有必要八一八。

今天要讲的是乌鸡国的故事。还是先回顾一下剧情。

话说唐僧师徒四人来到乌鸡国，在宝林禅寺借宿。忽然晚上一阵阴风，一个鬼魂出现在唐僧面前，对唐僧说：“我是乌鸡国王的鬼魂，五年前大旱，一个道士呼风唤雨，解了旱情。我就和他结为兄弟。不料在御花园，他趁我不注意，将我推入井中淹死。他变作我的模样，占了江山。求你们师徒为我报仇。”次日国王的太子出猎，孙悟空将他引到寺中，变化了一个名叫“立帝货”的小人，告诉他真相。太子就回城面见母后，询问三年来夫妻恩爱何如。皇后也说夜来得了国王托梦，加上太子一问。母子才恍然大悟。孙悟空和猪八戒趁夜潜入御花园，打捞出国王的尸体，并从太上老君处求来仙丹，救活了他。次日师徒带真国王来到金殿，双方对质。原来假国王是文殊菩萨的狮子精。文殊菩萨现身，将它收走。

这段故事，和一般的西游故事完全、完全不同。

我们知道西游故事中最多的是这种情况：经过一座山，或一条河，山上或河里住着妖怪，妖怪想吃唐僧（女妖想和唐僧交合），把唐僧抓去。孙悟空想法消灭妖怪，把唐僧救出来。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经过一个国度，国王遇到了麻烦。师徒想办法解决了问题。这也是一种，例如宝象国、朱紫国、祭赛国、玉兔公主等都是。但这些国度，起码国王是真的。连国王都是假的，《西游记》里只此一例！

这个故事的核心人物是乌鸡国太子，可以叫做“乌鸡国王子复仇记”！

然而，莎士比亚还真有一部《王子复仇记》，这部《王子复仇记》和《乌鸡国王子复仇记》有关系么？

还真不好说，因为这两个故事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翻拍的哈姆雷特？

首先声明一下，以下观点都来自侯会先生的《乌鸡国：西游记中的王子复仇记》，贫道只是作了一些补充。我们来看一看这两个故事的相似之处。

1、演的都是王子的复仇。

2、乌鸡国国王是被他的道士结拜兄弟害死的。《哈姆雷特》里的老王也是被他兄弟克劳狄斯害死的。

3、乌鸡国故事是从乌鸡国国王的鬼魂向唐僧诉冤开始的。《哈姆雷特》是从老王的鬼魂向王子诉冤开始的。

4、乌鸡国国王是在御花园被害死的。《哈姆雷特》的老王也是在御花园被害死的。是老王在花园休息的时候，克劳狄斯溜进来，用一瓶毒汁灌进了老王的耳朵。

有个细节很有趣，这倒是贫道发现的：《哈姆雷特》第一幕里还有这么一句：“上帝啊！上帝啊！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哼！哼！那是一个荒芜不冶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这句话虽然指的是人世间，但似乎也是后来花园中发生凶杀案的一个暗示。而乌鸡国里那个道士，将国王推到井里后，就把御花园锁了。以至于孙悟空和猪八戒去找的时候，里面荒芜不堪：

行者道：“兄弟呵，你却不知我发急为何？你看这：

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敧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縻俱败。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奇葩壅坏。

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

这正是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

5、乌鸡国的道士杀了义兄之后，就占了皇宫内院，还和皇后同居了三年。《哈姆雷特》里克劳狄斯杀了兄长后，也是霸占了皇嫂。

6、王子和母后都有一次重要的私下交谈。乌鸡国的母子交谈发生在后宫，《哈姆雷特》的母子交谈也发生在后宫。

7、《哈姆雷特》里揭露克劳狄斯罪行的，是一群外来的演员，原文是“伶人四五人上”。哈姆雷特说：

我要叫这班伶人在我的叔父面前表演一本跟我的父亲的惨死情节相仿的戏剧，我就在一旁窥察他的神色；我要探视到他的灵魂的深处，要是他稍露惊骇不安之态，我就知道我应该怎么办。

这些演员就演了一出再现克劳狄斯罪行的剧，念了一大段韵文。果然，克劳狄斯看了剧后立即站起来说：“不要演了！”

乌鸡国揭露假国王罪行的，也是一群外来人，只不过是和尚，唐僧师徒是四人，算上真国王正好五个！在宝殿上孙悟空也对假国王念了一首韵文。这一段也再现了假国王的罪行。假国王听后“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同样站起身来，就要逃跑。

另外再补充第8条：假国王其实是个骟了的狮子，所以没有那个能力的。而哈姆雷特说：“晚安！可是不要上我叔父的床；即使您已经失节，也得勉力学做一个贞节妇人的样子。”虽然情况不一样，但在意皇后贞节这件事是一样的。

哈姆雷特并非莎翁原创

《哈姆雷特》创作于1599-1602年，这个时候世德堂本《西游记》早已问世了。难道是莎士比亚抄《西游记》么？也不是。

因为哈姆雷特故事，也不是莎士比亚原创的。而是有早就流传在民间的传说，这就是“丹麦王子故事”。

1570 年出版于巴黎的一部书《悲剧故事集》（Histoires Tragiques），就记述了哈姆雷特的完整故事，作者是贝尔弗莱（Francois de Belleforest）。这个故事和莎士比亚的虽然不太一样，但如弟弟杀哥哥，王子见母后，王子复仇等一系列情节，基本完善了。《悲剧故事集》虽然出版于1570年，这个王子复仇的故事，却在欧洲起码流传了二三百年了。

东西方共有一个故事来源，这件事并不罕见。最著名的就是灰姑娘的故事。经典版的《灰姑娘》故事当然是出自19世纪的格林童话，但这个故事在此之前，不知怎么就流传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话说有一个叶限姑娘，从小聪明能干，但继母对她百般虐待。叶限有一条心爱的鱼，继母就把鱼杀了。叶限得到神人指点，将鱼骨藏在屋中，想要什么，向鱼骨祈求，眼前就会出现什么。在一次地方的节日活动中，叶限穿着一双金鞋去参加，被继母和继母生的女儿发现了，仓卒逃离，丢下一只金鞋。国王得到了金鞋，就下令让所有的女子试穿，终于找到了叶限，坏继母和那个坏妹妹，被飞石击死。

段成式是唐代人，这个故事比《格林童话》早了将近一千年。实际上这还不是最早的，这个故事的祖先，以及祖先的祖先，以及祖先的祖先的祖先，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

话说贫道写到这的时候，刷了一下朋友圈，天啊，童话出现了！有朋友分享了一辆南瓜车！千真万确，就在写下这段文字的同时！难道愚人节的前夜是童话节不成！

因为时代久远，很多文化交流的痕迹并没有留下来。所以我们不用管莎翁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西游记》已经面世。也不用管是谁抄谁的，只能说在当时，全世界范围内，一直就流传着王子复仇的故事。要知道我们和西方的交流，其实从来就没有断过。宋代的泉州商人、元代的蒙古西征、明代的郑和下西洋和传教士来华，都带来了文化的大交流。这种故事跑来跑去，就不是个稀罕事。特别是明代，有许多天主教传教士来中国传道。在传播过程中，把西方的传说故事带到中国，是完全可能的。

而且这种王子复仇的故事，本来就是一个民间故事中常见的母题。现在还是一演再演。所以，东西方这两部作品，很可能有共同的来源。

另外多扯一句，不用一说《哈姆雷特》就以为又是一部多么高大上的经典。其实什么《西游记》啦、《哈姆雷特》啦，首先都是本民族接地气的好听故事，磨了好久好久，才逐渐被捧成了高大上的文学。我们习惯了教科书的宣传，反倒容易和这些作品产生隔阂，而不能平等地和它们对视。用句俗话就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不用和人一说：呀，我今晚看《哈姆雷特》去啦~~就觉得瞬间高大上了许多。比如，下面越剧版的《王子复仇记》，去掉了人种特征后，这位到底是哈姆雷特，还是乌鸡国太子？（ps，莎翁原著中的和哈姆雷特斗剑的雷欧提斯，这里就改成中国化的雷将军了！）贫道觉得，如果我们真正想拥有欣赏伟大著作的能力，应该和交朋友一样，首先是应该学会和它平视，而不是仰视的膜拜和俯视的批判！

立帝货

乌鸡国这一回，孙悟空变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立帝货。这是他引来太子到宝林禅寺之后，变了一个“红金漆匣”，自己变成一个二寸长的小和尚，钻进里面。太子来的时候，将他放出来，告知太子真相。

这个立帝货奇怪之处在于，因为在我们传统文化中，从来没有一个神仙、法宝，起过这样的名字。而这个“货”字，既不像人名，也不像宝物名。

但是，基督教的“救世主”，拉丁文正是redemen，后来演化成Redimere，英语里写成Teredeemer，法语是Redempteur，西班牙语是Redimir。所以可以大致翻译为“立帝莫”或“立帝贸”。《西游记》写成“立帝货”，也许是翻译得不准，也许“贸”、“货”形近，搞混了。

另外，传教士带来的耶稣像，正是放在带槽涂金的木制盒状神龛里的（《利玛窦中国札记》）。这和孙悟空变的红金漆匣也正相似。所以，这个莫名其妙的“立帝货”，很可能就是比着传教士们带到中国来的耶稣像写的。只不过由二寸长的耶稣像改成了“二寸长的小和尚”。这也不奇怪，因为早期传教士就是被当作和尚看待的，教主自然也是和尚了。

金厢白玉圭

乌鸡国王的鬼魂临走的时候，留给唐僧一柄“金厢白玉圭”，作为见到太子的一件信物。这个也很可以开一番脑洞。因为假如立帝货和红金漆匣是比着耶稣和装神像盒子写的，那么这个金厢白玉圭，毋宁看作是比着十字架写的。因为传教士们当年带来中国的十字架，其中往往也有珠宝镶嵌的（《中国天主教传教史概论》），外形是下图这个模样的。而中国传统的玉圭，也正好带个尖头！

利玛窦手里的十字架

清朝有个张德彝，也是满世界的跑，写了一本《八述奇》。他在英国的时候，去看了一场“埃达倭第七”和王后“阿来三德亚”的加冕。哈哈不熟悉的朋友一定有点蒙圈，这就是爱德华七世和王后亚历山德拉。好玩的倒不是登基大典，好玩的是这位张先生眼里看到英国洋玩意，他就用中国原有的名词来解释它。比如他看见大典上有大主教，披着教袍，他就管那玩意叫袈裟。张德彝眼里看到的英国皇家礼器，凡是差不多的他全都叫“圭”。伯爵库斯弗执一“象牙圭”，公爵哈里斯执“懿圭，上带十字架”，阿盖公执“御圭，上带十字架”。贫道虽然没见过爱德华七世的登基大典，想来也不会拿着中国的“圭”上去。这一堆“圭”恐怕就是基督教的十字架了！张德彝已经是晚清人，尚且喜欢这样硬套，更不要说明代人了。

最后多扯几句：

一、关于“乌鸡国”的名字，看上去实在太不像国名了。“乌鸡”除了乌鸡煲（贫道怎么尽想吃的）那个乌鸡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含义。有位先生说“乌鸡国”很可能是“无稽国”，也就是暗示这个故事是子虚乌有的。贫道觉得这样解释貌似也可通。因为“乌有”本来就是“无有”。而南唐的文字学大家徐锴《说文系传》就说：“鸡，稽也，能考时也。”在一些古人眼里，鸡会打鸣，没有钟表的时候，是用来稽考确定时辰用的，所以才叫鸡。

二、唐僧介绍“立帝货”的时候，是这样讲的：“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这两句话也很奇怪，因为贫道检索了一下，《西游记》之前的古籍里，似乎没有人用这种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形式讲话。况且还有个“中知五百年”，但假如从世德堂本《西游记》成书的时候看，正是16世纪，取整数正是西元的1500年。这恐怕是吸收了传教士们带来的耶诞纪年法了！

三、唐僧见到太子，有这样一段对话：

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回答：“有四恩。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那得个父母养育之恩？”太子怒道：“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

这一段也很有意思。这段激怒太子，完全是唐僧的现场发挥（所以御弟哥哥的智商不可轻视么）。但是太子虽然父死，却还有母。为啥把无母恩也捎带进来？假如立帝货是有传教士背景的，这就好理解了。因为传教士天天鼓吹“以天主为父母，以世人为兄弟”（利玛窦《天主实义》），“父母给的只是肉身，天主给的是高贵的灵魂”。这些都激起了当时士人的反感。所以徐昌治、陈候光等人，都骂他是“无孝悌人伦”的禽兽学说（《破邪集》）。所以这个“无父母养育之恩”，一方面是激怒太子，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和当时传来的西方教义开个玩笑。

最后说一句：《西游记》里有两头狮子，都是青狮，都是文殊菩萨的坐骑，一次出现在这里，一次出现在狮驼岭。这件怪事，虽然没有特别确凿的证据，倒是有些线索可以寻觅。只是又要多写一大段，不妨在讲狮驼岭那一回再八。

推荐阅读：

侯会《乌鸡国：西游记中的王子复仇记》，《水浒西游探源》。

第五十四讲
红孩儿的亲爹亲妈到底是谁？

从乌鸡国出来，就到了红孩儿的地界了。今天就来八一八红孩儿的亲爹亲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网上流传着这样一个问题，就是按原著来看，牛魔王是红孩儿的爸爸，可是红孩儿却长得不是牛的样子，他不长角。

而且网上说，他会三昧真火。牛魔王反而不会，三昧真火是道家的绝密功夫，所以他根本就不是牛魔王的亲儿子，而是太上老君的私生子。

这个说法当然很好玩，但是贫道发现许多朋友竟然把这种解读当成真的，这就不好了。

首先，起码应该看看原著，三昧真火并不是道家的绝密功夫！太上老君会三昧真火，书里一个字都没写！我们普遍认为太上老君会三昧真火，其实都是86版电视剧告诉我们的！

这句台词是一切“私生子”理论的根源

然后太上老君就升法座，开始biubiubiu发他的“三昧真火”了！

biubiubiubiu三昧真火

等于说，红孩儿是太上老君私生子的最根本证据，来自86版电视剧！

除了红孩儿谁还会三昧火？

《西游记》里除了红孩儿，难道就没有人再会三昧火了么？请看下面这段：

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我那五壶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里。运用三昧火，煅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如果说会的话，孙悟空才会三昧火，太上老君会的是文武火。这何尝是道家绝密的功夫了？我们看，原著中除了红孩儿，会三昧火的只有孙悟空一位，假如真按这个逻辑来的话，那贫道就敢说红孩儿是孙悟空的私生子！这当然好理解啊：

第一，原著除红孩儿之外，只有孙悟空会三昧火。这个可以任意检索验证。

第二，原著只说红孩儿“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何尝说他年龄就是300岁？难道他一落生就会修炼么？孙悟空被抓前和铁扇公主有一腿难道没有可能了？他被二郎神抓了之后，铁扇公主生了红孩儿。生下他200年后，有了修炼能力了，才能到火焰山修炼300年嘛。

第三，红孩儿为啥不像猴？这也可以理解啊，长得可以随爸爸，也可以随妈妈嘛。黄袍怪和百花羞生的儿子也没说长得像黄袍怪嘛。白娘子的儿子许仕林难道就一定一条卵生的蛇吗？一句话：只要孩子像夫妻其中一方就可以！

第四，孙悟空XX之后就被二郎神抓了，他也不知道铁扇公主有没有怀上。所以孙悟空先变牛魔王，要当红孩儿爸爸；在芭蕉洞又变牛魔王，要当铁扇公主老公。孙悟空七十二变，变什么不行，非得两次都变牛魔王，这难道不是一种试探？红孩儿问孙悟空，自己生辰八字是什么，难道不可以理解为对身世的求证？

贫道觉得这套逻辑，比那个漏洞百出的太上老君更缜密吧。

有人会抠字眼，说“三昧火”和“三昧真火”毕竟不一样。其实在原著中，三昧火、三昧真火、真三昧火，是划等号的。比如：

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都告诉你“不是老子炮丹”了）

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

众神道：“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广大神通。”

这些都指的红孩儿的火。那么，文武火等于三昧真火吗？当然不一样。文武火是纯正道家功夫。三昧火是佛家功夫，被道家偷来的。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讲。

所以按这种逻辑来分析，只能越分析越乱！也可见有些朋友连原著都不前后看看就轻信了。还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分析。

当然贫道不会认为孙悟空真是红孩儿他爹。只是说，这种把电视剧、原著搅在一起说，连蒙带猜的逻辑，是很混乱的。我们要分析一下，红孩儿这个人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有没有亲爹妈，如果有是谁？

红孩儿的亲妈到底是谁

红孩儿的故事，几乎和西游故事是相伴而生的。元朝的《西游记》里，就已经有了“红孩儿怪”了。杂剧《西游记》里也有个红孩儿，原文这样的：

唐僧看见一个小孩子，叫孙悟空背。孙悟空背不动，就发现他是个妖怪，然后砍了他一戒刀，把他砍下涧去。不料红孩儿弄起一阵风来，把唐僧摄走了。

然后接下来，就没有红孩儿什么事了。孙悟空一见师父被摄去，竟然一场都没打，直接就请菩萨去了（好省事啊）。菩萨居然也没有出手，直接去找如来。如来派了四位揭谛带了钵盂去，把红孩儿罩了来，扣放在座下。等人来。如果这个人不来，七天之后，红孩儿就化为黄水。

等谁呢？原来这个红孩儿名字叫“爱奴儿”，是鬼子母的儿子。 鬼子母果然大怒，带鬼兵前来。鬼子母用铁胎弓射狼牙箭，如来用莲花遮挡。鬼子母不能取胜，便想直接把钵盂揭开，救走红孩儿。谁知那钵盂被如来施了法力，用尽力气也揭不开，鬼子母无奈皈依。

稍微了解一点的朋友都知道，这就是“鬼子母”的故事。这个故事，和齐天大圣故事一样，一直是单独讲，本来和西游记没有半点关系。《西游记》逐渐扩充了之后，就把这个故事吸收进来了。

今天的《西游记》里，还有这个故事的痕迹吗？有！我们记得孙悟空为了降服红孩儿去请菩萨，是谁给他通报的？

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

soga，红孩儿的亲妈在这里！

诸天，就是护法神。鬼子母被招聘后，正是在菩萨座前做了二十四护法神之一。作者随便编个什么诸天不行，哪怕黑熊怪也行啊。为什么非得让“鬼子母诸天”去通报？用意何在？

所以说，不要以为菩萨把红孩儿弄去当善财童子就怎么样了，这正是和他原来的亲妈团聚去了！

红孩儿是巴基斯坦人？

鬼子母和红孩儿的故事怎么和《西游记》扯上的关系？恐怕是还得追到玄奘法师那里，因为玄奘法师确实去过印度的佛度鬼子母的遗迹。这个地方，唐代叫“布色羯逻伐底” ，是古代北印度犍驮罗国之旧都城。在今天巴基斯坦的白夏瓦市东北。假如真给红孩儿找个老家的话，这里可以算是（当然王舍城也是，这里是就《大唐西域记》的记载说的）。原文是：

梵、释窣堵波（塔）西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释迦如来于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国俗祭以求嗣。

红孩儿亲爹到底是谁

红孩儿的亲妈是鬼子母，他亲爹是谁？

原来，根据《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鬼子母的父亲是个夜叉神，叫娑多药叉。娑多药叉和老哥们半遮罗药叉自幼就订了亲。于是鬼子母就嫁给了半遮罗药叉的儿子半支迦，鬼子母和半支迦生了五百个儿子，最小的就是红孩儿（佛经里叫“爱儿”，杂剧里叫爱奴儿）。可是鬼子母还喜欢吃别人家的儿子，有一天佛陀趁鬼子母不在，跑到她家里去，用钵盂把爱儿盖在下面。鬼子母回来寻找爱儿不得，放声大哭，只好去求佛。佛说你有五百个儿子，丢了一个就这样伤心。别人家的孩子被你吃了，又该如何？鬼子母幡然醒悟，从此皈依佛法。做了护法神。

所以说，红孩儿的亲爹是半支迦，这个名字大家不熟，但是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散脂大将（也有别的说法，这里仅取一种）。散脂大将和鬼子母一样，也被佛教招聘，做了护法神。解决配偶问题这种事，自古就有。而且，也在观音菩萨座前做诸天！

下图就是北京大慧寺明代彩塑二十四诸天，这是全家福。右边是红孩儿的亲爹散脂大将，左边是亲妈鬼子母，那个小孩并不是红孩儿或爱儿，而是冰揭罗。也是鬼子母的儿子。算是红孩儿的哥哥吧（有《冰揭罗天童子经》，似乎并没有说他就是“爱儿”，姑且认为他们是两个人）。红孩儿在菩萨身边站着呢！

全家福：北京大慧寺明代彩塑

所以，红孩儿被收作善财童子，那才真真正正是全家团聚！亲爹亲妈亲哥，都在那里，他为啥不能去！

这也就解答了为啥红孩儿不长角的问题：他本来就不是个犊子！所以当然不长角！

红孩儿和牛渊源很深

今天八了红孩儿的家世，知道他并不是牛魔王的儿子，但是，还真不能说他和牛没有一点关系！而且，渊源很深。

原来根据《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这位娑多药叉的女儿鬼子母，前世是一位牧牛人的妻子，因流产发下毒誓，来生要吃尽小孩。于是就投到娑多药叉家里去了！当了他的女儿。

红孩儿的家世

也就是说，这位鬼子母，本来是一位“夜叉女”，夜叉和罗刹虽然不太一样，但同是恶鬼。所以本来就容易和“罗刹女”相混（至于罗刹女为啥又和铁扇公主混的，牧牛人和牛魔王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到火焰山那一期再说）。而她是前世的丈夫，正是一位牧牛人。这无妨说，《西游记》里的红孩儿，是把两辈子的事合成了一辈子。明白了牧牛人妻是鬼子母的前身、鬼子母最后的去向这一系列问题，我们似乎就可以理解，为何《西游记》把红孩儿编成了牛魔王的儿子，又为何让菩萨把他收去当善财童子了！

第五十五讲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到底是什么

今天专门来八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昨天说过了，《西游记》里“三昧真火”或“三昧火”，都是混用的。三昧火首先是佛教提出的概念，后来被道教借来描述内丹。所以红孩儿这个故事里，三昧火体现出的，也是佛道交融的特征。但贫道只是看过内丹的书而已，毫无修证，所以说得如果不对大家多指教。

红孩儿这一回，有很强的修炼上的寓意，这一点，通过它本回的暗示，以及历来评点家的批语都可以看出来，比如：

未炼婴儿邪火盛，心猿木母共扶持。

盖多心则心乱，心乱则气动，气动则火发。（刘一明）

枯松涧”，比枯木而生火；“火云洞”，喻怒气而如云。（刘一明）

上回言心乱性迷，邪火妄动。此回言邪火作害，五行受伤也。（刘一明）

所以，红孩儿的三昧火烧伤了孙悟空，其实有出偏的邪火伤害了修炼者的暗喻，通俗地讲就是走火入魔。明末清初的名医张璐有一部《张氏医通》，专设了一章“入魔走火”，详细描述“衲子参堂打七之入魔。炼士坐功运气之走火”：

呆修行人见性不真。往往入于魔境。或丧志如木偶。或笑啼癫妄。若神祟所凭。良由役心太甚。神心舍空。痰火乘凌所致。

至于修真炼气之士。不求自然之旨。刻以吐纳为务。乃至气乱于中。火炽于外。而为怔忡痞逆。躁扰不宁等患。

因为我们大多数人没有实际的经验，所以也不好具体的描述，但是《红楼梦》里倒是描写过妙玉的走火入魔，在第87回，感兴趣的不妨去翻看。

贫道没炼过内丹术，但在网上看有人分享的经验，说炼偏了之后，感觉两条胳膊有烈火在烧，恨不得砍下来，但从外面看不红也不肿，痛苦万分。这恐怕就是“邪火盛”，“气乱于中，火炽于外”了。因为无论是禅宗的修炼还是道教的内丹术，到了一定的程度，心理状态是非常特殊的。我们普通人可以胡思乱想，而不至于出事，是因为头脑里自有一套机制与之协调。但在修炼的状态下，一个妄念就很容易引发心智混乱。但是又不能完全无意识地呼呼大睡，所以，这个时候如何用意念（包括用呼吸），就特别讲究。错了就容易出问题。

佛教的“火三昧”

我们八黄风怪的时候八过他的“三昧神风”，认为这和修禅时候的一种病很像。有一部《治禅病秘要法》，专门谈到了入地、水、火、风三昧出现的问题和对治方法，例如下文的入 “火三昧”：

复次舍利弗。若行者入火三昧。节节火焰，大肠小肠。一时火起，烧动火脉。出定时，头微微痛，诸脉掣缩。眼赤耳聋。因是发病。当疾治之。

用什么办法治呢？先想象有一个琉璃瓮，瓮里盛着众色水，水中生杂宝花，花上有好多佛菩萨，他们各放白毫光，照耀火光，使火光化为金龙。于是患者就想象自己向佛礼拜，用手摸水瓮，手就清凉。于是佛放出眉间光，雨滴甘露，洒在每一节火焰上。甘露所滴之处，都化成了琉璃。于是甘露灌入大肠、小肠。甘露灌满了，火光渐渐熄灭，各种宝花长了出来。有位天神拿着宝瓶，里面有破毒神水，灌注在患者身上。

实际上这里的琉璃瓮、宝瓶，和观音的净瓶岂不是很相似。而且，观音来降服红孩儿，先把净瓶的水朝号山山头一倒，于是：

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

这段岂不和“杂宝花”很相似？

甚至红孩儿有五辆车子，“五辆车儿合五行”，也未必就是道教的专利，只能说佛教传到我国之后，和我们的本土文化融合了许多。比如：

金木水火土如循环。故金化而水生。水流而木荣。木动而火明。火炎而土贞。此则相生。火得水而灭光。

这一段是哪部丹经或者哪部医书里面的呢？都不是，这是天台宗的《摩诃止观》，这也是专讲禅定的一部佛教著述，列为“天台三大部”之一。佛教也借五行学说来讲禅定中出现的问题。

道教的三昧火

道教内丹术对佛教的借鉴是很多的，例如：

身中有三昧火，宿之弥壮，长生敛散，勿令炎上，方可耳目聪明 。（《修真十书》）

夫火候之法，非中意存想之虛旡，亦非呼吸腰上之真旡。其传之有三：心为之君火，而曰上昧；肾为之臣火，而曰中昧；膀胱为之民火，而曰下昧。三旡聚而为火，散而为旡，故曰三昧真火也。海蟾曰：烧丹无使火龙飞。

煉之火候不差，斯為金丹焉。火者，三昧真火也。昇降循環，有周天之道焉。（《道枢》）

佛教的“三昧”本来是正定的意思，三昧译作三摩地，是一个译音，不能拆的。但内丹术把三昧拆成上昧、中昧和下昧。至于“火”是不是可以分这三种，贫道没有炼过，没有这个能力判断。但从语义上来说，肯定是一种借题发挥。所以，可以看出的是，道教的这种“三昧火”，实是一个中性的东西，并不是说一看“三昧”，哦，三昧就是“正定”，肯定是个好东西。不是的，在这种语境下，三昧火任何人体内都具备，它指的是用“火候之法”，火候错了就要出乱子。那么内丹的火候又是什么意思呢？

内丹术的三大要素，就是炉鼎、火候和药物。炉鼎一般指人体，或人体中能产生内丹的部位，比如丹田、心肾等。药物大致比喻体内精气。火候比喻意念，因为精气需要用意念来引领。意念的深浅、时机，和丹成不成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这个时候需要“温养”，也就是不需要那么强的意念，结果意念强烈了，就容易邪火上升，心智失常。这和我们炖肉的时候，本来需要小火慢炖，结果火大了把汤熬干，肉糊了，是一个道理。

所以，内丹术里说的“三昧真火”或“三昧火”，其实就是“元神真意”。和下文所谓的“真火”其实是一个意思。只不过“三昧”分得更细而已。

所以说，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实在是融合了佛道二教的一个概念，假如把取经队伍比喻成一个人的话，遇到红孩儿这个魔障，其实就是修炼出偏走火的含义（所以烧伤了孙悟空也就是心智受损）。但是贫道确实没炼过，再深就不知道就里了。没有内丹的实证经验，是解《西游记》一个很大的遗憾！但是就算有了经验，讲给没有经验的人听，“言语道断”，也不容易沟通。所以姑且还是从文献的角度八一八，这一点，还请通晓内丹的朋友指正。

《西游记》中所有的神奇的“火”

除了“三昧火”和“三昧真火”外，下面贫道扒出了《西游记》中所有神奇的“火”，当然什么渔火、灯火、火把这些平常的火都不算。只八那些稀奇古怪的，和宗教有关的。

一、真火

《西游记》中涉及到“真火”的，有如下地方。

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

他（孙悟空）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镇海寺心猿知怪）

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

太阳真火：止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真火也。

真火，又称“天然真火”、“太阳”。内丹术指真神之火，先天之火。内丹术认为有形之火为凡火，无形之火为真火。修行者应养真火，而不使之转化为凡火。这种“真火”，大概就是指内丹修炼中的意念。“真火者，我之神；真候者，我之息，念起则火燥，意散则火冷”（《悟真篇阐幽》）大概就是一毫杂念不起，还得聚精会神的那种感觉。道教认为，内丹术以人体为炉鼎，以气为药，以神为火。炼丹的过程，其实就是以神驭气，用真神驱动真气。

不光红孩儿会喷火，孙悟空、哪吒也会喷火！只不过火力小些。孙悟空喷的火只能点一盏灯而已。哪吒的火也只能点着自己的法宝。这些火，和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应该是一路东西。当然，以无形的意念而喷出有形的火，这就是文学色彩的描述了。

但也不好说，据说今天修习密宗的人士，能修出“拙火定”，身体的温度可以融化数尺外的积雪。虽然不知真假，但就算这是一种神话，想来这神话的逻辑，和孙悟空、哪吒吹出的真火也差不多，都是借体内的某种能量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能量。

二、神火

《西游记》中涉及到“神火”的，有如下地方。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这场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

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锻炼。

《西游记》里所有的“神火”，都指太上老君炼丹的火。虽然在内丹术中也经常说神火，但那是“识神”或“元神”之火。而不是“神奇”或“神仙”之火。《西游记》里“神火”和“真火”还是有差别的。差别在于，神火炼的是外丹，真火炼的是内丹。所以《西游记》里从来没有说过太上老君的火是“真火”，因为这种火毕竟是有形的，所以，起码为了视觉效果，也不说“真火”而说“神火”。星命家认为逢丁的年月日属火。故称“六丁，火也，朱雀之神”（《玉照神应真经》张颙注）。

另外，天上火、炉中火、山头火，都借用了“纳音五行”的术语，纳音五行是一种将天干、地支及五行相配的占卜术，对五行的每一行都细分，并赋予了一定的特征。如甲子、乙丑是“海中金”，丙子、丁丑是“涧下水”，丙戌、丁亥是“屋上土”等，利用这些带有一定特征的金、木、水、火、土，来占卜吉凶。

三、文武火

无论是做饭还是炼丹，火力弱而小称文火，猛而大称武火。炼丹烧的火，根据需要，得调大调小，就不说炼丹，咱们炖肉不也讲究“文火慢炖”吗？其实就相当于燃气炉的那个旋钮功能。拧小就是文火，拧大就是武火。所以这就指的是火候。但内丹将其引申了。内丹术中以火候比喻意念和呼吸的强度：呼吸舒缓、意念自然称为文火；呼吸急促、意念振奋称为武火。

四、邪火

这个也好理解，其实就是妄念。《性命圭旨》：“学者只要认定此窍，守而不离，久久纯熟，则里面皎皎明明，如月在水，相似自然，散其邪火，销其杂虑，降其动心，止其妄念。妄念既上，真息自现，真念无念，真息无息。”所谓邪火上升，就是妄念一起，或者意念用错。

五、阴火

最后还有一个“阴火”，这是菩提祖师对孙悟空说的，你将受一次火劫，“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这个“阴火”，查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佛教道教有什么类似的说法，只知道佛教有所谓“降魔火”，《道枢》有所谓“焚身火”，但这些火都是对修炼者自己有利的。作为一种灾难的焚身之火，还没有找到，这个请各位赐教。

附录：西游记知识游戏

1、如果用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底朝天，口朝地，叫一声贫道哪个名字，贫道只要答应了就会被吸进去？（）

A 李天飞 B 天飞李 C 飞天李  D 以上都是

D。叫哪个名字都能装进去。

2、唐僧骑的白马原本是一条（）

A 成龙 B 玉龙 C 接龙 D 泡泡龙

B、白马原本是玉龙三太子。

3、以下哪位最可能是须菩提祖师的开山大弟子？（）

A 圆通  B 智联 C 广发 D 海尔

C。菩提祖师的弟子排序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开山大弟子肯定是广字辈的。

4、

A 左上 B 右上 C 左下 D 右下

D。花果山的仙石是三丈六尺五寸高：高36.5尺，合12米高。二丈四尺围圆：周长24尺，合792厘米（明尺和今尺差别不大），直径2.52米。高约是直径的5倍。所以是最细长的那一块。A是红楼梦电视剧的石头。B是86版西游记那块石头。C是一块风动石。D是三清山的巨蟒出山。

5、根据原著描写，孙悟空和下列哪位历史人物生年最可能接近？（）

A 孔子 B 汉武帝 C 关羽 D 陶渊明

A。这是网上的一则分析：孙悟空以地上时间计算，孙悟空入地狱时生死簿记载其342岁，其后孙悟空在天上呆了三次，计15天（弼马温） 180天左右（齐天大圣） 49天（炼丹炉）=244天左右，即244年，偷了蟠桃后在花果山上呆了一年，则孙悟空被压到五行山时已经587岁左右，而此年书中写明是王莽篡汉之时（第十四回），即公元8年，则猴王出世发生在公元前579年左右——而后贞观十三年（639年）取经，过了十四年取经结束，即653年（当然历史上这年唐太宗已经死了）。若考虑王莽篡汉一说为误传，即孙悟空确实只是压了五百年，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为公元139年，东汉汉顺帝永和四年左右，那么再次以贞观十三年（639年）计算， 猴王出世是在公元前448年左右。以上，孙悟空的出生年份：1.采取第十四回王莽篡汉之说，孙悟空出生于公元前579年左右，时为春秋时代，周简王在位。2.采取书中出现的大多数【被压了五百年】之说，孙悟空出生于公元前448年左右，时为战国时代，周贞定王在位。所以他和孔子生年最近。

6、猪八戒在高老庄的妻子叫（）

A 玉兰 B 翠兰 C 翠花 D 翠莲

B、高翠兰。玉兰是她二姐。翠花是上酸菜的，书里也有个叫翠莲的，是李翠莲，是刘全的老婆，刘全进瓜就是为的她。

7、《西游记》中去摘蟠桃的是七衣仙女，下列哪位仙女属于七衣仙女 ？（）

A 橙衣仙女 B 蓝衣仙女 C 素衣仙女 D 粉衣仙女

C。七衣仙女是红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

8、孙悟空结义的七个弟兄里，没有下列哪种动物（）

A 爬行动物 B 哺乳动物 C 鸟类 D 昆虫

D、七弟兄是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猕猴王、狮驼王、禺狨王、美猴王，没有昆虫。

9、下列哪一个王属于十殿阎王？（）

A 都市王 B 农村王 C 城镇王 D 郊区王

A．都市王。是十殿阎王的第八殿。

10、下列哪一个人物不是二郎神的原型？（）

A 李二郎李冰 B 武二郎武松 C 赵二郎赵昱 D 杨二郎杨戬

B．其余三个都是二郎神的原型，武二郎和二郎神没有关系。

11、太上老君擅长的烧的火是（）

A 文武火 B 三昧真火 C 无名火 D 干柴烈火

A。太上老君烧孙悟空是：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原著并没有说太上老君会三昧真火。三昧真火是从佛教借来的。只有86版电视剧有一句台词“大胆妖猴，待我用三昧真火炼他”

12、迄今为止，人们对吴承恩是《西游记》作者有争议，争论的主要问题是（）（提示：贫道的号外篇讲过这个问题）

A 吴承恩对神仙鬼怪故事不感兴趣。

B 吴承恩虽然写过《西游记》，但很可能是一部同名书。

C 吴承恩生活的时代和《西游记》的刊行不同时。

D 吴承恩的思想和《西游记》完全不符。

B。唯一一条记录了吴承恩写过一本《西游记》的，是《天启淮安府志》，但是根本没说这是一部什么书。而且《千顷堂书目》把它列入了地理类著作。其余三项，吴承恩都是符合条件的。

13、根据原著，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类似于今天的（）（提示：贫道第46讲讲过这个问题）

A 摄像机 B 显微镜 C 红外热像仪 D 扫描仪

C。火眼金睛是通过对象周围的气来感应的。

14、根据原著提示的信息，两界山最有可能接近今天的（）

A 甘肃 B 陕西  C 新疆 D 西藏

A。原著是出了河州卫不远，就是今天甘肃的临夏。

15、吃人参果用以下哪种方式最能保持长寿的药效？（）

A 爆炒 B 铁板 C 炭烤 D 泡水

D。人参果加热就焦了，只能泡水。原著说是用清水化开食用。

16、如果历史上的唐太宗有生之年能闻一下人参果，他最晚还有可能见到（）

A 赵匡胤  B 岳飞  C 朱元璋 D 曹雪芹

A。人参果闻一下能活360岁。则唐太宗（598或599-649年）闻一下能活到958-1009年之间。赵匡胤是927-976，岳飞是1103-1142，朱元璋是1328-1398，曹雪芹是约1715-约1763，所以唐太宗最晚只能见到赵匡胤。

17、观音菩萨和孙悟空变化了去收伏黑熊怪，按原著，孙悟空变成了一颗丹药，观音菩萨变成了（）

A 蛇精 B 狼精 C 牛精 D 恐龙精

B。观音菩萨变化的是凌虚子，是一个苍狼精。86版演成了蛇精。这里要求是按原著答。

18、

A 左上 B 右上 C 左下 D 右下

B。原著明确说，哮天犬是细犬。

19、给唐僧暗中护驾的揭谛、丁甲神、伽蓝、功曹一共有（）。

A 29位  B 33位 C 39位  D 63位

C。这些神仙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6+6+5+4+18=39位

20、先后变成少女、老婆婆和老公公迷惑唐僧的那个妖怪，《西游记》原著中对她的称谓不包括（）

A 尸魔 B 白骨夫人 C 僵尸 D 白骨精

D。原著中并没有白骨精的称呼。有“尸魔”，如尸魔三戏唐三藏。有“白骨夫人”，如骷髅脊背上写的字。有“僵尸”，如行者说“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

第五十六讲
小鼍龙是印度鳄还是扬子鳄

从红孩儿处出来，就是黑水河。

《西游记》虽然写的是玄幻题材，但里面很多地名都是有些来历的，例如今天这条“黑水河”。

黑水这个名字特古老，因为大禹治水就提到了这个名字：“导黑水，至于三危。”《山海经》也说“黑水在”但是具体这条黑水在哪里，学界从汉朝就开始讨论，到现在讨论了2000多年，也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竟有13种之多！但大多数人都把这条河定在中国西部地区，这是毫无疑问的。

贫道本想八一八这条黑水河，后来发现一八黑水河，就要八火焰山，甚至还得扯到前面的红孩儿，写来写去又是一篇长文章。所以今天不如先不管，把这个问题留到真正讲火焰山的时候再说。黑水河这个故事情节并不复杂，所以，不妨聊一聊黑水河的主人小鼍龙和他的龙族。现在有一个问题，鼍在古代，是鳄鱼的意思，但在中国多指扬子鳄。可是这条小鼍龙却在西天路上兴妖作怪，难道是印度鳄不成？今天不妨八一八。

西海鼍龙与南海鳄神

鼍其实不是正经的龙族，是古代对扬子鳄的称呼，这个古今的叫法是一致的。《说文解字》就说：“鼍，水虫，状如守宫（壁虎），长一二丈，背毛皆有鳞甲如铠。”观察得就很详细了。所以《西游记》里写这个小鼍龙，身穿铁甲，手提一条竹节钢鞭，正是鳄鱼成精的样子。铁甲就是它的鳞甲，钢鞭就是他的尾巴。鳄鱼的尾巴是很厉害的，古书上说：“鳄鱼之运尾，如象之运鼻。”扬子鳄虽然是鳄鱼中体型最小的，但同样会用尾巴。

金庸的《天龙八部》里有一个南海鳄神，他的成名兵刃是鳄尾鞭和鳄嘴剪。书里是这样写的：

只见南海鳄神右手握着一把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尽是锯齿，宛然是一只鳄鱼的嘴巴，左手拿着一条锯齿软鞭，成鳄鱼尾巴之形。

云中鹤斜眼向这两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钢抓挺出，蓦地向南海鳄神面门抓去。南海鳄神左手鳄尾鞭翻起，拍的一声，将钢抓荡开。

这位南海鳄神比起小鼍龙，只多了一柄鳄嘴剪，那条鞭还留下来了，只不过从硬鞭改作了软鞭，简直就是小鼍龙的升级版啊！不知金大侠写南海鳄神的时候，有没有参考过小鼍龙。

小鼍龙曾被抽过筋

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今天《西游记》里的黑水河故事，简单到只有一回，甚至孙悟空都没有出手，而是沙和尚下水去打了一仗，可见作者对它是不太重视的。但是这个故事却是打得惊天动地，这就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九龙池故事，这个故事是这样讲的：

前面经过了九龙池。猴行者说：“师父，这里是九龙池，里面九条馗头鼍龙，常会作孽，伤人性命。师父要小心哪！”这时只见波澜渺渺，白浪茫茫，千里乌江，万重黑浪；九条馗龙齐声怒吼，火鬣毫光，喊动前来。猴行者急忙祭起隐形帽，化作遮天阵。祭起钵盂，收万里之水，用金镮锡杖化作一条铁龙。无日无夜，两边相斗。猴行者一翻身，骑在了一条馗龙身上，抽去了一条背脊筋。九条龙这才降服，被猴行者打了八百下铁棒。打了个半死。

猴行者把龙筋结成了绦子，给师父系腰。唐僧系上之后，行步如飞，原来龙脊筋是最有神通的。唐僧取经回到东土后，龙筋飞上天宫。今天的僧人还在腰里系水锦绦子，纪念这件事。

这个故事信息量很大，从中还可以八出很多事来，我们一个个八：

一、这里的“千里乌江，万重黑浪”，其实就是黑水河的原型。只不过黑水河画风太直了，就写了一条河而已。虽然也尽力写了什么“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其实想象力上还不如这个简单的佛教故事。要知道这里原来是“九龙池”，是唐僧经过，九龙作怪的时候，才幻化成了“千里乌江，万重黑浪”。这个幻象，被猴行者用钵盂破了，这就是“收万里之水”。然后“无日无夜，两边相斗”，场面之激烈可以想见。

猴行者也没有亲自上阵，而是用了类似召唤兽的形式，金镮锡杖化作了一条铁龙，去和九龙相斗。这当然可以看做是西海龙王太子摩昂的原型。也许是因为西方属金，摩昂才有可能是“铁”龙。所以这个故事虽然短，却很精彩。这个没有办法。我们中土的文化，想象力本来就不如佛教。

二、这里猴行者抽龙筋的梗，其实后来被《封神演义》抄去了。这就是陈塘关的哪吒跑到东海洗澡，搓了好多滋泥。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正在那吃烩面，发现龙须上面不知不觉挂了好多滋泥（好像苗阜王声老师的相声乱入了），就跑出来和哪吒挑事，结果被哪吒打死了，还抽去了龙筋，给他爸爸李靖当腰带。

三、唐僧用龙筋做腰带，后来回东土后，这条龙筋绦化身上天。至今僧人腰间系水锦绦，还是这件事的纪念。这无非是把僧人腰绦制度的神化。这就是七衣三绦之说。

因为印度的僧人，本来不是系腰绦的，而是系绳子，但是系绳子容易使衣服破，佛陀就说，你们改系腰绦吧。这就是《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里记载的：

彼以绳系令衣速破。佛言。勿以绳系。应用腰绦。苾刍不知其绦如何当作。佛言。绦有三种。一偏二方三圆。若异此者得越法罪。

衣开三种纽，应知绦亦三。

衣有七种。腰绦有三。

佛教对僧人的服饰，规定了很多戒律，是非常讲究的。佛教到了中国之后，更根据中国服饰，搞出很多花样，例如禅宗最有名的“平江绦”，据说就是产于苏州，两头有“总”（绳结）。系上之后，两头的“总”垂在左右。日本《卧云日件录》：“永安和尚住相国寺时，胜定相公赐金襕袈裟、平江绦及钱贰百贯，以助开堂之仪也。”可见这件东西的重要，是能和“金襕袈裟”并驾齐驱的。

四、今天的《西游记》故事里，孙悟空下水打探，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妖，给西海龙王去送信。他是小鼍龙的舅舅。孙悟空缴获了信后，到了西海龙宫问罪。西海龙王对孙悟空科普了一下“龙生九子”。然而这个“龙生九子”，和传统所说的“龙生九子”却又不一样。根据明代人的说法，龙生九子公认为以下九种：

囚牛，喜欢音乐，今胡琴额上兽是其遗像。

睚眦，好杀，今刀柄上龙吞口是其遗像。

嘲风，好险，今殿阁上走兽是其遗像。

蒲牢，好鸣，今钟上纽是是其遗像。

狻猊，好坐，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

狴犴，好讼（打官司），今监狱门上狮子是其遗像。

贔屭，好文，今石碑两旁龍是其遗像。

蚩吻，好呑，今殿脊兽头是其遗像。

霸下，好重，碑坐兽是其遗像。

当然还有别的说法，但不出上面这个主体。如饕餮、鳌鱼、宪章、椒图、金吾等等，若连同音异写的名字都算上，不下二十种。而《西游记》也是明代作品，里面的龙生九子好像又不一样。西海龙王说的九子是：

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

他这“龙生九子”，分类标准很混乱。因为公认的龙生九子，是按爱好分的。如好吞的蚩吻，好斗的睚眦等。西海龙王的“龙生九子”执行的标准竟有三套！第一套标准也是爱好分：“徒劳龙”就是“蒲牢”，是管钟的；“稳兽龙”就是“蚩吻”，是镇脊兽；“敬仲龙”虽然和上面的都不相同，但从它守擎天华表的功能看，也是和前两种一样的。第二套标准改为地域分：青背龙、赤髯龙、小骊龙、小黄龙四条，是江、河、淮、济四渎的龙王。第三套标准又改为物种分：蜃龙和鼍龙。这实在也太乱了。

所以贫道非常怀疑这个“龙生九子”，是从《取经诗话》的“九条馗头鼍龙”出发编出来的。因为里面已经有了一条必须出场的"鼍龙"，而鼍龙既然不在囚牛、睚眦、蒲牢……这套体系之内，凑那个主流的“龙生九子”的说法就已经不完美了。总不能别的八个都是一样的按爱好分，到第九个忽然改按物种分了！所以干脆把水彻底搅浑。从主流说法里取两三个，从江河淮济四渎里再取四个，再取一个“蜃”就凑齐了。因为“蜃”也是一种龙。《物类相感志》：“蜃，龙也，状如螭龙，如池井间有则吐气为雨。”又说，如果是蛟蜃所化的龙，寿命只有三年。

好多鱼，我要吃

好吧，贫道这里说的好多鱼不是那种饼干（话说这篇应该收点广告费吧），而是这一回摩昂太子和小鼍龙大战的场面，这里有一篇韵文，特别耐嚼：

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吞赤鲤，鱼 便鲌赶黄鲿。鲨鲻吃鮆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鱼昂司针利似锋芒。鱼覃鱼黄追白鳝，鲈鲙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

这里面涉及到一系列鱼的称呼，贫道作为一个北方人，费了好大劲才查清楚：鲿（ｃｈáｎɡ），就是黄鲿鱼。又叫黄颊鱼，俗称黄蜡丁、黄刺骨。鲻（ｚī），俗称乌鲻、乌仔鱼。鱼名，体长，身体圆扁，像青鱼，颜色黑。鮆（ｊì），就是刀鱼。蛏就是蛏子。鱼 昂（áｎɡ）司，昂刺鱼，就是前面提到的黄鲿，背鳍和胸鳍有发达的毒刺，又名黄刺骨。故这里称“刺硬”、“针利”。鲙（ｋｕàｉ），鳓鱼。又名快鱼。

尤其是这条“少扬刺硬如铁棍”，就算贫道是现代人，也不知道这“少扬”是什么东西。一查才知道，这个“少扬”，一般写作“少阳鱼”或“邵阳鱼”，也称海鹞鱼、蒲鱼、鲼鱼、荷叶鱼等，学名叫魟科动物的赤魟或花点魟。尾部细长像鞭子一样，尾前部背面有锯齿状硬棘，棘基部有毒腺，被蜇后人会剧烈肿痛，因此垂钓者必须特别提防。又比如那乌仔鱼，也只有东南沿海才大量分布。

第五十七讲
做营销，你未必做得过四海龙王

接着昨天黑水河的热乎劲，今天不妨八一八四海龙王。四海龙王本来是应该在孙悟空龙宫取宝的那一回八的，但因为当时写的仓促，没有来得及发；应许多朋友要求，放在今天。

阿三为我守海疆

很多朋友想当然地以为：龙王是道教神，因为归玉皇大帝管。其实本来并不是。这也是民间信仰的产物。就像贫道说过观音的道教化和民间化一样。龙王是正经八百的佛教神，中国以前是没有龙王，龙王传入中国后，就开始本土化，宋代以后，彻底融入了本土的神仙体系。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让四个阿三替我们守卫祖国的万里海疆！

为什么龙王成了公认的四海神，本土的四海神哪里去了？这正是千年以来龙王们高超的市场营销，抢夺了市场，把原来的四海神挤走了。

龙王本来是印度的概念，这个在佛典里比比皆是，比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就有“譬如阿褥达，自在大龙王。譬如大龙王，名曰摩那斯。譬如大龙王，名曰大庄严。譬如海龙王，名曰要伽罗”等等。印度的这些龙王，随着佛教的东传，就逐渐进入到中国来了。

我国的四海，原来是有神的，这就是四海神，例如《山海经》里的四海神：“东海禺虢、西海弇兹、南海不廷胡余、北海禺强。”这四位神一般都是人面兽身，耳朵上挂蛇，脚底下踩蛇的形象。和龙王扯不上关系。

此外，道教也有自己的四海神，比如《云笈七签》里记的四海神名：东海神名阿明（贫道按：好萌的名字），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

又如《太平御览》里记的四海神名：

东海君姓冯名修青，夫人姓朱名隐娥；南海君姓视名赤，夫人姓黯名逸寥；西海君姓勾名丘百，夫人姓灵名素兰；北海君姓禹名帐里，夫人姓结名连翘。

这些四海神，虽然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但肯定不是龙王。

这些神，有的直接叫神，有的叫君。把这些神封为王的，是唐代：

天宝十载正月，四海并封为王。太子中允李随祭东海广德王，义王府长史张九章祭南海广利王,太子中允柳奕祭西海广润王，太子洗马李齐荣祭北海广泽王。

这就是说，四海神仍然不是龙王，而是一些朝廷封的莫名其妙的人物。然而，这时民间的龙王，已经看准了这个编制，一场反客为主的争夺战，悄悄开始！

几百年竞争结果，是民间的龙王取代了官方的海神，占领了四海。

从基层做起的龙王

不得不说，龙王在我国的提干历史，并没有直接就占了四海，而是踏踏实实地从基层做起的，可以说是我们公务员的榜样。也可以为我们今天创业提供思路。

比如《太平广记》里说：

汴州八角井多有龙神，时有异手出于井面。

这是唐代的事情，这里的龙神，其实就和乌鸡国的那个井龙王一个级别。所以猪八戒进了井龙王的水晶宫还诧异：井里还有龙王？这不新鲜，龙王就是从井里这种小号做大的。

陕西各地至今祭祀井龙王

小号没有大号推，也不行的。但是随着龙王信仰的深入，总会获得官方推的机会。宋代开始建“五龙庙”，这可以说是龙王蹭到了第一次官方推。但这次官方推，尺度很小，只是承认了龙神的地位而已，和海神还不能扯上关系。这个时候，龙神还在一起办公，还没有分家——其实说明他们的影响还不够大。除了五龙庙，还有九龙庙。陕西的澄城县就有一座九龙庙，供奉九位龙神，可不知为什么只供奉一位龙妃。一打听，原来这位龙妃是五代名臣冯道的女儿。

冯道，也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他历任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先后效力于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周世宗等十位皇帝，期间还向辽太宗称过臣，所以名声并不是很好。有人写诗说：“身既事十主，女亦妃九龙。”这可算讽刺到家了！

抛开冯道不说，我们起码可以看出来，九个龙王穷到只能共用一个妃子，一星期侍寝一轮还有两个轮空的。惨啊……可见这个时候的龙王，地位并不像后来那么高，还处于合租一个单元房的艰难的创业期。

做垂直内容的高手

为什么龙王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呢？这就是龙王善于经营垂直市场。

现在有一个说法，叫垂直内容。内容越精准越好，越明确越好。龙王在中国的发达就是这样的策略。假如龙王也有公号后台的话，去搜一下关键字，90%都是：求雨。

我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在没有现代科技的古代，只能靠天吃饭。这个时候，风调雨顺是老百姓最盼望的。所以，求雨这个活动，从古到今就是民间的一个重点话题。

而龙王在印度的时候，一部分功能就是管降雨的。到了中国之后，这个功能继续放大。以至于凡是有井水、潭水、池水、湖水、河水、江水、海水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求雨的场所。

古代这些水体确实是有神的，海有海神，北方有河伯，南方有湘君，但是这些神灵，只管当地一个地域。相当于各地水体的自营公号。当然，也可以向这些公号求雨。比如齐景公就想向河伯求雨。

但是“求雨”，是一个非常垂直化的功能。这些大神除了管下雨之外，还管别的内容。比如黄河之神，他还担负着代表国家领土这样的职能。所以五岳四渎是一起祭祀的，但这就把服务分散了。另外，一些小潭、小湖，未必有公认的神。大神也未必愿意代管这些小号。没有大江大河大海的地方，老百姓该向谁求雨呢？现给这些小潭、小湖编神，是来不及的，也不会得到公认的！

龙王正是看准了这个需求，迅速打开了中国市场。开始当然提供一些简单服务，打开市场做准备，但这已经让普通百姓尝到了甜头。例如《搜神后记》“龙穴祈雨”：

武昌虬山有龙穴，居人每见虬飞翔出入。岁旱祷之，即雨。

武昌就在长江中游，可不是没有大江大河的地方。当地的人宁可向一个小龙穴求雨，也不向近在咫尺的长江江神求雨，这正说明这种精准化的服务的作用。老百姓心目中，江神太忙了，朝他求雨，还不知道等到何时呢！这也像有些人病了，宁可去小诊所，也不去大医院。因为小诊所能提供精准化的服务。

龙王的连锁经营

龙王还有一项擅长的本领，就是连锁经营。

水里有龙王这件事，是最顺理成章的：井里可以有龙王，潭里可以有龙王，湖里可以有龙王……不管它们管哪一块，它们的共同的名字都叫龙王。共用龙王这一个商标，这就是品牌的集中化，或者说是开了一家加盟连锁店。就像走到哪里，那个卖汉堡的老头都叫KFC。龙、王，简单的两个字，谁都认识。假如河北叫水君，江浙叫龙伯，湖北叫泽神，山东叫鳞长……意思虽然还是那个意思，但一下子就把品牌分散了！

当然，国家为了方便管理，还是给不同的龙王封了不同等级的封号，或者说这也算一种政治策略。比如一个小村的龙王，可以封“灵显侯”；一个大湖的龙王，可以封“灵泽公”……这是在官方文件里的称呼，但老百姓从不管那些，在他们眼里，都是龙“王”。所以刚才提到的武昌的那种小“龙穴”，最终都会改叫“龙王”。如果不改名，那就废了。

当全国各地的水体，遍布了各种龙王之后，四海龙王就呼之欲出了！这个时候，什么河伯、江神、湘君……都傻了眼。至少在元代，民间就已经认为，四海都是由龙王在管理了！小池小塘小井都有龙王，凭什么海里不能有！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在民间获得了合法性。

然而，河伯、江神、湖神能统一成一个“中国水神”的商标和龙王抗衡吗？不能！它们之间不打架就不错了！因为它们本来就来自于不同的派系。所谓祭不越望，出了地域和等级就是不合法的。况且，就算朝廷强行统一，老百姓也不认账。所以贫道觉得我国最麻烦的事，就是特别喜欢讲派系。不信走进任何一家单位、一家公司，里面都有无数的派系。派系之间的斗争，其实是制约一个公司发展的最大内耗。

然而，尽管民间早就开始祭拜海龙王了，官方还是不肯承认四海龙王的地位，相当于不开认证通道。国家祀典还是四海的海神。这种民间和官方并行的局面，一直延续到明代结束。

直到雍正二年，鉴于四海龙王已经获得了不可动摇的民间地位，才由雍正皇帝敕封四海龙王之神：东曰显仁、南曰昭明、西曰正恒、北曰崇礼。俱遣官贵送香帛祭文，交该地方官致祭。当年九个龙王共用一个妃子的苦日子，终于过去了！四海龙王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那么有人问：为什么《西游记》里的龙王归玉帝管呢？这很简单，这就是龙王信仰中国化之后逐渐的变化。龙王的佛教背景，毕竟是水土不服的。这就等于：KFC的股东可以更换，但只要卖的汉堡还是那个味道，老百姓要的是服务。股东换了之后，老百姓顶多只是说一句：“哦，知道了。”

但是龙王也很识相啊。归佛祖管就佛祖管，归玉帝管就玉帝管，大股东是谁，并不重要！我们只要做好客户服务就行了！

所以，天下龙王庙之多，简直到了惊人的程度。贫道姥姥家是一个小山村，都有个火柴盒大小的龙王庙。

这就可以总结一下本土的四海神失败的原因了。第一是品牌不突出，什么祝良、巨乘，禹帐里、视赤……听起来就不像海神的名字。也就是说，光顾了自己玩，自己高冷。另外，卖萌也不是地方啊。东海神叫阿明，这名字和东海有毛关系？第二是服务不周到，内容不垂直，老百姓根本不知道你管的什么，也不知你这海神，是侧重管渔业的，还是管气象的，还是管国家安全的。还是什么都管？什么都管，等于什么都不管！第三是不善于设计经营产品的形象。试问这些神，长得什么样？谁画过？谁塑过？谁推过？这就叫没有辨识度。

龙王在印度的时候，并不是今天的这幅样子。

要知道，信仰这件事，本质上推送的是就是一件供大众消费的文化产品，打的是知名度，最终变现的是香火钱。大众是会用脚投票的。

龙王有钱

佛经里经常说：海龙王有很多宝藏。这也是龙王受到民众欢迎的一个原因。事实上，人们出海航行，有时确实能发横财。人们当然愿意把这些奇遇归结为龙王的恩赐。

有朋友说：这不都是神话传说吗？哪里真的有宝、有钱。不是的！不管是神话，是传说，只要大家相信，那就是真的！佛经天天说，龙宫有宝藏，龙王有钱。传来传去，这就是共识。连孙悟空都知道“愁海龙王没宝哩”，跑到龙宫去要宝。其实我们把自己的钱存入各种机构，虚拟的APP也好，现实的银行也好，你亲自调查他有钱了？还不是身边的人都去存，相信它而已。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相信身边的人和相信佛经，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所以天下大多数事情，不在真相如何，在于说的人多不多。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四海龙王的名字

四海龙王虽然都叫龙王，在这个层面上辨识度很高，但是他们具体的名字，其实是乱得一塌糊涂。就是《西游记》自己，眼错不见都乱，这正说明四海龙王的名字，本来就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他们真正成气候也很晚。例如第三回孙悟空去东海龙宫借兵器，又要披挂。东海龙王召集三个兄弟商议，说是“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谁知没隔几行字，三海龙王要捉拿孙悟空，敖广阻拦，这几个人的名字忽然又变成了西海龙王敖顺、北海龙王敖闰。后面也是顺、闰常常混淆。

其实我们只要看多了古代小说就知道，四海龙王从来就是不确定的。除了《西游记》这几个名字外，还有敖润，其实就是敖闰；敖光，其实就是敖广；此外，还有敖吉、敖明、敖英、敖祥、敖贵……甚至有时候东海龙王就叫“敖东”。这和给自己奴才起名叫什么张财、李贵也差不多。

另外，龙王为什么姓敖呢？这个从佛经上也没有先例，道经上也没有先例，国家祀典似乎也没有先例，纯是我们老百姓编出来的。

既然是老百姓编出来的，就未必有那么严密的逻辑了。《西游记》、《封神演义》里的龙王都姓“敖”，其实这个地方有一个异文，就是明杂剧《争玉板八仙过海》里，提到的东海龙王并不姓“敖”而是姓“鳌”。是“鳌广”而不是“敖广”。这个可能是更原始的资料。因为“鳌”是海中巨龟。在佛教龙王还没有传入中国的时候，在神话传说中，巨鳌似乎是海中最大的动物。因为蓬莱山就是它们背负的。但鳌实在不像一个姓，去掉鱼而为“敖”，宋代有敖颖士、敖知言，这就像一个姓了。

其实《沙门岛张羽煮海》里，张羽问龙女姓什么，答曰姓龙。张羽便说：“小娘子姓龙氏。我记得何承天《姓苑》上，有这个姓来。”由此可见龙王也未必姓敖的，反倒是姓龙靠谱些。

摩昂太子

最后简单八一八摩昂太子。

黑水河这一回，出现了一位西海龙王的太子摩昂。其实这位摩昂，和那个毗沙门天王有一拼，因为它本来是“摩羯”或“摩揭”的讹写（详见柳存仁《和风堂文集》）。在《争玉板八仙过海》里，东海龙王的大太子叫“摩揭”，二太子叫“毒龙”。这个“摩揭”，显然就是印度的那种似龙似鱼的动物。而“摩揭”又可以写作“摩曷”，例如“摩揭陀”又写作“摩曷陀”。“曷”字写得草一点，就变成“摩昂”了！

摩羯铜镜（龙王太子）

少阳鱼

所以说这位作者，对沿海的鱼类不是一般的熟悉！这种条件也大概只有东南沿海，见过这些鱼的作者才具备。比如明朝的胡世安，是四川人，他写过一本《异鱼图赞》和《异鱼图赞补》，这里面就列了“少扬”、“鲻”等，这些鱼是他没见过的，所以才叫“异鱼”，要大写特写一番了！

所以现在可以多扯几句了：

佛经里有很多关于“龙池”的故事，比如说迦湿弥罗国，“其国先是龙池，佛涅槃后第五十年，阿难弟子末田底迦阿罗汉教化龙王舍池立五百伽蓝，召诸贤圣于中住止，受龙供养”，《取经诗话》里又说九龙池里住的龙，点明是“鼍龙”。所以贫道很怀疑佛经里的各种“龙池”，其实就是印度鳄的栖息地。所谓“教化龙王舍池立五百伽蓝”之类的故事，很可能就是僧侣赶走了鳄鱼，在这里立足了。印度鳄是非常厉害的动物，在佛经中留下痕迹，是自然而然的事。

所以这里的“小鼍龙”，如果真是继承了《取经诗话》里的九龙池的鼍龙，那么它是扬子鳄还是印度鳄，还真不好说。

然而我们又看到，这里面又被作者填入了许多东南沿海的特征。最明显的就是那个“好多鱼”的名单，这些鱼，恐怕也只有生活在东南沿海的人士，才能见过、知道——起码贫道作为一个现代的北方人，对这些鱼尚且完全不熟。至少，这一串名单，暴露了这篇故事最终的写定者的籍贯，他十之八九是东南沿海，这和贫道以前说的《西游记》的各种福建地方色彩，是完全吻合的！

所以，黑水河这个故事虽然只有一回，却内涵相当丰富，横跨了半个亚洲大陆！带上了从印度到中国东南沿海的各种特征，这并不新鲜，这正体现了宋元明三代，我国与西方各国的交流是多么的深入，有些朋友脑子里一直以为我国自古以来就是闭关锁国的，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误解！

第五十八讲
其实喝孙悟空圣水的，从来就不缺

这几天，我们来八车迟国了。

车迟国这个故事是《西游记》中最好玩的，一不打斗，二不请神，轻轻松松地降服了三个妖道，就像看喜剧片一样。其实这里面藏着无限的人情世故，不妨八一八。

来两碗圣水

回顾一下剧情：唐僧师徒来到车迟国，正赶上虎力、鹿力、羊力大仙在三清观举行斋醮。孙悟空兄弟三人趁夜把三清圣象推倒，丢到“五谷轮回之所”里，变作三清的模样，坐在殿上。三个大仙还以为是真仙下凡，赶紧拜求圣水。孙悟空他们就xuxu了几缸子，三个大仙就都喝了！喝了几口发现味道不对（86版在这里修改了一下，让三位大仙喝得痛快了些），孙悟空就自曝身份，立即离开了三清观。

这里面求仙人赐圣水的梗，在古代简直太多了！不妨八几个。

三国时魏国寿春的有个农妇自称是天神附体，开始卖“圣水”，据说内服外敷，都有效。魏明帝就把她召到宫里，好好招待。谁知魏明帝得了病，喝她的“圣水”，一点用都没有，就把农妇杀了。

唐宝历年间，亳州有和尚卖“圣水”，据说能治病。一时间轰动了好几十个城，大家纷纷去买水。这时李德裕镇守浙西，叫人用锅装满“圣水”，放了猪肉煮，说：“如果真是圣水，猪肉应该不烂。”当然，火到猪头烂，李德裕就把妖僧治了罪。　

但这些“圣水”，起码都是好水，《西游记》这个拿xuxu的液体当圣水，以及“五谷轮回之所”，这两个梗是怎么来的，有很多朋友问贫道。贫道觉得这两个梗分开看，看不出来，合起来看，才有点意思。只是说起来有点恶心，诸位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天才创意，似乎来自中医的“轮回酒”。

轮回酒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就是人尿。比如：

其小便必长取以饮，病者名曰轮回酒，与一二碗，非惟可以止渴，抑亦可以涤荡余垢。（《仁斋直指》）

轮回酒，即人尿也。人有病者，时饮一瓯，以酒涤口，久之有效。（《双桥随笔》）

一喝就得一两碗，专治跌仆伤损，胸口胀闷。妇女分娩后喝，不得产后病。讲究的，要喝自己的尿，才叫真正的轮回酒。如果大家看过明史，知道有个著名的章纶，就是上奏章要求立朱见深的那位。激怒了景泰帝，被抓进了大狱，一呆就是六七年，没医没药，身子不舒服了就喝尿，自己的尿，别人的尿，雪碧加啤酒，红酒加可乐，换着花样喝，居然挺过来了！

轮回酒到底有没有用？按这些案例是有效的。但贫道怀疑毛病就出在“久之有效”上，就像《红楼梦》里的“疗妒汤”，一顿不行吃十顿，一年不行吃十年，人总有一死的，死了还妒什么？总之这章纶老先生酸酸爽爽地喝了几年的尿就是了。

小二，来两碗“轮回酒”！一碗常温，一碗冰镇。

“轮回酒”又叫“还元酒”，其实这不是最恶心的，中医里还有“还元水”。这东西是什么呢？

（贫道温馨提示，肠胃不好的，看张大餐的图片，就到此为止吧，还是看明天的连载吧）

就是粪清。这也是一味中药。据古书，制法是这样的：

腊月用一个空瓶，用细部蒙上瓶口，系上绳子，浸在茅厕里。时间一长，粪汁就渗满瓶子。满后拎出来，埋在土里，过二三年，就化为黑亮亮、黄澄澄的一瓶水。发毒疮的时候，满饮一碗（味道有些发苦），毒性就会散去。归有光的一个朋友沈通理，喝过这东西治好了病。（《菽园杂记》）

好吧，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药效（比如《本草纲目》说得瘟病垂死的人喝一碗还元水就立即好起来），贫道不是大夫，没研究过，态度中立。为什么屎尿要起“轮回酒”和“还元水”这样的名字呢？意思自然是从后门出去，又从前门进来，就像轮回一样。其实五谷轮回岂不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道回到田里施肥的程序而已。比如《笑林广记》这个故事：

塾师在田间散步，见乡人挑粪灌菜。师讶曰：“菜是人吃的，如何泼此秽物在上？”乡人曰：“相公只会看书，不晓我农家的事。菜若不用粪浇，便成苦菜矣。”一日，东家以苦菜膳师， 师问：“今日为何菜味甚苦？”馆僮曰：“因相公嫌龌龊，故将不浇粪的菜请相公。”师曰：“既如此，粪味可盐，拿些来待我灒灒吃罢。”

其实这位教书先生的想法，倒满直截了当，只不过正常人的五谷轮回都是三个环节，到他这变成两个了。

喝圣水的一直就不缺

但贫道觉得好玩的是，从三位大仙喝圣水的反应来看，就知道他们成不了大气候了！就算是真的三清下凡，也不会留圣水。孙悟空能留泡尿，就算客气了。如果真的三清下凡，留给大仙的恐怕是更严厉的惩罚！

要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孙悟空三人就是以三清的面目出现的！

试问你三位大仙，身份是什么？信的是什么？

对啊，拜托，你们三位是道士啊！你们信的就是三清啊，你们天天拜的，不就是希望三清下凡吗？不就是希望得点圣水吗？你们的教义，不就是长生不老么？好了，现在圣水在眼前了。居然还敢怀疑。居然还敢挑三拣四，觉得圣水不好喝？

三位大仙在孙猪沙没来的时候，干什么来着？在修醮啊。你们自己也说啊：“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罗天大醮科仪》里怎么说的：“三界侍轩，万神就座。臣等诚惶诚恐，冒犯威严，谨当奏降。”也就是说，按照你们的逻辑，如果确实志诚祈请了，这时候是应该有天尊降临的啊。

这三位大仙如果是合格道士的话，应该知道祖师爷魏伯阳的故事吧？就是汉代写《参同契》的那位。这是《神仙传》的故事，这就不算入学第一课，也算学道的课外读物吧？故事是这样的：

魏伯阳带着三个徒弟，在山中炼丹。炼了一炉丹后。魏伯阳说：“不知药效怎么样，你们先喂喂狗，看狗吃了什么反应？”结果狗吃了就死了。三个徒弟说：“炼出的是毒丹，吃不得！”魏伯阳说：“我看破红尘，出家修炼，炼的就是这个，为什么不吃？”说着把丹吃了，扑通一声，倒地断了气。大徒弟说：“师父不会骗我，师父不是凡人！”说着也把丹吃了，也死了。二徒弟三徒弟一合计，说：“完了，本来跟着师父炼丹是要长生不老的，现在师父师兄都死了，还不如回家，落得剩下几十年快活。”就出去给两人买棺材。两个徒弟前脚一走，魏伯阳就从地上爬起来了，带着大徒弟和那条狗升天而去。

我们不从史实的、化学的角度看，只从道教教义的本身看，这其实就是师父对徒弟的试探。大徒弟过关了，二徒弟三徒弟心不诚，不相信师父。入道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拜师要用黄金玉帛，截发对天盟誓，誓死不渝（见《云笈七签》）。怎么一到紧要关头就掉链子了？所以大徒弟考试合格，二三徒弟“渝”了。

所以三位大仙，你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及格啊，因为不管是不是圣水，首先你们怀疑了三清的真实性！

你们说，我冤枉啊，谁知道他们是和尚变的啊。没错，孙悟空确实是把三清圣象丢在厕所里，自己变作了三清。但这也没什么啊。按你们的教义，三清不是凡人，而是先天道炁所化啊。一切形象，都可以看作祂们的化身。既然能用三座塑像代表，为什么不能用三个和尚代表？道在屎溺，就是用三坨翔代表三清，又有什么不可？既然选择了信仰，就别瞎BB。

所以这三位大仙，真是丑到不堪，又傻得实在！先是孙悟空变成了元始天尊，突然开口讲话。于是你们就“一个个抖衣而战”，你们就没看过《太上洞玄灵宝十号功德因缘妙经》？元始天尊的十号中的一个是“大慈父”啊！你们居然在害怕？慈父来到面前，是孝子会怕，还是逆子会怕？然后你们相信了，居然说“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却不是长生永寿”，你们真是傻得可爱啊！道教求长生，先是求自己长生啊。就像孙悟空拜师一样，口口声声咬死，只学长生的法术！你们当着天尊，居然说求来圣水金丹是献给皇上的？博取功名富贵？哪个天尊会给？这就如同对一个女孩说，我求得你的真爱，是为了给我老娘找个好媳妇。滴汗！哪怕求到手再献给皇上呢？最后尝到圣水，就说“不大好吃”。听到对方暴露身份，连问都不问，直接动手就打，也太沉不住气了吧。万一是试探你们呢？这是对待祖师爷的行径吗？

如果三位大仙至诚皈依，心心念念长生不老，不慕荣华富贵，不怀疑，不挑拣，闻到圣水骚味不嫌弃。就算是孙悟空等人自报身份，声称不是三清。三位大仙还是俯首谢恩，毫无怨言。那么，贫道敬你们是三条汉子！是真修道之人！你们喝的虽然是猴尿猪尿，效果上就等于是圣水！因为你们眼前的几个人虽然不是三清，但你们心里真的有三清！如果挑三拣四，疑疑惑惑，觉得吃亏了还“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这和我们凡人去市场上买东西有什么区别？这鱼是新鲜的吗？那黄瓜分量够吗？回去一称不够分量，就转回身打上门。那就是和三清爷爷做交易了！真的三清，容许你这样交易吗？

其实《西游记》之所以伟大，看这一段写世道人心，真是写得绝了。很多人对待宗教的态度，绝大多数人口口声声信这个教信那个教，何尝不是交易？表面上，在庙里五体投地，叩拜神佛。心里想的却是求这个，求那个。许个愿也衡量一下，许愿和求的是不是够本。那你就是做交易来了！贫道想说：你要是真的虔诚皈依，请你不要把市侩哲学带进庙宇。要是来做交易，买卖双方是平等的。请你自重，请你站起来，在大殿里站着讲话就好，或者往功德箱塞几百块钱就好。不用五体投地，不用叩拜。神佛不需要你这样虚假的虔诚！

所以，你们一直会上当，一直会被假和尚假道士骗，骗钱骗色，这不就等于是喝了圣水了么？然后你们醒悟过来，就一直在网上骂和尚，骂道士。夹带着骂佛教，骂道教。你想想，首先没人逼迫你信，既然宣称信了，如果对待神佛是这样的态度，可不就配喝点这样的圣水么？这就叫：人不知自重，必自取其辱！

八到最后，上一张很有意味的图吧，这是贫道前年去内蒙乌兰布统草原拍的。黄昏时分，一大群羊朝我们跑过来，跑近后，忽然停住，朝我们齐刷刷地不停叩头。贫道一开始还以为这些羊在向我们致敬，后来才发现，它们只是在吃面前的草。之所以感觉到自己被羊群叩拜了，只是因为恰巧站在了一片有草的地方！

第五十九讲
车迟国斗法，其实斗的是潜规则

车迟国的僧道斗法，三位大仙败了，败得赔光了裤子，还把命搭进去了，其实我们只要细看一看，就会发现。三位大仙的败，绝不是败在了法力不行，更不是败在了邪不压正。而是这几场比赛，根本就没有按照明面的规则进行！大家都玩潜规则去了。

车迟国僧道斗法这一场，其实可以看做是没有赢家！我们不妨分析分析。

是不是一场按规矩的比赛

第一场是求雨，贫道昨天说了，作者对什么点石成金、砍头挖心之类的旁门左道，才是大加挞伐的。对道士求雨的“五雷法”，反倒并没有什么丑化，甚至反复说“五雷法是个真的”，“五雷法真受”。因为五雷法是正规的法术，是受过天庭认证的。施行起来可以堂而皇之地调遣天神（详见明天八）。作者借猪八戒说“那道士果有本事”。然而孙悟空就是真本事么？事实上只要孙悟空不捣乱，虎力大仙是可以顺顺当当地求一场雨来的。孙悟空趁人家求雨的时候，跑到天上威胁风雨雷电诸神：

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返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收了。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

这其实是违背“费厄泼赖”的精神了！因为人家的五雷法，走的是正规程序，烧符、打申请，调动神将；孙悟空反倒同时在背后搞破坏，用威胁——这个时候还轮不到僧方出场呢！

假如允许道方出场的时候僧方搞破坏，那当然也允许僧方出场的时候道方搞破坏！要知道五雷法里，除了有祈雨术，还有祈晴术！假如虎力大仙回过味来，该孙悟空上场的时候，他施起祈晴术来怎么办？那玉帝的撤兵旨意一到，孙悟空再威胁众神也没有用了！就算他提出加比呼龙显圣也没有用了，因为众神都奉旨撤走了。除非他再大闹一次天宫。只是我们许多人素来比较崇尚实用主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所以我们看这段的时候，心理上总对孙悟空有所回护，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罢了。从公平上来说，东土僧人可谓先输一招。

第二场是求雨之后，道士们提出比坐禅，这可是僧人的强项，孙悟空反倒认输。这时如果没有唐僧顶上来，东土僧人就输了！因为这次仍然是虎力大仙下场，他如果非得指定孙悟空出场怎么办？可这次，反倒是道士们不讲“费厄泼赖”了，变了个虫子咬唐僧。孙悟空报复性地变了个大蜈蚣，去咬道士，于是双方都放弃了公平竞争！

第三场是比隔板猜物，既然叫隔板猜物，严格来说是不能进去偷看的。当然游戏规则既然没说，国王只说：“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那有本事偷看也不妨。但前两次仍然是孙悟空先不讲“费厄泼赖”，他先进去看了，这倒不妨，关键是改答案！把一身“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变作了“破烂流丢一口钟”。而且显然是在几位大仙探测完之后改的！国王已经规定了，猜的是“宝贝”。如果答案不是“宝贝”，那就违背了题面的大前提，竞赛就失效了。

其实这里就看出唐僧的品行了，什么叫有品？这就叫有品！在赌命的时候还能保持风度。第一，孙悟空告诉他，猜“破烂流丢一口钟”，唐僧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照办，而是质疑：“流丢不是宝贝啊？”碰上这种死心眼师父，孙悟空也只好说：“只管赢他便了。”第二次，孙悟空告诉他，猜和尚。唐僧的反应是：“佛法僧三宝，僧也是一宝。”说明唐僧虽然法力不行，但他心里，时时刻刻是有这套比赛规则的！

要知道败了是要杀头的，这场祸本来是三个徒弟惹的，赢了也能救本教众僧，但唐僧心里最重的还是规矩！这就是唐僧的可敬之处，而不是迂腐之处！这就是三个徒弟肯跟他的原因之一！假如我们把这种东西当作迂腐，那就可悲了！

这就像奥运会的举重比赛，假如使坏把对方的杠铃换成重的，那岂不是耍赖？假如国王彻查起来怎么办？孙悟空的法力能永远维持破衣服的幻象吗？第二次把一个仙桃吃了，剩一个桃核。所以第三次道士急了，以为孙悟空是用术法搬运的，就对国王说：“术法能抵物，抵不了人身，把道童藏在里面叫他猜。”虎力大仙进行报复性的还击，不如说对僧方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第四场比砍头、剖腹、油锅洗澡，是道士先不讲“费厄泼赖”。鹿力大仙趁孙悟空把头砍下来，念咒语让土地神把猴头按住了。害得孙悟空叫头不到，又长了一个出来（这里怀疑一下，那砍掉的那个猴头呢？是埋了还是供起来了？紧箍咒呢？难道自动转移到了新头上？）。所以后来，孙悟空也下了狠手，把三位大仙一一诛除。

所以，不管作者是有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他设计了四场比赛，先不管双方法力如何。正好是僧方、道方各自交替破坏了两次游戏规则。而且还是僧方先破坏的！这场比赛，其实没有赢家，有的只是搞关系，搞破坏，白冒了个公平斗法的名，其实是斗的是谁心眼多，谁手腕狠，谁会搞破坏，谁最不实在！与其这样，还不如公公平平地打一场！

假如公平比赛谁能赢？

假如这四场都是公平的比赛，我们来八一八谁能赢。

首先是谁来出题。最理想的状态当然四场都是国王出，其实原著中第一场题求雨，就是国王出的，且理由很充分：因为老百姓的需要！并非因为道士会求雨就出了这道题。这一场题目其实很公平。但第一场题末了有一道加试题，是僧方孙悟空出的，要求比赛召唤龙神，这是僧方擅长的。第二场题虽然是道士出的，但出得可以说占尽身份，因为挑战的是坐禅，是僧方最擅长的本领，僧方无论如何不能说不敢接，导致僧方临时换了选手。就好比岳灵珊声称要用衡山剑法和莫大先生比，莫大先生下场，顶多算是不栽面。第三、第四场都是道士出的，选的是自己擅长的项目，僧方也认可了。虽然题量偏大，但第三场对僧方有个福利，就是道方先猜，僧方后猜。这其实是等于是放水。因为后猜的一方，只要跟着先猜的一方说相同的答案，起码不会败。

所以从四场题目的平衡性来说，还是照顾得很好的。双方都不吃亏。其实，就算觉得失衡，也可以不答应比，大不了演全武行，打出车迟国就是了。但只要双方同意比，那双方就得用一个标准要求！

题目如果还算合理的话，那就开始比！

一、双方只出一个人

假如双方都约定只出一个人，就像嵩山五大剑派夺掌门人的比法。那仍然是平局，或者说道方不至于败，因为：

第一场：求雨。虎力大仙求雨，用五雷法，是天庭认证的正规程序，如果无人干扰，绝对求得来。而且是一场满分的好雨。

孙悟空天天吹能呼风唤雨，其实他只会用念咒拘龙的黑社会方式。他有三次求雨的经历，质量都不高。第一次是为了降服红孩儿，他需要亲自跑到东海龙宫去，请龙王下雨。龙王说得报过天庭才行。孙悟空磨了好一会，才聚齐四个龙王，下了一场没来历的“私雨”。第二次没动地方，在朱紫国为国王求药水，拘来东海龙王，吐了几口痰，打了个喷嚏，下了一场几分钟的鼻涕口水雨。第三次在凤仙郡，也没动地方，简直就是完全失败。龙王来了，没有玉帝旨意，说什么也不肯下雨！所以孙悟空不离本地的话，顶多下一场几分钟的鼻涕口水雨，这如何解得旱情（当然朱紫国还有一次起火，孙悟空把一杯酒泼出去灭了，但那只下了很局部的地方）！如果孙悟空现跑去东海磨老龙王，那没有风云雷电等赠品不说（赠品也不可忽略，比如雷，就有打死几个贪官逆子的彩蛋赠品），单在时效性上就比不过虎力大仙了。所以，假如满分100分的话，孙悟空按朱紫国的那种雨水，顶多能得40分。当然，孙悟空又提出加试一场20分的呼龙显圣，能扳回一点面子，那也才60分。所以第一场如果公平斗法，孙悟空必败，就算呼龙显圣那道加试提为单独的一场，孙悟空求雨败而呼龙胜，也勉强混个平局。

第二场：坐禅。不用说了，孙悟空不会坐禅，僧方必败。

第三场：猜物。如果还是虎力大仙出场的话，不好说。因为原著里只有鹿力、羊力两人展示了会隔板猜物，虎力大仙会不会，没说。其实他是老大，两位师弟都会的法术，他应该会才是，况且他能说出搬运之术能抵物不能抵人的很专业的话。姑且算个平局。

第四场：武艺。孙悟空和虎力大仙两人都会砍头。平局。如果加比剖腹和油锅洗澡，不知虎力大仙会不会，姑且认为他不会，道方败。

所以，假如双方在只出一人的情况下，僧方顶多顶多比个平局。

二、双方都出最强者

现在改一改规矩，双方不必只出一个人，而是出最擅长本场比赛的人。谁能胜？

第一场：求雨。虎力大仙VS孙悟空。道方胜。加试题：僧方胜。但这一场主题就是求雨不是看耍龙灯，委屈一下道方，勉强算个平局。

第二场：坐禅。虎力大仙VS唐僧，不好说，唐僧虽然说能坐二三个年头，虎力大仙也不是白给的。考虑到僧方总比道方擅长，委屈一下僧方，勉强算个平局。

第三场：猜物。双方都会，不管是遥感也好，爬进去看也好，只要不改答案，都能猜出来，平局。

第四场：武艺。双方都会，虎力、鹿力、羊力依次和孙悟空比砍头、剖腹、下油锅，平局。

总计：平局。

三、双方一对一

现在再改一改规矩。双方出场了一次就不能再出，除非轮完一遍。

第一场：求雨。虎力大仙对孙悟空。道方胜。加试看耍龙：僧方胜。勉强平局。

第二场：坐禅：鹿力大仙对唐僧。考虑到鹿力的法力不如虎力，僧方胜。

第三场：猜物：羊力大仙对猪八戒。猪八戒既不会遥感，又不会爬进去。道方胜。

第四场：武艺：僧方只剩一个沙僧，这时三位大仙无论谁上，都能完爆沙僧。就算规则偏向沙僧一下，道方出场后，由僧方指定砍头、剖腹、下油锅的任何一种，则双方都不会，仍然是平局。

总计：道方胜或平局。

所以，假如公平比赛的话，僧方的胜算很低，混得好也只能是平局，就没有胜的希望，更不要说完胜。因为看综合实力：僧方在第一场求雨上是弱项，而在第二场坐禅上又失去了压倒性优势！三四两场，顶多是棋逢对手。且人数上，僧方只有孙悟空和唐僧，八戒沙僧就是废柴，任何一场都发挥不了作用。而道方三位，都身怀绝技。这就是公平比赛下，僧方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能，能保平局就不错了！

但是为什么这样一场基本平衡甚至道方还占优的比赛，到最后弄出个道方完败的局面呢？原因有如下几点：

一、僧方没有遵守费厄泼赖精神！从求雨的时候，就在背后搞破坏。道方如果意识到对方在搞破坏，应该停止比赛，复盘或彻查。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比如猜物的时候，如果发现宝衣变作了破烂，应及时停止比赛，彻查破烂衣服的来历。

二、道方手段不如僧方狠。道方第一次搞破坏，是变了一个臭虫去咬唐僧；然后孙悟空就报复性的变了一个蜈蚣去咬虎力大仙。其实道方饶是先下的手，反倒留了情面。如果下手狠，直接变个蝎子去蛰唐僧一下，胜负就分了！

三、孙悟空在砍头剖腹上技高一筹，也算一个小方面。但绝不是压倒性优势。

老实说，如果比孙悟空的强项：比变化，比武功，比腾云，道方未必胜得过僧方。但僧方鸡贼的一面，是表面上和你比求雨、比坐禅、比猜物，其实背后是用变化（偷看改答案）、武功（威胁诸神）、腾云（迅速上天下地）成的事！三位大仙地下知道了真相，岂不气得活过来！

车迟国这个故事，最早见于朝鲜汉语教科书《朴通事谚解》，里面保存了元代的《西游记》，其中就有车迟国斗法的原始故事。那个故事里，是道方先耍的赖，孙行者才予以报复（详情贫道明天八）。到了今天的《西游记》里，居然变成了一个僧方先耍赖搞破坏。这真是简简单单的扬佛抑道么？恐怕写的是世道人心吧！而孙悟空这种取胜方法，无非是私下拉关系，搞威胁，这是我们国人千古不变的伎俩。

其实我们不必管是谁先破坏了规则，因为双方都破坏了。只能说车迟国这一场大斗法，没有赢家！其实历史上的僧道斗争，也无非是如此，表面上公公平平地辩论，其实做的都是背后的工作！不管是僧胜，还是道胜，很难说有真正的赢家。甚至今天的各种评奖、招标、评项目，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要经历过这种事的朋友，一定和贫道有同感！不多说了，一部《西游》，写尽了多少世道人心，呜呼哀哉！

第六十讲
虎力大仙三个凭什么当上车迟国国师？

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和西天路上的妖魔不一样。不是靠打打杀杀，不是靠法宝，也并不吃人。他们是打入高层的政治型妖怪。

他们有本事吗？有。他们会干什么呢？从车迟国的几场比赛来看，他们会隔板猜物，会砍头挖心下油锅，会坐禅。但这些本领就值得被封为国师么？三位大仙又不是马戏团魔术师，国王天天隔板猜东西玩？看砍头玩？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三位大仙一举获得了车迟国地位的，是求雨！书里写的：

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

这是道士说的，和尚说的、国王说的，大体一样。事实就是如此，和尚求雨求不来，三位大仙来了，一求就下雨。你能说三位大仙没有功劳吗？当然不能。

书中明言，三位大仙求雨，靠的是“五雷法”，而且，他们虽然是妖怪，这五雷法却是真的！书中明言：“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却只是五雷法真受。”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真正本事。老实说，三位国师在这方面技术还不错，死了之后，恐怕车迟国没人会求雨了。

五雷法是什么

简言之：五雷法，相当于天庭颁发的证书。持此可以享受到天庭官方的免费服务。所以他只要驱使天神，玉帝就得答应。就像连锁店要求总店配货一样。

我们知道道教有一套“授箓”程序，必须经过“认证”，才能成为正式的道教徒。所谓的箓，就是代表天庭旨意，颁发给入道者的身份证。身份的获得是这样，法术的获得也是这样。

道教中有一套重要的法术，就是“雷法”，或称“五雷正法”。雷法信仰雷霆之神，认为可以通过作法来呼召，达到求雨、驱鬼、辟邪的目的。所谓五雷，不同的派别指的不一样。最负盛名的神霄派，指的是天雷、水雷、龙雷、神雷、妖雷（社令雷）五种。有点像五个不同的职能部门或科室。需要干什么，就找哪个科室。比如说，龙雷，指的是守卫龙宫的神将，职能是救一方水旱。求雨当然可以动“龙雷”，先得写申请，向玉帝打报告（当然是在法台上焚化写好的奏章），然后玉帝同意，命令由总机转分机，转达到龙宫（当然是道士自己说的，《西游记》里叫“玉帝掷下旨意”），龙雷神将们就来了。这和打110，一定是先到总台，然后转到各地分局，然后警察叔叔来了，程序好像差不多。

当然碰上重要法事，一起呼召也可以，这就像各局联合现场办公。不过，这就得看行法道士的法（面）力（子）了。像羊力大仙炼冷龙的勾当，等于是私下里养小混混，看场子。

我们来看雷法是怎么玩的，一套雷法，其实就是一个项目组，或者是一个工程队。

首先是主法，要指明谁是主法。比如“先天一气雷法”，是“雷霆教主白洞灵安河魁汪真君”。“雷霆三要火雷使者法”，主法是玉皇大帝。一套法术有一个主法，也可以是真武大帝、元始天尊、长生大帝等，有点像一个局机关，凡事汇报，可以向局长汇报，也可以是“分管副局长”汇报。也像我们家里搞装修，装修公司的总经理。

其次是主将，“先天一气雷法”的主将是先天一气火雷飞捷使者旸谷神君张珏。这就是具体到你家施工的包工头了。

这些都是包工头手下的工人。其次是副将，东方魔明使者，南方烈煞使者，西方黑猛使者，北方惡轰使者，中央焜电使者。东方蛮雷蒋刚轮，南方蛮雷毕机，西方蛮雷华文通，北方蛮雷雷压，中央蛮雷陈石，雷公江赫沖，电母秀文英，风伯方道彰，雨师陈华夫。这些都是包工头手下的工人。不同包工头，喜欢用的工人不一样。

主法和将班，都是可以换的。可见天庭还是很讲配套服务的。这一套不喜欢可以换一套，就像一个装修队在你家干的活，如果不满意，也可以辞退另换一个。例如“贯斗忠孝五雷秘法”，主法就是“九天大杼理格真玄女元君”，主将是诸葛亮，副将是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所以假如《西游记》的人物请《三国演义》人物来作法，并不稀罕！

这些名字要放在坛上，这就是《西游记》里说的“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然后法师登坛，不是说比划两下就完了，需要动用自身的修炼功夫，想象心中有一座北斗，一座南斗，金光灿烂，身体中雷电激荡，南斗北斗哗啦一下颠倒，两手握雷诀（有许多握法，一般都像握拳一样），引导天神降在坛前（以上这些，都在法师头脑中想象的）。

然后就这个劲儿，念各种咒，烧各种符，比如起风咒、起云符；起云咒，起云符；起雷咒，起雷符；起雨咒，起雨符。当然还有祈晴咒、祈晴符，基本就像虎力大仙那样一个符一个符烧下去。一次一次地拍令牌。

《西游记》里有些神，和正规的道教法术还是不太一样，体现了民间信仰的特征，例如推云童子，这个应该是民间俗神。道教神谱里查过，好像没有。

并不一定是所有的雨，都归龙王管，也可以请雨师。如果要动龙王，有起龙符、檄龙文。并不是每次都要召请四海龙王，这得多大面子！因为贫道上次说了，宋元的四海龙王还没有得到官方完全认可。一般就是召请本地龙神，比如：

速命某处潭洞龙神，克限今月某日某时到某处，兴云致雨，大轰霹雳，救民焦枯，霑足田畴，利济万物。有功之日，名录上清。恭准元降札命，火速奉行！

语气是非常强硬的！有功当然就奏请行赏，无功呢？“坛中心大书飞剑斩龙符於旗上，以胁龙神”，因为这是“承诰奉行”，代表了上天的意志。所以《西游记》里龙王一方面似乎是四海的首领，另一方面犯了错误又可以被斩，这正是民间向官方过渡的时代特征。

也有请大龙王的，例如：

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总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神霄真王降雨律令！……前去某处，借龙潭之水，卷水上云。定限某日某时速赴行坛，以应祈祷。疾！

这里请的是“五龙”，就算是大龙神了。

求雨的雷法里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比方说令牌，虎力大仙在坛上，一下一下的，就是打令牌。但这令牌不是随便造的，要用枣木，没有也得用石榴木或柏木，甲乙日采，庚辛日造，壬癸日写黑字，丙丁日写红字。造完后还得祭。先按五方插五根竹子，把一条黑蛇撕五段（没有的话，用黑纸剪一条）放在竹竿下面。找一只大公鸡，用剑把鸡冠的血刺出来，滴在五个碗里，祭过雷神，把牌收在口袋里，不许一切人见。

以上大概就是雷法的框架，好玩的是有这么几个事：

一、如果请五大龙神，貌似是空身来的。他们自己并不带水来，而是还得去借当地潭的水！这就有点像今天的消防车，有外接水龙头。用水量大的时候，是要在火场附近现取水的。有些小型消防车，只带泵，不带水。

二、古人好像模糊地知道大气内水循环原理的！天上下的雨，其实是从地面上蒸发的水升上去的。所以雷法里经常说“卷水上云”，当然这也可能和龙吸水现象有关。

三、求雨的时候，一定要用令牌，把令牌一拍，或用剑一击，这样比较有声势。光速比声速快，先有闪电后有雷声，这个古人也认识到了。因为《道法会元》里说了这样的大实话：

凡击令，不可乱下。如发遣，只击一下。如欲雷声随令震响，直见闪电一动，却下令，则雷声立应。

也就是说，为了追求酷炫的效果。要等闪电亮过之后，再敲令牌。下面观众看见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法师高举令牌，叭！一声响，马上雷声轰隆隆炸响。那感觉好酷好酷！其实是法师摸到打雷的规律，故意这么拍令牌的。这就是一些小伎俩。

关于雷法的符咒，有起风符、起云符、起雷符、起雨符，一般是下图这个样子的（这是贫道亲笔画的，五雷法三个字也是贫道亲笔写的，51讲的时候作为礼物赠送过）

但有些也很好玩，甚至很萌很酷很奇葩，例如下面这几个：

诸神的权力

最后讨论一个问题。

有朋友问，风雨雷电诸神没听虎力大仙的，听了孙悟空的，岂不违背了玉帝的旨意了么？其实玉帝只管降旨：到车迟国降雨。至于早几分钟迟几分钟，这就是诸神手中的权力！

雷法里面经常有这样的话：

限今月某日某时为始，务要阴云四合，骤雨滂沱。

限某日某时各布风云雷雨电。

限今月某日某时下赴行坛，听候呼召。大施霶霈，普济旱伤。

也就是说，雷法召请众神下雨，只是限到日和时，并不限到刻（至少《道法会元》里所有的雷法都这样）。这种早一点迟一点，在玉帝来看是无所谓的。在下界草民们看来，早一时晚一时也无所谓。可是对于中间层的这两家竞标的人来说，却和切身利益息息相关。孙悟空正是利用诸神的这点权力，完成了他盗取虎力大仙成果的目的。诸神卖谁面子不是卖？有孙悟空来，当然卖给他了！下雨？按时完成了呀！孙悟空？满意了呀。程序？走完了呀。虎力大仙？惨了呀！

所以这场求雨，孙悟空就算捣乱，也不是必操胜券，这是他赶的时候还早。假如玉帝的旨意是辰时下雨。孙悟空辰时最后五分钟才找到几位神仙，那估计这几位打死也不敢违旨。改了时辰，那就是犯天条（明天我们详八什么叫犯天条）。除非孙悟空真的武力胁迫，或再大闹一次天宫。比如凤仙郡那次，孙悟空把龙神拘来了，龙神说什么也不肯下雨，因为这是老大亲自关照的，下了就死定了！孙悟空绝不是万能的！他也只能在可以寻租的权力空间里做做文章而已。

所以一个实权部门手中的权力，是可以玩弄得既有里子，又有面子的！因为来自更高层的监管，永远不能事无巨细。前提是，不要太出格！给人家落口实。这种规则，在天庭，在人间官府，都是适用！所以，没事常翻翻《西游记》吧，表面上写的神仙鬼怪，实际写的都是真实的人间！

第六十一讲
一张图告诉你什么叫“犯天条”

我们常常在《西游记》里看到“犯天条”这个词，犯过天条的神仙还不少。那么具体犯了什么天条该怎么处理？好像这些小说都没有细说。其实“天条”是有的，这就是道教中适用于鬼神的法律。人间有法律，神仙也有法律。今天不妨八一八。

制定这些法律的前提是：神仙、鬼怪也会犯罪。犯了罪，就得用相应的法条惩治它们。因为道教历史太长，不同的教派、时期都有不同的法律。比如《混洞女青诏书天律》、《太上老君金口科玉条正律》、《玄都律文》等。今天我们常说“金科玉律”，这个词实际是从道教来的。《太上老君金口科玉条正律》里面，就有“金科三百六十科，玉律三十卷一万五千条”。这“金科”、“玉律”，也就是所谓“天条”。这里只举《混洞女青诏书天律》一种为例，犯了法的神仙、妖鬼，会受到如下的 不同的刑罚惩处。

这个图里，对犯罪的神仙施行的常规刑罚，红色部分，一共有六种，按从轻到重依次是：

杖，和凡人一样，用棍子打神仙屁屁。

徒，就是让神仙做苦力。这个徒，和今天徒刑的徒是一个意思。

流，也就是流放，把神仙流放到远处去。

针决。今天的针决，指的是用麻醉针给死刑犯扎一针。这里的针决，是用一种特殊的“雷针”（不是避雷针啊啊啊），扎（或用雷劈）犯了罪的神。当然不一定扎死。因为针决之后，往往伴随的是“流”。道经里经常这样说：律令大神，手执针锤，游行三界。（雷神）左手雷针，右手执斧。这针或雷针，就是专门给犯罪神仙打针的刑具。

处斩，就是斩首，砍神仙脑袋。

分形（或灭形），其实处斩还是好的，神仙最怕的是分形。分形具体是什么，贫道没查到明确的解释，但从天律里经常出现的“裂魄分形”，“恶魅分形”来看，当是指连魂魄都打个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的意思。

此外，还有几种不常出现的刑罚，用了其他杂色表示：

万死万生。

贬下界。

灌铁丸。

法外苦楚。

前三个都可以顾名思义，最后一个“法外苦楚”，就是可以施以私刑的意思。武则天时期的酷吏周兴，就是喜欢“法外苦楚”，这个词也自然是从凡间借用了过来。

面对鬼神，要善于用法律武器保卫自己

有些朋友比较迷信，平时有好多忌讳，比如搬家要怎么讲究，上坟要怎么讲究，怕触犯什么神，其实很多都是大可不必的想法。首先，假如从无神论的角度说，世界上没有鬼神，当然不用害怕。其次从有神论的角度说，这些鬼神，都是有天律、天条管着的。他们如果无故触犯好人，天庭制裁起来，比凡间法律还重！所以，面对鬼神，我们既然没有孙悟空的本事，最好的办法是知法懂法，要善于用神界的法律武器保卫自己。

贫道举个例子。比方说，天条里有一条规定：不管谁家的灶王爷，只要碰上本家翻修房子，这个时候灶王爷必须带着部下，先搬出去住。当然不走也可以，但肯定噪音呀，甲醛呀，扬尘呀，灶王爷也得受着。假如灶王爷嫌装修吵到他了，一生气，给这家降灾降祸，那么灶王爷就犯了罪！要打一雷针，然后流放到八千里以外的地方。这一条出自《混洞女青诏书天律》，原文是：

诸灶神，遇人民修造屋宇，即收部下七十二候神将，暂归他方。候工毕事，方还本位。若人误犯而妄加祸患者，针決，流八千里。

所以我们凡人了解一点天律，实在是件大好事。因为我们平时只是对神仙充满畏惧，觉得这么也不能得罪，那么也不能得罪。其实只要学法懂法就会知道，这些神仙也是有天条天律管着的！比如住楼房的要装修，住平房的要翻盖，信灶王爷的，大可不必诚惶诚恐，以为要惹到它了。你放心，你一装修，灶王爷就会自动搬出去，等你装修好了再回来。绝不敢找你麻烦的！

再举一个例子，鬼神吓唬小孩子，把小孩吓哭，也是斩罪。如果吓唬的是还不会说话的小孩，罪加一等（那就是分形了）。法条原文是：

诸邪精，以生小孩为戏，以致惊恐啼叫者，处斩。未能话语小孩者，加一等。

那么，鬼神犯了法，我们常人如何起诉他们呢？道士在这里充当了法官的角色，可以告诉道士（贫道不行，贫道因为自号“多宝道人”才自称贫道，其是假道士）。道士会执行“考召”，就是施行一种拘传鬼神的法术，执行审判，并且行刑。该斩的斩，该关的关。该打屁股的打屁股。

所以，即使是不会任何法力的一介凡人，我们上到玉皇大帝，下到游魂野鬼，我们都应该用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道教并没有让我们对任何一个神无条件服从。有些人对鬼神们五体投地，其实只是出于自己的恐惧与无知！这种无知，可不仅仅是科学上的文盲，就是在鬼神世界里，他也是个法盲！这种人，往往既不懂科学，也不懂宗教，因为他两方面都无知。

知法懂法，我们才能判一判《西游记》里的几个神仙犯的案子。

泾河龙王怎么判？

天条的条目太多，比如《混洞女青诏书天律》分正神、仙官、土地、灶神、邪神等律条，大概太繁琐的法条一般也用不到。很多道书都是节录，常用的只有这么十条（一些文言词汇贫道作了改动）。

1、诸雷神被法官呼召而不至的，杖一百。

2、诸雷神被法官差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打雷，到时雷声不响，法官差神吏重行遣役。

3、诸雨师承受文牒而不来，故意违抗的，分形。

4、诸雨师降雨不下在干旱的地方，杖一百。

5、诸水师遇法官道士沉铁符，欲兴云致雨，必须实时奉行。违者处斩。

6、诸龙王承受指挥，兴云行雨，而违时候者，处斩。

7、诸神吏符使遇法官差使故意滞留的，处斩。

8、诸神吏符使不将法官申奏的罪犯擒拿送至天狱的，处斩。

9、诸正神受行司法官文牒或指挥故意违抗者，处斩。

10、诸正神所管地方，有水旱必须到东岳申报，不报者杖一百。

判一个神仙鬼怪，首先看他是什么身份，适用什么类别的律条。泾河龙王是“司雨大龙神”，适用“正神律”，犯的哪一条呢？就是第六条：“诸龙王承受指挥，兴云行雨，而违时候者，处斩。”

泾河龙王接到的玉帝圣旨，是：“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这就有一个小时的灵活时间。一个时辰分初和正。至于是辰初还是辰正，只要是在这两个小时之内完成了布云，就不算抗旨。而这就在龙王自己掌握了。泾河龙王为了让袁天罡的卦不准，擅自改成了“巳时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下了三尺零四十点”，这就是玩大了自己作死，任谁也救不了了。

奎木狼怎么判？

奎木狼私自下界，找情人去了。奎木狼是天上仙官，适用“仙官律”。找情人当然是文学故事，律条里不会有。但在《混洞女青诏书天律》里，真有一条相近的，就是“仙官律”的一条：

诸仙官未奉敕旨妄行世间巡察者，徒三年。

反正巡查不巡查，都是未奉敕旨，私自下界。所以玉帝判的是：

玉帝闻言，收了金牌，贬他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带俸差操。

带俸差操，是明代对军官的一种处分，免除其职事，带俸禄编入军队服役。《明史·职官志五》：“不任事入队，曰带俸差操。”这其实就是服劳役。所以玉帝判的很公正啊：不是杖，也不是流，更不是斩，而是“徒”，去给太上老君做苦力。

当然可以戏说一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到了黄眉老怪那回，不过三年，奎木狼就出来了！其实他只在太上老君那干了三天活。

另外，有很多人都问：奎木狼既然和百花羞在天上有约，为什么在人间奎木狼不告诉他？其实用我们人间的思路想一想，假如一个男生告诉一个女生：咱俩前世有约，女生能信吗？假如我们知法懂法的话，这事就更好理解了！因为“仙官律”有一条早已规定：

诸仙官巡察下方，妄有漏泄天机一分者处斩。

也就是说，奎木狼私自下界，只判个“徒”；告诉百花羞我是你前世的情人，可就是处斩！天上的逻辑就是这样。

沙和尚怎么判？

沙和尚是卷帘大将，也属于仙官，适用“仙官律”。他“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又叫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这个在天条里当然没有打碎琉璃盏的法条，却有这么一条：

诸仙官朝班次差错者除名，责受阴鬼官，永不朝见上帝。

也就是说，在班次中出了差错，比如站错了位置，或弄掉了东西，这些在人间帝王上朝的时候也有，叫失仪。所以沙和尚被贬下界，变的是个恶鬼，这个贫道讲沙和尚的时候有八，他的原型是深沙神，是一位恶鬼。而且，整部《西游记》里，他确实没有上过天宫。

猪八戒怎么判？

猪八戒酒醉戏嫦娥，没有神仙调戏神仙的法条，仙官律里也没发现，只能参照正神调戏民女的法条：

诸正神妄变形影，淫乱生民男女者分形。

这里的刑罚就是“分形”。毕竟刚才说的泾河龙王死了之后，还是有鬼魂的，到阴间去告状，然后又被送入轮回，转生去了。相当于重新做人。可这个“分形”，貌似是把魂魄直接打散。比如“邪鬼律”里，邪鬼如果朝老百姓放毒气，那就判处斩，如果毒气进一步伤了人，那就判“分形”。

猪八戒调戏的是嫦娥，咱不知道调戏了天仙比调戏了民女是减罪还是加罪，反正好不了。所以猪八戒自己说：

却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囟亲言说。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

所以如果判了“分形”，我们就没有猪八戒了。太白金星亲自求情，只打了二千锤，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贫道刚才说过，执法的律令大神，手里拿的就是针和锤。锤自然也是刑具。可以用针，当然也可以用锤。

孙悟空怎么判？

最后我们来看看《西游记》最大的罪犯，反天宫的孙悟空该怎么判。孙悟空是妖猴，不能参照仙官律、正神律、灶神律，他应该适用“邪神律”，一翻就知道，嚯！犯的死罪就多了去了：

诸邪神妄置衙仪出入者处斩。（擅立齐天大圣）

诸邪神抗拒正法者分形。

诸邪神以邪法相抗正法者分形。（以上两条都是敢抵抗十万天兵）

诸邪神偷盜人家财物，将在他人家，或藏留者，并各分形。（偷仙桃，偷御酒，偷仙丹）

最有趣的是还有一条：

诸邪神高声应对者分形。

连高声应对都要分形！所以孙悟空刚上天宫，有这么一段：

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这个野猴！怎么不拜伏参见，辄敢这等答应道：‘老孙便是！’却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

孙悟空第一次上天宫来了一句“老孙便是”，这一句话就是分形的罪过！难怪众仙官吓得大惊失色了。所以玉帝要单传一道圣旨：妖猴不知朝礼，且恕罪。然后才开始下面的问话。

孙悟空犯的罪，除了有一条是处斩外，剩下的全是分形。所以，孙悟空被押到天庭，当然是要推上斩妖台，碎剁其尸了。这个“分形”，今天的《西游记》看不出了，但这个痕迹，在早期西游故事《西游记杂剧》里还保留着。比如托塔天王说：

 兀那哪吒，那胡孙又走了，你与眉山七圣大搜此山，必要拿此胡孙，灭其形象者。 

观世音把孙悟空从山下放出来时也说：

通天大圣（在此剧中孙悟空叫通天大圣），你本是毁形灭性的。老僧救了你。今次休起凡心。

这里两次出现对孙悟空的惩罚，大家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都是“灭其形象”、“毁形灭性”，而不是凡间所说的千刀万剐、砍头剁脑。这正是对神鬼的惩罚，比凡间的断头台绞刑架厉害多了！

我们通看一下这些法律就可以知道，这些法条，比凡间的严格多了！神仙并不是逍遥自在的，随随便便犯点错误，就可能被斩被分形。斩了之后怎么办？是不是灵魂投胎转世，从新修炼？来不及八，可以以后再说。所以身为凡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想当神仙，又守不了神仙的法律，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凡人吧！

第六十二讲
抄袭论文的同学，来通天河学习下经验吧

《西游记》通天河故事要怎么读？不要读后半段，偷窥观音菩萨，说你呢——我说的是猴子。

要读前半段。后半段无非是打怪，请菩萨，前半段简直可以当一部社会风俗史来读。最有意思的是，通天河故事，竟然是《西游记》里抄袭门频出的一段故事。

两篇故事的相似度

八灵感大王之前，不妨发一段文字，诸位看看有什么蹊跷：

问：“老丈有几位令郎？”

高老槌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也。老拙今年六十三岁，舍弟今年五十九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纳了一妾，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

问：“怎么叫做‘一秤金’？”

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到生女之年，却好有过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作‘一秤金’。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取名唤作‘高关保’。”

问：“这样取名何意？”

老者道：“合下供养个关王爷爷，因在关爷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

一脸蒙圈，怎么陈家庄的陈澄、陈清忽然姓高了呢？这难道是《西游记》的另一个版本？不是的，这是另一本书：明邓志谟的《咒枣记》！这个问话的人，是有名的萨真人萨守坚，这个要吃童男女的妖怪，就是后来被萨守坚收伏了的王灵官。这时他叫“王恶”，是当地的一个恶神。萨守坚烧了他的庙后，王恶一直暗暗跟随在萨守坚身旁，只要萨守坚一有过错，就要举鞭打死。谁知萨守坚十二年内，一毫过错不犯。王恶终于感动，萨真人收伏他作为部下护法，改名王善，这就是道教第一护法神王灵官！

如果论文查重的话，这段和《西游记》的相似度恐怕要超过80%！

这段故事怎么从《西游记》里跑到《咒枣记》里了呢？很可能是《咒枣记》抄的《西游记》。因为学界认为，邓志谟活动时间是万历中晚期到崇祯时，这时候，百回本《西游记》已经印出来了。

所以我们可以判《咒枣记》抄《西游记》了，可以判邓志谟要向《西游记》及出版商道歉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通天河鲤鱼精的创意是抄来的？

这段故事，文字上也许确实是《咒枣记》抄《西游记》，可是创意上，恐怕恰好反过来，是通天河故事抄的萨守坚故事了！因为这个故事本来是萨守坚的，这个故事可以上溯到元代，《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以及后来的《搜神广记》、《增补搜神记》里都有，当然各家记载不太一样，甚至还有矛盾之处，综合一下大概是这样的：

有个古庙为江中怪物占了，冒充神灵，要吃童男童女，逼得民不聊生。正赶上萨守坚来，大怒道：“这样的邪神，贫道一定要烧他的庙！”于是把庙烧了。

这个故事的梗概，基本上就是这样。有时说是江中怪物，有时不说怪物是谁，有时还和王灵官扯上关系。一直到明代朱国桢的《涌幢小品》，这个故事基本还是这样，只是从湖北搬到了福建，地名、妖怪、被占的庙都换了：

宋绍兴年间，福建的建阳县横山王庙很灵验，当地人祭祀，一定要用童男女，否则就要降灾。萨守坚真人听说了，就来到了建阳。这时大儒朱熹在福建。横山王听说了很害怕，就托梦给朱熹，说：“现在庙里那个神不是我啊！那是最近有一条大蟒蛇，把我赶走，把我的庙占了。这些年的祭品，其实都是它吃了，我也是受害者。萨真人不能治我的罪啊。求求你帮我个忙，和萨真人说个情吧。”朱熹问：“萨真人在哪里？”横山王说：“你去城里的关王庙找一找。”朱熹第二天去了，果然见到关王庙里有一个道士，赶紧说知此事，萨守坚说：“既如此，横山王也没什么罪过，只是庙肯定是留不得了！”只听一声雷响，远处横山王庙大火腾空，瞬间烧作灰烬！

当然，地方恶神，吃童男童女的故事，还是有很多。但是萨守坚这个，产生得早，影响也较广，变种也较多。尤其是又和明代火爆的王灵官信仰有联系。如果要编这类故事，第一个材料源头就应该是它。

萨守坚的故事早，通天河故事晚。而且萨守坚故事通看下来，是一套流传有序的故事。鲤鱼精故事是孤立的。所以，只能是鲤鱼精故事抄的萨守坚故事的创意，而不是反过来。要么是江里的妖怪占了古庙，要么就是大蟒蛇赶走了横山王，反正都是冒充神灵，要吃童男女。《西游记》通天河里住的原本是大白鼋，鲤鱼精是后来的，将白鼋赶走，占了“水鼋之第”，然后在附近装神弄鬼，要人们用童男童女祭它，否则降灾。甚至连陈家的男孩叫“陈关保”，也不能说就和萨守坚住的这个关帝庙一点关系没有！那个通天河，恐怕就是比着长江写的。那个鲤鱼精，恐怕就是比着萨守坚灭的那个“江怪”或大蟒蛇写的。

连环抄袭门

所以似乎可以这么讲，萨守坚同学读硕士的时候，写了一篇优秀的硕士论文，鲤鱼精同学写博士论文时，抄了萨守坚同学的这篇论文，但抄得很巧妙，只抄了观点，文字是自己组织的。谁知萨守坚同学硕士毕业后，没有继续读，工作了几年回来读博士，在网上把鲤鱼精同学的硕士论文搜出来了。下载之后一看，靠，这不就是我的观点吗？许你抄不许我抄？就把鲤鱼精的硕士论文文字都没动地抄了一遍。

哪知道论文查相似度，是只能查文本，不能查观点的！萨守坚同学太实诚了，《咒枣记》这一段，简直把《西游记》几乎是全文照抄，就是把老陈家换成了老高家，这手法也太拙劣了。你就不能把你的硕士论文好好改改吗？何苦抄人家的！

所以，《咒枣记》冤大发了！《西游记》显然比《咒枣记》抄得高明呀！抄萨守坚的创意，化用得天衣无缝。所以，《西游记》成了经典，《咒枣记》成了末流！

好吧，我们不用抄袭这个词，翻多了就知道，明代通俗小说，创意上、文字上，总是相互借鉴的。古代的小说，本来就是互相交织的。

这里多扯一句，占了庙宇的这个妖怪，在襄阳就是江中妖怪；在福建，就变成了蟒蛇精！这正是一个故事流传到不同的地区，就会根据本地区的特色改内容。因为福建那边，蟒蛇作怪，吃童男童女，是从古就有的。比如我们小时候就知道的李寄斩蛇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福建：

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山洞里住着一条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每年要吃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女，一连吃了九年。有个叫李寄的小女孩，主动要求去杀蛇。她带了一把宝剑，一条大狗，跑到祭蛇的庙里，把一个甜饭团放在洞口，蛇闻到味道伸头来吃，李寄就放狗去咬，又用剑连连砍蛇，蛇从洞中窜了出来，到了院子里就死了。

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但里面有些细节，是值得注意的。第一是李寄杀蛇的位置，她是去了“至庙中坐”，把饭团“以置穴口”。第二是蛇受伤后，“蛇因踊出，至庭而死”。也就是说，蛇是从洞里窜到“庭”里死的。蛇洞当然没有庭，这个庭只能是庙的院子。第三是村里还有为蛇代言的巫师。说明这庙本来就是为这条大蛇盖的，这类故事还保留了原始的特征，到了宋代以后，就纷纷改为妖怪来了把正神赶走了。

所以这些民间故事，就像开放源代码一样，改一下接口，就可以用在自己的书里，抄来抄去。抄习惯了，也不忌讳了。被抄的也没办法追究，大不了再抄回来。谁想到今天有论文查重系统，能一个一个地扒出来晒？所以建议今天喜欢抄论文，甚至抄别人著作的学术界人士，不如穿越到明朝写小说去，你们是属于那个时代滴。

第六十三讲
童男童女：神界的口味变迁史

 《西游记》通天河的鲤鱼精，最大的劣迹是吃童男童女。其实从这个口味上来看，他还是一个很low的神。可以记住这个原则：神也是有逼格的，其中一条就是看它吃什么。宋代以后，只要是吃童男童女的，一定是神界底层的最low的神。

这事就有点像我们前些年穷的时候，有钱人天天吃肉，肥头大耳，没钱的天天饿肚子。现在大家都有钱了，更有钱的那些人反倒开始饿肚子辟谷去了，像贫道这样蹲在马路牙子上撸串的，不用看，肯定是没钱的人！

其实吧，谁没low过？童男女，并不是天上的大神不吃，他们当年，也有蹲马路牙子的时候。

大神们童男童女早就吃腻了

童男童女这种食品，早些年，天上那些大神也是吃的。只是时代久远，我们不觉得罢了。3000年前，大神们不但吃童男女，而且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什么吃什么，口味杂得很。

这就是原始信仰中的人祭！

翻翻甲骨文就可以知道，里面有好多杀人祭神的记录，祭品里，有“臣臣子”（左边两个臣，右边一个子，相当于后世的“仔”、“崽”），就是童男童女，另外，“仆”、“小妾”、“小女”，恐怕也以未成年的男女为多。事实上，河南安阳殷墟挖出来的人牲，就有许多儿童的骨架。商朝人祭祀一次，就可以杀掉几十个“小女”。

杀人祭神，花样也很多，换句话说，就是神吃童男女的烹调方法很多。

假如人类为神献上一本菜谱的话，上面会有这样的做法：戠、㲹、胹、烄、伐、卯、豉……这些做法，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风干（这个字写成“戠”）、做血豆腐（刺人出血，这个字写成“㲹”）、炖煲（写作“胹”），烧烤（写作“烄”），砍头（写作“伐”）、剖（写作“卯”，把人一剖两半，对剖祭物，《圣经》里也有）、豉（这个不是把人做成豆豉，而是把人砸死）、串烧。

一次如果杀多个人，还可以让神吃自助餐，这个字后来写作“俎”，就是把人一个个摆在案子上，供神随便吃。当然，剩了也不罚款。

殷墟祭祀坑里的人头

来吃童男女的神，有天神（帝），河神、四方神、土神。以“帝”或“上帝”为代表的神界，3000多年前的饮食结构，就是以人、牛、羊等富含蛋白质的肉类为主要食材。

神界的饮食结构，东西方似乎是相同的，西方人在远古时代，也用活人乃至童男女献祭。但社会渐渐发达之后，人的生命逐渐变得宝贵，人祭就逐渐消失了，其实这毋宁说人类的价格一路飙升，神吃不起了。这个时期，大约相当于中国的战国到汉代（相当于西元元年前几百年）。

一个体现这种变化的著名例子，就是《圣经》记载的上帝耶和华，这位上帝的原型也可以追溯到蒙昧社会，但祂现在似乎对童男的肉不感兴趣了，所以当亚伯拉罕用他的儿子以撒献祭的时候，祂送来了一头羊作为替换品，并派遣天使来说：“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

然而，祂似乎对埃及童男的口味仍然保持了旧有的习惯。《圣经》记载祂曾给埃及人降下“十灾”，其中之一，就是击杀了埃及人的头生子。杀头生子祭神的行为，在全世界的原始部落里都有。文字学上，汉字的“孟”字，就是把生的头生子溺死在水盆里。所以上面是“子”，下是“皿”。“孟”用在人名，也是家庭中长子的标志，如汉代的马超字孟起、班固字孟坚。我们不得不想起那句普适性的名言：“东海西海，口味攸同；天神地神，嗜好未裂。”

童男女饮食结构的下移

天神、地神这样的大神，高屋建瓴，掌控大局，知道全人类一盘棋。再这样吃下去，一定导致人类价格飙升，自己权威受损，再说，吃了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也都腻了。所以以身作则，下狠心忌掉了这一口。上面狠煞吃喝风，下面不再提供肉源，可是，中层的这些神灵吃惯了，积重难返，仍然不顾上级的三令五申，顶风犯案。比如我们最熟悉的西门豹治邺的故事。

西门豹所在的邺，一直兴盛的就是“河伯娶妇”的习俗，每年把一个漂亮女孩子沉到河里，作为河神的祭品。西门豹一来，立即把这个习俗破除了。

其实这个习俗，是从商朝留下来的。甲骨文写成“沈”，就是沉。甲骨文记载“沈小妾”、“沈小女”，就是把小姑娘扔到河里淹死。所以就河伯而言，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是他吃了一千多年的老口味。

但是他也聪明，不敢明说想吃，非常的不敢明说，所以这件事，大家都叫“河伯娶妇”，用一种浪漫的色彩来掩盖血腥。因为商朝的时候，经常性“沈”的“小女”有好几十个，与她们同时被扔到河里的，还有“十牛”、“十羊”等等。河伯就算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频繁地娶老婆。所以在商朝，这些小女孩，和牛羊一样，就是给河伯吃的！到了战国，形势变了，河伯不好意思再明着说吃人，于是改个理由“娶妇”，其实还是要吃人！这和今天官员们搞个“考察”、“开会”的名目，其实是公费旅游，都是一个道理！形式当然要做足：女孩子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婚纱，戴项链，坐豪车，开到河边去，让人们相信这是“娶妇”，有的傻姑娘自己也心花怒放，以为终于嫁入了豪门，其实是心甘情愿地给豪门当了鱼肉！

但是即便是变通的说法，也被人类的好干部西门豹揭发出来了！所以这真是一件神界饮食史上的里程碑事件，这件事标志着，童男女将正式退出众神的餐桌，并且，“西门豹治邺”将作为神界法系可供援引的判例！所以，我们看后来的官员上奏朝廷，要求禁绝民间“淫祀”的时候（这个淫是多、滥的意思，不是淫荡的淫），无不拿着西门豹这个判例说事！到唐宋时期，类似的事件终于销声匿迹。

童男女成为神界底层的违禁食品

经过几轮整治，到了宋代，天上的大神、地方性神灵普遍不再食用童男童女，童男女就开始成为违禁食品。

这段时期，天上的大神还是非常自律的，尤其是道教开始主持祭祀之后。自律到什么程度？《天皇至道太清玉册》里记载的祭祀用的龙脯、白鹤脯、鹿脯……看上去是这些动物的肉，实际上都是代称。龙脯是麦麸，白鹤脯是蘑菇，鹿脯是牛蒡子。用矿泉水瓶子装茅台的人类官员，面对玉帝牌位自己打脸二十下！

所以这里戏说一下：有人说《西游记》里玉帝还吃“龙肝凤髓”，不用大惊小怪，也许人家是自律呢？只是用个好听的名字而已。名字叫“龙肝”，其实玉帝吃的是一嘴麦麸！

然而，人类对违禁食品有一种特殊的好奇，比如东北的飞龙鸟、熊掌，冒着犯法的危险，也要设法吃一吃。其实神也也一样。越是禁，越要吃。于是，唐宋以后，童男女从此再也不出现在官方祭祀的菜谱中；另一方面，民间的私自祭祀的小神却又偷偷地吃。

这些小神，往往都是恶神、鬼怪。比如《西游记》的灵感大王、《三言》里的皂角林大王、《咒枣记》里的王恶、《北游记》里的刘后、萨守坚灭的蛇精；以上都是传说，史实上那就更多了，比如宋代湖北松滋县的恶鬼神、湖北的棱睁神（瞧这名字）、池州的大王神……“湖南北两路风俗，每遇闰月之年，前期盗杀小儿，以祭淫祠，谓之采生”。（《宋会要辑稿》）有时候是老百姓自愿奉献子女，有时候是当地人去外地抓。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它们都相当于黑恶势力，在老百姓心目中，如果不拿点新鲜玩意伺候着，它们就会降灾的（其实多半是巫师搞的鬼）！比如通天河的这位灵感大王，“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国家承认的正神，因为有编制，有国家的一份香火钱，反倒不需要这种待遇。也不是他们就天生自律，因为原始信仰的那些年头都吃腻了！

这种心理，贫道也见过，比如某个实权部门的小官僚，凶神恶煞地到下面一走，拍工作证，吹胡子瞪眼。下面保证搞出各种新鲜玩意招待，什么飞龙鸟、熊掌等保护动物，往往就在这种饭局上出现。中央的大领导下去，能吃到吗？反倒不能！因为这种小官僚，手里握有直接的破坏力！就算是虚张声势，这份担惊受怕你就受不了！

有趣的是，信奉这些恶神的，往往也是底层或偏远山区的民众。这些恶神就像小混混一样，生活在神界的底层，借着社会上多神崇拜的风气，在偏远山区或底层民众中混口饭吃。因为需要搏生存，所以往往小混混反倒凶，需要吃新鲜玩意，这其实是没出息的表现，然而当地老百姓反倒惹不起。但他们的处境，也是最不安稳的，一旦出现了西门豹这样的官员，或者萨守坚这样的法师，尤其是：惹恼了当地正神（当然是惹恼了信奉正神的老百姓），就是砸像烧庙连窝端了。

童男童女的价格

最后八一个问题，就是童男女的价格。也就是说，这些“大王”们，吃一顿童男女，折合多少钱。

在通天河的陈家庄里，孙悟空问老陈兄弟，你们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买两个童男女替你家孩子祭祀呢？原文是：

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拼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拼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

合计150两银子。按一两银合今天300元人民币来算，灵感大王这一顿吃了45000元。铺张浪费，必须彻查！

这个地方，有朋友问贫道，咦，古人男权社会，不是重男轻女的吗？为什么50两买一个童男，反倒得100两买一个童女？贫道回答道：正是因为有重男轻女的现象，女孩才比男孩贵！因为这重男轻女，是从自己的家族说的，不是从买卖的角度说的。战乱、饥荒，还看不出来，尤其是太平年代，女孩的用处，比男孩大多了！比如：

第一是可以作丫环侍女。

第二是可以作妾。假如一家富户，老爷能生育，夫人不能生育，老爷大可买一个女孩来做妾，为他生孩子。

第三是可以卖作娼妓、歌女。

第四可以卖到边远山区做穷光棍的老婆，如果还小的话，可以做童养媳。

反过来，男孩有这些用途吗？除了买去给人做小厮，做苦力外，这几样用途一个都没有！比如老爷不能生育，夫人能生育，夫人能买一个男孩来给她生孩子吗？同理，老爷少爷房里，可以有一堆侍女照顾；但夫人小姐房里，能有一堆小厮照顾吗？老爷能干吗？谁听说把小伙子卖到边远山区做老寡妇的老公了？有童养夫一说吗？

所以说，正因为是男权社会，所以对女性的需求比男性才高！在允许人口买卖的情况下，进入市场的男女人口均等，肯定是女口市场供不应求的。

所以宋朝太平盛世的时候，人都说：“京师中下之户不重生男”，生了女儿，就像掌上明珠一样宠着，稍长大一点，就随其资质，教一些吹拉弹唱的本领，卖给士大夫家做歌女侍妾。这其实不是宠孩子，而是做投资！

另外一个旁证，是清代的邓之诚《古董续记》卷二：“今旗下贵家（八旗的贵族），必买臊鞑孙口（蒙古人），以多为胜，竟相夸耀。男口至五十金，女口倍之。”这个价格，和《西游记》的童男童女价格正好一致。所以，《西游记》里的这个价格，是很能反映当时的社会现实的。

第六十四讲
火德星君的发家史

今明两天，开始从青牛精这个故事里八东西。

青牛精最厉害的法宝是金刚琢。孙悟空先后请来托塔天王、哪吒、雷公、火德星君、河伯、西天罗汉。这里面，火德星君是头一回出场。彤华宫拜见了火德星君，乌浩宫拜见了水德星君。南火北水，本来无可厚非，但火德星君这次大显了一回本事，带着火龙、火马、火鸦、火鼠一应火具。但水德星君却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河伯来。虽然都败了，但也体现出，火德星君实力雄厚，亲力亲为；水德星君有些发虚。

火德星君（又叫火德真君，本文不区分）的地位，还体现在平顶山莲花洞那一回。日值功曹变化为樵夫，前来报信，孙悟空说他人情大，能押解妖精，樵夫问他押解往哪里，孙悟空说：

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地头方向。我老孙到处里人熟，发一张批文，把他连夜解着飞跑。

可见，这里的火德真君竟然可以独占一方，和西方的佛，东方的东华帝君、北方真武大帝相提并论，其他金德、水德那几个兄弟呢？

而且，天下有无数供奉火德真君的火神庙；水神庙、水德真君庙却少之又少。金德真君庙、木德真君庙、土德真君庙就更少或几乎没有了。佛教寺院、道教道观，很多都有火神殿，什么时候见过水神殿、金神殿、木神殿、土神殿？为什么火德真君一家独火？力压其他四行？就因为他名字里有个“火”？

当然，发挥五行中“水”的作用的，更多的是龙王庙。发挥“金”的作用的，更多的是作为武神的关帝庙或财神庙。发挥“木”的作用的，更多的是主管山林的山神庙。发挥“土”的作用的，更多的是管一方地面的土地庙，但是，这些神都只能说和五行的水、金、木、土有关系，并不能成为这四行的代表。比如土地庙虽然有个土字，它管的实际上是乡土、国土，而不是五行的土。五行中的“火神”能长期飙红，在民间信仰中大行其道，其他四行还真的没有这个能力！

如果我们看过《封神演义》的话，就会发现这里的水、火正神也有这个不对称问题。火部正神罗宣受封为火德真君，火部堂堂正正列为八部正神的一部。水德星只跟在群星后面，根本没列为一部。而且封给了一点法力都不会的鲁雄。如果罗宣算部级干部，鲁雄顶多算个厅级。这老爷子根本不会用水，而且是被冰冻大雪所败，不知他来管水能管出多少漏子！破了火部正神的龙吉公主居然只做了个小小的红鸾星，和水部没有半点关系！

中国上古是有水火二神的。火神祝融，水神共工。这本来是两个部落的名字，祝融氏和共工氏打了一仗。共工氏败走。这一仗，基本上就确立了几千年水火二神的格局：火神洋洋得意，水神灰头土脸。

贫道曾经八过阿三的龙王进驻中国各大水域的历史。这当然和佛教的强大宣传能力分不开，但恐怕也和我国历史上的司火、司水二神本来就有的旧梁子分不开。此后火神经常东露一脸，西露一脸。水神反倒销声匿迹了。

但是，从宋代到明代甚至今天，我们谈到火神，更多想到的是火德星君，而不是祝融。为什么火德星君香火最旺？答案是：几家大号联推！

做“火”话题的公号不止一家

祝融氏绝不是唯一的火神。当五行配五大行星的信仰出现后，人们就认为火星是有神主管的，于是产生了“火德荧惑执法星君”的说法，简称“火德星君”。其实道教主火的神不止一个，只要翻一翻道经就会发现，除了火德星君外，还有火祖燧人帝君，火祖炎帝帝君，火正閼伯真官，火神祝融神君，火神回祿神君，火炁鬱攸神君，丙丁位司火大神，巳午位司火大帝，南方赤精帝君，南方赤靈帝君……好多好多，其实它们管的也都差不多。这些就像推送相似内容的同质化公号。这不是蓝海，而是红海。

但是，老百姓需要简化，需要明确，记不得那么多的火神，在他们心目中，只需要一个就可以了。于是这些燧人、炎帝、赤精……就都经营惨淡。或者说，很多都被火德星君收购兼并了！

为什么火德星君能胜出呢？因为他蹭上了热门话题：五行学说。这是一个热了一千多年的话题。所以假如哪一天朋友圈流行读历史了，燧人帝君、炎帝帝君才可能火；流行衣服配色了，南方赤精帝君才可能火。当朋友圈流行讨论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时候，就该火德星君火！

这里需要解释下，火德星君也并没有把这些小号全部吃掉，民间的火神五花八门：祝融、閼伯等老火神，河南一带仍然有信奉的，甚至还有明代以后出现的新火神如王灵官、殷郊，也在火神庙里呆着，但他们的势力，远远比不过火德星君就是了。这从民间火神庙的另一个名字“火星庙”，就可以看出来。注意这“火星庙”里供奉的是火德星君，可不是火星人！

官方号：宋徽宗的大力圈粉

那么，同是蹭话题榜，为什么只有火德星君火了，其他四大行星没有火呢？这就是几个粉丝超多的大号联推的效果。

火德星君赶上的一次大的官方推广，纯粹是走了狗屎运。这就是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官媒推荐语：符合主流意识形态！这次推广，圈粉无数。使火德星君真正“火”了。

原来中国古代，有一套“五德终始”的说法。每一个朝代，都认为五行中的一行与之相配。比如夏朝是木德；商灭夏，金克木，商是金德；周灭商，火克金，周是火德；秦灭周，水克火，秦是水德。当然有时候按五行相生的规则，有时候按五行相克的规则。总之宋朝人推来推去，认为自己是“火德”，所以叫“炎宋”，喜欢穿红色衣服，连年号都有“建炎”，就是连赵匡胤，也被传说为火德真君下凡（《宣和遗事》）……这样举国上下一片火的形势下，当然要供奉火德真君啦！

于是宋徽宗下令，全国道观，都要建火德真君殿供奉。一大批火神殿、火神庙修了起来。理由很充分：国家是火的颜色。皇上喜欢火系魔法。

外资公号：波斯拜火教

但光有官方推还是不行，因为不是所有老百姓都鸟主旋律那一套。这就需要引入其他的力量，第二个大号强推，是国外投资的，叫祆教。这也是火德星君的狗屎运，正好碰上祆教的主营业务是推销火罢了！

祆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也是中亚等地的宗教，又称琐罗亚斯德教。中国称为祆教、火祆教、拜火教。后来就演化为明教，就是《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的明教。这个宗教特别崇拜火神，认为火是无限的光明。所以《倚天屠龙记》里明教教众说：“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而合欢，死而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祆教传入中国后，极其兴盛，尤其是唐代大量胡人进入汉地，建了许许多多的祆教庙。这些祆教庙都是拜火的，有时甚至没有神像，只是设一座祭坛，中间燃起“熊熊圣火”，信众围绕着火坛载歌载舞（奥运会开幕式？）。这是一个粉丝巨多的大号，用户主要面向在中国的外籍人士。

祆教进入中国之后，逐渐被本土文化同化。尤其是胡人的影响逐渐消失之后，剩下的这些拜火的祆庙，多数就和中国传统的火神合流，改为火神庙了。宋代又力推火德真君，这些火神庙的主人，多数就都变成火德真君了。

这“熊熊圣火”中走出了一位乱世枭雄，差点把整个唐朝烧了。这个人，就是唐代大反贼安禄山。

安禄山

安禄山是胡人，他这个名字，并不是汉语。而且胡人里，名字叫禄山的特别多。比如康禄山、米禄山、石阿禄山、曹逻山（均见于敦煌文书）。康、米、石、曹，都是“昭武九姓”。那么，这些“禄山”或和“禄山”音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禄山”是波斯语roxshan，意思是光明，也就是说，他们都有祆教的背景！

安禄山是信仰祆教的，包括他部下的胡人，也是信仰祆教的。所以安禄山能造反，不但因为军事实力雄厚，也是因为他自称“轧荦山神”的化身，所以自称“安禄山”。“轧荦山”和“禄山”的意思是一样的，并不是一座山的名字，而是roxshan的音译，就是光明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在胡人中具有宗教和世俗的双重号召力！他死后，史思明给他的谥号是“光烈皇帝”，光是光明，烈是烈火，同样和火神分不开。火德星君，你是安禄山请来的救兵吗？

文青号：火德星君罗宣

和祆教这个外资号联手推送的，就是一个用户定位为文学青年的公号：《封神演义》。

《封神演义》里的罗宣，骑赤烟驹。善于用火，受封为火德星君。书中写道：

罗宣见子牙众门人，不分好歹，一拥而上，抵当不住，忙把三百六十骨节摇动，现出三头六臂，一手执照天印，一手执五龙轮，一手执万鸦壶，一手执万里起云烟，双手使飞烟剑。

这个形象，和《西游记》里的火德真君的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完全一致。五龙轮就是火龙，赤烟驹就是火马，万鸦壶就是火鸦，飞烟剑就是火刀火枪，万里起云烟就是火弓火箭。这些都没有问题。他的形象，是三头六臂，唐代以来的祆教神也一直是这个样子。

中亚片治肯特粟特人神庙中的祆教神像

最好玩的是他这个名字“罗宣”，其实恐怕就是安禄山那个“禄山”的变种。因为明代的《回回馆杂字》，就将波斯语的roxshan翻译为“罗山”。而汉语的“宣”和“山”本来就是发音相似，意义相通的。《春秋说题辞》“山之为言宣也，含泽布气，调五神也”。另外，西方语言的Sh既可对应汉语拼音的Sh，也可对应X，比如萧、肖，就可以写成Shiu，信可以写成Shun。

今天各地的火神庙，还有管里面的火神叫“罗宣”的，这还真未必是《封神演义》的原创，而可能就是祆教留下的痕迹。只是今天已经渺茫难考了。所以，我们还是把这份功劳，归在文青号《封神演义》的名下！

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位火德星君，就是融合了以上各路大号推荐的产物，比如下面这位西安都城隍庙（都城隍庙，比城隍庙等级高，相当于直辖市级的城隍庙）就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产物：

这位火神爷爷，住在专门的火神殿里（此外并没有什么土神殿、木神殿……），这正是宋代专给火神建殿的老习惯。他长了三只眼，这又是从祆教神像继承下来的特征。它的名字又叫“洞阳大帝南丹纪寿天尊”，这又是整合了其他小号的特征。门口卖香的老太太记不住这名字，还是管它叫“火德真君”。另外，像邢台火神庙，民间传说这火神名叫罗宣，这又是《封神演义》的文青号推荐内容了！

所以说，五位星君同时来到面前，我们一眼就可以把火德星君认出来：“哇塞，星君，你好火！”

水德星君、土德星君、木德星君对望了一眼，说：“老金，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第六十五讲
金刚琢到底是什么？

昨天八过了火德星君，今天该八的是青牛精了。照例回顾一下剧情：

师徒四人走到一处，孙悟空去化斋，临走的时候用金箍棒画了一个圈子，叫师徒三人坐在里面。不料金山 兜山有一个青牛精，变化了高楼大厦，诱捕了唐僧、八戒、沙僧。孙悟空回来后，与青牛精大战，不料被青牛精用一个圈子套去。孙悟空请来托塔天王、哪吒、雷公、火德星君、河伯、西天罗汉，法宝都被圈子套去。最后如来暗示，让孙悟空去太上老君处寻找，才发现是他的青牛下凡为妖，那个圈子是太上老君的法宝金刚琢。

有朋友问金刚琢怎么这么厉害，既能套东西，又能砸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今天贫道还是开脑洞。

金刚琢和金刚圈

道教还真没找到这件法宝，但禅宗里有一个东西，和它很相似，这就是禅师们经常说的“金刚圈”。

“金刚圈”这个话头，是杨岐方会禅师提的。杨岐方会禅师 （992年－约1049年），他拿这句话问弟子：“栗棘蓬你作么生吞，金刚圈你作么生透（或跳）？”后来很多禅师都用这话来问弟子，希望让弟子迅速参悟。比如：

面壁成何物。古今多伎俩。祥麟一无措。以拄杖画○云。寻常拈个金刚圈。天下衲僧跳不出。（《黔南会灯录》）

金刚圈把猴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个禅宗公案有吗？也有的：

金刚圈、栗棘蓬。是甚么弄猢狲家具（耍弄猴子的工具）？

一般的禅师拿这个来考问弟子，就是用拂尘在空中画一个圈（禅宗叫“圆相”），然后问：“这个金刚圈，你怎么跳？”一般的弟子是答不出来的。答不出来，就等于像个被耍的猴一样，被套住了。

那么怎么答才对呢？答案是：如果不悟，怎么答都不对。如果悟了，怎么答都对！这个问题就不能用我们任何一种语言的逻辑去思考。只要一用逻辑思考，那就套住了！

禅宗这种问题都是这样的：比如“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类似的问题，决不能用罗胖的思维去想，这里面没有逻辑上的同一律、排中律什么的，目的就是毁你三观的！

金刚圈不但能套东西，还能坚硬无比，能砸人。孙悟空就是被太上老君用金刚圈砸了一下，才被击倒的。禅宗公案里面有用金刚圈打头的描述吗？也有。例如《无明慧性禅师语录》：

有时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生金刚圈撞着头疼。有时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烂棘栗刺踏着脚折。

如果能跳出金刚圈，那就了不得，禅宗高僧说“便与三世诸佛把手共行”，“跳金刚圈。可以敌胜惊群。可以转凡成圣”。但是，该怎样跳出呢？首先应该清楚，金刚圈到底指什么？

金刚圈到底指什么

其实据贫道理解，这和禅宗经常拿来打比方的“蚊子上铁牛”、“石上栽花”、“银山铁壁”、“无孔铁锤”等，意思都差不多。比喻某一种东西，用普通人的智慧难以理解、难以穿透。

这玩意是什么呢？据贫道的理解，用现代人的话说，这就是人类智力的边界！是理性思维的局限性。换句话说，是阻止人类认识到自己本来面目的障碍！

人类的智力是不断发展的：针对外界，我们有各种创造发明；针对内心，有各种心理测试装置。还有各种逻辑判断、推理归纳、演绎计算等思维方式，但是，这些方式，折腾了多少年，至今认清楚心灵的本质了吗？没有。贫道曾经说过，孙悟空好比人的心智，那么这些创造发明、测试装置、逻辑判断推理的方法，无疑就可以看作孙悟空搬来的各路法宝！

金箍棒无非是棒，哪吒剑无非是剑，佛祖砂无非是砂，就是自然界的水火，也只有通过两位星君的火具水具的转化，才能用来为人类服务。这些法宝其实都是工具，在正常的规则下，对人类都是有效力的。今天的法宝岂不更加发达了？比如望远镜可以大大地拓展视野，飞机汽车可以大大地拓展活动区域，各种推理归纳、演绎计算可以大大拓展思维的深度和广度，它们都可以看作是法宝，但这些法宝，都是人类智力创造出来的，无法突破智力本身！也就是说，人类很难靠自己创造的工具来认识自己。

那么，该怎样破除这种理性的局限、智力的边界呢？其实《西游记》这部书，以及禅宗、内丹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了，那就是第五十二回的题目：如来暗示主人公。找到主人公，找到本来自我。智力的边界就破掉了，这和前面所说的“六贼无踪”、“好向丹台赏明月”，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玄，其实很简单：人类学会了使用智力，使用理性，使用工具，但是理性和工具也使我们和自然界对立了起来。理性（或法宝），只能对对方应用，而不能应用于自己。就像手电筒不能照亮自己一样。禅宗所努力的，就是努力认清自己，照亮自己，使用一系列违背逻辑、违背理性的方式，走出这一盲区和陷阱。

其实八这段的时候，贫道感受到语言文字的森森的无力感！尤其是书面文字的无力感，比起《西游记》来，我们今天的语言差得远啊差得远！哪位想进一步八的来找贫道，贫道给你画个圆圈！

每一个法宝，都是古人的一个问题

我们今天研制汽车、研制飞机、研制计算机，其实本质上，都是被问题驱动的：我们人类能这样做吗？能那样做吗？能在地上快速移动吗？汽车就出现了。能在天上飞翔吗？飞机就出现了。其实古人也一样，古人虽然没有先进的技术，却能提出这些问题。他们研制不出工具，却可以把这些问题转化为神话故事中的法宝。我们不妨把法宝看成是一种特殊的工具，为了解决人类的问题。神仙们倾尽全力，研制这些工具，使它们威力越来越大。

铁扇公主问：我们人类能利用风能吗？于是她就开发出一把扇子工具来。

灵吉菩萨问：我们人类能止住台风吗？于是他就开发出一颗定风珠工具来。

太乙真人问：我们人类能瞬间移动几千里吗？于是他就开发出一对风火轮工具来。

赤精子问：我们人类可以通过光致人死命吗？于是他就开发出一面阴阳镜工具来。

太上老君问：你们天天嚷着利用光能，利用风能，利用这个那个能开发工具，但这些工具能使人类认识自己吗？于是他就开发出一个金刚圈来。

所以，法宝是针对外界设的问，而金刚圈是针对法宝设的问。金刚圈本身并不能喷火喷风，并不能瞬间位移。但一切法宝面对金刚圈，就必须回答金刚圈提出的问题。回答不出，那就被套走。

金刚圈与青牛

所以《西游记》的高明之处，就是它特别善于使用意象。它为什么安排一头青牛来玩这个金刚圈呢？禅宗的这个金刚圈，和牛难道有关系吗？

答案也是有关系的，例如《如静禅师语录》：

秉拂。上堂。铁酸馅、金刚圈，塞断咽喉，拽脱鼻孔。天童立地有分，衲僧乞命无门。且道，如何堪与瞿昙作子孙。

请首座上堂。拔断毒蛇尾巴，穿住黑牛鼻孔。虚空背上牵来，大地六番震动。

所谓“拽脱鼻孔”，肯定指的牛说的，不是指人说的。如净禅师，生于南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也就是说，宋代的时候，禅宗就已经兴起这种牛戴金刚圈的比喻了。

牛，在禅宗中是有特殊的用意的，禅宗借牛来比喻心性，牧牛如牧心，降伏了牛，就是找回久已迷失的自我本性。青牛逃脱了，“拽脱鼻孔”，其实就是暗喻心性逃脱了。不但逃脱了，还拿着智力的局限性来挑战修行人。这时除了寻得“主人公”之外，别无他法！

《西游记》编这一段故事，是极高明的。他选来选去，选了太上老君的牛作为心性逃脱的象征。正好老子的这头牛，很喜欢戴圈。下图是佳县明代壁画老子八十一化图，这头牛就戴了一个圈。这就是给牛戴的鼻环。原著也说了：“老君将金钢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

这里多扯一句，其实和太上老君有关的梗，应该还有很多值得开发，例如孙悟空在平顶山的那回，变了老道士，要骗两个小妖说我这葫芦能装天。结果是请来哪吒太子，用真武皂雕旗遮住了日月，于是天地昏暗，把真的葫芦和净瓶骗到手了。其实在道教故事里，反倒是太上老君干过这事，“太上（老君）于迦夷国，王好杀不信凌犯。太上左手把日，右手把月，藏于头中，天地俱昧，国人恐怖。”（浮山老君洞八十一化图刻辞）

金丹砂是什么？

青牛精这一回，还有一件好玩的法宝，就是金丹砂。这砂的特点是能埋人。《西游记》原著说如来派了十八罗汉，取了十八粒金丹砂来擒拿青牛怪：

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余深。

这种和沙漠一样，能陷没人的“金丹砂”，佛经里有吗？有，这就是金刚沙。《正法念处经》里记载了大焦热大地狱里的“雨沙火”：

有金刚沙遍满其中。柔软如水能烧之人。犹尚畏没。况重恶业地狱之人。彼地狱人。入中则没。犹如没水。恶业因故。没已复出。彼金刚沙。有三角块。刃火极利。揩罪人身乃至骨尽尽已复生。生复更揩。揩已复尽。尽已复生。死而复活。无能救者。堕焰沙中唱唤号哭。呼嗟涕泣。以恶业故。

也就说，地狱中的罪人落入了这种金刚沙中，马上就会陷进去，就像没在水里一样。没进去又浮出来，金刚沙有带火的刃，把罪人的身上的肉刮净之后，又复重生，这样反反复复地受苦。这有点像郭德纲的相声《文武双全》里面练铁砂掌，用掌在铁沙子子里磨；一开始的时候当然不行，要用红小豆——捶豆馅！

当然，“金丹砂”也没有奏效，依然被妖怪套去了。罗汉这才告知，要到太上老君那里寻访寻访。

贫道觉得这里特别好玩的一个事，就是如来和太上老君交换了一次法宝的名字。“金丹”本来是道教的专用语，佛祖的法宝偏偏叫“金丹砂”；“金刚”本来是佛教的专用语，老君的法宝偏偏叫“金刚琢”。很可能，作者在这里宣扬的正是佛道同一的观念。

第六十六讲
女儿国王修了世界七大奇迹？

今天唐僧师徒到了女儿国。

有朋友问《西游记》的女儿国在今天的哪里？这个真不好说，因为历史上的女儿国，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比如《山海经》的女儿国、《淮南子》的女儿国、《三国志》的女儿国……天南海北哪都有。这种女儿国的生育，要不就是到水里裸泳一下就怀孕了，要不就是到湖边裸吹一下就怀孕了……所以最近在羊卓雍错拍裸照的也不能过分指责么……人类当然不能像水螅似的，单体繁殖。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母系氏族部落到处都有，至少，这个国度也保留着母系氏族社会的特征。所以只知道育苗者，不知播种者。才产生的这种单体繁殖的现象。

由于历史上记载的女儿国太多了，所以这里只八一个女儿国，因为《西游记》产生于明代，而这个女儿国正是明代人经常听说的。

亚马逊女儿国

马亲王曾说过，在古希腊时代，曾经存在过一个女儿国，叫做亚马逊（AMAZON）族。亚马逊族居住于黑海之滨小亚细亚一带，族里都是女性战士，异常骁勇。她们为了方便投枪射箭，还把自己的乳房割掉一边。亚马逊内部不允许男性的存在，卖书也不包邮，繁衍靠和邻近部落的男子交合，生女留下，生男则扔给男方或杀死。

历史上虽然很多女儿国，但这个买书不包邮的“亚马逊”女儿国，明朝人是最熟悉的。因为明代来华的传教士，比如利玛窦先生，就大讲特讲：

西旧有女国，曰亚玛作搦，最骁勇善战。尝破一名都曰厄弗俗。即其地建一神祠，宏丽奇巧，殆非思议所及。西国称天下有七奇，此居其一。国俗惟春月容男子一至其地，生子，男辄杀之。今亦为他国所并, 存其名耳。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其实稍微看一下就知道，这个“亚玛作搦”，就是AMAZON的另一种译法。这个女儿国，骁勇善战，攻陷了一座著名的城市（名都），叫“厄弗俗”。厄弗俗是什么呢？就是《圣经》里的“以弗所”或“以佛索”，现在翻译成“艾菲索斯”。这个女儿国人建造的神祠，“宏丽奇巧，殆非思议所及”，以至于“西国称天下有七奇，此居其一”，就很明白了：

这就是阿耳忒弥斯神庙！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它竟然有女儿国王的一份功劳！

不要觉得这只是传教士们随便一说。“亚玛作搦”女王的声名，在明朝的读书人中，可谓流传极广。明末四公子之一方以智在他的《物理小识》里就讲过。明末清初人周拱辰（1589-1657，周拱辰出生时正赶上世德堂本《西游记》出版），竟然有一篇奇怪的战斗檄文，是模拟骆宾王《讨武曌檄》写的《讨女王亚玛作搦檄》！

这篇檄文是要和女儿国国王开战的，长达好几千字，文章大意就是说女儿国败乱纲常，必须讨伐。有几句“多波弋檀，是名波弋香妃；用珊瑚币，即号珊瑚红妇。乳长七尺，发乃丈余”，不知是真的这样，还是从古书上抄来的。这位周先生何以写这篇檄文，文末交代得很明白：武则天看了骆宾王的檄文，就说宰相何不用此人；若“亚玛作搦”女王看了这篇檄文，一定会说大明朝有这样的能人，怎么不去当宰相！

这纯是一篇YY文！不是真的檄文。这种文章，就像今天的《史记·郭美美传》、《史记·王石传》之类的东东，是一种游戏文章。和他这篇文章放在一起的，还有什么王母蟠桃会的通知、鱼告螃蟹的状子。这和今天唐僧同志在庆功会上的讲话、孙悟空写给唐僧的信，都是一路东西。

但是，只有热门话题，才会有游戏文章啊。明朝人都能根据这个传说写游戏文章。可见当时这个AMAZON女儿国，是何等的热门了。（另外，旧传亚马逊女国有两位女王，一位负责战事，一位负责政务，这和《西游记》中女儿国里太师地位特别尊崇，也好像有些关系）

女儿国背后的血腥

其实周拱辰不知道，AMAZON国是古希腊时代的，他还以为一直存在。这本是一个很原始的部落。女儿国的千娇百媚，浓歌艳舞背后，隐藏的其实是原始的血腥！

亚马逊族悍勇好战。古希腊神话里，赫拉克勒斯杀了亚马逊族的希波吕忒。她的妹妹安提奥帕打进希腊为姐姐报仇，结果战死在提修斯统率的雅典部队手中。这都是今天我们熟悉的著名故事。

《西游记》里有一个细节：唐僧师徒喝了子母河水之后，找到一个老婆婆求助，老婆婆就说：

那个老婆婆在傍道：“我家决不敢复害你。”行者咄的一声道：“汝等女流之辈，敢伤那个？”老婆子笑道：“爷爷哑，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们也不得囫囵了！我一家儿四五口，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故此不肯伤你。若还到第二家，老小众人，那年小之人，那个肯放过你去！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

这细节，细思极恐。虽然贫道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人肉做香袋。但是亚马逊族的女人，确实必须要杀掉一个男人，才能完成成年礼。那么可想而知，什么样的爷们会被杀？

男人们过来！自己说，是乐意上床，还是不乐意？

好吧……我乐意！

然而乐意上床的爷们就大占便宜了？别太天真了。我们且看看南宋地理学家赵汝适《诸蕃志》这段话：

有女人国，昔常有舶舟飘落其国，群女携以归，数日，无不死。有一智者，夜盗船亡命得去，遂传其事。

死了？死了！一船男人，被女儿国的群女带走之后，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精尽人亡？先奸后杀？也许两种都有！总之，不像是死得多么的痛快，请注意这五个字：

数日，无不死。

细思恐极！从与不从，经过“数日”，都要死！

这里面，其实就透着女儿国的原始的血腥味道了。所以唐僧经过女儿国的故事，本质上可不是很文艺很清新！就算眼前这几位老婆婆，也有年轻的时候吧！

爱就大胆喊出来

然而，只有原始才够野蛮，却又只有原始才够直白。直白得可爱。

《西游记》写女儿国国王，是套用了文明社会的形式的。她有宫殿，有百官，有太师、馆驿、麒麟殿、孔雀屏、凤辇龙车等一系列发达社会的东西。其实原著里，女儿国国王又何尝脱了原始的野性呢？

原著中写女王亲排銮驾，到馆驿迎接唐僧，满朝文武跟随，合城百姓观看。銮驾、文武，这些当然都是文明社会的标志，然而女王一见唐僧，立即露了原形：

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

要知道，这是什么场合？这是京城的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中，光天化日之下。羞答答的，居然是唐僧了！今天的社会，比如伊丽莎白女王，能在大街上这么喊菲利普亲王吗？

其实后来的电视剧是把这位女王演得更温柔更含蓄了，这当然是为了符合今天女性的爱情。比如86版电视剧演女王想对唐僧表白，从始至终没有吐一个字。最后喊唐僧来深宫里，要他来看一件“传国之宝”。这种拐弯抹角的表白，是符合文明社会女性身份的。所以那首“鸳鸯双栖蝶双飞”，唱了这么多年，经久不衰。

但在《西游记》原著里，一个“占”字，一个“乘”字，翻译过来就是女王在大庭广众下嚷的一句话：

大。唐。御。弟。来。要。我！

这句表白，足以进入表白金句库了！

就别“悄声问圣僧，女儿美不美”了！这表白，够畅快！够野性！石破天惊，直截了当！吉普赛人的卡门、《飘》里的斯佳丽，都有着这种野性。斯佳丽把阿希礼拽到屋里，和他说：“I love you！”谁知瑞特正在这屋睡午觉，把这话偷听了去。斯佳丽大怒说：“You are not a gentleman。”瑞特回敬道：“You are not a lady!”

其实原著这样写这句表白，才接近女儿国王心理的真实！这才是一个真正女王该有的表现。她握有杀伐决断的大权，她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一个男人，全国也没有一个男人。她上哪有那一套羞答答的习惯？她就应该这么说，这才像个女王的样子！直白得可爱。吞吞吐吐，反倒是电视剧的改编了。

其实百回本《西游记》还算好的了！再早一点，元杂剧的《西游记》连当街表白都省了，女王逼婚不成，就亲自动手，“捉翻唐僧”。唐僧叫道：“谁救贫僧也！”

虞姬要给霸王硬上弓了！

不但唐僧被捉翻了，孙猪沙三人也被诸女“按倒捉翻”了。以师兄弟三人的神通，竟然顶不住诸女“捉翻”，也是奇了，自己摸摸心坎吧。

当然，杂剧演这段是按“发科”（不是英文啊啊啊）演的，同样带出来的是一股野性。这和赵汝适《诸蕃志》的那个女儿国“群女携以归，数日，无不死”，岂不正相似？

这里多扯一句，在杂剧里，八戒沙僧在女儿国破了戒了。唐僧被救出后，孙悟空这里有一段唱：

唐僧云：行者，我们十分亏神天护持，脱了此一难。我且问你，我吃女王拿住，你每三个怎的脱身？

行者云：师父，听行者告诉一遍：小行被一个婆娘按倒，凡心却待起。不想头上金箍儿紧将起来，浑身上下骨节疼痛，疼出几般儿蔬菜名来：头疼得发蓬如韭菜，面色青似蓼牙，汗珠一似酱透的茄子，鸡巴一似腌软的黄瓜。他见我恰似烧葱，恰甫能忍住了胡麻。她放了我，我上了火龙马脊梁，直走粉墙左侧。听我有个曲儿，唤做【寄生草】。

【寄生草】猪八戒吁吁喘，沙和尚悄悄声。上面的紧紧往前挣，下面的款款将腰肢应。我端详了半晌空傒幸，他两个忙将黑物入火炉，我则索闲骑白马敲金镫。

亚马逊女儿国在明代人的影响，基本就是这些，这么八过一遍之后，才知道唐僧师徒在女儿国是多么险象环生。女儿国故事也正经八百地算了两难，是够实至名归的了！

第六十七讲
别上当了，孙悟空根本就没死在取经途中！

按照原著顺序，今天该八真假孙悟空了。

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被打死的那个，才是真孙悟空；此后跟着唐僧取经到西天的那个，是六耳猕猴。这些都是如来的阴谋，是为了搞倒他的竞争对手菩提祖师的。这个说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流传了很久，原来应该只是一个玩笑，谁知越来越多的人信以为真。所以不得不澄清：只要细看看原著，就不至于有这样的误解。

今天不妨就按网上这个逻辑八一八，好吧，按这个逻辑，贫道可以说：真假孙悟空去的那个西天雷音寺都是假的！或者说，那个如来都是假的，真的如来已经死了或被软禁了，现在这个如来是须菩提祖师变的！

理由很简单，可以看看原著：

他两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挜挜，且行且斗，只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都到七宝莲台之下，各听如来说法。那如来正讲到这：

“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

概众稽首皈依。流通诵读之际，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

有些朋友看到这里，也就过去了。反正就是讲经呗。但是翻开整整一百回《西游记》，就会发现，如来只在这里讲了一次具体的有经文的经！所以有没有人研究过，这段经到底是什么经？

好吧，这里爆料一下，翻遍整个大藏经，贫道敢保一点影也找不到。因为这段经根本就不是佛经！

这一段如来说法的文字，出自道教经典《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这部经，是元始天尊亲口说的。

面对“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这么盛大的法会，《西游记》唯一一次讲经，佛教教主居然讲起了道教经典？难道是作者抄错了吗？当然不是！因为这段经极其有名。它又简称《护命经》、《消灾护命经》。是从唐代就流传极广的道经，甚至大书法家柳公权都写过，有图为证：

柳公权书《护命经》

这经在民间是耳熟能详的。好吧，如果按照网上的那个逻辑推理，如来处心积虑指鹿为马，让六耳猕猴打死了真孙悟空，是为了搞掉他的竞争对手须菩提祖师。那么这段经又是几个意思？

好吧，继续按网上一些朋友的逻辑推理：在《西游记》里，哪位大咖既会讲佛家经，又会讲道家经？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须菩提祖师！

我们是否记得孙悟空刚去学艺的时候，是如何描写须菩提祖师讲经的：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 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 

这里说得明明白白！须菩提祖师既能讲道，又能讲禅，主张三家配合。整部《西游记》再无第二个！况且从他的名字来看，他也不叫菩提祖师，而是须菩提祖师。须菩提，又译为苏补底、须扶提、须浮帝、薮浮帝。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那他是佛教人士了？却也不然，他教给孙悟空的功夫，却明明是道教的内丹术。他擅长的动字门、术字门、流字门、静字门，也是三教都有，而以道为多。他正是一个兼通佛道的人物。

贫道这可都是按照网上的逻辑推理的，而且有实实在在的文献支持！推理结果：两位孙悟空打到西天的时候，那个宝座上的如来，恐怕就是须菩提祖师变的！要不就是雷音寺被元始天尊占领了！

多扯一句，贫道一直强调，《西游记》并不一定是扬佛抑道的，而且举出了很多好玩的证据。以为《西游记》是扬佛抑道的，其实只看到了表面。今天这个又是一个例子。如果认为《西游记》是扬佛抑道的，那么怎么看待如来的这段讲经？展示如来的博学和包容，还是如来就喜欢反串？讲得大家“稽首皈依”，这是向道教低头的意思吗？比如梵蒂冈的教皇大肆宣扬《金刚经》，清真寺的阿訇大肆宣扬《圣经》，然后下面的天主教或伊斯兰教信徒“稽首皈依”了？

孙悟空后面有独白

当然，刚才这些都是戏说。其实只需要举一个证据，就可以说明后面出现的仍然是孙悟空，而不是六耳猕猴。这就是后面孙悟空还有很多回忆和独白，比如在很靠后的陷空山无底洞：

那里面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阿！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又比如孙悟空远远看见唐僧祥云罩顶，便高兴地说：

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冠，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鞋，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相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

这些话可以去翻原著，都是任何人不在场的时候，孙悟空的自言自语，回忆的都是他当年在花果山的事。这些闹天宫、闹地府、天赐水帘洞……六耳猕猴当然没有经历过。假如死的是孙悟空，后面取经的都是六耳猕猴，要这些独白干什么？让六耳猕猴自己骗自己玩？除非说当年那个石猴探水帘洞的时候就淹死了，后来称王、学艺、闹天宫的全都是六耳猕猴，才说得通！

作者分得很清楚

我们细读原著就会知道，这几回从头到尾说得都很明确：从真孙悟空到花果山一见到假猴王的时候，作者的称呼就固定了：管真孙悟空叫“这大圣”（或孙大圣）如何如何，管假孙悟空叫“那行者”（或那猴）如何如何。这是唯恐读者分不清楚。比如：

这大圣怒发，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铁棒上前骂道……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

这是真假孙悟空第一次见面，书里明确地写：孙悟空被唐僧赶走，直接就去了普陀山。从普陀山带着沙和尚来的这位孙悟空当然是真的！注意，从现在开始，作者管他叫“大圣”。

两个孙悟空说话的时候，也是真的先说，假的后说。无论在哪里，凡是先说话的，都是“大圣”；后说话的，都是“行者”。尤其是在阎罗殿，先说话的真孙悟空还叫“大圣”，后说话的假孙悟空，作者忽然改称“那怪”，这就更看出作者的区分了。因为真孙悟空肯定不能叫“那怪”。

到最后如来说破真相，原文也是“孙大圣忍不住上前”，“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从头到尾，真假猴王谁是谁，清清楚楚。中间从来没有更换过名字，也没有任何更换过的暗示，何以就硬说后来死的这个才是真悟空？

网上一些不靠谱的证据

网上还有一些所谓证据，其实细分析起来都是不靠谱的，甚至是故意造谣。这里只从随处可见的网页上摘几段，原始出处没时间去找了，比如：

一、故意造谣类

孙悟空的师傅是“菩提祖师”，“菩提祖师”何许人?《封神榜》上有个线索，就是“混鲲祖师”的徒弟，而恰巧，“混鲲祖师”弟子无数，而让他最得意的两大弟子，便是如来(又名“接引道人“)和菩提祖师(又名“准提道人“)。

这就是纯造谣，没有一点根据！《封神榜》是指《封神演义》吗，《封神演义》里，就没有一个“混鲲祖师”！这不知谁硬造的谣，居然还有人信！再说，孙悟空师父的全名也不是“菩提祖师”啊，而是“须菩提祖师”。须菩提是佛祖的大弟子，而不是佛祖的师弟。

二、蒙混过关类

西游记里曾经记载，孙悟空在大闹天宫之后，惹了一大堆麻烦只好跟着唐僧西天取经，遇到困难又回去找他师傅“菩提祖师” 的时候，“菩提祖师”早已不见踪影，只是和孙悟空隔空说话，并不见面。

这就是偷着拿86版《西游记》蒙大伙了！欺负多数人没看过原著。原著里自从孙悟空学艺回到花果山之后，“菩提祖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所谓的和孙悟空“隔空对话”，那是86版西游记第9集《偷吃人参果》里演的，和原著没有半点关系！

三、混淆视听类

“地藏王菩萨”何许人啊，是佛教四大菩萨之首，与观音、文殊、普贤齐名，可见此人厉害。既然有这么厉害的佛门中人在此，难道 “谛听”还担心这两泼猴会闹了地府不成?

这就是把实际佛教的地藏王菩萨和《西游记》里的地藏王菩萨故意搞混。休要忘了！孙悟空刚学艺回来，就被勾了魂魄去，就闹了地府，不仅打了一场，把自己的名字勾了。地藏王菩萨号称“吾观地藏威神力，恒河沙劫说难尽，见闻瞻礼一念间，利益人天无量事”，何以就当了缩头乌龟？除了给玉帝上奏章，请求捉拿外，不是也无可奈何吗？

四、断章取义类

六耳猕猴是“知前后，万物皆明”。很厉害吧，竟然知道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一切事。这是一个很大的破绽！！！既然六耳猕猴知道他的未来将要被如来制服，被孙悟空一棒打死，他为什么还要和孙悟空到如来处辩真假，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其实这还是在犯糊涂。首先，所谓“知前后，万物皆明”，只是那么一说而已，表示他比较通灵，至于通灵的程度就不好说了，并不能等同于“竟然知道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一切事”。倘若真的按字眼抠，那就是如来的境界了！要知道菩萨们还只能普会周天之事，不能广会周天之物。六耳猕猴“知前后”就是普会周天之事，“万物皆明”就是广会周天之物，好家伙，这就是佛祖啊。真的这么抠，火焰山的土地还说牛魔王“法力无边”呢，既然“无边”，怎么还会被制服？所以这些话绝不能照死去理解，一认真你就输了。

况且就算六耳猕猴真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事，也不妨碍他被打死。说得好像只要知道未来，就可以规避一样——其实动动脑子就知道：实际上正好相反！只要预见到了未来，那一定不能规避！因为这些预知未来的智慧，凡人也不是一点没有。就比如我知道今天太阳一定要落山，难道我可以有办法让太阳不落么？我知道我几十年后会死，难道就可以想办法不死么？假如知道自己一定会死，那就想法规避；假如规避成功了，结果不就成了没死了么？这就不对了呀：实际发生的和预测到的反而不一致，这怎么能叫“知前后”呢？这岂不反倒是“不知前后”了么？如果说预测到的只是概率，那还是“不知前后”呀（这个问题的讨论，见沈括《梦溪笔谈·神奇》）。所以说，六耳猕猴是真知未来还是假知未来，根本不影响他接下来做的任何事！他就算真知道未来，那也只是明明白白地去死而已。

所以说，网上这个“孙悟空其实已经死在取经途中”的梗，一是编造谣言、二是偷天换日、三是断章取义，连蒙带猜带造谣地骗人。骗的是什么人呢？就是那些既不读原著，也不读《封神演义》，只看电视剧的人。当然贫道相信，这个说法的本意只是娱乐，可是拿着这件事当真相，那就实在是太容易轻信了！

第六十八讲
从六耳猕猴到十八耳猕猴

今天继续八真假孙悟空。

这一段故事，作者寄寓了很深的含义，所以也是提示最多的，比如关于文前文后的提示（举例较多，不喜的朋友可以跳过）：

例如六耳猕猴出现之前，作者就点出了这一段故事的缘起：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

然后，六耳猕猴就出现了。围绕着这个故事，前前后后，还有许多提示：

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

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拢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

第56回回末：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第57回：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

尤其是第57回赶走孙悟空后，有一句诗“只待心猿复进关”，第58回回末，孙悟空归来，立即就有一句照应“神归心舍禅方定”。这说得很明白：真心散乱，生出心魔。二心就是心魔所化。

甚至孙悟空自己也说：

望阴君与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乱。

如来对这件事的评价也是这样的：

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即离宝座，对大众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真假孙悟空打上西天时，这里有一首七律，头两句是：

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

“二心”首先是一个常用词。其次，“二心”，还是一个佛教术语，指真心与妄心（有时也指定心和散心）。真心，即真实之心；妄心，指妄想分别之心（见《楞严经》卷一）。六耳猕猴其实就是孙悟空妄心变化出来的真实形象。这些提示、旁白，其实都明明确确地解释了，六耳猕猴就是孙悟空的二心所化。孙悟空和六耳猕猴的争斗，就是一个人自己内心两种势力的争斗。所以这个六耳猕猴，和孙悟空形象一样、本领一样，就是孙悟空的影子。孙悟空在和自己内心的阴暗面作战。

唐僧代领导们受难了

孙悟空对唐僧有怨气，这种心理，就化作了六耳猕猴，变作孙悟空的模样出现在唐僧面前，给他送水：

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发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轮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其实就是孙悟空内心想骂的。但他本人面对唐僧，出于师徒情分和基本的善恶，他是骂不出这句话的。所以，只能借六耳猕猴的嘴来骂。这句话，不但是孙悟空在骂唐僧，也恐怕一切下属内心里，都这样暗暗咒骂过领导。

不信只要在网上一搜“弄死领导”，保证出来一大堆网页。当然这些都不是真的把领导弄死，而是宣泄一种情绪。《西游记》的高明之处，只不过把这种虚拟的情绪写成了真实的故事而已。

公司里、单位里，被领导虐了之后，一般就是下面几种应对策略：

祝你明天死全家。

默念十遍大傻叉。

我用眼神杀死你！

这个我用眼神杀死你！如果演出来，和孙悟空的幻相六耳猕猴把唐僧背上打了一棍子，其实是差不多的剧情。所以诸位大大小小的领导们注意了，你们在下属心里，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早该谢过不杀之恩才是。唐僧挨的这一棍子，是代你们受了难了！

很多公司设了“宣泄室”，里面放上硅胶人，头像是从老板到中层领导一应俱全。员工被批了之后，就到“出气室”里把这些领导狠揍一番，气消了，就可以安心工作了。这个办法，据说是从日本学来的。这其实也是善于引导员工的心理，让员工把自己那个六耳猕猴释放出来。假如西天路上也有个硅胶人代替唐僧的话，六耳猕猴兴许就不会出现了！

六耳猕猴的悲哀

六耳猕猴的出场，台词看似不少，其实大部分都是在copy孙悟空的话。但唯有一段文字，是六耳猕猴自己的话，就是沙和尚找到水帘洞，六耳猕猴正在那念关文：

只听得一派喧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朗的念道：

“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

念了从头又念。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那行者闻言，急抬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

奇怪了，六耳猕猴干什么不行？非在那念关文？

其实这段故事，可以说是神来之笔！细读之下才发现，这故事很悲凉！

用今天的一句话来说，六耳猕猴在不停地“刷存在感”，无助地刷存在感。

关文在《西游记》里是有特殊含义的，这就是取经队伍合法性的一个象征。没有它，没有盖上沿途各国的玉玺，就寸步难行。其实六耳猕猴只要抢到手也就罢了，何必要一遍一遍地念，非得背下来？今天我们出国，难道要把护照上的内容背下来吗？六耳猕猴这样做，其实反倒显出了他内心的空虚！

他自己是假的，变的其他师徒三人也是假的，只有手里的关文是真的。他抓不到别的，依傍不上别的，只能一遍一遍地摩挲重复这件真东西。只有这件关文，才能给他心灵的安慰。

六耳猕猴就已经是妄心的化身了，他难道还需要安慰？

不错， 其实只有真心、善心不需要安慰！一切正面的东西不需要安慰。因为至真至善，所以至刚至强！世界上所有的假的、恶的、丑的，反倒需要安慰。

佛教最可怜的人在地狱，人间最可怜的人在监狱。坏人、恶人，反倒更需要慈悲的怜悯和教化（好吧，到此处，估计有些朋友想贫道是圣母婊了）。

如果你不给他安慰呢？放心，他就会自己找安慰！强盗每每宣称“替天行道”，红卫兵每每宣称“造反有理”，恐怖组织每每宣称以某某教旨某某神灵的名义，毁天灭地，这就是它们自己为自己找的安慰。起码，其中的一些人会以此为安慰。只是那时，就由不得你了！

呜呼，设身处地替这些假恶丑的心灵们想一想，这是何等的寂寞，何等的悲哀！

这又好像《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他时刻想恢复大燕国，其实大燕国都灭了多少年了，就算恢复了，也不过是“伪朝”，所以他身上时刻揣一张《大燕皇帝世系谱表》。这谱表，其实相当于六耳猕猴的关文，只有这个，才能证明他的合法性。他挂在嘴头上的，也是他是慕容皇族的后裔。与其说是合法，还不如说是虚弱。这谱表，与其说是证明，不如说是安慰！

所以慕容复最后发了疯。《天龙八部》的最后，“只见慕容复坐在一座土坟之上，头戴高高的纸冠，神色俨然。七八名乡下小儿跪在坟前，乱七八糟地嚷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复武功高强，气质高贵，除了心魔，几乎可称完美。但不幸的正是，他丢掉了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了心魔，于是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六耳猕猴，也正是孙悟空心魔的化身！

你见过十二耳猕猴吗？

《西游记》写了真假孙悟空，放在这里好像是多了不起的名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熟悉，甚至每个人小学时候都写过作文，这就是“两个小人打架”。但凡遇到一件矛盾的事，一个代表光明的小人说：我们这么办吧。另一个代表黑暗的小人说：我们那么办吧。于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想起了无数革命先烈，邱少云刘胡兰黄继光……光明战胜了黑暗。于是“我”又意气风发，昂首挺胸了！

这个故事，看似和《西游记》里的真假孙悟空完全一样，其实仔细分析一下，是完全的不一样！

熟悉艺术的朋友都知道木心先生，他不但艺术成就极高，文章也好，他有一篇特别好玩的文章，就叫《两个小人在打架》。里面写了一个学校语文教研组的故事：

也不知何年何月肇始，学生凡作文，叙事说理，都有两种思想在那里起伏搏斗，一是消极的，为私的，另一积极的，为公的，宛如太极图，黑白分明地周旋。例如，傍晚放学回家路上拾到了钱包（那包中的钱，往往多得可观或惊人），如果动用了这笔现钞，母亲的病可以得到治疗，外婆家的漏屋可以迅速修好，弟弟可以添件新的棉大衣，“我”的球鞋早该换了……当此际，一个接一个的英雄烈士模范，恍若天神下凡，光灿灿地绕着"我"打转，使"我"懂得了许许多多刚才似乎是全然不知的道理，那“我”自言自语:这钱包关系着失主全家的幸福，关系着某个工厂某个矿山的建设，关系着国家的兴旺，全世界人民……于是 "我"决然历尽艰辛，物归原主，那惶急得正要自杀失主紧紧攥住 "我"的手，眼泪直流，连声问"我"姓甚名什么，"我"无论如何不说，只留下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拔腿就跑，也顾不得那双旧鞋子快穿了底。

于是，一位新来的语文老师赵世隆，试图改变这种文风，结果发现，就算是命题是《秋郊一日游》、《我的家庭》这样的作文，学生还是交来两个小人在打架的内容。赵老师终于发现：学生们是受了一种道德上的愚弄，只会说假话，不会说真话！

袭来的是比六耳猕猴更深的悲哀！其实在这里，真孙悟空已经退场了！这里是六耳猕猴在和它自己的山寨品：十二耳猕猴的斗争！

六耳猕猴，就已经是孙悟空的妄心所变了。谁知时至今日，六耳猕猴自己也造出了假六耳猕猴！别人的钱当然不能据为己有，捡了钱包企图据为己有的“小人”，其实就是原来的六耳猕猴。可是这个想起了无数革命先烈代表光明前来开战的“小人”，就是真孙悟空吗？错了！这是六耳猕猴的六耳猕猴：十二耳猕猴！这种无聊透顶的中小学作文里，真心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木心先生

你见过十八耳猕猴吗？

然而，真假孙悟空的交锋，依然没有停止。

凡事就想起邱少云、黄继光、刘胡兰，无数革命先烈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光明小人战胜黑暗小人，这种文章，今天再写就已经是反人类了。

但是，又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当媒体上出现了正能量的报道，姑且不管这些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下面无不是一片乱骂的声音：

大学生志愿者英勇献身——作秀作死了！

见义勇为女孩被某高校录取——校长爽了。

基层干警翻车殉职——今晚加个菜。

……

后面这些没事乱喷的言论，和被领导虐了的反感，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与其说代表了真实的民意，不如说代表了对那些曾经虚伪的崇高宣传的反感。然而这种反感，并没有拉回到真诚，反倒在虚伪上又多走了一步：变成了粗鄙、反智和暴戾！

所以，从真孙悟空开始的几百年，我们姿态优雅、线条流畅地沉沦着，画出了一条平滑的曲线：真诚生出了妄心，妄心生出了虚伪，虚伪生出了粗鄙、暴戾和无所顾忌。网上的各种造谣、各种乱喷，其心理背景都是一样的：我对主流的虚伪不满，但又无能为力。所以，有头脑的就造谣，没头脑的就乱喷。无不是建立在当今社会的粗鄙和无所顾忌之上！这哪是六耳猕猴？这明明是十八耳猕猴！而这十八耳猕猴，往往还以真实民意自居。早先的那一片真诚的赤子之心，就这样被一层一层的污浊掩盖了下去……

好吧，贫道想知道二十四耳猕猴会是什么样子。

六耳猕猴的含义

最后想八一八“六耳”的典故。若说得不对请熟悉禅宗的朋友指正。六耳这个词，最早见于《景德传灯录》的一个著名的禅宗公案：

洪州泐潭法会禅师问马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马祖说：“低声，近前来，我和你说。”法会禅师便近前。马祖啪地打了法会禅师一个耳光，说：“六耳不同谋，且去，明天再来。”法会禅师第二天，独入法堂，说：“请师父说吧。”马祖说：“且去，待老衲上堂时（指禅师上法堂公开说法），你出来问，与汝证明（分证明白，使之参悟）。”师忽有省，遂曰：“谢大众证明。”乃绕法堂一匝，便去。

有人认为这个“六耳不同谋”，指禅机隐秘，不便与外人直说。贫道认为不是这样。首先，禅宗的话头都是可以公开参悟的。第二，这里法会禅师已经“低声近前”，并不存在别人偷听的可能。第三，第二天法会禅师独自去见马祖，马祖反倒并没有和他讲法，说：“待老衲上堂时，你出来问，与汝证明。”让他当着大众问，才肯与他说：这到底是要公开，还是不公开？

所以，公开不公开，并没有关系。这里的“六耳不同谋”，根本不是指有没有实际的外人在场，而是指来求法的人到底有没有妄心！如果有妄心，那虽然是一颗心，也是两颗心；虽然是一个人，也是两个人。如果没有妄心，只是一片真心、定心，那么什么时候传授禅法，都是一样的！

实际上宋代诗人刘子翚已经悟到了这一点。他在一首评论“六耳不同谋”的诗里说：

底用趋风防六耳，须知对影已三人。

意思是，何必说防止六耳在场呢？须知加上自己的影子就已经是三个人了。这影子，毋宁说自己的妄心的产物。所以，通过这个公案，似乎可以看出，《西游记》里的六耳猕猴，确确实实是孙悟空的妄心造出来的产物。

第六十九讲
为什么芭蕉扇能扇灭火焰山？

今天按原著顺序，应该开八火焰山这一集了。

《西游记》流传了这么多年，其中的重要人物如孙悟空、唐僧、沙和尚，都是很多文学形象的混合体，其实火焰山也不止一个原型。

火类坳和煤田自燃

火焰山故事的第一个原型，应该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火类坳。

宋代的早期西游故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就有火焰山的故事。那时还不叫火焰山，而是叫火类坳，原文很简单：

又忽遇一道野火连天，大生烟焰，行去不得。遂将钵盂一照，叫“天王”一声，当下火灭，七人便过此坳。

这个“火焰山”，经过的方式也简单极了，就是拿着钵盂（在《诗话》里这个钵盂是大梵天王给的，不是唐太宗送的）一照，大叫一声天王，火就灭了。

早有学者指出过，西游故事里的火焰山，其中一个原型，很可能来自煤田的自燃。新疆地下煤层属于侏罗纪含煤地层，有着埋藏浅、含硫量高、燃点低，所以特别容易自燃（好吧这段是抄的度娘）。例如新疆鄯善煤田的自燃，已经烧了几百年。这现象，从明清时就不断有人当作一件新鲜事来讲。比如明陈诚《火焰山》诗：

一片青烟一片红，炎炎气焰欲烧空。春光未半浑如夏，谁道西方有祝融。　　　　　　　　　

其实《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这个地方名字叫“火类坳”，明显是“坳”不是山。这正是煤田的特点，而不是山的特点。下面上两张图。

乌鲁木齐市的小“火类坳”

下面这张图是新闻实拍的新疆硫磺沟煤田自燃的情况，这片煤田烧了一百多年，这几年才被扑灭。

新疆硫磺沟自燃的煤田

火焰山和芭蕉扇

火焰山故事的第二个原型，应该来自《山海经》和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尤其是《山海经》，很有点意思，不妨从远到近八一八。

《西游记》虽然写的是玄幻题材，但里面很多地名都是有些来历的，例如前些天八过的“黑水河”。

黑水这个名字特古老，因为大禹治水就提到了这个名字：“导黑水，至于三危。”《山海经》也说“黑水在”但是具体这条黑水在哪里，学界从汉朝就开始讨论，到现在讨论了2000多年，也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竟有13种之多！

我们来翻一翻《山海经》，就会发现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这就是《山海经·西山经·西次四经》：

西次四经之首曰阴山，阴水出焉，西流注于洛（以下劳山、罷父之山等略）……

又北百八十里曰号山。其木多漆。端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盂山。音于。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以下白于之山、申首之山等略）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日没所入山也，其上多丹木。

《山海经》的山系，大致是以中原地区为中心，按照东西南北排的，但这个范围也太大了，所以它在每个方向，都分出许多“次经”，一条“次经”就是一条山系。这里的“西次四经”，就是《西山经》的第四条山系。从《西次四经》多次出现的“河水”（就是黄河）、“渭水”、“洛水”等来看，这条山系的走向（当然是作者心目中的走向，未必是实际的走向），正是从陕西到甘肃甚至新疆的。

红孩儿住的“号山”，居然在这里出现了！这就是“西次四经”的第八座！（前七座分别是阴山、劳山、罢父山、申山、鸟山、上申山、诸次山）要知道，“号山”这个山名，非常不常见。顶多有什么“大号山”（在河南林州，淇河源头。这名字……），“武号山”（在南宁，今名五象岭），直接叫“号山”的，除了《西游记》外，貌似只有《山海经》一家。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再往西走一走，就到了“鸟鼠同穴山”，所谓的“黑水”正好在这附近。汉代人注《尚书》、《楚辞》都说：“三危山在鸟鼠之西，黑水出其南。”这条“黑水”，貌似周穆王也来过，《穆天子传》也留下了很多黑水的记录（详见汤洪《天问黑水歧说探微》）。

再往西走一走，就到了“崦嵫之山”，这是所谓的日落之山。提到日落之山，我们不免想到在火焰山的时候，猪八戒就讨论过这个日落之国的话题。这个我们先放一放。然而古籍中，有一条更令人吃惊的记载。

崦嵫之山在西海郡，北山有石，赤白色，以两石相打，则水润，打之不已，润尽，则火出，山石皆燃，炎（即“焰”，火苗）起数丈，经日不灭。有大黑风自流沙出奄（掩，掩盖）之，乃灭。其石如初。

这一条，岂不就是火焰山的原型么？扑灭大火的，也正是靠铁扇公主芭蕉扇扇出的大风。而这芭蕉扇，书里一再说它是“纯阴宝扇”，“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阴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搧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这里的“大黑风”，岂不就是“阴风”的原型么？

况且，这里的“大黑风”，是非常明显的佛教词汇，例如《观佛三昧海经》：

尔时心端自然生一黑毛。于其毛端出大黑风。其风四色随心根起。如旋岚风。状如烟焰。其风遍吹一切诸水。

有大黑风起。应知即是风神之难。（《苏悉地揭罗经》）

那么“旋岚风”又是什么东西呢？旋岚，是梵语音译，又译作“随蓝”，又译作“毗蓝”，又译作“毗蓝婆”，是暴风、猛风的意思。这种暴风起时，可以摧毁世界。也可以使世界重生。

注意，“毗蓝婆”的婆，是不能和毗蓝两个字分开的！就像湿婆、提婆，并不是两个老太婆。据佛经，她是十罗刹女之一。也就是说，罗刹女，也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通名。罗刹，是食人鬼的总名。其中的女性，称为罗刹女。佛经有守卫《法华经》的十大罗刹女，第二位名为毗蓝婆。

她的形象，据《法华十罗刹法》是：

形如龙王如圆满月也。如向大海。右手把风云。左手把念珠也。衣色碧绿也。

这位名叫毗蓝婆的罗刹女是管风的风神，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是奇怪的是，《西游记》只管铁扇公主叫罗刹女，并不说明她是哪个罗刹女。而在黄花观蜈蚣精那一回，又有一个“毗蓝婆”。但为什么这个毗蓝婆并不管风，反倒把管风的业务交给了铁扇公主，而跑到紫云山千花洞当了昴日星官的母亲，却非常费解。这个问题，现有资料十分匮乏，很难解释。只能暂时开一个小脑洞，供各位填补：

据《大楼炭经》，大黑风是生成宇宙的动力，宇宙坏灭之后，经过长期的沉寂，就会有大黑风吹起，吹开海水，将沉在海底的太阳托起，放在日道上。从此太阳才会沿着轨道运行。原文是：

法当有大黑风起。吹入大海水深三百三十六万里。取日月大城郭。上须弥山边。百六十八万里。着日月城郭道中。用是因缘。天下有日月也。

这个梗，另一部佛教集大成之作《法苑珠林》是这样写的：

其后久久有大黑风暴起海水。深八万四千由旬吹使两披。取日宫殿置于须弥山半。去地四万二千由旬安日道中。

这里的“日月城郭”或“日宫殿”，指的就是佛教的“日宫”，即日天子的宫殿。至于为什么前面说三百三十六万里，后面说八万四千由旬，其实按一由旬折合40里算，两者恰好相等。因为佛教认为世界中心是须弥山，须弥山“出水上高八万四千由旬。入水亦深八万四千由旬”。这一阵大黑风就等于吹到底了。这其实也是《西游记》里芭蕉扇扇人一下，要飘“八万四千里”的文献来源。

所以我们不妨认为，《西游记》里说毗蓝婆是昴日星官的母亲，似乎是取材于佛教创世纪神话中大黑风托起太阳，使之回归轨道，使太阳重生的故事。这点也好理解，因为我们中国神话中，太阳的母亲是羲和，她的作用，一是给太阳洗澡，二是给太阳驾车。这和大黑风吹开海水，将太阳安置到轨道上的故事岂不正相似！羲和的太阳宝宝是十个，而《大楼炭经》等佛教创世神话里，大黑风的太阳宝宝是七个。一个妈咪多个宝宝，这也是很相似的。

至于为何毗蓝婆是母鸡，那当然是跟着儿子昴日鸡来的。因为二十八宿里其他三个日的：房日兔、星日马、虚日鼠，和太阳都没有直接关系，只有鸡叫就日出，昴日鸡和太阳最接近，也最容易编到故事里，所以其他三个日的默默无闻。《西游记》根据剧情需要，把“毗蓝婆”拆分成两个形象，第一、毗蓝婆管风的功能给了铁扇公主，但铁扇公主仍然保留了“罗刹女”的名字。第二、“毗蓝婆”这个名字，连同和太阳有关的功能，就一起变作了老母鸡。又因为毗蓝婆的“婆”字，看起来特别像老婆婆，那就更坐实了她老太婆的形象、老母鸡的身份了！

“毗蓝婆”一分为二的经历，和贫道八过的“毗沙门天王”一分为二的经历很相似。毗沙门天王本来是佛教的北方天王，门字本来是音译，谁知老百姓不知道，以为毗沙门是天宫的北门。于是毗沙门天王就成了天宫北门的天王了。谁知毗沙门天王又和李靖相混。发展到最后，一个天王分出两个形象：李靖独立成为“托塔李天王”，但下属和功能，还是毗沙门天王的。原来那个毗沙门天王，孤零零地镇守天宫的北门。

（这里多扯一句，《西游记杂剧》里写“孟婆是我教成，风神是我正果，我和骊山老母是姊妹两个，我通风，他通火”。骊山老母通火没有问题，因为宋代的李成李营丘有幅画《骊山老姥赐李密火星剑图》，说明至少五代到宋初的时候，人们就认为骊山老母和火有关了）

另外两把芭蕉扇

《西游记》里还有两把芭蕉扇，不妨顺便八一八，这两把都是太上老君的。其中一把，在降服青牛精的时候出现过，听起来是一件很厉害的法宝，比金刚琢还厉害。

老君道：“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然后太上老君带着芭蕉扇，和孙悟空下界降妖了。

老君念个咒语，将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搧，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

太上老君为什么拿扇子？这个问题，贫道请教过李诚夏道长（他是真道长），李道长说，道教的三清，分别是“道”的三个状态。元始天尊手持的珠，又称黍米之珠，代表本初的道。道德天尊手持的如意，代表混沌状态。而太上老君手持的宝扇，代表太极初判阴阳。这把宝扇，有时候画着阴阳符号，有时候画着日月。

喜欢拿扇子的太上老君

贫道扒了扒，发现这三样东西，在道经中都可以找到出处。

一、先八元始天尊手拿的这个“黍米之珠”。

这个很有名，《度人经》里就有：

于是元始悬一宝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去地五丈。元始登引天真大神、上圣高尊、妙行真人、十方无极至真大神俱入宝珠之中。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国人廓散，地还平正，无复欹陷。元始即於宝珠之内，说经都竟。

也就是说在《度人经》里，这颗黍米之珠有点像一间大教室，众人缕缕地进去，听完课后缕缕的出来。既然是圆形的“宝珠”，恐怕就是国家大剧院！

二、再八灵宝天尊手拿的这个“三宝玉如意”。这个记载倒是很少，只有一部经典《太上洞玄灵宝智慧定志通微经》，讲灵宝天尊无量劫前曾做一信道居士，名叫乐净信，三代奉道。儿子名叫法解，家中穷困，宁可卖儿卖女，也要供养道士。于是感动上天，于梦中赐予一柄“真材如意”，于是家中充满了金银珠宝。看来这柄如意还具有招财进宝的功能！

三、最后八太上老君这柄“太极扇”。这个也出自《度人经》，太上老君喜欢拿扇子：

太上老君天颜微笑，举五明宝扇，抚紅霄金光明之几，重告大众曰：“道出而为神，神化而为气，气者未有天地。”

另外，《历代真仙体道通鉴》中的《张天师》也提到了太上老君喜欢拿扇子：

车中一神人，容仪若冰玉。手执五明宝扇，项负八景圆光，身六丈余，神光照人，不可正视。车前一人，敕真人曰：“子勿怖，即太上老君也。”

又如宋贾善翔所著宣扬老君神迹的《犹龙传》也是这样说的，唐肃宗时，太上老君显圣：

立于山前，自地接天，通身白衣，左手垂下，右手执五明之扇，仪相炳然。

下面这幅图，是北魏的天尊像。有学者认为这是太上老君，手里拿的一把扇子。熟悉石刻的朋友不妨鉴定下。

北魏的天尊像

这黍米之珠、三宝玉如意、太极扇，本来都是道经里的，道教赋予了它们神圣的意义。太上老君不离手的就是这把扇子，当然《西游记》要写成一件厉害的法器了。

至于金角大王那把，也是来自太上老君的，也叫芭蕉扇。但显然和降服青牛精的那把不太一样。它的功能只是平地扇出火来。其实这把芭蕉扇还是来源于太上老君手里的扇子，源头是一样的。只因为金角银角故事，很可能和青牛精故事不是一个人写的（详情参见侯会《 “莲花洞”故事之晚起 》）。所以法宝的设定上就不一样了！

第七十讲
牛魔王的选择：铁扇公主OR玉面狐狸？

星爷《大话西游》里的牛魔王，强抢紫霞，要纳她做妾，一出场就带着霸气。这种霸气，恐怕是大多数人对牛魔王的印象。其实细读《西游记》原著，就会有许多新的认识。

《西游记》原著里的牛魔王，自己有家，有铁扇公主，他又跑到积雷山找了个玉面公主。很多朋友误以为他是包小三，贪图玉面狐狸的美色。其实小三虽然是小三，但不能算“包”，因为牛魔王似乎是跑去吃软饭的！

这在原著里，说得很清楚：

火焰山的土地说：“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那牛王弃了罗刹，久不回顾。”

女子道：“我因父母无依，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你原来是个惧内的慵夫！”

玉面公主招牛魔王过去，是有意为之的，还特意寻访过！是为了有个神通广大的男人来掌管“百万家私”。这里需要跳出妖界的情景设定，是比照着人类社会写的，家私无非包括山场、田庄、店铺……需要管理佃户、伙计，交赋税，应付官府。这些事在明代，没有男人来经办是不成的！

明清时兴傍富婆

因为可以吃软饭，所以到有钱人家入赘，就成了明清的一种风气。清代有一部奇妙的小说，叫《何典》，里面有一个活鬼，老婆叫雌鬼。活鬼死了，遗产甚多，雌鬼坐产招夫，招来了一个刘打鬼入赘。刘大鬼心里一琢磨：

晓得活鬼是个财主，去做他替身，便是个现成的财主；正是吃他饭，着他衣，住他房子，触他屄，再没有比这个占便宜的了。

这个和牛魔王的想法正好一样。雌鬼对丈夫刘大鬼的要求，和玉面狐狸也是一样的，“虽不为吃穿两字招你来，也巴望你挡一片风水”，目的是顶门立户。

四川省通江县有一块明代的碑，正反映了牛魔王的这种情况，这是明万历三十四年四川巡抚颁布的一条禁令：

示谕人等知悉： 凡妇人不幸夫亡愿再嫁者， 听其自便。不许指以抚子、当差为名， 坐业招夫。市棍、乡豪亦不许填房、入赘。

从这条禁令中，可以看出很多好玩的事：

既然有禁令，就说明民间这种事已经形成了风气。但凡形成风气，就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一方面，从女方说，单身女性有家产，需要人“抚子”、“当差”，这和玉面公主说招牛魔王来“护身养命”是一回事。另一方面，从男方说，喜欢填房、入赘的，都是地方的市棍、乡豪——其实在妖界，就是牛魔王这样的人！说难听点就是地痞光棍、市井无赖，所以玉面公主“访得牛魔王神通广大”，听起来高大上，照应到人间社会其实就是能打架，混得开。牛魔王这样的，身高体壮，武艺高强，是很受单身富婆的欢迎滴！所以我们用今天有钱就包小三的思路，以为牛魔王包养了玉面狐狸，那是完完全全错了！

为了挣钱，牛魔王也满拼的

然而牛魔王又不仅仅是吃软饭！

明朝但凡男人吃软饭的，都是家里无依无靠，或者嫌前妻穷丑。像《儒林外史》里匡超人没发达的时候，先是入赘郑家，考中后又偷偷入赘了一个大官家里，一部《儒林外史》，贫道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位匡超人！而牛魔王不是这样，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去吃软饭。

牛魔王自从跟了玉面狐狸之后，除了不回家之外，对铁扇公主决不是完全冷落。不但不冷落，似乎还不错。因为孙悟空对玉面狐狸提起铁扇公主，玉面狐狸就生气说：

这贱婢，着实无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段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

但凡婚外恋，都是从正妻手里抠钱贴补小三。牛魔王反倒是从玉面狐狸这里倒腾了不少钱，给了铁扇公主的。不但有金银、衣服，还有首饰，甚至柴米油盐都往芭蕉洞搬！不但搬，还是定期的！玉面狐狸当然是心疼这笔钱的，不然她和一个陌生人第一句话何必说这个？若不是牛魔王坚持，玉面狐狸怎可能拿一分一毫的家私给芭蕉洞的那个“贱婢”？

要知道，铁扇公主不是没有工作啊，她仗着芭蕉扇，每年去火焰山摇两下扇子，就可以拿到老百姓的花红酒礼，一笔不菲的年薪。何必牛魔王费心思接济？这其实就是牛魔王的底薪！说来说去，玉面狐狸再心疼，这笔钱是用来“买住牛王”的，她必须得花！既然花了，“贱婢”再来勾搭老公，那就理直气壮开骂！

所以玉面公主和牛魔王，说爱情、说色欲，都是次要的！不如说是一笔交易。所以孙悟空喝骂玉面公主，就说：

你这泼贱，将家私买住牛王，诚然是陪钱嫁汉！

不说迷住牛王，而说买住牛王，就清清楚楚地揭示了牛魔王和玉面公主的关系。贫道要是玉面公主，会对孙悟空恨之入骨：老娘这样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你居然不说我迷住牛王？眼瞎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铁扇公主有收入，牛魔王没收入，毕竟是件没面子的事。牛魔王这是跑到玉面狐狸这里打工来了！他出卖的是神通，收获的是按年按月发放的金银绫罗柴米——他居然不存私房，都送到铁扇公主那里去——这是顾家的人啊！当然，玉面狐狸付出的还有卑衣切，这是老牛私吞的。这卑衣切在当时的社会共识下，铁扇公主看来是不那么在乎的，算作老牛的小费了！

除了这部分底薪，老牛收获的当然还有对狐狸家的控股权。孙悟空假变的牛魔王回到芭蕉洞。全家主仆上下都对牛魔王“敬谨”得了不得，若不是按月往家寄东西，何能如此？然后夫妻说道：

“牛王”道：“夫人久阔。”罗刹道：“大王万福。大王宠幸新婚，抛撇奴家，今日是那阵风儿吹你来的？”大圣笑道：“非敢抛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后，家事繁冗，朋友多顾，是以稽在外，却也又治得一个家当了。我因图治外产，久别夫人，早晚蒙护守家阑，权为酬谢。”

两年后重逢，铁扇公主并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娇嗔一句而已，足见老牛并不是不顾家。而孙悟空太了解他大哥的心理了。他替牛魔王解释不回家的原因，是“图治外产”、“又治得一个家当了”。一听这话，铁扇公主那点怨气，立时又消了一半。她起码明白，这外产、这家当，当然指的是老牛对玉面公主家产的控制力，而老牛真没瞒着她！看在外产家当的份上，且饶过老牛一回！

牛魔王到底是什么婚姻形式？

单身汉傍富婆无所谓，但牛魔王可是有家室的，为何还能顺理成章地傍富婆？铁扇公主，名义上是正妻；玉面狐狸名义上是妾，妻和妾并不见面。牛魔王在外面经营产业，对家里的原配却又不离不弃。这种情况，还不是一般意义的“重婚”。这其实反映了明代的一种社会现实。有个专门名词，叫“两头大”。

“两头大”，又叫“两头做大”。在明清的商人（尤其是徽商）中格外流行。原配妻子在家里照应一家老小，支持丈夫在外创业。但商人长年在外，总也需要有人陪伴，照顾他的起居。于是往往在创业的城市另娶一房。但如果是当地富户之女，没有男孩，招赘一个有本事的外地人，双方都是很合算的。

对于这种“两头大”，明清文学里《欢喜冤家》、《郑月娥将错就错》、《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里都有这样的故事。《三言》里有一个故事《杨八老越国奇逢》，其中的杨八老就是这样。他是陕西人，到福建做买卖。当地的一个檗妈妈看他人不错，就要纳他为婿，和他说的这段话，非常能代表当时人的心理：

杨官人，你千乡万里，出外为客，若没有切己的亲戚，那个知疼着热？如今我女儿年纪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个两头大：你归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来时，有我女儿。两边来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顺溜的。老身又不费你大钱大钞，只是单生一女，要他嫁个好人，日后生男育女，连老身门户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时，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楼妓馆，使钱撒漫。这还是本分之事。官人须从长计较，休得推阻。

至于这种习惯，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民间称为“俗例”，法律上虽然禁止“停妻再娶”，但对于民间俗例，除非闹出不可调和的纠纷来，却也尊重。牛魔王这是碰上了好运气。别的商人得混多少年，才能混一个“两头大”。招老牛的这家本来就有钱，不需要老牛再创业。这种“两头大”，老牛当然是乐意干的！（类似的“两头大”，今天其实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偷偷摸摸罢了！）

危急时刻，男人本色

一位丈夫对妻子的态度，往往可以在危急时刻判断出来，因为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毫无掩饰思考的时间。

所以我们来看牛魔王在危急时刻对待两位夫人的态度，就可以判断牛魔王心中谁轻谁重了。玉面狐狸被孙悟空欺负了，跑去向牛魔王告状。可以读读这一段，特别好玩：

牛王满面陪笑道：“美人，休得烦恼。有甚话说？”那女子跳天索地，口中骂道：“泼魔害杀我也！”牛王笑道：“你为甚事骂我？”女子道：“我因父母无依，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你原来是个惧内的慵夫！”牛王闻说，将女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些不是处，你且慢慢说来，我与你陪礼。”却与他整容陪礼，温存良久，女子方才息气。魔王却发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瞒。那芭蕉洞虽是僻静，却清幽自在。我山妻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这想是那里来的妖怪，或者假绰名声，至此访我。等我出去看看。”

这一段是什么呢？只要把“美人”两个字换成“亲”，就是淘宝客服和用户在讲话！

【牛魔王】亲，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玉面公主】你们害惨我了！

【牛魔王】亲，您详细讲讲好吗？

【玉面公主】我就冲着你售后好，才买的你的服务。你竟然……

【牛魔王】（先发一个可爱表情）亲，实在抱歉，我们有什么不周到，您慢慢讲……（编造理由中）啊，可能是后台发货发错了！

这是夫妻对话吗？这完全是一派交易的口吻好不好！这正是一个出卖劳动，一个购买服务的态度！

但是，同样是被孙悟空欺负了，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的对话，却完全不同：

牛王高叫：“夫人，孙悟空那厢去耶？”罗刹女扯住牛王，磕头撞脑，口里骂道：“泼老天杀的！怎么这般不谨慎，着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变作你的模样，到此骗我！”牛王切齿道：“猢狲那厢去了？”罗刹捶着胸膛骂道：“那泼猴赚了我的宝贝，现出原身走了，气杀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赶上猢狲，夺了宝贝，剥了他皮，剉碎他骨，摆出他的心肝，与你出气！”

女生有三怕，第一怕没人疼，第二怕没人陪，第三怕变老（当然，贫道媳妇的三怕是怕虫子，怕鬼，怕黑）。铁扇公主是女仙，不怕变老；没人陪，老牛就算用工资弥补了。现在正是考验老牛疼不疼夫人的时刻！而老牛真没掉链子！值此追赶孙悟空的紧急时刻，牛魔王先叫出的居然还是“夫人保重，勿得心焦”，拿住孙悟空与她出气，这就是肯疼媳妇，这才是结发夫妻，这就是铁扇公主满意之处！

直到最后，孙悟空率领众神打上门，小小的芭蕉洞风雨飘摇，就要被踏平之际，夫妻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对话：

罗刹女接扇在手，满眼垂泪道：“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牛王道：“夫人呵，物虽小而恨则深。你且坐着，等我再和他比并去来！”

铁扇公主有情，宁可不要扇子，也要保住丈夫的性命，这就是疼男人的媳妇；牛魔王有义，宁可单打独斗，也不让夫人亲身犯险，这就是疼媳妇的男人！要知道，铁扇公主能招架孙悟空半天之久，也不是白给的，牛魔王竟然不让她参战，有此一句，可知牛王心中，到底重的是结发之情！况且他和孙悟空是在摩云洞前赌变化的，离老家芭蕉洞好几千里。失败后，老牛投的是芭蕉洞，而不是就近回摩云洞。他明知玉面公主危急，却丝毫不回身救护。摩云洞被捣毁后，从始至终，也不见牛魔王问过一个字。对他而言，玉面公主家不过是一家挣钱的公司而已！

而且，铁扇公主对牛魔王的感情，也是可圈可点啊。她不想老牛再出战，便想送出扇子。直到最后，牛魔王力尽被擒，铁扇公主也不是恨他在外纳妾，带着扇子一走了之。而是跑出来，双手将芭蕉扇献上。可谓夫妻连心，至死不渝！反倒是众天神仍然不放老牛，牵牛归佛，那是不厚道了（牵牛归佛另有含义，改天再八）。呜呼，贫道为之歌曰！

浩浩倾盆雨后，濛濛火焰山头。千年恩爱一时休，独向芭蕉洞口。

不见铜蹄铁角，空抛皓齿明眸。纯阴宝扇近来秋，只扑流萤入袖。

（调寄《西江月》）

第七十一讲
佛教动物园的牛魔王

今天按原计划，还应该写牛魔王。但和昨天的情感八卦比起来，注定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题目。因为牛魔王和佛教的渊源太深了。既然如此，不妨跟贫道去逛一逛佛教动物园。看看里面都有哪些好玩的动物。

佛教动物园

好了，现在我们站在佛教动物园的大门前，验票之后，奇幻之旅开始了！

请参照下图参观！

佛教动物园地图

第一站先到猴山，参观一下上蹿下跳的几种灵长目动物：“心猿”、“意猿”、“情猴”、“心猿猴”。大家读过《西游记》，对“心猿”都很熟悉了，孙悟空就是灵长目心猿科的动物，其他那几种，也都差不多。人心躁动不安，就像猿猴一样。

挨着猴山的是象馆，这里面可以参观到三头大象：“心象”、“意象”、“醉象”。这三头象的意思和心猿、意马都是一样的，比喻人心一动，就像暴躁大象一样，谁也拉不回。

回过头来参观狼馆，这头狼叫“无常狼”。比喻人生之无常可怕，像狼一样吃你的肉。

然后参观的是鹿苑，这有一头“渴鹿”，渴鹿见到火焰，以为是水，佛教比喻迷妄的心。

挨着鹿苑的是草原动物苑，这里可以参观奇蹄目马型亚目的“意马”、“心马”。《西游记》的白龙马就属于意马科。“意马”虽然在吃草，但跑起来谁也追不上，就像人心一动，四散奔驰。“意马”的隔壁是偶蹄目的“羝羊”，它的心叫“羝羊心”：比喻心地愚昧，像羊一样只知道吃。

然后来到狮虎山，养着一头“律虎”，比喻佛教戒律精严，你一犯错误，它就像老虎一样咬你。

过了狮虎山是“鹅王”，鹅王能分别水和牛奶，单挑牛奶喝；所以佛教以鹅王眼比喻学法者择法眼明，直入正宗。

下面到了两栖爬行馆，参观一下“睡蛇”。别以为这睡蛇一动不动的，很温顺的样子。它就好比烦恼像蛇一样，睡在你心里。

然后来到夜行动物馆，这里面有一只白鼠，一只黑鼠，合称“日月二鼠”，象征昼夜交替，你的时间就像被老鼠啃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耗掉了！

顺便可以看看鸟类馆，里面有一只“么么鸡”（喜欢卖萌的朋友注意，不要喊它么么哒，也不让摸），不过它不是动物，而是一位菩萨，又叫“忙忙鸡”，Ma^maki^的音译 ，密宗金刚部菩萨，是一切菩萨之母。

我们会发现，佛教会拿许多动物来比喻人类的心，比如猴、马、象、鹿、羊。好了，最后一个参观点是“珍稀牛馆”，我们来参观一下佛教动物园的镇园之宝：“心牛”！

这头牛长得什么样子？《西游记》已经写了：

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对行者高叫道：“泼猢狲，你如今将奈我何？”

这头“心牛”是从哪里来的，请认真听动物园讲解员的讲述。

禅宗大白牛

“心牛”在佛教里，和心猿、意马、心象都是差不多的，比如：

心牛入境界田。损坏所有善根苗稼。

心牛不肯耕。田田总是草。

若要顿超如幻景。只须常牧此心牛。

这都是佛经里的比喻，人心就像牛一样，放出去后，喜欢东走西走，而且还特有劲，怎么拽都拽不回。所以有一段禅宗故事是这样讲的：

慧藏禅师原来是猎人，被马祖道一禅师点化出家。有一天在厨房，马祖问他：“你在做什么？”慧藏说：“在放牛。”马祖问：“怎么放呢？”慧藏说：“只要它跑进草里去，我就揪着牛鼻子拽回来。”马祖点头一笑说：“你真是在放牛。”

禅宗有《牧牛图》，把牛比喻成人的心性。原本是一头黑牛，经过降服、调教之后，先头角，再变身子，最后到尾巴，慢慢变成了一头白牛，最终人也不见，牛也不见，进入人牛两忘的境界。

牧牛图

所以说，学界认为，《西游记》里的牛魔王的本相是一只极大的大白牛，也是有这种用意的。

然而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说，禅宗的白牛，是从黑牛逐渐刷出来的，指的是清净无染的心性，牛王的原身就已经是一头白牛了。所以禅宗白牛的比喻，只能算作牛魔王这头白牛的远源。近的源头，还得看全真教的教义。

全真教的白牛

全真教的教义里，也有擒白牛的梗，不妨八一八，供熟悉丹道的朋友指正。

《西游记》和全真教的关系很密切，而全真教恰恰也喜欢用“白牛”来比喻人的心性，例如马钰的《满庭芳》：

怕无常限到，意马牢拴。神炁休教败坏，锁白牛、常在金栏。修行事，自家性命，莫作等闲看。

这个白牛，不妨说是从禅宗的白牛借来的，但是又有了新的含义。只要稍微熟悉《西游记》就知道，本来和“意马”的最佳CP是灵长目的“心猿”，这回居然换成了偶蹄目的“白牛”。这里就可见“白牛”和“心猿”等同的地位了。

而《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里，也有关于如何擒捉“白牛”的描述：

问假令白牛去时。如何擒捉。

诀曰。白牛去时紧扣玄关。牢镇四门。急用先人钓鱼之法。又用三岛手印。指黄河逆流。掩上金关。纳合玉锁。如人斩眼。白牛自然不走。

《西游记》牛魔王到处逃跑，被四面八方的金刚围住，也正好像“牢镇四门”：

那牛王拚命捐躯，斗经五十余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碧摩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道：“牛魔，你往那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布列天罗地网，至此擒汝也！”正说间，随后有大圣、八戒、众神赶来。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毗罗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老牛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

四大金刚围困牛魔王，“四门”牢牢锁住，牛魔王逃无可逃了。

但如果深八，有人问，内丹术的“白牛”是不是就指心性而言呢？这个贫道确定不了。因为内丹术有各种隐语，至少贫道就听到过两种答案：一种和禅宗差不多，白牛指躁动的心性，需要锁住。第二种么，指男性独有的白色之物……好吧各位还是去问练内丹的师父吧。

牛王本是心猿变

八到这有些朋友就会发现：咦！从心猿到白牛，牛魔王和孙悟空好像！

不错，不但全真教的“白牛”和“心猿”的意思相似。就是《西游记》中的牛魔王，其实也是孙悟空的一个投影。孙悟空在第三次取芭蕉扇时，有一段韵文，特别明显地揭示了“牛魔王”的含义：

赌输赢，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

“牛王本是心猿变”这句话，长期以来被人忽视。难道牛魔王是孙悟空变的？难道孙悟空又是在和自己作战？

不错，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如此！

《西游记》拨给牛魔王的戏份，也是极高的，贫道在《孙悟空的六个兄弟都去哪了》就提到过这个问题：牛魔王是导演钦定的第一大反派。牛魔王从花果山时期就出现了，此后他的儿子红孩儿，他的兄弟如意真仙，他的夫人铁扇公主，他的小三玉面狐狸，他的朋友万圣老龙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妖怪家族。除了妖怪没有君臣之分外，父子、兄弟、妻妾、朋友，四伦俱全。

其实贫道八过红孩儿原来并不是牛魔王的儿子。如意真仙只是个卖毓婷的道士，并不是妖怪，和牛魔王的妖怪属性半点也不像；铁扇公主本是罗刹女，早期西游故事里也不是牛魔王的老婆。也就是玉面狐狸和牛魔王在动物分类上同属于哺乳动物的真兽亚纲，还算拉上点关系。如果说《西游记》的成书，还有一个人最终整合的话，这里就是比较明显的整合特征。他为什么以牛魔王为中心，把这一堆毫不相干的人拉在一起，组建一个大家庭出来？所以，我们不能用情节或者妖怪特征、法术属性来解释，因为他们并不相近！只能认为，作者想通过牛魔王，寄寓他的目的。他在写什么？他是在写充满酒色财气的真实人间！

牛魔王虽然四伦俱全，可是他处理得并不好：他让红孩儿跑到号山称王，欺负当地的山神土地；他贪财色，自己的原配不要，跑去傍富婆；和富婆又不是真心的，处处虚与委蛇；他贪酒，和孙悟空正打得难解难分，一个短信“来喝酒”，就居然不打了，让小妖站岗。这是负责任的丈夫吗？玉面狐狸是冲着老牛这膀子力气，请他来罩场子的，这敬业精神如何能让她安心？

孩子不教，老婆不要，小三不罩，有钱就靠，有酒必到——这样的人，今天岂不多哉！整晚刷手机的，出去偷野鸡的，留情就拉稀的，见钱眼就眯的，酒场装卑衣的……其实哪位成家立业的男人身上，找不出一点牛魔王的影子？然而牛魔王又不是一个坏人，就如昨天八过的，他和铁扇公主危急时刻，真是动了真情。宁可自己出去拼命，也不让媳妇参战。他实在是人间真实的男人，这样的人在在皆有！

好吧，可以这样表述：孙悟空比喻真心，而牛魔王比喻在社会上被染污了人心。只要跳出人物的局限就可以看出：孙悟空降服牛魔王的过程，正是真心在和这种染污作战。书中一再强调的“牵牛归佛”，其实就等于说，把这颗被社会染污了的心灵，重新洗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和牛魔王大战了这一场，不亚于当年十万天兵捉拿孙悟空。孙悟空和牛魔王赌变化，变这个变那个，也特别像二郎神和孙悟空赌变化。佛兵天将一齐出场，阵容豪华，和主角孙悟空几乎是一样的待遇。这只能说明，牛魔王的地位，在作者心目中，本来就是和孙悟空几乎等同的！“牛王本是心猿变”！

回过头去看孙悟空结拜弟兄的名字，也可以看出这种暗示：另外五个大圣是混天、驱神、覆海、通风、移山，只有牛魔王叫“平天大圣”。按说民间流传的，更常见的有“通天大圣”、“弥天大圣”（《清平山堂话本》）、“冲天大圣”（《西洋记》），都可以选，但为何这里偏偏另造一个“平天大圣”？只因为“平天”和“齐天”，本来就是同义词，牛王就是心猿，心猿就是牛王。是一体看待的。

从编故事的角度来看也是的，孙悟空是主角，主角天生有光环，故事主要背景又发生在神界，所以，不能让他承担过多的影射人间社会的任务。比如，早期西游故事里，孙悟空有老婆，好色，这些都被百回本《西游记》删掉了，为的就是保住主角光环。那么，这个任务谁来承担呢？导演选中了牛魔王。让他作为所有酒色财气情感家庭的化身，来演这个寓言。

密宗四大金刚

这里多八一点东西，这里涉及到围困牛魔王的“四大金刚”，和佛教常见的风调雨顺四大金刚名号并不相同。关于四位金刚的考证，贫道觉得多年前网上有一位“旃檀大帝”的先生，考证得已经很详细了，不敢掠美，将这位先生的考证结果发上来，供大家讨论：

胜至金刚：我们在密宗中直接找到了他，降三世明王。该明王密号最胜金刚，在五大明王中仅次于不动明王，为东方不动如来的教令轮身，能降服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毒。从他的最胜金刚的密号看，最胜与胜至同一不二。

永住金刚：即密宗不动明王。不动明王密号常住金刚，是明王首席，为大日如来的教令轮身，因其净菩提心之德至为威猛，坚固不动，故称为不动。永住，常住，同一不二。

泼法金刚：我们首先看这个名号，泼之法，那么什么东西是能泼的？自然是液体。这就是军荼利明王。军荼利明王是南方宝生佛的教令轮身，密号“甘露金刚”，“军荼利”是梵语的音译，意为瓶，在密宗中，瓶常常是甘露的象征，此明王以慈悲方便，流注甘露水，以洗涤众生之心。甘露洗涤，非泼法而何？

大力金刚：情况比较复杂，至少三位候选人。一是“秽迹明王”，又名大火头明王，又称为“大力威怒金刚”，又称“大力金刚”；一是“无能胜明王”，亦有“大力金刚”的称谓，但是，还有一位不在明王队伍，但名字完全一致，他就是位于胎藏界曼荼罗金刚手院第一行金刚萨埵前之使者也。大力，音译摩诃缚罗。虽然有这么多候选，但从名号上的保险起见，还是选择胎藏界中的大力金刚。

最后再整理如下：

泼法金刚：密教军荼利明王，密号甘露瓶金刚

胜至金刚：密教降三世明王，密号最胜金刚

永住金刚：密教不动明王，密号常住金刚

大力金刚：密教胎藏界大力金刚

四大金刚

【本文接受了南开大学陈洪先生《牛魔王佛门渊源考论》的观点，特此鸣谢！】

第七十二讲
孙悟空七十二变大起底

今天是第七十二讲，当然要八一下孙悟空的七十二变。首先八的是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渊源。

七十二变来自女娲娘娘

翻一翻古书就知道，《山海经》、《楚辞》的汉晋人注中，都有这样的说法：

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

变成了什么呢？就像盘古一样。她自己能变，比如她的肠子，就变成了一种神，住在栗广之野。她也能变别的东西，比如用黄土造人，就是她把黄土捏成小人，吹口气变出来的。这个说法，到了唐宋时期，就变成了“三十六变”和“七十二变”，比如宋罗泌《路史》的《麻姑仙人紫坛歌》：

女娲炼得五方气，变化成形补天地。三十六变世应知，七十二化处其位。

原本是“七十变”，后来人为了好听，给她多加了两变。为了句子对仗，又添了一个“三十六变”进来，这个演变是很清晰的。也就是说，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和猪八戒的三十六变，这个梗最早的来源，都是女娲娘娘的变化。

女娲娘娘

所以不妨戏说一下，这就可以解释一件事情：孙悟空的72变是怎么算的？或者说，他这个法力蓝条是什么消耗原理？是一生只能变72次？还是一生只能变72种东西？如果明白了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是从女娲的“一日七十化”的典故演变来的，不妨这样想：孙悟空一天之内，凭他的法力可以变72次！所以我们看到孙悟空变赤脚大仙，变高小姐，变小妖……如果变一次就得从72格里减一次，那岂不很快就完了？如果变72种东西，那又涉及到怎么算的问题，他多次变人类，高小姐、老道士、金池长老，算一种“人类”的大类，还是算两种“男”和“女”，还是算三种不同的人？他多次变蜜蜂，前后不同的蜜蜂，算一种还是多种？是蜜蜂算一种，还是昆虫算一种？无论是变72次，还是变72种，孙悟空总要悠着，否则用着用着就完了。

如果我们把72变理解为一天最多能变72次，那上面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反正一天就给你72格蓝条，不限种类，随着你的本事变（其实顶多是72种），用不完就行。第二天再给你72次格。所以我们看《西游记》里，孙悟空从来没有发愁过总的次数或种类，因为一天72次机会还是足够用的。

猪八戒的36变，类推起来，实际上也可以理解为一天能变36次。所以猪八戒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那么，牦牛、驴、野猪、狗熊、骡子、马、铁块、大麻袋、草垛、粪堆、熊猫、沙皮狗……难道就不会了？再算上他变过的壮汉、痨病和尚、胖和尚、太上老君、鲶鱼、小姑娘、刁钻古怪、火光……这随便算算就超出36种了。所以猪八戒所说的这些，只是他擅长的领域，你让他变小姑娘也不是不能，就是难些。但小姑娘并不能算作变化的种类。

所以原著里写孙悟空和猪八戒变化的特色，孙悟空变的都是“轻巧华丽飞腾之物”，猪八戒变的都是大猪、大象、树桩，这当然是各人体质不同，并不是种类不同。比如孙悟空难道就不会变大象么？他和牛魔王赌变化还变过大象。猪八戒也未尝不会变“华丽之物”，例如在车迟国他还变过太上老君这样又华丽又仙风道骨的人物。但这些都不是二人所擅长的，所以极少出现。孙悟空最喜欢变的还是小虫子、小苍蝇（见文末统计表）。

孙悟空早就会变，但没说是七十二变

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是从须菩提祖师那里学会的。不妨把原文八上来，供大家回顾下：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注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西南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府，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于是须菩提祖师传了孙悟空七十二变，成为了他的看家本领。

我们看到，七十二变实际上是为躲“三灾”准备的。但是这里有个问题：这三灾后来并没有发生。而孙悟空后来展现的七十二变，也不过是变个小虫，变个小妖，去侦查搞特工的。这种应用型的法术，和三灾这样重大事件有什么关系？难道三灾来了之后，变个小虫就躲过去了？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是，贫道曾经八过，《西游记》的前七回孙悟空出身故事，和后九十多回的取经故事，来自不同的来源，不要以为《西游记》的作者一定是吴承恩，因为孙悟空会变化这件事，在早期取经故事里就有了！比如杂剧和元代《西游记》（《朴通事谚解》里引的）孙悟空变小猢狲，变狗，变焦螟虫，拔毫毛变青母蝎等。这是一个很老的设定。也就是说，虽然百回本《西游记》孙悟空学变化在先，取经途中用变化在后。但实际上的故事演变，是孙悟空在取经途中的会变化在先，编出和须菩提祖师学变化的情节在后。所以，这一回的作者，只是给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编个理由而已，他如果在后面再编出三灾的情节，第一太枝枝蔓蔓，第二后面的故事都成型了，他也插不进去。所以这里，须菩提祖师只是谈了个概念，给七十二变找个看上去高大上的理由，仅此而已！

三灾是怎么回事？

《西游记》中须菩提祖师提到了“三灾”，这个实在渺茫难考，但我们又从另一部道教经典《三品仙经》里，找到了“三灾”的说法。这部经书里说，修行人当然要修炼精气神，但不能死守，如果死守，就会遇到“三灾”了。这三灾是：

罡风。如是罡风，其利如刃，其锐如锥，透入门，一时三刻，穿音串诸骨节，直至涌泉，肢体发毛，一时解脱，化为羽丝。乃此罡风，无能侵蚀。

毒火，从下而上，透入顶门，还攻脏腑，旁灼四肢，毛孔发际，一瞬息间，化为灰烬。乃此风火，均无所害，如是功能，亦可云至。

五雷，各率所部，环相攻击。道未闻时，一瞬息间，精神四散，永不凝聚。

不究大道，难脱三灾！所有三宝，俱为乌有。

这里的五雷、毒火、罡风，正好对应须菩提祖师说的雷、火、风三灾。

但是并不是说，《西游记》的三灾源于《三品仙经》，因为这部《三品仙经》出自《吕祖全书》。《吕祖全书》成书于清代，晚于《西游记》（这里请教过@东海青童君 先生，万分感谢）。但这里涉及到的知识，却和《西游记》似乎有共同的来源，并不能视为《吕祖全书》袭用了《西游记》。比如说：

一、怎么躲过三灾呢？《三品仙经》里有这样的话：

究所用功，当问心君。所谓心君，具大解悟。

贫道八过，《西游记》对孙悟空的几个外号，第一个就是“心君”，其次才是“心猿”。孙悟空代指心是非常明显的。

二、《三品仙经》还提到了“七十二变”，但不是女娲而是盘古，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创世大神：

一昼一夜，七十二变，变诸种类，各肖其形。终变妙相，厥体具均，顶天履地，是名为人。

这段话，也是说的盘古一昼夜有七十二变。而且还谈到，盘古最后的变化，是“顶天履地，是名为人”。须菩提祖师还说过这样的话：

悟空闻说，毛骨竦然，叩头礼拜道：“万望老爷垂悯，传与躲避三灾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师道：“此亦无难，只是你比他人不同，故传不得。”悟空道：“我也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何以比人不同？”祖师道：“你虽然像人，却比人少腮。”原来那猴子孤拐面，凹脸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师父没成算！我虽少腮，却比人多这个素袋，亦可准折过也。”祖师说：“也罢，你要学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

按照《三品仙经》的意思，似乎是说，盘古（或创世大神）会七十二变，而人类是其中最神奇最完美的化身，所以人类能学到盘古（或创世大神）的其他变化。这和须菩提祖师的逻辑正好一样，只要是人类，“顶天履地”，就可以学会七十二变。但猴子没有腮，比起人类是个缺陷，却有颊囊，也算抵消了。

三、在《三品仙经》的中卷，大讲了一套三教合一的道理，而《西游记》的须菩提祖师，正是“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是讲究三教一家的。

四、《三品仙经》把五行的木称为“木母”，金称为“金公”，土称为“黄婆”。尤其是“木母”的特殊称呼，也是和《西游记》完全一致的。

五、《吕祖全书》里面还有这样的话：

劈开混沌，光满太清，蔽覆十方，粉碎虚空，一条拄杖，将天地撑。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海底拿出后，就把金箍棒变得极大：

使一个法天像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声：“长！”他就长的高万丈，头如太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

这岂不是“一条拄杖把天地撑”？

六、《吕祖全书》特别喜欢谈“空”，这样的话可以说到处都是，比如：

儒障在实，道障在虚，释障在空。障于空者，执其偏理，罔知真性，徒谈空空。空非所空，乃为顽空。

观空非空，空无所空；视有非有，有则俱有。惟空不空，而实空空；惟有不有，而实有有。有乎空乎，空乎有乎。空中之有，有不为有；有中之空，空不为空。空其所有，有其所空，是为真玄。

《西游记》里孙悟空师父的名字“须菩提”，就是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号称“解空第一”，他给美猴王取的名字也是“悟空”。这个名字虽然早期西游故事里就有，但在百回本《西游记》里，却给了它新的含义，就是“鸿濛初辟原无姓（性），打破顽空须悟空”。我们比较吕祖这句话“障于空者，执其偏理，罔知真性，徒谈空空。空非所空，乃为顽空”，就知道两者是何等的相似了。

以上几点，散见于《三品仙经》和《吕祖全书》，这些知识，有些和《西游记》相符，有些超出《西游记》之外，我们总不能说这些完全是从《西游记》抄来的。只能说二者恐怕有共同的来源。

须菩提祖师和吕洞宾的渊源

《西游记》和吕洞宾是有非常深的渊源的。贫道八过，镇元大仙和五庄观，就是比着钟离权和吕洞宾的《钟吕传道集》写的。甚至镇元大仙身上，都有吕洞宾的形象。须菩提祖师在教孙悟空法术之前，曾经和他说：道有三百六十傍门，动、静、术、流等，你要学哪一样？这个《钟吕传道集》也是提到过的：

以傍门小法，易为见功，而欲流多得。互相传授，至死不悟，遂成风俗，而败坏大道。有斋戒者、有休粮者、有采气者、有漱咽者、有离妻者、有断味者、有禅定者、有不语者、有存想者、有采阴者、有服气者、有持净者、有息心者、有绝累者、有开顶者、有缩龟者、有绝迹者、有看读者、有烧炼者、有定息者、有导引者、有吐纳者、有采补者……

钟吕二仙对傍门的批评，《西游记》用动字门、静字门、术字门、流字门，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这个86版西游记都演过了，祖师问他你学这个吗？孙悟空说不学不学。你学那个吗？孙悟空说不学不学。孙悟空不学的这些东西，就是《钟吕传道集》批评过的这些“傍门”，什么休粮、导引、吐纳、禅定……《西游记》都照抄不改。

另外，须菩提祖师教筋斗云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朝游北海暮苍梧”，这也是吕洞宾的诗。可见这位作者是如何喜欢吕洞宾了。

吕洞宾

附录：孙悟空在整部西游记中一共变了多少次？

最后上一张统计表。贫道做了详细的统计，孙悟空在《西游记》中所有的自身的变化如下。这个表，不包括：1、变毫毛。2、变法身，例如变三头六臂，身子变大变小。3、使身外别的东西变化，例如在五庄观把石狮子变成自己。

有了这个表，我们就得出一些结论了，以后谁问起，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

孙悟空在整部《西游记》里，一共变化了105次（所以肯定不是一生只能变72次）！去除重复的（每一个不同的人物单独算一种，相同的动植物算同一种），一共是68种！

孙悟空最喜欢变的物种：昆虫，一共14种，39次。

孙悟空最喜欢变的昆虫：蟭蟟虫，一共竟变过11次！次之是苍蝇，变过8次。次之是蜜蜂，变过6次。

其次是人物，一共30次，基本上次次不同，事实上也必须不同。

从大类来看一共人物、昆虫、鸟类、兽类、节肢动物、蛇、鱼、植物、器物、建筑十个大类。其余的，变鸟类，10次，9种。次之是变兽类，8次。次之是植物3次、器物3次，节肢动物2次，蛇类1次，鱼类1次，还变过一次建筑，土地庙。

第七十三讲
今天来学几招法术吧！

《西游记》里有隐身法、定身法、解锁法等等法术，虽然不是很常用，但也很有意思。因为民间也有类似的法术，而且还留下了修炼的方法。有本书《万法归宗》，就是专门讲这些法术的。至于灵不灵，不知道，但不妨结合《西游记》八一八。

隐身法

法术太多了，先讲哪个呢？先讲个隐身法吧，这个法术最简单。大家放下手机就可以练。

《西游记》里隐身法特别多，比如：

大圣即出洞门，又翻一筋斗，使个隐身法，径至蟠桃会上。进瑶池宫阙，只见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还鼾睡未醒。他将大的从左右胁下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即拨转云头回来，会众猴在于洞中，就做个“仙酒会”，各饮了几杯，快乐不题。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

隐身法，在《万法归宗》里算是一种最简单的法术。预备物品：

香灯一盏。

朱砂一碟。

黄纸一张。

就这么简单？对，按《万法归宗》说的，就这样简单。把下面的符用朱砂写了，在香灯上过一下。念五方咒：

唵！东方大金頂自在輪，天丁力士木吒敕！

然后把东方换成南方、西方、北方、中方，相应地，木吒换成火吒、金吒、水吒、土吒（哪吒已经哭死在厕所）。再把咒语依次念一遍。

然后把这符贴在胸前，就可以隐身啦！但是注意，不能偷人家东西。一偷就不灵了。

这个操作最容易，难度指数：★

驾云

用两个甲马（画着神像的纸，一般都骑马），上用朱砂写“白云上升”四字，供在六甲坛下，脚踏“魁昰”二字。左手捏雷印，右手鹤诀，取东方炁一口，念鹤羽乘云咒：

谨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本身通灵虚耗神。捉底生云快似风，架吾飞腾碧空中。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念七遍：把下面的两张符烧了，四十九天之后，先将甲马拴在两只脚上，掐诀，念咒，于是白云就从脚下升起，想要停下来，“开诀，解甲马，而落地矣”。

一捏诀就飞起来，一开诀（松手）就停，诀，就是特定的手势。所以说道教的掐诀是最早的手势识别技术么。

这个需要搞49天才成，难度指数：★★

定身法

《西游记》里多次写到了定身法。而唯一一次写出咒语的定身法，是在九头狮子那一回。孙悟空使定身法定两个小妖：

那怪看看走到边前，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念一声“唵吽咤唎”，即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眼睁睁，口也难开；直挺挺，双脚站住。

唵吽咤唎是一句道教常用咒语，多用于雷法、天蓬法、马灵官法等。《太极祭炼内法仪略》认为此四字是“心神之内讳”。这个定身法，贫道小时候真的信了，以为真能把人定住。于是就去找小朋友，呸，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念一声“唵吽咤唎”，我以为他能被定住……于是，很理所当然地被打了。

下面告诉大家一个定身法。这个定身法叫“黑眼定身法”，奎木狼也使过，但他那个似乎是尊享版的，附加了一个变虎功能。这个是标配，所以没有。弄起来很麻烦，口重。

【黑眼定身法】用一个孕妇五七个月堕的胎，不分男女，七根新针。刮大风屋里落下的飞土。一两锅底灰（看看，不但能给朱紫国国王吃药，还能干这个），一两蒸馒头，锅内放一个小盆，接水一碗，瞎子洗脸水一碗（“黑眼定身法”么），把这一大堆东西捣成泥，捏成一个男人的样子。前胸写“昏迷大阵”，后背写“断崖大水”，左手“龙”字，右手“虎”字，供在六甲坛下，脚踏“魁”字。左手捏雷印，右手捏剑诀。取東方炁一口，念定身呪七遍：

日出东方，黑炁腾腾。千人萬人，眼黑昏昏，前面山当，后面水拥。左边龙蟠，右边虎攻。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然后把符烧掉，四十九日后，把泥人埋在十字路口。想定谁，就捏诀，念咒。被定的人就像站在井里一样。想放他，就“开诀”，拂袖吹气，就把他放掉了。

这个最难，什么孕妇堕的胎，很反人类的。瞎子洗脸水，也不好找。还得折腾49天。难度系数★★★★★

解锁法

孙悟空好几次使用解锁法，比如在五庄观。

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冰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呵，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像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

这里多扯一句，什么是炉儿匠和掭子。炉儿匠又叫扯炉匠，是以锔锅、做焊活等为职业的人。掭子，是补锅、补缸匠人所用的工具，像一根细扁铁棍，用于搅拌、涂抹。古代的锁，构造很简单，懂里面构造的人，只要拿一根铁棍一捅就能开。

这个解锁法，民间也是有的。下面这道符，就是解锁法的符，只是需要一只啄木鸟。杀了，取血。用啄木鸟的血，混着朱砂写符，往锁上一贴，锁就自己开了。

另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鬼谷子天髓灵文》记载，用小孩子坟上的树，削成七寸三分长的木棍，藏在五彩衣服里。用手摩门，门就自己开。这个比一包方便面捅开一个小区的还神！

这两种法术，都难在准备的东西上了，啄木鸟不好逮，有些啄木鸟还是国家保护动物。第二种，小孩子坟上的树，也不是那么容易找。难度指数：★★★

缩地法

孙悟空还使过缩地法，在遇到红孩儿时：

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却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

甚至沙僧好像也会，比如救出百花羞公主时，沙僧道：

既把妖精打绝，无甚挂碍，将公主引入朝中去罢。不要睁眼。兄弟们使个缩地法来。

缩地法也是有的。走九十里取一升土，再走到一百里，取一升土。铺在六甲坛下，写“千里独步”四个大字，左脚踏“道头”二字，右脚踏“万里”二字。左手捏雷印，右手捏剑诀。取東方炁一口，念缩地咒七遍：

一步百步，其地自缩。逢山山平，逢水水涸。逢树树拆，逢火火灭。逢地地缩。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然后照下图画缩地符，烧了。这样连续四十九天。把两升土扫到长流水里。只要远行千里之外，像刚才那样作一遍法，千里之遥，一个时辰就能到（其实不如飞机快，唯独节省的时间是去机场，但还得在家连续折腾49天，不常坐飞机的犯不上练这个）。

这个也得折腾49天，但是东西好找，不过是走100里，拎两包土回来而已。就当锻炼了。全程马拉松也不过80多里地。难度系数★★★

彩蛋：穿墙术

送大家一个《西游记》没有的穿墙术。有个古老的动画片《崂山道士》，里面就有。这个穿墙术，《万法归宗》叫“穿墙透壁”，是这样练的（有点麻烦，建议先练会了缩地术后再练）：

取泰山前面和后面的土各一块，和成泥（家住山东的练起来最方便，家住四川、青海的还得来一趟），捏成一座屏风山的样子，连同一个铜钱，供在六甲坛下。脚踏穿透二字，左手三山诀，右手剑诀，往那个泥屏风中间一捅捅破。　　　　　　　　　　　

想穿墙的时候，就念穿山透壁咒：

石山玉山壁土，软如杨花，薄如纸叶。吾剑一指，急速开越，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然后就随便穿墙啦。然而能不能穿铁门，金属的是不是屏蔽信号，这个真不知道。这个需要到泰山旅游一趟，难度系数★★★★

第七十四讲
九头鸟到底是什么？

过了火焰山，今天开始八祭赛国。很可惜，祭赛国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能八一些零散的，例如这个碧波潭万圣老龙王的九头鸟，古书里就这么点材料，网上搜一搜也都有，但是如果深八，还有些好玩的东西。

关于九头鸟

《西游记》里，是这样形容九头虫的：

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

最早的九头鸟的记载，是汉刘騊駼《玄根赋》的“九头之鸧”，然后到了晋朝，郭璞《江赋》就写成“奇鸧九头”。这种鸟就是“鬼车”。曾经有十个头，被狗咬掉一个，还剩九个。所以叫九头鸟。断头的地方经常滴血，滴在别人家衣服上，这家就要遭灾。所以鬼车经过的时候，家家关门闭户，拍床打凳，把它吓走。有人还使劲拽狗耳朵，让狗叫（狗狗也倒霉了）。

西游记的九头虫

这里脑洞一下：难道一只鸟的头被咬掉，它世世代代就要少一个头吗？这岂不就是苏联李森科的获得性遗传学？据说物理学家朗道跟李森科说：你的理论是不是说如果我们把每一代小牛的左耳割掉，那么某一代以后，小牛生下来就没有左耳了？李森科说，是的，朗道又说，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有处女呢？（此段子源自网络，未经证实）

见过九头鸟的人

九头鸟只生活在传说中，然而翻一翻古书就会发现，还真有人打到过，当然恐怕只是传闻。

第一次就是宋朝淳熙年间（1174-1189年），长沙的地方官李寿翁就抓到过一只。周密在《齐东野语》中记载：

九头鸟身子圆圆的，像个簸箕，十个脖子环簇，有九个头，唯独一个脖子上没有，而鲜血点滴。每个脖子上都长着两个翅膀，飞起来，十八个翅膀噼里啪啦地一起扇，错落不齐，还有可能碰折受伤。

另外一位见到九头鸟的人，是明朝的邝露，据他说，在广西的鬼门关（广西北流县）见到过，可惜是个母的。原来这种鸟，公的才是九个头一个身子，母的是一个身子，九条尾巴。孔子还见到过一只母的，他还唱了一首当时的流行歌曲《河上之歌》（不是和尚之歌啊啊啊）：

鸧兮鸹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长兮。

孔子是具有遇灵体质的，一辈子不知见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麒麟、灵珠子一样的浮球，这些我们可以专门八。

九头鸟到底是什么动物？

九头鸟是一种传说中的鸟，但它总会有个原型，到底是什么？历代说法很多很多。今天只八一种。

首先说，它为什么叫鬼车？因为它的叫声像车子经过：

鬼车鸟，相传此鸟昔有十首，能收人魂，一首为犬所噬，秦中天阴，有时有声，声如力车鸣。

王安石在诗中也这么说，他有一首诗《车载板二首（鬼车，不祥鸟也，一名车载板）》：

鸟有车载板，朝暮尝一至。世传鵩似鸮，而此与鸮似。

别的书也这么说：

车载版乃恶枭也。（通雅）

鵩、鸮、鸺鹠、姑获、训狐、鬼车、车载板、九头鸟、蕲州鬼，名虽不同，实则同类。（事类备要）

这里鸮、鸺鹠、鬼车、车载板（也写成车截版)、九头鸟，都认为是同义词。其实王安石既然说它似鸮，其实就是猫头鹰的一种（当然还有别的说法，这里只取这一种）。

这里可以读出的信息是（至少在当时人看来是这样）：

1、九头鸟和枭、鵩、鸮是一类动物。鵩似鸮，“不祥鸟也”。训狐，也是猫头鹰。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禽四·鸮》:“枭，训狐声也。鸺鹠，也是鸱鸮科的动物，俗称小猫头鹰。区别是头上没有角状羽毛。姑获，一名鸱鸮，也是猫头鹰。

2、九头鸟的叫声和车有关系。

贫道找到了一种斑头鸺鹠的叫声（话说贫道二十岁以前，都以为猫头鹰既然长着猫咪的头，叫声一定是喵喵咪咪的），这是一连串幽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鬼片的配音，也有点像轮子高速旋转的连续声音。

在这里开一个小脑洞：“九头鸟”，其实很可能是“鬼头鸟”的讹变，因为“九”和“鬼”，今天读起来有差别，在古代其实是一样的。例如《史记· 殷本纪》商纣王以姬昌、九侯、鄂侯为三公。这个九侯，也写作“鬼侯”，这个字用南方方言念起来更像。而猫头鹰正好长了一张鬼模鬼样的脸。今天还有一种猫头鹰叫鬼鸮。

传说猫头鹰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收集人的指甲，放在窝里研究。研究清楚了，这人就要倒霉了。所以人们剪了指甲，都要埋掉。这个习惯，和不在屋外晾衣服，怕九头鸟的血滴在上面，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九头鸟，毋宁说就是猫头鹰的一个变种。

鬼鸮

《西游记》的九头鸟

《西游记》里说“长短似鼋鼍样致”，其实和“形如簸箕”是吻合的，至于是不是十八个翅膀，有一版《西游记》电视剧特效做成了两个翅膀，估计是18个翅膀实在不好表现。但是，“九个头攒环一处”，说明《西游记》里的九头虫，刚出来的时候不是十个头，而是九个头了！。

然后又被狗咬掉一个，还剩八个头：

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银弹，扯满弓，往上就打。那怪急杀翅，掠到边前，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被那头细犬撺上去，汪的一口，把头血淋淋的咬将下来。

二郎神斗九头鸟这一段，实际上出自周公射鸟的故事。《玉芝堂谈荟》卷三十三引《小说》：“周公居东周，恶闻此鸟，命庭氏射之。血其一首，余犹九首。”庭氏，是官名。属于《周礼》秋官。专门管射杀都城附近的鸱鸮、狼、狐之类夜间鸣叫的鸟兽的。这个工作，到了《西游记》里就转交给二郎神担任了。

九头鸟和张居正

最后八一下，为什么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这个据说是和张居正有关。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万历朝主持变法，和许多人结了梁子。所以就有人骂他是九头鸟。古人是喜欢把人骂成猫头鹰的。例如唐朝人骂苏循为“鸱鸮”。把九头鸟比作酷吏的也有，例如苏轼“君看彼酷吏，所至如鬼车”。近代人余远谋有一首《九头鸟歌》，保存了一个民间传说（《社会记忆、话语、权力——九头鸟形象的省略与嬗变》）:

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谁将此鸟比鄂人? 齐东野语无稽考。我在乡贤口得之，从头说与君知道……只有鄂人张居正，忧君忧国心如捣，隆庆年间初入阁，有心尽把污尘扫。……为此与人结怨多，被人咒诅九头鸟。

久而久之，张居正的梗人们都忘了，只记得“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了！

第七十五讲
八十一难竟是这样凑出来的？

今天准备八荆棘岭，虽然是个小故事，却涉及到一个整部书的大问题，所以今天不妨把八十一难提前拿出来八一八。

《西游记》原是99回你造吗？

这个故事，明朝有个人叫盛于斯，他说过这样一段话：

余幼时读《西游记》，至《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心识其为后人之笔，遂抹杀之。（《休庵影语》）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盛于斯小时候，就觉得吟诗的这一段是后添进去的，就拿毛笔把这一回涂掉了。后来他遇到一个叫周如山的朋友，一讨论才知道，原来《西游记》这部书，是从开封的周王府传出来的。原来只有99回。最后一回叫《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出版的时候因为不是整数，所以又加了一回。（下面的这幅图，就是开封的龙亭公园。兴许今天我们看到的《西游记》就是在这里面编出来的）

这里就有几个好玩的问题了。要知道，盛于斯生于1598年，他说他“幼时”看《西游记》，给他算12岁，怎么也得到1610年之后了。这个时候，今天我们看到的世德堂本《西游记》早就印出来了。但他看到的版本，明显和我们今天的不一样，甚至还有“清风岭”这个莫名其妙的地名和妖怪。说明即便是世德堂本《西游记》（就是许多人天天喊的“吴承恩”“创作”的这本《西游记》）流行之后，市面上的《西游记》居然还有好多个版本，连里面的故事都还没有统一。

第一、为什么这个早期版本是99回？盛于斯说，因为《西游记》天天讲“九九归真”。81回又太短，所以就干脆写到99回。原版的第99回，也就是最后一回，叫《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

第二、今天我们看到的是100回。但这一回是加在了哪里？盛于斯说木仙庵三藏谈诗的这一回是后加的。很有可能，因为这一回太特殊了。但也未必，因为今天的第99回叫《九九数完魔灭尽，三三行满道归根》，按原来的版本，全书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又多出一个100回：《径回东土，五圣成真》。这个第100回，很可能是从原来的99回拆出来的。一回拆作了两回。这一切，只有找到了当时《西游记》的另外一些版本才能确定。

第三、盛于斯看到的《西游记》，就连荆棘岭这一回，都和我们今天的不一样！因为他看到的那一回叫《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今天我们看到的《西游记》，是木仙庵，不是木棉庵，这还是小事，关键是这个“清风岭”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唐僧遇到的怪是什么怪？就是指这几个树精，还是指另外一个故事？现在都不好说了！

八十一难有问题

唐僧经历了八十一难。这些难，都被护法神记录在案，最后拿出来给菩萨看。这里也有很大的问题！

如果大家拿着绝大多数出版社的《西游记》看，保证看不出什么问题。因为那些版本虽然号称根据世德堂本印的，但那个81难的难簿，已经是修改过的了。为了和前面的故事统一。现在我们要看，世德堂本《西游记》的81难的难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下图左边，就是今天的百回世德堂本《西游记》原来81难的样子，看左边划红线的地方，是：

救女怪卧僧房六十七难。无底洞遭困六十八难。稀柿拜秽六十九难。花豹迷人七十难。棘林吟咏七十一难。黑河沉没七十二难。灭法国难行七十三难。元夜观灯七十四难。

出城逢虎第五难。折从落坑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两界山头第八难。

问题出在哪里呢？问题出在这个清单，和前面的故事根本对不上！稀柿衕故事、荆棘岭故事，甚至黑水河故事，都跑到无底洞故事后面来了！出城逢虎、折从落坑、双叉岭上，难道都指遇到寅将军那次吗？后面刘伯钦又打死一个老虎怎么又不算了？这些都和今天正文的顺序完全不一样。（这里吐槽一下基本古籍库，图上右边的文字，拿个网上的通行文本，假装照底本录的，骗谁呢？）

为了凑难数也蛮拼的

取经全程其实只有四十几个故事，难数名额却有81个。为了把这81个空填满，作者也满拼的：他就会把一个故事拆成几难。

例如狮驼国故事，就拆成了四难“路阻狮驼六十难。怪分三色六十一难。城里遇灾六十二难。请佛收魔六十三难”。好玩的是“怪分三色”，就好比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洞，洞里有三个妖精。好了，小盆友们，一难讲完了！

金角银角故事，也竟然拆成了四难！“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山压大圣二十五难。洞中高悬二十六难。盗宝更名二十七难”，洞中高悬居然也算了一难，那唐僧每次被妖怪抓去，不是捆就是吊，每次都算难好了！那凑得岂不更快？

车迟国故事，也拆成了三难：“搬运车迟三十四难。大赌输赢三十五难，祛道兴僧三十六难”。大赌输赢、三个国师死后，孙悟空劝了国王两句，就上路了呀，哪里有“祛道兴僧”这一难？所以这里要么是硬拆的，要么就是删了一些原有的故事，只是我们今天已经见不到了！

然而有的地方凑得牵强，有的地方又太浪费了啊！例如打大蟒精，明明是个很好的故事，为什么81难里没有它？猪八戒开辟荆棘岭，明明也是好故事，开了八百里，不折不扣的一难；和三藏谈诗完全可以算作两难，为什么只列了“棘林吟咏”一难？在故事少，难数名额多的情况下，这岂不都是浪费的举动？（另外那个“稀柿拜秽”，和正文里的开通稀柿衕，也好像不一样，不知道这个“拜”字指什么）

人都不是傻子，在故事少、难数多的情况下，凑难数的这位作者，不可能对明明很好的故事视而不见。所以这恐怕是这么回事：《西游记》是历代积累成书的，本来并没有八十一难这个设定。原来的取经故事，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元代的《西游记》就知道，不过二十来个故事。越发展，插进的故事越多。一直插到四十几个的时候，就有人突发奇想：诶？能不能凑出81难来捏？前后数了数，嗯，貌似可行哎。就东凑西拼，连挪带拆，搞出了81难的清单。

肯定是先有的正文故事，然后照着正文故事编的81难清单；绝不可能是先写一个清单，然后照着编整本故事。81难清单虽然写定了，《西游记》可没有就此定型，它还在继续积累新的故事。经过一个人的手，就增一些故事或减一些故事。古代又没有office word，故事正文动了，清单不会自动跟着动。只能是正文改过之后，81难清单也得跟着重编一遍。这活其实不轻松，今天我们在word里对80多个条目剪切复制一下，尚且嫌烦。更何况是古人只能靠手抄，打草稿，捋顺了再誊清。用毛笔写的底稿字又大，纸又多。全书一共100万字，这是多大的一堆稿子！通查起来并不轻松。假如作者忘记了，或根本就懒得重新编一遍，那就出现了今天这个清单和正文对不上以及好故事白白浪费掉的局面了！大蟒精、开荆棘两个故事，很可能是这个清单编定之后才插入的，或者是从别的系统的西游故事里挪来的。

世德堂本这个81难清单，和正文好多对不上，只能证明一点：这个清单是从某个老版本抄过来的！这个81难，体现的是老版本的正文故事。所以贫道经常说，世德堂本《西游记》，在西游故事的发展历程中，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不过恰巧保存下来了而已。如果那个带“清风岭”妖怪故事的《西游记》保存了下来，四大名著的名头兴许就归它了！所以别说从元到清，这几百年中，不知产生了多少《西游记》；就是所谓的“吴承恩”写《西游记》的这几十年中，市面上也流传着不知多少《西游记》。这些《西游记》之间，也不知存在着多少差异。我们不妨把《西游记》看成是许多许多内容相似的书的称呼，这些书，也许互相有90%相似，也许只有50%相似，但总不必看成是一本书的称呼。

有人说，《西游记》是伟大著作啊。“吴承恩”是伟大文学家啊。怎么会这种事都懒得做？那是太高看这部作品在当时的“文学意义”了。《西游记》本来就是通俗小说，用来卖钱的。什么伟大啊都是慢慢体现出的价值。这种书就像起点的网文一样，随编随卖，做这事的编辑，谁那么多功夫前后理顺？他就是搬砖来的！

第七十六讲
荆棘岭四位树精，诗写成这样就别出来混了

在荆棘岭木仙庵，四个树精和唐僧吟诗作赋，谈禅论道，并不想吃唐僧肉。这件事，在整部《西游记》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昨天贫道八过，明朝就有人说了，这一回可能是后加的。其实就算不是后加的，也是拿来凑数的。因为这个故事和取经故事半点关系都没有，从头到尾就是个猜灯谜加赛诗会。

那位说，这几位树精的诗写得怎么样呢？实话说吧，不怎么样。放今天勉强看得过，放古代文人墨客那就是两个字：呵呵。一般的朋友，不了解旧体诗词的，还真容易被这几位树精的诗蒙住，以为多么好。

树精没大过错，为啥都被刨了？

先八一下几位树精的来历。唐僧在土地庙遇到了假扮土地的松树精，松树精把唐僧摄到了木仙庵：

却说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清月霁之霄，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

“十八公”，合起来是个“松”字。这原本是个三国的故事：三国时有个吴国人丁固，梦见肚子上长出一株松树，对人说：“‘松’字可拆为‘十八公’三字。过十八年，我应当被封为公。”后来果然做了司徒，司徒是古代重臣三公之一。梦见肚子上长出松树，十八年后就封为公，那要是梦见槐树……细思恐极。

然后其他三个树精陆续出场了，自报家门，一个叫孤直公，一个叫凌空子，一个叫拂云叟，十八公自号劲节。这又是几个谜语：

李白《古风三十二首》：“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所以柏树精号孤直公。

苏轼《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云未要奇。”所以桧树精号凌空子。

杜甫《严郑公宅同咏竹》：“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所以竹精号拂云叟。

南朝梁诗人范云《咏寒松》诗：“凌风识劲节，负霜知真心。”所以松树精号劲节。

然后他们开始作诗了，各自作诗一首。句句都是讲的关于自己这树的典故，比如我们任选一首：

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沁千年琥珀香。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龙蛇，是松树的姿态；琥珀，是松香的化石。苓膏，是茯苓做的。茯苓，是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菌类植物。《淮南子·说山训》：“千年之松，下有茯苓。”所以这些东西，都是松树的专属LOGO。

这首诗里哪两句最好呢？其实都能看出来，“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因为它好，所以是一定是抄的！这就是《西游记》的规律。这两句抄的宋王公韶《老松》诗：“解与乾坤生气概，几因风雨长精神。”最后几个字为了押韵，改成“化行藏”了。但是“灵椿不似我名扬”，怎么就大白话了呢？

再看一首：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这首诗哪几句最好呢？当然是中间四句：“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那位说这几句不错呀！然而正因为好，也一定是抄的。前两句抄是苏轼的：“露重珠璎蒙翠盖，风来石齿碎寒江。”后两句是温庭筠的《晋朝柏树》：“长廊夜静声疑雨，古殿秋深影胜云。”那句“四绝堂前大器扬”、“老来寄傲在山场”，一下子又落回到说书人的水平了！好吧，四绝堂，还勉强用了个典故，知道你是查过书的。湖南长沙道林寺，建有厅堂，珍藏沈传师和裴休（后改为欧阳询）的书法和宋之问、杜甫的诗歌，称为“四绝堂”，堂前有柏树，相传为晋名将陶侃所植。所以这里柏树精要用这个典故吹嘘，可是后面三个字“大器扬”，好不容易绷住的劲又泄没了！

唐僧的诗呢？那就更low了：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这里“百尺竿头须进步”是一句常见禅宗话头，先不管。剩下的哪句好呢？当然是“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于是，好诗必属抄袭的规律再次显灵：这两句抄的金元好问《赠答普安师》：“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佛界春。”剩下的什么“愿求妙典远传扬”，这种大白话，才是这位作者的真实水平！

于是我们看到唐僧和四老还互相吹捧，各自装B：

凌空子吹孤直公：“好诗！好诗！真个是月胁天心！”

拂云叟一捧就是三个：“三公之诗，高雅清淡，正是放开锦绣之囊。”

唐僧最会说话，一捧就是四个：“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

这三句吹捧，一句比一句升级：月胁天心，说的是唐朝的顾况，他的诗“穿天心，出月胁”。放开锦绣之囊，说的是李贺，他有个盛诗的口袋（这两个人历史上当然是在玄奘之后）。“游夏莫赞”，说的是孔子！孔子作《春秋》，子游、子夏不能添改一个字。别说贫道看不下去，连清朝的黄周星都看不下去了，在后面批了一句：

四老之诗虽不佳，尚能敷衍成章。不似三藏打油。

意思就是：都不怎么样！他还批了一句：

概以斧斤从事，不弥觉已甚乎？道人笑曰：此无足怪，乃作歪诗之报耳！

意思是说，四位树精也没干什么坏事，为啥通通被砍倒，是不是太过分了？答曰：没什么奇怪，这就是做歪诗的报应！（唯一一首能看的，也就是杏仙的。黄周星给她定的级别是三等）。

所以这简直就是《西游记》的规律，一个很好玩的现象：一首诗里，总有几句特别好，几句特别不好。只要看哪句诗好，去查一查，一定是抄来的。但他总不能全抄，总得自己配几句。一般律诗都是中间两联因为要求对仗，比较难写，一头一尾可以勉强凑。所以这位作者一般都是抄中间两联，自己配一头一尾，可这一配就露馅了！因为这位作者，水平实在太low。不但赶不上，就是硬配几句都配不来！比如给元好问的“金芝三秀诗坛瑞”，前一句配的居然是“愿求妙典远传扬”。出戏，滴汗……这这这水平，能是吴承恩？

吴承恩就这水平？

其他的故事呢？也一样啊！有人编过西游记诗词鉴赏辞典之类的东西，把其中的诗摇头晃脑品评一番，然后陶陶然地称赞：吴承恩啊，好厉害啊，不愧是大文豪啊。这眼光也是滴汗……其实他不知道，这些诗里多半是抄来的。

不信我们可以举几首诗，这是观音菩萨去五庄观救人参果树，作者给配的诗：

玉毫金象世难论，正是慈悲救苦尊。过去劫逢无垢佛，至今成得有为身。几生欲海澄清浪，一片心田绝点尘。甘露久经真妙法，管教宝树永长春。

贫道听过有人评论，哎呀，这诗好啊，一片心田绝点尘，形象地描绘出观音菩萨啊。其实这诗是抄的宋朝惟白的《文殊指南图赞》里的。原本是形容不动优婆夷的。原诗是：

夷夷相好世难伦，正是当年个女人。过去劫逢无垢佛，至今成得有为身。几生欲海澄清浪，一片心田绝点尘。求法既云未休歇，朱颜应不惜青春。

这就是把这首诗改了几个看上去和观音菩萨相关的词放上来而已。其实观音菩萨哪里有什么“劫逢无垢佛”、“欲海”……反正大面上看不出就是了。这是吴承恩的手底下的活？

类似的诗还有好多好多。所以贫道说这位作者只会编故事，并不善于写诗，大概就是个私塾先生水平。假如说是吴承恩写的话，那是不懂诗的人。吴承恩的水平比这个作者高多了！当时人称赞他：

《明堂》一赋，铿然金石。至于书记碑叙之文，虽不拟古何人，班孟坚、柳子厚之遗也。诗词虽不拟古何人，李太白、辛幼安之遗也。

称赞他诗写得像李白、辛弃疾。就刚才这就李白辛弃疾了？别逗了。

我们看看吴承恩真正的诗是什么水平？

……民灾翻出衣冠中，不为猿鹤为沙虫。坐观宋室用五鬼，不见虞廷诛四凶。野夫有怀多感激，抚事临风三叹息。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

十年尘梦绕中泠，今日携壶试一登。醉把花枝歌水调，戏书蕉叶乞山僧。青天月落江鼋出，绀殿鸡鸣海日升。风过下方闻笑语，自惊身在白云层。

对比一下就可以知道，如果不是故意装糊涂，把《西游记》的诗当作吴承恩写的，尤其是在要表现作者诗才的这种场合的诗，当成吴承恩写的，是断断说不过去的。我们翻翻《红楼梦》里各种诗会，曹雪芹替书中人物代写的诗，是个什么水平，就可以知道。单就写诗来说，吴承恩的水平，并不差于曹雪芹。何以《西游记》里就这么low？所以只能说，吴承恩和《西游记》并没有什么关系。退一万步讲，就算有点关系，他也没有参加主要的创作！因为编故事还可以藏拙，写诗却是半点装不出的！一张嘴就能见你的底。

看看老祖宗的水平

荆棘岭故事，其实是一个传统的梗，这种梗叫谐隐故事。情节都是一样，一个人遇到一群妖怪，这些妖怪各自赋诗论文，在诗文里像猜谜一样透露出自己的身份。到最后，揭示谜底。贫道八过的双叉岭上特处士和寅将军，原型是《太平广记》里的牛精和虎精，就是这样的。这个最著名的故事，是《东阳夜怪录》。

《东阳夜怪录》说的一个叫成自虚的，在东阳驿碰上了几个人，安智高、卢倚马、朱中正、敬去文、奚锐金、苗介立等。各自吟诗作赋，天亮之后发现安智高是骆驼精（安=鞍）、卢倚马是驴精（盧 马=驢），朱中正是牛精（朱字的中间部分是个牛字），敬去文是狗精（敬-文=茍），奚锐金是鸡精（斗雞经常戴金属爪子）……且看看这些人作的诗，和四个树精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骆驼精：第一首：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老双峰。第二首：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

鸡精：第一首：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第二首：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

可谓经典的唐诗。关键是，还没有抄，都是作者为这些动物特配的！

捧杀经典其实是投机

贫道天天说《西游记》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其实今天很多研究西游的，好的地方见不到，不好的地方当成好。有的人，见不到理性的分析，对经典只能说好，不许说不好。

我们的旧体诗传统，建国后就一直处于中断状态，近些年才有所好转。所以，许多研究《西游记》的人，他自己既不会写诗，也没有最基本的眼光，判断不出《西游记》里诗的好坏。他们心里，有这样一个极保险的策略：反正《西游记》已经成为了全民性的经典，跟着说好总没错。反正吴承恩已经成为公认的作者，跟着吹捧总没错。有些人是真糊涂，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这也好，那也好，研究西游记的高超的诗词成就，研究吴承恩的卓越的小说思想。这其实不是研究学问，而是投机学问。老实不客气地说，这种品读名著的，和各路爱国小将都是一类人物。对于真正阅读我国的文学、理性地弘扬我们的传统，没有任何好处。

最后说一个小话题，有人说，就算不会写诗，肚子里知道这么多典故，也很厉害啊。为什么你李老道就一直说他不行？你写一个看看？其实这是不了解：不会写诗的古人，是怎么写诗的。古人有一种大杀器，它能让不会写诗的写出诗来，它的名字叫类书！

类书，顾名思义，就是按类编成的书，比如，可以按天、地、人、事、物来编。写首松树的诗吧，那就到“物”里的“植物”一类去找，“松”这个条目下，古往今来各种关于松树的典故、诗词、文章，都有。抄一抄，编一编，一首诗就出来了！今天人是内事不决问百度，外事不决问谷歌。古人是内事不决问黄历，外事不决问类书！一部类书在手，立马显得有学问多了！

清代大类书《渊鉴类函》“松”条

第七十七讲
荤段子？揭秘黄眉老佛的三件套

铙钹是什么

小西天里的这位妖怪，叫“黄眉老佛”。法宝是“人种袋”，手里一根“短软狼牙棒”，还有一件法宝“金钹”。他为啥要用这三件套呢？山东大学杜贵晨先生有一篇《从钹之意象看西游记作者为泰安或久寓泰安之人》文章，结论说《西游记》作者问题，虽然贫道持保留意见，但这个脑洞开得太妙。不妨说一说。

先说收了孙悟空的那个金钹。

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爆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那钹口倒也不象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能掀动。”

铙和钹，都是打击乐器，分两片，唯一的区别就是铙中间隆起的部分小一点。平时连着说，都是一类东西。

明代的铙钹
明代的铙钹

黄眉老佛这口铙钹，一是能将人“化为脓血”，二是黑暗燥热，三是“就如长就的一般”，“好似皮肉长成的”。这个让我们想到，这个铙钹的原型，到底是一件什么东西？

我们翻翻《水浒传》，就发现，《水浒传》里也有“钹”，但这个钹，肯定不是敲的钹。裴如海和潘巧云通奸，找了一个头陀通风报信。拼命三郎石秀，想要杀裴如海，就在杨雄家附近巡查，抓住了头陀，一逼问，头陀说：

海阇黎和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教我只看后门头有香桌儿为号，唤他入钹。五更里却教我来敲木鱼叫佛，唤他出钹。

原来钹是可进可出的！晚上裴如海找潘巧云去了，就叫“入钹”；早晨起来，就叫“出钹”……

一个例子不行还有：《金瓶梅》第五十七回：

尼姑生来头皮光，拖了和尚夜夜忙。三个光头好像师父、师兄并师弟，只是铙钹原何在里床？

铙钹是两个薄片，能合在一起。又是“皮肉长成的”，结合起来想一想，就知道是人体的什么东西了！

另外两件法宝

如果说这个“金铙”是牵强附会的话，黄眉老佛还有两样法宝，一个是短软狼牙棒，一个是人种袋。这个又短又软的狼牙棒、人种袋，他不离身地带着，因为这两件东西……都是属于男人的。

所以，小西天故事其实很污的。人种袋是什么东西呢？“男女媾精，始有人种”（《夜雨秋灯录》）。人种袋，据弥勒佛说，又叫后天袋。人种的来源：精，按内丹术的说法，分先天精和后天精。而后天精平时装在哪里呢？而且，只要被装了，“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窊皱”，这也怪了，孙悟空被好几回装进瓶子，并不窊皱，就连被那个金铙装了，也不窊皱，怎么这些人被人种袋装了，就窊皱起来？骨软筋麻，也容易起联想啊……

其实，民间的这种对性器官的神化，还真不是《西游记》独一份，而且也是国际性的。例如日本高畑勋的《平成狸合战》，鹤龟和尚就传授给公狸子们一项法术。就是变化自己的肾囊：

鹤龟和尚的变化
鹤龟和尚的变化

这个红色毛毯，鹤龟和尚说：“变大后有八张榻榻米大。”能放下这么多狸子，其实和人种袋有异曲同工之妙。

狸子们后来学会了变化也是这样：当当当……狸子的睾丸啊，乘着风，随处飘扬……

狸种袋……
狸种袋

《西游记》里的荤段子，并不止这一个。北师大李小龙先生还指出：红孩儿有两个小妖，叫“兴烘掀”和“掀烘兴”。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呢？《蜃楼志》第十七回俗曲：

和尚尼姑睡一床，掀烘六十四干他娘。一个小沙弥走来，揭起帐子忙问道：‘男师父、女师父，搭故个小师父，你三家头来哩做啥法事？’和尚说：‘我们是水陆兼行做道场。’”

《蜃楼志》的作者是广东人，粤语中“掀烘”的意思，其实这也是干那个事的意思。“掀烘兴”就是掀烘的兴致。

为什么《西游记》里有这么多荤段子，这也好理解，因为它本来就是一部通俗小说，说书人加点荤段子进去，大伙儿就这么一听一乐，这才吸引听众。不过黄眉怪这三件法宝，设计得可算够巧妙！

小西天在哪里

况且书里师徒四人走近小西天的时候，有这样一段描述：

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着与天相接。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着青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

《西游记》虽然多处写山很高，多数是虚写，但这样师徒具体地谈论这山如此之高，却少见。还提到了天柱。这是很值得注意的一段话。不得不使我们想起，实际的地理中，是有“小西天”这个称呼的！

小西天，这个地方在西藏附近。和小西天相对的就是大西天。大西天指印度。小西天是哪里呢？

据清代的《时务通考》，小西天是这么一个地方：

白木戎界，称为小西天，东与朱巴连界，南至大西天盆乌子，西至白布，北至后藏日盖子。东边的“朱巴”实际就是“竺巴”（帕木竹巴），今天的不丹。据《时务通考》自己说，白布，就是廓尔喀国（尼泊尔）。北邻的这个“日盖子”，当然就是日喀则的另一种译法。

南边的这个“盆乌子”，又叫乌德，“西藏称为盆乌子，在东印度北境，与尼泊尔为邻，力不敌英，降为属国，都城曰卢各脑，所屬通商之地曰非萨巴尔，曰几拉巴，曰巴来支，曰丹达”（《瀛寰志略》），这个卢各脑，其实就是今天印度的勒克瑙。当然勒克瑙更靠西。总体来说，盆乌子指的就是印度东北部和尼泊尔临界的这片地方，这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这片地方是哪里呢？这似乎就是今天的锡金（或者再包括靠南的一片地方）！古代叫“哲孟雄”。《西藏图考》也说：“哲孟雄……北境有白木戎。”在明清时期，人们如果从西藏到印度，先到小西天，再到孟加拉，再到大西天。这正是喜马拉雅山脉，世界最高的山，都在这附近了，而且西边不远，就是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师徒三人遇到黄眉怪前，面对高山讨论的昆仑、天柱，似乎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

李薖菴的一篇游记，也提到了小西天：

小西天佛国，屋宇以竹为之，所居面雪山，山长一千六百里，皆雪。四时不消，惟摩尼佛打坐石广数丈，无雪，以石旁草生为春、枯为冬记年。老幼男妇皆名佛，衣皮食肉饮血，晨起诵心经毕，向南跪拜，愿生南方极乐世界，予康熙壬寅度此。

查了查网上的说法，有篇文章说锡金附近的大吉岭，“扇形的稻米梯田延伸到了朦胧的天边，竹楼和鲜花密布的森林，令我惊叹”。哪位去过的朋友，求验证。

为什么锡金一带有小西天这个名字？贫道不是研究地理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想道理会不会是这样：小西天是中土人的称呼，本地人只叫白木戎或拜木戎（当然还有别的称呼，这里只取一个）。走西藏这条路来印度朝圣的人，经过艰苦跋涉，翻过雪山之后，眼前忽然现出一片宽敞沃土，一定觉得离目的地不远了，但实际上还远得很！所以就管这个地方叫“小西天”，印度叫大西天。这和唐僧他们翻过荆棘岭，忽然出现一片宝阁珍楼，就以为到了西天，心态似乎正好是一样的。

另外多扯一句，国内还有一个著名的小西天，名叫石经山，就在贫道住的北京房山区，离贫道家开车不过半小时。贫道没事就去玩玩。更有趣的是，据明代高僧、文人的记录，这座山上还有一座雷音寺（又称云居上寺）。这地方就是石经山云居寺。为什么叫小西天，《大明一统志》说此地“峰峦秀拔，似天竺山，故称曰小西天”，像印度的山。从隋朝高僧静琬开始，就在这里开山刻经。久而久之，也成了一座庄严的藏经道场了！

第七十八讲
大蟒精：沉默的力量

 过了小西天，就到了驼罗庄。在这里，孙悟空和猪八戒打死了一条大蟒。说实话，这一回故事简单得很，知识背景上，实在没得可八。但是这一回的大蟒精，却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样一个无法宝，无小妖，无背景的三无屌丝妖怪，为什么能在西天路上占一关的boss？今天不妨分析分析。最后补两段蛇精的八卦。

大蟒精最不俗

大蟒精这一段，其实作者写得很好。它是整部《西游记》里最敬业、最不俗的妖怪，或者说，它活得像个妖怪！没有被人类异化。

孙悟空碰上别的妖怪，总是明明白白的对面交锋。凶神恶煞也好，牛头马面也好，总之是个人形。不但如此，还费一大段笔墨来细写这妖怪的模样，生怕读者印象不深。比如写银角大王，

头戴凤盔欺腊雪，身披战甲幌镔铁。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靿梅花摺。颜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灵无二别。七星宝剑手中擎，怒气冲霄威烈烈。

凶狠吗？当然凶狠，但并不可怕。因为我们实在看不出这段是写银角大王，还是赵云马超等银甲武将。话说，颜如灌口真君，难道是个小白脸（PS巨灵神没有电视里演得那么丑）？穿人类的衣服，拿人类的兵器，长着人类的样子，以人类的方式走来走去，那我们人类自己玩就行啦，还看你干什么？妖怪么，你的任务就是让人类害怕的。不当妖怪，总想着向人类看齐，不能给人类带来恐怖，这岂不是不务正业么！

有人说银角大王是太上老君的童子变的，不恐怖就算了。但黄风怪总是个貂鼠成精，怎么也cosplay二郎神呢？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所以《西游记》虽然写了大大小小的妖怪，其实并没有把他们真当妖怪写，而是当人写的。当人写，看点就还是人心世态。孙悟空和这种妖怪开打，其实和普通武将交战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回，作者画风忽然变了！他不但不写大蟒精的模样，甚至故意模糊。我们从头看到尾，一直看到妖怪现了大蟒原形。既然是现了原形，那就是说，此前不是原形。但，此前的妖怪，穿什么，戴什么，长的是什么样子呢？

根据驼罗庄的百姓回忆，此前请过一个道士来和大蟒精相斗：

“头戴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响，符水施为。驱神使将，拘到妖魑。狂风滚滚，黑雾迷迷。即与道士，两个相持。斗到天晚，怪返云霓。乾坤清朗朗，我等众人齐。出来寻道士，渰死在山溪。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这写法高明，高明就在于，与旧小说动辄直白地写一场大争斗完全不同。颇似关公温酒斩华雄，咚咚鼓声敲了一通，关公已将华雄人头掷于地上。我们既不知道道士是怎么和大蟒斗的，也不知道道士是怎么死的。狂风滚滚，黑雾迷迷，大幕一拉，再一开，道士已死在山溪！我来了，你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脑补黑雾迷迷里面的惨象？随你！

老乡们还请来一个和尚来拿妖，具体经过是：

那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谈《孔雀》，后念《法华》。香焚炉内，手把铃拿。正然念处，惊动妖邪。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须臾妖怪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相应”，就是占便宜、讨巧。一递一：是一下下交替的动作。看来这妖怪不但会枪法，还会拳法，不然怎能跟和尚又捣又抓的，和尚还占了没头发的便宜？但模糊也在这里，奇妙也在这里：它到底是用大蟒原形与和尚打的，还是现人形和和尚打的？如果是大蟒原形，哪里来的拳头？完全没说，只说老乡们远远的看着，只见到“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两个拳头在挥舞，烟霞云雾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仍然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扬长而去，留了一个烂西瓜在那里。

等到孙悟空看到这蛇精的出场，更是与众不同。

行者闻风认怪，一霎时，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该和他做朋友！”沙僧道：“这般黑夜，又不曾觌面相逢，怎么就知好歹？”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沙僧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亮。”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爷爷呀！眼有这般大呵，不知口有多少大哩！”

无烛则止，是《礼记·内则》的话。意为夜晚出行要点火把，没有火把就不要出行，表示行为光明正大。和上次只看见拳头一样，这次只看得见眼睛！头什么样，脸什么样，是人形还是蛇形，一概不知！

孙悟空飞到半空，和它相斗，同样不说这是个人形妖怪，还是个蛇形妖怪。只说是使两柄枪抵挡。和它斗了半夜，“直到东方发白，那怪物撺过山去，现了本像，乃是一条红鳞大蟒”，然后就以原形被打死了！等于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妖怪变形后长得什么样子了！回头一想，凉生脊背！

按照通俗小说的习惯，人物出场，总要费一大段笔墨来写这个人物的穿戴长相。作者并不是忘了，因为后来它现了大蟒原身，也是费了一大段笔墨写的。为什么偏偏以前就不写长相？这其实是高明，作者就是故意不让你知道。

可怕的事情之所以可怕，正在于我们在了解和不了解之间，看得见和看不见之间。

我们看恐怖片或怪兽片，最恐怖的时候，不在怪兽跳出来之后，在怪兽只露了一点痕迹之时。比如半夜里忽然看见一只黑手搭在窗户上，一个黑影映在墙上，水里的怪物只冒出半个头。就是鲨鱼，动画片里演，也是露一片鱼翅在水面上。等嗷一声跳出来，再狰狞的怪物也就不恐怖了。就像这大蟒精，天亮后现出原形，“眼射晓星，鼻喷朝雾。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说实话特效放明朝还成，这年头阿凡达都不新鲜了，还看你这大蟒干啥。所以贫道甚至还怀念，千万千万别现出本相，千万别天亮，就这样在黑暗中，让我们看两只眼睛最好！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大象无形。

沉默的力量

大蟒精没有法宝，没有名字，没有小妖，也没什么法力。这样的妖怪，居然还能在整部《西游记》里成为一场的主boss，给我们印象深刻，除了形象模糊之外，还有一个力量，那就是沉默。

整部《西游记》的大妖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的，就是它（书里替它解释了：未归人道，所以还不会说话）。孙悟空当然喜欢和人斗嘴，取经路上和孙悟空犯贱斗嘴的，当然也不少。比如狮驼岭的狮象鹏三怪。但只要斗上嘴，没有斗得过孙悟空的。然而这次：

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中。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吾在此！”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枪乱舞。行者执了棍势，问道：“你是那方妖怪？何处精灵？”那物更不答应，只是舞枪。行者又问，又不答，只是舞枪。行者暗笑道：“好是耳聋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

先不说金箍棒能不能打过软柄枪，第一招猴子就没占上风。因为孙悟空的需求落空了——他想知道对手的来历，这就是他的需求。他预设对方也会回答的，然后猴子就会从搭话里讨几句嘴上便宜。然而，人家根本不跟你搭话！就像金大侠常说的一拳打入了汪洋大海，没有任何反响。孙悟空笑它耳聋口哑，猪八戒赞它枪法出众，任凭毁誉交加，人家一概不理，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打了半夜。反倒是哥俩显得无趣了。

其实我们人类需要说话，反倒是人性的弱点（有使命的人另当别论）。说话越多的人，其实内心越虚弱，因为他需要表达，需要别人分担他的情绪。表达喜悦，多是希望获得赞誉；表达恐慌，多是希望获得安慰；表达愤怒，多是希望转移责任。《淮南子·主术训》：“天道玄默，无容无则。”只有自然的天道，才是不需要讲话的。社会上发表的言论越多，其实越说明人心在变虚弱。像贫道这样每天blablabla的发一大通贫嘴，其实早已落在下乘了。

《西游记》的妖怪，比大蟒精厉害的岂不多了去了。但他们听说了孙悟空的名头，不免带出情绪，这就是这些妖怪也沾染了人类的毛病。比如黄风怪和豹子精：

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

先锋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也寻将来了！”老怪报怨道：“都是你定的甚么‘分瓣分瓣’，却惹得祸事临门，怎生结果？”

其实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没什么用！猴子找上门来，打就是了！抱怨、责备，只是表达自己恐慌，希望两位先锋和在场的众小妖分担。我们平时，出了事互相埋怨责备的，岂不都是如此！越抱怨，说明越虚弱。

黄风怪倒霉催的，也倒霉在自己多话：

老妖道：“怕他怎的，怕那甚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其余何足惧也！”

黄风怪有本领，其实本领也会伴生虚弱，因为他怕失去。但凡有本领，有地位的人，若过于看重本领和地位，都是如此。他这里，其实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是刚刚胜了一场，他要炫耀，要显摆我的神风无敌。但他自知是有天敌的，这样面对心腹人昧着心说无敌，反倒心里过不去。第二嘴里说的不怕，其实心里是怕，说出来，才能给自己壮胆。其实他这句话有什么用？小妖获得这些信息有什么用？白白让孙悟空听去了！黄风怪这句话，活画出了一个真实的既有能力、也虚弱的社会人！

沉默的人最不好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底细。正因为对手沉默，它才更加具有强大的力量，更容易被我们记住。所以，如果选择了沉默，那就沉默到底。只要开口，就会把弱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大蟒精其他的特征，也是非常相称的，它没名字，没小妖，连洞府都是一根直肠似的穿堂洞，没有门窗，没有卧室，也不知道装修装修，哪怕像黑熊精那样挂副对联，或像青牛精那样摆张石床也行啊。然而这也是它的本色。整回书，它形象模糊，一句话都没说，居然给我们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这就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假如天永远不亮，它其实永远不会被打倒。由此看来，86版西游的续集，把它演成一个女妖，还有人伺候，反嫌多事。其实能当一只不受人类社会污染的妖精，蛮好。

蛇的眼睛

这里的大蟒精，眼睛被误认做灯笼，其实古代的蛇精，还真有把眼睛变成灯笼的，比如《太平广记》里有一个故事：

晋朝太元中，有一户人家嫁女儿，忽然来了一辆车，说是夫家那边来接的。谁知车子七弯八绕的，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进了一座深宅大院，两边摆列着灯柱，每个灯柱旁边都站着一个漂亮丫鬟，灯火辉煌。

原来当时的习俗，乳母是可以跟进洞房的。谁知女孩进了床帐后，忽然抱着乳母哭，一句话都不能说了。乳母悄悄伸手进帐一摸，发现一条大蛇缠着女孩，急忙跑出来叫人。外面那些灯柱，纷纷现了原形， 原来都是小蛇，灯笼就是蛇眼。

乳母逃走了，最后女孩怎么样了，故事没说……

成精的范围

我们看过《西游记》和古代小说，知道古代能成精的东西，不光动物植物能成精，日用百货也能成精，比如锅精、扫把精。其实一个地方也能成精，比如晋代吴猛有个故事：

西晋末年，流民大起，杜弢占据四川反叛晋朝。当时出了一条大蛇，长十余丈，经过的人用力一吸，就吸到肚子里。这条路没人敢走。吴猛带着弟子去杀蛇。蛇钻到洞里不敢出来，吴猛把土地神召来，赶蛇出洞，才把蛇杀了。吴猛说：“这蛇是蜀精。它一死，杜弢就该完蛋了。”果然很快杜弢败亡。

“蜀”也能成精（蜀的本义是一种虫，见《说文解字》），那么不知到底京津沪广晋冀鲁豫各自的精是什么？贫道住的大北京，天天闹雾霾，那么“京精”一定是雾霾，《道法会元》的“斩勘祈祷埋阴霾旱魃诀”说了，阴霾精“头如女人状，狐身有翼。凡祈睛，則埋其头离方之地”，“京精”一定是狐狸的模样了！

第七十九讲
观音姐姐为什么骑犼？可能是驾照问题

昨天，北京又一期摇号结果出来了。基本上都没戏。

不过不用急，想想观音姐姐就行了。她其实也想坐车，结果也是几百年坐不上。到了大概元明的时候，才混上一只金毛吼。今天就来八一八这个来龙去脉。当然只是带脑洞的合理推测，不是定论。

离开了大蟒精，唐僧师徒进入了朱紫国。朱紫国有个赛太岁，把国王的金圣宫娘娘抓去了。孙悟空三盗紫金铃，降服了妖怪，原来是观音菩萨的坐骑金毛犼。

有很多朋友问贫道：犼是什么动物？观音菩萨为什么会骑犼？贫道相信这是民间的创造，因为查一下《大藏经》，就发现观音不但不骑犼。全部《大藏经》里，就没有“犼”这个字！

其实我们把这件事转化为今天的角度就可以明白，菩萨的坐骑，相当于领导的专车。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办公室主任考虑的问题：需要给观音姐姐配什么车？

观音姐姐的专车难题

我们知道佛教的四大菩萨，观音、文殊、普贤、地藏。地藏菩萨教化的地狱众生，在民间信仰里，一般不掺和人间的事务。和我们人间有缘的是文殊、普贤、观音三位。其实这三位的组合比较早，地藏菩萨反倒是后入盟的。比如《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就把文殊、普贤、观音说成是一个妙庄国王的三个女儿。这里面就没有地藏菩萨什么事。

文殊、普贤、观音他们三位，免不了经常在一起出现，就像三位平级的领导一起开会。但观音菩萨和文殊、普贤菩萨一齐出现的时候，需要开什么车来？

文殊菩萨一般是不肯地走来的，他是骑青狮的，所以他永远会开他那辆蓝色标致来（所以《西游记》两头狮子一头是标致一头是狮跑么）。普贤菩萨是骑白象的，也会开他那辆英国戴姆勒来。两位菩萨都开车来，观音菩萨开什么来，就成了问题。我们的逻辑都是这样：同一级别的领导必须得有车，就算他不爱坐车，也得有一辆，这就是待遇。她不能开莲花座来，这是办公椅，不是车。

英国戴姆勒大象车标

这在我们老百姓，就是一个无所谓的事情。只要有钱有驾照，当然还得摇上号，开什么车不行。但对于观音菩萨这样的领导同志，就是大问题，因为不仅她代表公众形象，她的车也代表公众形象，必须符合领导公车标准，必须按规章制度办事。既不能高，也不能低，还不能错。比如大阅兵中央领导在一辆奇瑞上喊同志们好，这不是国家大典，这是乡长视察乡中学军训。

所以这里，民间传说出现了一个漏洞，观音菩萨骑什么成了大问题。不是说随便给她配一匹马，一头牛（哪怕硬编是天马、神牛）这么简单的事。需要从她的故事、传说、经文里找。没有来历的坐骑，老百姓是不认的。

幸好观音有三十三相，其中和动物有关的有：龙头观音，鱼篮观音，蛤蜊观音。但这几个都不好，因为都是水里的动物。假如观音现蛤蜊观音像，骑一个扇贝来？或者现鱼篮像，骑一条多宝鱼来？这就有进了海鲜城的感觉了。

骑龙呢？骑龙也不好。因为龙这种动物，有一个先天性的问题：车身太长，无论是伸直了还是盘起来，都太占车位。文殊、普贤的车位，一个狮、一个象，都是标准陆地动物体型，各占一个标准车位。观音姐姐骑龙来，需要A照或B照不说，还得给这条龙划一个大型车位，才放得下（所以有些地方给女司机划了大车位，真是神仙脑洞啊！）。文殊普贤也不乐意啊：凭什么你开大排量的车？

当然说车位是开玩笑，这个意思是说，民间信仰的塑像、绘画、故事里，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第一，三位菩萨在陆地上活动的时候多，观音姐姐必须得有一头四条腿的陆地坐骑。比如到谁家显灵去了，决不能骑着扇贝或多宝鱼跑来跑去。龙虽然是四条腿，第一它还是水里的动物，第二假如和文殊、普贤在一起塑像、绘画的时候，就需要多给她安排女司机车位。三个菩萨的布局就不均衡了。

例如明刘侗在《帝京景物略·双林寺》中说：“寺殿所供三大士，西番变相也。相皆裸而跣，有冠，有裳，有金璎珞，犼、象、狮各出其座下。” （这犼恐怕又可以和密宗扯上关系），殿里给三位菩萨留的空间确实是均等的，龙明显比狮、象占地方。

我们看即使今天人画的龙头观音，也多是画龙的半截身子，因为龙身子太长，全画出来，观音就显得个头小了。这就像国家领导人站在一辆两节的大公共汽车上检阅部队，是很可笑的事情。所以，给观音姐姐找一辆C1驾照能开的小型车，就成了一个难题。

狮子吼=狮子犼？

然而我们的民间人士特喜欢操办公室主任的心。他们真的给观音姐姐找到了一辆C本能开的车。这就是狮子吼观音。

狮子吼观音，也是三十三观音之一。也叫阿摩提观音、无畏观音、宽广观音。这个变相的观音姐姐是这样的：

骑一头白狮子，面向左方，头上载宝冠，以白莲花妆饰，前二手执持凤头之箜篌，另左上之手掌托摩竭鱼，右上之手持白色吉祥鸟，左足弯屈于狮子之顶上，右足垂下，通身发光焰，面貌慈祥。（《阿摩提观音仪轨》）

那么这就好办了。狮子的体型是标准的，是C本能开的。

但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观音菩萨单独出现，骑狮子没事。但民间信仰里，文殊、普贤、观音地位是同等的。文殊已经开了蓝色标致了，观音再弄一辆白色标致和他比么？三个菩萨一起出来的时候，两头狮子，一头大象。这又不均衡了。

狮子吼观音

然而民间人士都当得了办公室主任，他们只要给观音姐姐的坐骑改个名字就可以了。既然是“狮子吼观音”，那就从“吼”字上做文章，把这个字改成一个动物名字就可以了。最方便的就是换偏旁，表示兽类的犬字旁，把“吼”变成“犼”。本来是一个吼叫的吼，说的是一个动作，结果变成了一种动物的名字。

这种把表示动作的字，换一个偏旁，改成一个名词，汉字里有很多。例如硫黄，原本写作“流黄”，"皆浸溢于涯岸之间”，所以叫流黄。但“流黄”，不像矿物的名字。改个石字旁，叫硫黄，就像了。流黄这个名词，其实重点在“黄”，而不是“流”。结果后来人们不知道“硫黄”的“硫”是从“流”来的，反倒省去了“黄”字，简称“硫”。流动的动作，反倒成了这种矿物的名字了。

也恰巧，古书上有“犼”这个字，《类篇》：“犼，北方之兽，似犬，食人。”那借用起来就更理直气壮了。不过，贫道觉得，说这种犼长得像狗。只能说观音的“犼”，主要是借用了这个字的字形，并不能把这个“犼”的意义和观音菩萨的犼划等号。因为我们看明清人画的骑犼观音像，那个“犼”，无一例外是比着狮子画的，而不是比着狗画的！其实我们想一想也知道，观音菩萨的车，起码排量、价格、装饰得和文殊、普贤差不多才行，怎么可能配这么low的坐骑？

当然，既然犼不是一种实际的动物，就给了民间很大的发挥空间。有些“犼”塑的嘴长一些，这可能是吸收了狗的一些特征，有的“犼”长一个龙头，一条龙尾，这恐怕又是吸收了“龙头观音”的特征。但无论怎么变，换头也好，换尾巴也好，它的狮子的身体是永远不变的。有的“犼”干脆就是一头狮子。下图是86版《西游记》赛太岁变成原形的“犼”，这明明就是一头耍的狮子嘛！

86版西游记的犼

下图的几尊明代骑犼观音像，左上角的犼，有点像龙头。左下角的，有点像狗嘴。右边这两个，头和颐和园门口的铜狮子有啥区别？只是尾巴变成了薄片状了。尤其是右下角这个，和上面那张狮子吼观音的狮子，就没有任何区别。

各种骑犼的观音

关于犼的故事，元代以前似乎并没有，只有明清时期才多了起来，这正是观音骑犼的形象深入人心之后才有的现象。比如清东轩主人《述异记》：

东海有兽名叫犼，喜欢吃龙的脑子，能腾空上下，迅猛异常。喜欢和龙相斗。口中喷火，龙打不过它。康熙二十五年，浙江平阳县有三条蛟，两条龙，合斗一只犼。犼咬死了一条龙，两条蛟，然而也死了。

清李驎为此还写了一篇《龙犼交斗歌》：

东海有兽名曰犼，性嗜龙脑喜龙斗。骁鸷腾空万里驰，精光四射蔽半斗。或云类狮色如银，或云似马身有鳞。上下层霄项垂鬣，乘风凌雨蹑乌云。……龙吐冰雹大于拳，犼喷电火焰弥天。雷霆夹之声震野，龙奔犼逐云相连。……二龙三蛟斗一犼，三昼三夜两负伤。二蛟一龙为犼杀，犼亦横尸三丈强。死后焰光犹闪闪，谁敢直视双眸眩。

这里点明了，犼长得像狮子，或者像马。像马不知哪里的说法，因为传世的观音骑犼塑像、绘画里，很少见到像马的（至少贫道没有见过）。

赛太岁的先锋是谁

说到观音，朱紫国故事中，又有一个人物很有趣。这就是赛太岁的先锋官。这个人物和观音还有点关系。

这个先锋官，86版电视剧没有出现，在原著里，朱紫国王被治好后，设宴款待唐僧师徒。这时先锋官出现了，他是来要宫女的。书中写道：

九尺长身多恶狞，一双环眼闪金灯。两轮查耳如撑扇，四个钢牙似插钉。鬓绕红毛眉竖焰，鼻垂糟准孔开明。髭髯几缕朱砂线，颧骨崚嶒满面青。两臂红筋蓝靛手，十条尖爪把枪擎。豹皮裙子腰间系，赤脚蓬头若鬼形。

行者见了道：“沙僧，你可认得他？”沙僧道：“我又不曾与他相识，那里认得！”又问：“八戒，你可认得他？”八戒道：“我又不曾与他会茶会酒，又不是宾朋邻里，我怎么认得他！”行者道：“他却像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

然后，他被孙悟空打跑了，而且，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醮面金睛鬼”到底是什么，贫道也费了一番寻找的工夫。后来发现，这个“醮面金睛鬼”恐怕也是和犼一样，是被换过偏旁的！它应该就是“焦面金睛鬼”，又称焦面鬼、焦面大士、面燃大士。写作“醮”，是受了道教的影响。

蒲州东岳庙的面燃大士，看看和韵文是不是相似

佛教认为，焦面大士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她为了教化饿鬼道（六道之一），化为面部燃烧着烈火的鬼形（道教认为是太乙救苦天尊）。这尊像在佛道二教都有供奉。今天的山西蒲县东岳庙地狱门前，还有明代彩塑焦面大士。环眼金睛，獠牙大耳，鬓绕红须，皮肤青蓝，与这首韵文描述的形象正好相似，而且它因为要教化饿鬼，所以在东岳庙地狱门前，为诸鬼首领，正与“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相合（借用网上的阴谋论逻辑戏说一下：这个先锋被打败，居然全身而退，奇妙的是，麒麟山獬豸洞是在朱紫国南方的，他反倒往西败走，就再也没有出现，然后猴子放火烧赛太岁的时候，观音菩萨怎么那么巧就出现了？那么这先锋是谁还不清楚？）。

今人绘面燃大士，注意头顶的菩萨

最后上一张图，这是贫道在吉林农安金刚寺拍的大雄宝殿前的面燃大士，就在殿门口左侧，也是“把门的”位置的。

吉林农安金刚寺面燃大士

第八十讲
不想当医生的猴子不是好和尚

孙悟空在朱紫国，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给国王配了药。国王的毛病，现在看就是消化不良，吃了粽子后受了惊，无法消化。孙悟空看了病后，立即搞出了一剂“乌金丹”，猪八戒还笑说：“锅灰拌的，怎么不是乌金？”那么这乌金丹到底靠不靠谱呢？其实是很靠谱的。这里特别感谢下山东中医药大学的无无亦无兄，为此文作了专业的把关。

招医榜文

乌金丹的几味药

孙悟空配的乌金丹，看上去什么锅底灰、马尿，很好笑，其实都是医书里有根有据的，比如第一味药，大黄：

行者道：“你将大黄取一两来，碾为细末。”沙僧乃道：“大黄味苦，性寒，无毒。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夺诸郁而无壅滞，定祸乱而致太平；名之曰将军。此行药耳，但恐久病虚弱，不可用此。”行者笑道：“贤弟不知。此药利痰顺气，荡肚中凝滞之寒热。你莫管我。”

大黄是一种重要中药，叶子像蓖麻，根像芋头，也称“川军”。关于大黄的药性，古医书中当然说得很多，但沙僧这段的原文，见于《神农本经会通》卷一“大黄”条和《雷公炮制药性解》。然而原文不是“诸郁”而是“土郁”。土郁是脾胃之气郁滞之症。孙悟空说的，也基本上是《神农本经会通》一些话的翻版。当然，这部书也是抄录的各种古代医书，只是贫道这方面知识不行，就不能一条一条验证更原始的出处了。

第二味重要的药，巴豆，也是这样：

行者道：“你去取一两巴豆，去壳去膜，捶去油毒，碾为细末来。”八戒道：“巴豆味辛，性热，有毒；削坚积，荡肺腑之沉寒；通闭塞，利水谷之道路；乃斩关夺门之将，不可轻用。”行者道：“贤弟，你也不知。此药破结宣肠，能理心膨水胀。快制来，我还有佐使之味辅之也。”

这一段话，基本也可以在明滕弘的《神农本经会通》卷二和李时珍《本草纲目》里找到。巴豆，就是巴豆树的果实，形状像豆，治便秘、腹水肿胀等病，有毒。水谷之道路，相当于今天说的消化道。“巴豆乃斩关夺门之将，不可轻用”，是金代名医张元素的话。其余的，如“为水谷道路之剂，去皮心膜油生用，若缓治为消坚磨积之剂，炒烟去令紫黑研用”，“巴豆大毒味辛热，藏府沉寒坚积结。治之水谷道能通，戒慎方中勿轻设”，“巴豆破結宣肠，理心膨水胀”，都见于《神农本经会通》卷二“巴豆”条汇集的各种医书。

然后药里用到了锅底灰，也是这样。孙悟空说锅底灰又名百草霜，据《本草纲目》卷七：百草霜又名灶头墨，是灶筒和烟炉中的墨烟。“其质轻细，故谓之霜”，“气味辛温无毒，主治消化积滞，入下食药中用”。这里治国王的消化不良，正好用到它。

马尿呢？马尿在医书里叫马溺，尤其是“白马溺”，“味辛，气微寒。破症坚积聚”，也是合乎朱紫国王的病情的。所以这几味药，还真有中医上的根据的。这猴大夫还挺靠谱。

正好，明代的大医书《普济方》有一个“香墨丸”，记载了一个治疗积食的药方，里面也用到了这几味药：

香墨（半两）、芫花（一两，醋拌炒令干）、川大黃（半两，锉碎微炒）、青礞石（半两）、巴豆（一分，去皮心，压去油）、硇砂（半两）。

为末同研令匀，醋煮糊丸，每服空心，暖干姜汤下五丸。

这里用到了香墨、巴豆、大黄。其实墨的成分是松烟，是松枝燃烧后的炭附着在棚子上，刮下来做成墨锭。锅底灰也是这样，灶底下烧的柴，炭附着在锅底。这两种东西，成分基本上是一样的。香墨丸既然用到了墨，当然也是黑色的。《本草纲目》里“墨”、“釜脐墨”、“百草霜”，都是放在一起的，药性都是味辛温无毒的。况且“墨”，《本草纲目》说又名“乌金”。所以“乌金丹”，恐怕就是从香墨丸之类的丸药改编出来的。

此名乌金丹

药引子

孙悟空制完乌金丹后，文武百官问用什么药引子吃药。书中这一段，也很有意思。

行者道：“药引儿两般都下得。有一般易取者，乃六物煎汤送下。”多官问：“是何六物？”行者道：“半空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困龙须。六物煎汤送此药，你王忧病等时除。”

对于这些凡人来说，王母娘娘的搽脸粉、炼丹灰、玉皇的头巾，根本没处弄。紧水负的，就是在急流中游的。在急流中游的鲤鱼尿和在半空中放的老鸦屁，随撒随散，又上哪弄去？所以这根本就是出难题，似乎暗含着对当时庸医的讽刺。

庸医治不好病，就喜欢给病人出难题，要求的药引子，稀奇古怪，无所不有，总之你弄不到，那就不怪我。鲁迅有篇文章《父亲的病》，就有“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贫道看网上讨论这件事的很多，中医粉中医黑说什么的都有，其实个人认为，这和医理本身貌似没啥关系，不如理解为是医生治不好病，故意出的难题。因为逮成对的蟋蟀，本来不易；然而又要原配的蟋蟀，这就难上加难了。虽然鲁迅说他去百草园里，“十对也容易得”，恐怕只是在一个窝里捉来的雌雄蟋蟀而已。虽然当时是“在一窠”，如何证明“本在一窠”？要知道蟋蟀并不是一生只交尾一次的；一只雄虫，可以同时与几只雌虫在一起，鲁迅怎么知道哪位是原配？又怎么知道它们原本不在一窠，后搬过来的？除非同时监测雌雄两只蟋蟀从卵长到成虫，然后交配。中间没有任何外遇，这才能放心。所以要原配的蟋蟀，是个很难证实或证伪的事情。

给病人出难题，借此抽身，谓之“退场”。比如清王端履《重论文斋笔录》卷二载姚文燮、汪继培晚年患痴呆症，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了。医生称得一百匹活马之脑，吃了就能好，但是根据军制，马是有定额的。上哪弄一百匹马去？“盖明知疾不可为，姑为大言以欺世耳”。又说，“治噎膈用狮子油，治耳聋用啄木鸟亦皆此类，啄木鸟尚一见之，狮子油从何得哉”。这和原配蟋蟀一样，都是难题而已。

“六物煎汤送下”的六物，固然非凡间所有；而“无根水”在医书中本有其义，但作者借孙悟空之口故意曲解，不许用井水而必用雨水者，因雨水并非即时可得，药效便难以当时检验，庸医即可借机逃走，故也可以用作“退场”。

这六物煎汤的药引子既然弄不到，那无根水呢？看起来简单，其实也有大问题。因为按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水一·水泉井》：“出甃（ｚｈòｎ，井壁）未放曰无根。”大概就是刚从井里舀上来，不要久放的水，大概久放的话，里面的矿物质会沉淀。不管如何，对无根水的理解，朱紫国官员和孙悟空是明显不一样的：

多官道：“我这里人家俗论：若用无根水，将一个碗盏，到井边或河下，舀了水，急转步，更不落地，亦不回头，到家与病人吃药便是。”行者道：“井中河内之水，俱是有根的。我这无根水，非此之论，乃是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才叫做无根。”

其实官员的理解是接近医书的。除了不落地、不回头有些巫术意味，舀了水立即回家给病人吃药，这个其实就是不久放的意思（当然久放和不久放是不是真有药效上的区别，不在讨论范围）。翻遍了医书，似乎就没有无根水是雨水的说法！

所以这无根水，似乎也是讽刺出难题的大夫的。因为不是天天下雨。假如碰上贫道住的大北京，或者宁夏、青海这种地方，朱紫国这种西域国家，几个月不下雨也是常事，难道几个月不能吃药吗？到那时，该好的也自然好了，该死的也自然死了。药效也就检测不出来了。

接无根水

孙悟空的脉理

孙悟空给朱紫国王搞了一个悬丝诊脉。其实这悬丝诊脉的道理，和听诊器也差不多，就是用三根细线系在病人手腕上，用手触摸细线，来感知那头的脉搏。但理论上虽然可以，但实际用起来不知这玩意到底有没有效。总之是小说家言就是了。

但是孙悟空说的脉理，贫道求证过学中医的朋友，看起来还不错。原著说：

行者即以左手指一一从头诊视毕，却将身抖了一抖，把金线收上身来。厉声高呼道：“陛下左手寸脉弦而紧，关脉涩而缓，尺脉芤且沉；右手寸脉浮而滑，关脉迟而结，尺脉数而牢。夫左寸强而紧者，中虚心痛也；关涩而缓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带血也。右手寸脉浮而滑者，内结经闭也；关迟而结者，宿食留饮也；尺数而牢者，烦满虚寒相持也。诊此贵恙，是一个惊恐忧思，号为双鸟失群之症。”

这里的弦、紧、涩、芤等，都是脉象名。分为七表、八里。七表为浮、芤（kōu，浮而中空）、华、实、弦、紧、洪。八里为微、沉、缓、涩、迟、伏、濡、弱。又如强、牢、滑、结等也是脉象名。中医在病人的寸、关、尺三个部位各用浮、中、沉三种手法切脉，合称九候。

据《脉经》、《伤寒九十论》等医书记载的脉象：“浮而滑者宿食”、“浮滑而疾者，食不消，脾不磨”。“迟而涩，中寒有症结”。“牢为气结”，“数而牢，心中烦满不快”。“六脉皆沉涩而缓，按之无力，乃胃病，非血病也”，“紧而弦，肝虚中寒”。这些都和孙悟空所指的对得上。

八百八药，四百四病

这一回，孙悟空叫医官满城药铺买药，医官说：“药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这个说法，也是有来历的。但不是我国的医书，而是佛经。

《佛说佛医经》称人身中本有地水火风四病，从此四病，起四百四病。旧题宋琼瑶真人《针灸神书》卷三：“人有四百四病，药有八百八般，各有以源道。”这就是借用了佛教的说法，又加以延伸。其实中药何止808种，《本草纲目》记载的药物将近2000种。《中华本草》记载的中药共有8980种。如果加上其他少数民族用药，约有12800余种。808种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

至于是哪四百四病，《孔雀经音义》说：

四百四病，不出冷热二种。冷病有二百二，藉风而起。热病有二百二，藉地而起。地难消故生熟。《十一面经疏》云。四百四病。随四大起。是一一大。各起一百一病。

四大元素地、水、火、风各起101种病，地、火是热病，有202种。风、水是冷病，有202种、合起来是404种病……话说，贫道终于知道为什么网页犯病就显示“404 Not Found”了！

第八十一讲
盘丝洞的那点事

盘丝洞这个故事，题目叫什么《盘丝洞七情迷本》，好像是把七个蜘蛛精比作七情。其实也是在硬凑，因为七情通常指的是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个蜘蛛精根本对应不上。所以，这个故事主题很明确很简单，就是偷窥洗澡和偷衣服。

盘丝洞是个永恒的故事

偷窥洗澡 偷走衣服，古代民间故事里不要太多！比如牛郎织女故事就是这样，有一头老牛告诉牛郎，某年某月某日，会有仙女下凡洗澡，你只要去藏起一件红色衣服，那个仙女就会嫁给你。于是牛郎就跑去偷窥了，娶到了织女。范喜良偷窥孟姜女也是这样，孟姜女在后园洗澡，不料被闯入后园的范喜良看见。四大民间传说讲偷窥的倒占了两个！这是屌丝青年娶到仙女的必要手段。

为什么许多故事都有这个梗呢？因为，全世界的屌丝都这样，在偷窥的道路上，不是一个屌丝在战斗！

这就是一个著名的民间故事类型，这个故事类型叫“天鹅处女型”（swan maiden）。模式是这样的：

一群或一只成精的动物，变成了美女。

她们在水里洗澡。

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藏起了其中一个美女的衣服（羽衣、毛皮或外壳）。

她无法变身，只好和年轻人结婚。

后来她发现了衣服（羽毛、皮壳）, 就恢复原形离开了。

这类故事，以帕米尔高原一带为核心，几乎遍布欧亚大陆。据一些学者研究，这类故事起源于原始社会在水边择偶的习俗。当时的男女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在野外的水边可以随意恋、爱，是没有太多禁忌的。到后来进入了文明社会，反倒不愿意明着讲这种事了，于是就编出了天鹅处女型的故事。其实这里面仙女的原型，就是原始社会的姑娘们。

《西游记》里的七个蜘蛛精洗澡，典型的是借用了董永偷窥七仙女洗澡的故事。这个故事今天就是《天仙配》。《西游记》原文也说：

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占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与他争竞，平白地就让与他了。

这其实已经挑明了，七个蜘蛛精的故事，是照着七仙女的故事编的。

然而不得不说，这是个永恒的话题。这个梗流传了几千年了。直到游戏《仙剑奇侠传》，李逍遥和赵灵儿第一次见面，依然用的是这个梗。李逍遥偷了赵灵儿的衣服，然后，可爱的灵儿就和李逍遥在一起了！虽然画面很纯，可游戏设定李逍遥已经19岁了啊啊啊！

甚至一个梗，《仙剑》还嫌不够。在京城还有个“贵妃香浴”，里面一大堆姑娘在洗澡。虽然游戏设定李逍遥不能进去。但实际上咱也知道这不是给李逍遥看的是不是。

好吧，谨以此对话献给贫道逝去的青春！

少女∶咦，我的衣服呢？ 

李逍遥：你在找这东西吗？ 

少女∶你……你是谁！？ 

李逍遥：我是谁你不用管只要仙女姐姐赐给我一颗仙丹，我就把衣裳还给你。 

少女：仙丹……？！那是我师父的遗物不可以随便给别人 。

李逍遥：那～你就要光着身子回家罗！ 

少女：好……好嘛～ 我答应你，可是……你先把衣服还我！ 

只要肯八一八，这样的梗随处可见，例如有一部很有名的电影《菊豆》。李保田演的杨天青，巩俐演的菊豆。菊豆本来是杨天青的婶子，但杨天青的叔叔年纪比菊豆大许多，性无能，只能折磨菊豆，菊豆痛苦万分。菊豆洗澡的屋子，墙上有个小洞，天青经常蹲在洞外偷窥。杨家是开染坊的，终于有一天，菊豆向天青示好：

天青：……怕人看见。

菊豆：你偷看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呢？

天青：那你二回怎么不把洞堵上？

菊豆：天青，婶子这号身子给你留着……

于是，天青一个转身，把菊豆按倒在木架子上，镜头外不知道；镜头里，只有菊豆的脚乱动……结果踢倒了染坊的轮轴支架，轮子转动起来，带动了一条红布，从天而降，坠入了染缸里。这里虽然没有偷衣服的情节，但这条坠入染缸的长长的布，同样表达了这样一个寓意：一个姑娘，落到男人手里了！

孙悟空和猪八戒

衣服，其实是女性的象征。偷走衣服，其实就是一种“替代的刺激”。然而，一般的故事，点到为止，让男主满足一下这种“替代的刺激”也就算了。可《西游记》偏偏加了猪八戒的一段，整个故事就变得好玩起来。

盘丝洞故事，限于剧情，不能写爱情戏。所以只能截到这个故事类型里偷窥和偷衣服的前半段。如果知道了这个故事是一种民间故事类型，那么不妨认为，《西游记》把一颗男人的心，一劈两半来写。以前贫道经常说，孙悟空和猪八戒，其实代表心智和本能。这里也不妨把这两个角色看成一个人。猪八戒干的，反倒是一个人真心想下手的；孙悟空干的，反倒是考虑了现实之后才干的。所以说《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担荷了天下男人的真面目，演出来给我们看，我们实在应该对他报以敬意！

原文是这样写的：

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鲇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边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边摸，忽的又渍了东去；滑扢虀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水上盘了一会，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裰，执着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我当鲇鱼精哩！”

有人说猪八戒也没有真下手啊！其实这一段，改得也够干净了。尤其是一个“盘”字，用过去评点小说的笔法就是“跃跃欲出”。“喘嘘嘘的，精神倦怠”也够明确了。要知道，明代另有一个《西游记》的版本，称为杨本或杨志和本，这里面这一段是这样写的，恐怕保留了早期西游故事的痕迹：

八戒见行者抓去衣服，他就变一泥鳅下水，在那女怪阴户口左冲右撞，七怪当痒痛不过，只得上岸，各跑转洞中。吩咐七个虫精把守洞门。七怪逃入黄花观。

好污……

好污……

所以从这一回看来，猪八戒不是不会变化啊！他自己说只能变山、变树、大象、水牛、大猪、石头。怎么这次能变鲇鱼精，或者变泥鳅？要知道变鱼可是孙悟空的专利。况且这段，“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边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边摸，忽的又渍了东去；滑扢虀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水上盘了一会，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好漂亮的辗转腾挪。如果盖住上下文看，难道不是写孙悟空？猪八戒为什么突然灵便起来了！

答案：力比多的力量！（忽然发现这个名词译得好漂亮）

这种“真下手”，民间故事里也不是没有，只是更隐晦。满族有一个《天鹅仙女》故事，讲三个天鹅变的仙女到人间洗澡，一只鸟叼着果子飞过，正好落进最小的仙女嘴里。于是小仙女就生了一个男孩，叫爱新觉罗·库布里雍顺。生后，小仙女就变成天鹅飞走了。于是小男孩见了天鹅就喊“鹅娘，鹅娘”，这就是满族人喊妈妈为额娘的来历。（《满族民间故事选》）

比较一下就会发现，鲇鱼或泥鳅乱撞，和这里的鸟叼果子乱丢，其实都是一样的……其实吧，鸟丢果子兴许还更实际些。八戒只是空绽放了一场而已。

所以说《西游记》的好玩，在于它的情色部分也不俗，有民俗学上的深远渊源。又如猪八戒“真下手”之后，遭到了惩罚。

那怪慌了手脚，那里顾甚么羞耻，只是性命要紧，随用手侮着羞处，跳出水来，都跑在亭子里站立，作出法来：脐孔中骨都都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忽抬头，不见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里举得脚步！原来放了绊脚索，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跌个躘踵。左边去，一个面磕地；右边去，一个倒栽葱；急转身，又跌了个嘴揾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把个呆子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睡在地下呻吟。

这其实是另外一类故事的翻版。就是说，偷窥和偷走衣服之后，有两个结局，一个结局是东方式的，姑娘无奈，嫁给了这个男人。另一个结局是西方式的，男人要付出代价！最典型的例子，是希腊神话里的猎人阿克泰翁，他跑到山里，发现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洗澡。阿尔忒弥斯大怒，使法力把阿克泰翁变成了一只公鹿，然后阿克泰翁的猎狗们不认识主人，扑上来把他咬死了！

其实东方男人未尝不付出代价，只是对男人宽容些。这类故事的结局，总是仙女离开，不能白头到老，这就是代价。牛郎织女最后只能一年相会一次，这也是代价。韩国有个民间故事《小鹿报恩》，也是讲一个樵夫偷窥仙女洗澡，偷走衣服的。仙女无奈和他生了几个孩子，终于有一天弄到了她的衣服，穿上飞走了。樵夫追不上，最后变成了一只公鸡。当然这公鸡最后的命运，故事虽然没说，但既然是家养的公鸡，估计比阿克泰翁变的公鹿好不了多少！

论洗澡的方式

今天也有在住宅楼安望远镜摄像头的，偷窥对面楼上洗澡。当然这些都是用喷头淋浴。为啥牛郎偷窥织女就能编成美妙的故事，偷窥淋浴就算变态耍流氓？答案很简单：偷窥的方式和这个故事的定性，有很大的关系！

偷窥河里洗澡的，一般都会发展为爱情故事。

偷窥浴池洗澡的，一般都会发展为情色故事。

偷窥喷头洗澡的，一般都会发展为流氓故事。

为什么每况愈下了呢？区别在哪？

上文说过，野浴是原始社会寻找配偶的习俗。从完全公开的河里，到半公开的浴池，再到完全私密的喷头，其实是从原始社会到现代社会，人类社会的规范逐渐严密的过程，是女性逐渐封闭自己的过程。越往后，一个男人想达到他的目的，付出的道德代价就会越大。这三者虽然驱动力一样，但其实心态是不一样的。 

《西游记》写蜘蛛精洗澡，因为它本来是从七仙女故事来的，还是继承了原来的画风，还得维持基本上是正剧而不能完全变成情色剧。所以要交代一句：“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不要以为这句是废话。这句很重要！这正是人类社会规范的产物。正因为有搀胸之深，才不至于一眼望到底。才不至于把盘丝洞这一回搞成彻头彻尾的情色剧。假如说“那水有齐膝盖之深”，那就真搞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任谁也救不了了！

所以86版西游和张纪中版西游，为了尺度更小些，不约而同地表现了“搀胸之深”，池子都选在一个自然环境里。这种水，你瞪大眼看，水下是啥也是看不清的。（话说张纪中版的七个蜘蛛精好丑啊）

所以水的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前社会规范下的人心。牛郎只限于偷衣服，满足一下“替代刺激”，并不会亲自下水。猪八戒明知道搀胸之深，还要变个泥鳅下水，那就和偷窥喷头的又落在一个档次了！又比如网上有段子说董永，假如发现七仙女在洗澡后，把全村男人都喊来看，这也就是耍流氓了。男女之情，就在于这种心态区别。稍微一越界，马上就改变了味道！

--------以下不靠谱脑洞模式（文科生可自动忽略）------------

最后不妨说说恋爱那点事。

男生女生接触后，会发展出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结果？无妨视为一个存在着许多变量的复杂方程（数理方法上叫泛定方程）。这个方程的定解，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初始条件，二是边界条件。男生女生以不同的初心发生接触，初始条件就不一样。然而，两人相处到什么程度，到哪里算极限，边界条件就不一样，这里不妨叫“尺度”。初心和尺度，决定了恋爱的演化进程。这两种条件，一旦任何一个发生了变化，感情就可能完全走样。所以我们看到，没有一对情侣的感情走向（其实就是感情函数）是完全相同的。

所以，初心很重要，有些情侣是真心的，有些只是为了玩玩，有些贪图某种利益在一起……这些初始条件就完全不一样，不要小看这个初始条件，它决定了感情的基本走向；但是即便在一起了，也有许多边界条件，例如，能够忍受多久的异地恋，能够忍受多久的繁忙工作，手里的积蓄等等。感情需要各种条件，并不是说只要一片真心就一定不出问题。然而，作为初始条件的真心是最重要的！

附：贫道给出的爱情方程最简单的表达式（各阶偏导数不一一列举，文科生可略过）：

第八十二讲
你说的那个“狮驼岭”，我还真去过

《西游记》中多次出现“狮驼”这个词。唐僧要经过的，就有“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过了狮驼岭，还有个“狮驼国”。另外，和孙悟空结拜的几个弟兄里，也有一位“狮犭+它王”。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狮驼或狮犭+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来研究研究。

狮驼国原本叫师陀国

其实我们回到早期的西游故事里，就会发现，“狮驼国”出现得很早。山西现存有宋元时期队戏《迎神赛社四十曲礼节传簿》，演唐僧取经故事，第一站即“师陀国”。贫道经常提到的元代的《朴通事谚解》，就是那本《跟朴翻译学汉语》，里面也讲唐僧取经路过“师陀国”，既没有“狮驼岭”，也不是“狮驼国”，并没有什么狮子精，碰上的是老虎和毒蛇，“遇猛虎毒蛇之害”。只是今天的《西游记》里，才加了偏旁，多出来一座“狮驼岭”，国名也变成了“狮驼国”了。

我们再看明代另一个版本的《西游记》，所谓的杨本（杨志和本），即《四游记》中的《西游记》，正好提供了一个从师陀国故事到狮驼岭+狮驼国故事的中间状态：

师徒又行，已到狮驼国。原来此国君臣被三个妖魔吃了，占坐此国。他师徒不知，进城去改换关文，被魔王一齐绑倒，吩咐小妖蒸熟来吃。行者使一个缩身法子走脱，去西方拜见佛祖，详说师父被难。如来闻言，领文殊、普贤同至狮驼国收妖，先令行者引战。行者挺棒进城，那三妖合力杀出，被文殊、普贤念动咒语，收了青狮、白象，各跨坐下。如来收了大鹏金翅鹊。三妖既除，佛归西天。行者救出师父、师弟，四众趱步西行。

 狮驼国连环画

这个故事体现出的几个信息，都很有意思。

首先这里面没有狮驼岭，过了黄花观就是狮驼国。其次，这个国家也不是所有的人民都被吃了，只是君臣被吃了。平民百姓应该还是原来的。这点也好理解，因为假如街上都是野兽，那唐僧师徒经过的时候岂不发觉？这些野兽难道全都能变化成人形，做卖做买，不露破绽吗？并不是所有的小妖都会变化。我们看《西游记》里老妖挑选小妖，“会变化的”，也是不那么容易的。至少那个豹子精的先锋，就是从狮驼岭逃过去的，他就不会变化。所以这个国还是原来的国，只是中央机构被妖怪占了而已。

另外，“他师徒不知，进城去改换关文”，这句话，也很重要。因为我们在今本《西游记》最后一回，唐僧向唐太宗交还关文的时候，上面有这么一行字：

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

这一行字，其实问题多多！我们专设一节来分析。

关文的漏洞

首先，这里暴露了一个信息：这个狮驼国背后，有问题！因为这里的狮驼国的国民已经被大鹏精吃掉了，哪来的狮驼国印？我们看今天的《西游记》故事里，唐僧师徒过了狮驼岭后，还没进狮驼国，就被三个妖怪偷袭，把师徒四人都抓起来了，送进蒸笼蒸吃。晚上孙悟空使法术脱身出来，领着唐僧要爬墙头跑出去。结果惊动了妖怪，又把三人抓住。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给关文盖印的机会。除非大鹏精闲的实在没事了，找出玉玺给关文盖印玩；或者最后如来收了三个妖怪之后，唐僧临走时强迫症犯了，亲自到皇宫里找出玉玺（前提是那玉玺还在），自己盖上的印。然而这也未免太不靠谱了！

况且今本《西游记》这里，作者并不是忘记了关文，他还提了一句，当师徒四人要爬墙逃走时，孙悟空说：“也且莫忙，我们西去还有国王，须要关文，方才去得。不然，将甚执照？等我还去寻行李来。”也就是说，这一回的作者对关文这件东西，还是记得的。能不能盖印，他是清楚的。

我们再来看前前后后的国家，只要是经过了一个国家，原著绝不会模糊过去的。例如：

国王见了，取过本国玉宝，用了花押。（宝象国）

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乌鸡国）

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车迟国）

（女儿国更不用说了，关文都拿来和唐僧调情了！）（女儿国）

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祭赛国）

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朱紫国）

那国王眼目昏蒙，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比丘国）

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灭法国）

最后的关文上，有9个国家的印，其中8个印，今天的《西游记》里都说得清清楚楚是怎么盖上的。说明这位作者或整理者，对关文上的印是很在意的。为什么这里突然冒出一个本来并不应该盖的狮驼国的印来？

当然可以有各种猜测，但有一种靠谱的推测就是：西游故事是不断发展完善的，故事是不断插入的。所以，在较早的时候，狮驼国（师陀国）只是一个正常的国家。经过这里是有找国王盖印的。所以，最后那份盖印的清单上，就一直有狮驼国（师陀国）的印。但是在某个时代，有一位作者对狮驼国故事作了改写。把它改写成今天这个样子，让大鹏精把国内君臣百姓都吃掉了。还加了狮驼岭故事。剧情导致唐僧师徒没有机会盖到“狮驼国”的印。但这样一来，那最后那个关文上盖印的清单必须同时删掉“狮驼国印”才行，结果作者把这事给忘了！这就是数据不同步的问题。

所以我们看杨本的《西游记》说“他师徒不知，进城去改换关文，被魔王一齐绑倒，吩咐小妖蒸熟来吃”。如果故事是这么演的，就可以盖印了。魔王盖完印再绑唐僧，没有任何问题。当然也可以不盖，一上来就绑。总之，绑唐僧是发生在换关文的同时的。我们正可以从中看到“狮驼国”的演化过程：最开始的“师陀国”，并没有狮子，是一个正常的国家。杨本里的“狮驼国”，已经被青狮、白象、大鹏占据了，但还没有吃百姓，只是吃了君臣。今天的“狮驼国”，就由大鹏精把君臣百姓都吃掉了。

多扯一句，这个关文的用印清单上，还没有天竺国的印，但是在天竺国收玉兔时，书里明明写着：

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天竺国）

为什么这里盖印的场景写得清清楚楚，后面又忘记？这也只能用故事插入的早晚来解释。天竺玉兔这个故事，只能插入得比这个清单晚。所以也忘了同步，这里明明是盖了印的，清单里忘记了添上。这和狮驼国的那个印忘记了删掉正好犯的一个毛病。所以数据库的增删改查是很重要的呀！

从刚才的分析可以看出，所谓的“狮驼”这个名字，和狮子关系似乎不是很大。因为它一开始也不叫“狮驼”而是叫“师陀”。杨本的“狮驼国”里冒出来一个青狮，算是和狮子精扯上点关系。然而今天的《西游记》，狮驼国的国民是被大鹏精吃掉的，和狮子又没有什么关系。青狮、白象本来不在国里，是跑到“狮驼岭”占山为王的。而“狮驼岭”这个地名，明显是受“师陀国”的影响后编出来的。所以，一定是先有的“师陀”，民间才根据这个编出来的“狮驼”，通过改换偏旁的方式，和具体的动物发生联系，这个思路，和贫道此前八过的吼和犼的关系，是一样的。另外，花果山那个狮犭它王的出现，和这个从吼到犼的变化，其实道理是一样的。

顺便说一句：杨本《西游记》里的观音菩萨的犼，就不写成犭旁，而直接写成“吼”。《封神演义》里的太清道人，骑的是“地吼”。《家谱宝卷》里的收元母，骑的是“白吼”。此外还有形容骏马的金睛吼（《四马投唐》：金睛吼、五花熊）、虎刺五花吼（《西洋记》）。所以说如果要求不高，“吼”字本身就是可以拿来当动物名字用的。加一个犭旁，只是让它看起来更像动物而已。所以这里也是，我们不必一看“狮驼”就以为和狮子有关系，只有从它的原来的“师陀”去分析，才能得出靠谱的答案。

师陀的来源

现实中用“狮驼”或“师驼”、“师陀”命名的地方有吗？有的。例如福建的武夷山，翻一翻《武夷山志》就会发现，这里既有一座“师陀峰”，也有一座“师陀岩”。另外，北京原来还有个“师陀寺”。

这么多地方用师陀命名。那么这个“师陀”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看它也出现在西域，也和佛教有关，它其实很可能就是“尸陀”。“狮驼岭”，很可能就是“尸陀林”，是印度抛弃死人尸体的地方。岭、林二字，读音接近，尤其是不分前后鼻音的人。网上搜一搜就知道，色达五明佛学院的“尸陀林”，许多人都喊它“尸陀岭”。这一点，我们在狮驼岭狮驼洞中，还能发现一点点痕迹：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幌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若不美猴王如此英雄胆，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这哪里是狮子精的洞府，这明明就是白骨精的洞府嘛！我们如果细读《西游记》就会发现，妖精的洞府，并不都是这个样子的；而且，大部分不是这个样子的。作者要么不写，要么就写得非常小清新。比如黑熊精的洞府，“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写得这么恐怖，还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另外那个“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也隐隐透露了岭和林的某种关系。

藏传佛教说尸林怙主夫妇居住在髑髅山，那里有四方形的人头骨城，骨城有尸林髑髅宫殿。各位对比藏传佛教尸陀林的唐卡看一看，这不就是看图说话么！贫道上一张尸林怙主的画，会吓到小朋友的。

尸林怙主

但是，这么恐怖的地方，为什么还拿来起名字呢？原来佛教认为在尸体堆中修行，可以悟到人生无常。我们知道日本的一休哥吧，他就住过丹波国让羽山尸陀寺。但是这个尸体的“尸”字实在太难看了，所以我们国人都改作“师”。古代师和狮又是相通的（狮子早期就写成师子）。从尸陀变到狮驼，又据此编出狮子精的故事，是合情合理的。

北京也有“狮驼岭”，这个地方在哪里呢？就在今天的西山八大处，古籍中还可以找到记载：

有僧名卢，自江南来寓西山之尸陀林秘魔岩。（西园闻见录）

尸陀林秘魔崖。（日下旧闻考）

去都城一舍许，曰西山，层峦叠嶂，盘薄蜿蜒于翠雾苍烟中。中有尸陀林，昔为卢师卓锡之所。

至卢沟桥，桑乾河分两岔处，一岔通尸陀林，舟至于林畔，见石室曰：“吾居是矣。”（日下旧闻考）

这个石室，今天还在。今天的八大处，那座山还叫卢师山。进门后顺着右侧一条小路，就可以到秘魔崖。好吧，诸位是不是没有想到，秘魔崖原来是这样的地方？

北京西山八大处秘魔崖石室

然而，这个尸陀林的尸字，大概是实在太怕人，很快就写成了狮驼林，例如讲到同样的事，《畿辅通志》的名字就变了：

昔有僧名卢，自江南来寓居狮陀林秘磨崖下。（畿辅通志）

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地方，两种写法。有意思的是，这个狮虽然变了，但陀还没有变。假如放任发展，变成马字旁是迟早的事。所以，《西游记》狮驼国的演化过程是：

尸陀—师陀—狮陀—狮驼—和狮子精发生关系—创造出狮犭它这种动物

我们一般的人，容易通过字形去想问题，其实字音比起字形来，更容易贯通古今，只是需要更多的脑洞。比如我们研究一下上古文字，那脑洞开的简直不知要大到哪里去了！

第八十三讲
唐僧和比丘国丈的嘴炮说明了什么问题？

今天讲到比丘国。其实比丘国故事的好玩，不在于孙悟空猪八戒跑到清华洞府去打怪（有没有北大洞府？），那都是一个套路，是小说必须收场的一个必要环节。好玩就好玩在唐僧这次亲自出马，和比丘国国师进行了一场金殿大辩论。这里面深层的东西很多。

僧道大辩论

比丘国里，唐僧和比丘国师在金殿进行了一场大辩论。这也是唐僧唯一一次亲自出场，代表佛教和道士短兵相接地辩论。所以这场辩论一定要评点一番，它体现了唐僧的水平。

说实话，唐僧是什么人，“千经万典无一不通，佛号仙音无一不会”，假如《西游记》真的崇佛抑道，唐僧和国丈辩论，佛教本门武功那岂不是太多太多，随便选一样施展出来，都可以把国丈打得稀里哗啦吧？随便选几段虐一下眼前这个妖道，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可是唐僧说了一段什么？

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侵。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外何求？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动，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

老实说，假如唐僧是认真的在辩论，那贫道简直想穿越回去，把唐僧拉出殿外，别丢人现眼了！要知道高手对决，一定要认得武功家数。不认得武功家数，那就听凭对手糊弄吧。现在要问这段话，是和尚的本门武功吗？完全错了！这是道教全真派的正宗武功！我们只要翻开《鸣鹤馀音》，就会发现这一段的出处：

世事无穷，观来尽空，既向玄门受教，便于心地下功。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眞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原夫要长灵苗，先持心地，六根净而千种灭，三界空而百端治。见闻知觉是障道之元因，恬淡清虚乃頣眞之大义。若乃坚成学道，须当了心。心静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侵。眞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付何求？明知诸法皆空，万缘都罢。行功打坐，乃道之狂；布惠施恩，即德之诈。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直要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动，万行自全。每畅神而度日，实知命以乐天。任经春夏秋冬，饥飡渴饮；或对风花雪月，稳步安眠。若能对境忘情，逢场作戏。本来了在方寸，何必修于累世，永嘉既悟，强留一宿而归；卢行犹疑，谩等三更而至。是知物物皆空，尘尘总弃，性外更无实相，目前尽是虚泡。长生有物而混成，神鬼莫测；大象无形随处是，天地难包。信乎本要明心，何劳苦志。谅不由他，诚能自已。大辩忘言，眞经绝字，頼啼鸟宣杨，落花指示，石女亲传，木人举赐，浅智少识者则曰：不然不然。高明广见者乃云：如是如是。故悟则处处平夷，迷则头头踏剌。大抵欲修天外大成功，莫挂人间些子事。（《鸣鹤馀音·心地赋》）

《鸣鹤馀音》是什么书呢？ 它是元代全真道士彭致中搜集前代仙道歌诗编订而成的文学总集，内容包括词、曲、诗、赋，计五百余篇。大部分内容，是全真教南北宗道士写的，还包括一些符箓派高道，如虚靖天师张继先、莫月鼎等。

 这篇文章，就是三于真人的《心地赋》！三于真人又是什么人呢？名字不知道，但似乎是全真七子的亲传弟子。因为他还有一首《满庭芳》，说“钟吕为宗，拜丘刘谭马”，丘刘谭马就是丘处机、刘处玄、谭处端和马钰（所以他或许是于善庆即于志道也说不定，留以后详查）。我们看看，标红字的地方，就是唐僧抄袭过去的。他抄了多少，一看自明，不言而喻。

最令人滴汗的是，唐僧居然把这一大段话的主语改了！三于真人在开头就说明了：这一大段话的主语是“既向玄门受教，便于心地下功”，玄门，当然是道士。唐僧居然把这两句故意省了，反倒改成了“为僧者”，这是几个意思？这不就是贫道小时候把同桌的考卷答案抄来，写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么？

更何况唐僧改过的地方，反倒不高明了！例如三于真人说“行功打坐，乃道之狂；布惠施恩，即德之诈”。唐僧改成了 “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 对比一下，哪个高明？哪个拙劣？哪个有骗人钱财的嫌疑？三于真人的原文，当然是深刻理解了老子的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理解了庄子“圣人出有诈伪”的道理，这才是真正的奉道之士说出来的话！唐僧说什么“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反倒是落在下乘了！行功打坐就是入定之原了？

况且，后面马上接了一句“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唐僧照抄不误。人家三于真人否定了打坐和布施，接这句行啊。你唐僧鼓吹完这些，忽然来一句事事无为，头头放下？这不自相矛盾吗？这就好比抄同桌的考卷，匆匆忙忙抄错了解答公式，反倒抄上一个正确答案。幸亏还记得把姓名写成自己的！

再有三于真人说“坚成学道，须当了心”。唐僧当然不敢说“坚成学道”啦，那还不相当于在考卷上写同桌的名字吗？于是就说“坚成知觉，须当识心”。“知觉”的要求，可比“学道”高多了！而“识心”比“了心”，反倒低了。

唐僧还自作聪明，加了几句“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这几句虽然道理上没错，但假如加回到三于真人的原文里，高下立判。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他唐僧说话的地方，因为人家道长根本就没追求“享寿永无穷”！

这就好比，少林寺方丈面对张三丰，使着偷来的太极剑和梯云纵，非说这是少林派本门武功。饶是拿来唬人，还使得不怎么样，关键的招数，都用错了！

好吧，面对这样破绽百出的辩论对手，国丈总该大喜过望，觉得大拣个便宜吧？可是他的表现，更令人奇怪。他第一也没有点破，也不知他看出来没有；第二，居然不用本门武功拆解。他使的什么武功？且看：

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裀。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槃遗臭壳，又不脱凡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

这一大段写得很漂亮，然而是道士说的吗？恰恰又不是，至少名义上不是！这是宋仁宗的《尊道赋》。宋仁宗可不是道士！这不过是皇上写几句捧场的话，给你道教面子，拿来当挡箭牌了？

当然，这篇赋是不是宋仁宗所作，是有大大的疑问的，兴许就是金元间道士伪托的。但饶是如此，你比丘国国师用什么来拆解不行？非得拉宋仁宗这张大虎皮吗？这就好比：

空闻大师走入紫霄宫，在宫前空地一站，高声叫道：“少林空闻，求见张三丰真人！”

宋远桥缓步而出，道：“空闻大师，师父在后山闭关，概不见客。”

空闻拉个云手，高声叫道：“既如此，宋大侠，久闻武当派武功天下无敌，今天贫僧要以一套少林罗汉拳与你见个高低。”

宋远桥眼光朝广场中心望落，只见空闻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臂。略一迟疑，心道：“这不是太极拳的手挥琵琶？可是使得又有些不对……他的罗汉拳为何与武当太极拳如此相似？难道这些年少林寺又创出几套厉害武功？须是小心对付，切勿堕了武当派的威名。”于是朗声说道：“不用比了。你们不行。”

空闻一听，心中一凛，不由僧袍背心津津地沁出汗来，心道：“罢了！这太极拳原是偷学的，莫非被这小贼看出了底细？”但嘴上却不服输，高叫道：“宋大侠，我少林七十二绝技，哪里差了？你须是下场比划比划，老衲输了，也是心服口服！”

宋远桥双眉一轩，气沉丹田，道：“你休要逼人太甚！青书，取来！教你们见识见识武当派的镇派之宝！”

宋青书转回大殿，捧出一个卷筒，恭敬呈上。空闻大惊，心道：“莫非这小贼又练出什么厉害兵刃？看这卷筒长不满三尺，许是一柄短剑？可惜老道的太极剑，未曾偷学到手……”他正自胡猜乱想，却见宋远桥从卷筒中缓缓抽出一张黄绫，展开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当派，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

佛胜了？还是道胜了？谁也不知道，一场少林武当的绝世大比武，就在嘴炮中结束了！

当然，也许有人说，万一唐僧是钓鱼呢？故意使一套道教武功逗傻子玩？这个自然不是，因为辩论结束，是唐僧输了。因为国丈发言完毕后：

那国王听说，十分欢喜。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

唐僧若是来钓鱼的，他羞愧个什么劲？只能这样说：这一场僧道大辩论，看上去高大上，玄奥无比。其实双方都耍了滑头。结果什么都没比出来。有些学者想从这一段辩论评判佛道优劣，那是上了当了！

明代的三教合一

看到这里，相信很多朋友很失望，很失望。

是啊，太TM失望了。我还想看看到底谁厉害呢。结果，你们都不地道！

其实细想想，贫道还是那句话，假如《西游记》那么黑白分明，它也成不了名著，它也传不到今天！试想想，金庸的小说里，有哪些是那么黑白分明的？

假如一部名著，那么轻轻易易地就让你看懂了答案，只能说，它是主流媒体的宣传品。这些年来，谁知道《红楼梦》真正在说啥？《水浒传》真正在说啥？只能说，名著的肌理，都非常非常复杂。不同的人看，能看出不同的答案。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作者对全真教的肯定，对金丹大道的推崇。例如唐僧代表佛教出战，反倒用的全真七子嫡传弟子的武功。比丘国国丈反倒不安排他引全真教的文章。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又如孙悟空说的：

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是人，只恐他走了傍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宽欲养身，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

先天之要旨，就是指修炼元精、元炁、元神（又称先天精、先天炁、先天神）的内丹术理论。内丹术认为烧炼、服食等皆属旁门，不能得道。这些话，与其说是宗教信仰，不如说是技术流，和佛道斗争没有关系。不管是佛是道，只要认同“先天之要旨”，只要认同“宽欲养身”，就都是统战的对象。

今天阅读《西游记》的朋友，头脑里往往有个立场的观念。佛就是佛，道就是道，就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地主富农和贫下中农一样，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所以一定要斗争斗争再斗争。殊不知在明代的社会，尤其是是底层社会，佛和道并没有那么的界限分明。

贫道多次提出，《西游记》的成书，和福建有很大的渊源。福建这个地方，在阶级立场坚定的人看来，就是佛道混合的“重灾区”；在革命意志动摇的人看来，就是宗教团结的“示范区”。例如林兆恩的三一教，就主张儒释道三教合一。这个教门，到今天还有重要的影响。大家去台湾、福建转一转就知道。直到今天，福建的很多民间信仰，还是模糊不清的。

不光福建这样，之外的民间宗教，同样有这样的倾向。罗教基本是佛教的，但也吸收了道教的东西；黄天道是外佛内道。其他的民间宗教，很少有纯之又纯的佛或道，都是大杂烩，这就是明代底层社会的特点。

《西游记》讨厌什么道士

其实《西游记》并不反道教本身，甚至原著唯一的一次安排如来讲经，居然故意让如来讲道教的《护命经》。刚才唐僧引用三于真人的《心地赋》来辩论，其实就是全真教一向提倡的内容。全真派道士是不讲炼砂干汞、点石成金的。从王重阳祖师一路下来，就是讲究炼心，炼精气神。所以才叫“全真”。这是《西游记》一以贯之的作风。《西游记》发生佛道争执的时候，何尝真见用佛教教义去降服道教教义了？《西游记》通篇真正讲的佛经，不就是一部《心经》么？先不说这部《心经》并不涉及佛道斗争，而这《心经》，恰恰又是王重阳钦定的入门教材！

《西游记》讨厌的道士，有这么几位：黄花观蜈蚣精、车迟国三位大仙、比丘国国丈。

其实黄花观故事，贫道跳过去了没讲，因为暂时没有什么可深八的东西。如果强行八的话，势必引出许多牵强附会的说法。但这里不妨说几句：

黄花观的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写着“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行者笑道：“这个是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罐子的道士。”三藏捻他一把道：“谨言！谨言！我们不与他相识，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管他怎的？”说不了，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

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叫：“师兄，师兄，听小妹子一言！”道士用手搀起道：“你们早间来时，要与我说甚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这枝药忌见阴人，所以不曾答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话且慢慢说罢。”

这里其实就点明了这位道士的来历，就是作者讨厌的那种道士了。黄芽指铅，白雪指汞，都是道教炼丹的原料（当然内丹也有黄芽白雪的说法，这里当然以孙悟空的理解为准）。烧茅，指炼丹时焚烧茅草。这种事，内丹家是不屑干的，比如《悟真篇》“七言四韵”之六：“丹熟自然金满屋，何须寻草学烧茅。”人体自有炉鼎丹药，不必外求。

车迟国里三个妖道，也是作者讨厌的，他们是“炼砂干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还会隔板猜物，大开剥等旁门左道的法术。其实这个“大开剥”，本来就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和道教本来没有任何关系，例如《太平广记》和《搜神后记》记载的一个和尚和一个尼姑：

（梵僧难陀）又常在饮会，令人断其头，钉耳于柱，无血，身坐席上。酒至，泻入头疮中，面赤而歌，手复抵节。会罢自起，提首安之，初无痕也。

有一比丘尼，失其名，来自远方。……尼每浴，必至移时。温疑而窥之。见尼裸身挥刀，破腹出脏，断截身首，支分脔切。

这个和尚的砍头法，这个尼姑的开膛破肚，才是三位大仙的老祖宗！这都是西域的幻术，要说和宗教沾边也是佛教，中国民间原来并没有，何苦让道士背这黑锅？

而车迟国的三个妖道会的“五雷法”，反倒是正宗道教求雨的法术，所以即便是妖道，作者对“五雷法”也并没有什么批判，反倒说“那道士五雷法是真的”。况且三位大仙死了不要紧，车迟国以后求雨找谁去？

这里的比丘国国丈也是这样的，《西游记》讨厌的，是他要拿小儿心肝做药引。和道教这个宗教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与其说《西游记》崇佛抑道，倒不如说崇“道”抑“术”，或者说崇内（丹）抑外（丹），尤其是金丹大道，是《西游记》特别崇尚的。

须菩提祖师教孙悟空的就是它，猪八戒、沙和尚当凡人的时候，他们的师父传授的也是它（虽然不知他们的师父叫什么名字），甚至都到了凌云渡，还说“相亲相爱是元神”。这就明显把内丹术贯穿始终了。

至于西天路上的和尚，看起来没有道士那么讨厌。但不怎么样的同样不少，就像观音院的金池长老、乌鸡国的僧官、镇海寺被老鼠精吃掉的小和尚们，佛祖身边还有索贿的。之所以不觉得他们特别坏，因为他们都不是妖精。在乌鸡国，文殊菩萨派他骑的狮子公报私仇，变个和尚不就得了？非得变做个全真道士。这到底是佛黑还是道黑，还真不好说。

西游故事从产生之日起就是宣扬佛法的，抑道不抑道先不说，剧情决定了必须找佛祖取经，这是无法更改的。否则另编一个去找太上老君取经的故事不就得了？所以只容易编妖精变的道士，不容易编妖精变的和尚。否则师徒四人一边取经一边打死和尚，这种情节未免也太考验人性了！所以，如果真说有什么斗争，与其说是佛道的斗争，不如说是路线斗争更合适（狭义地理解）。全真教崇尚金丹大道的势力，借《西游记》来批评崇尚“术”的那部分势力（倒不一定是正一），我们的佛祖也是倒霉催的，在这里面貌似是被当了枪使了！

第八十四讲
老鼠姑娘要出嫁，来了和尚就嫁给他

《西游记》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是一个极老极老的故事。在各类早期西游故事里，都能找到它。而且地涌夫人这个名字，也是很古老的。不妨挖一下。

老鼠精和天王

老鼠精和唐僧什么时候发生的联系？又为什么是天王的义女，听天王降伏？这几个故事很多人讲过了，但因为太著名，不得不再讲一遍。

玄奘法师在他的《大唐西域记》里讲过：

西域于阗国的沙漠里，有一个大土堆，叫“鼠壤坟”，这里面有只特别大的老鼠，金光万道，银彩千条（原文是金银异色），是一只老鼠王。只要出洞，就跟着许多老鼠。曾经有数十万匈奴兵打到于阗国，在土堆边驻扎下来。这时于阗国只有几万人，恐怕打不过，又没处讨救兵。于阗国王早就知道这个土堆里有只鼠王，病急乱投医，就向鼠王焚香祷告，请求援助。晚上，国王梦见鼠王说: “吱，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预备好兵马，明天早晨就打过来，一定能胜！”于阗国王大喜，知道鼠王显灵了，立即整顿兵马，第二天大杀过来。匈奴人急忙迎战，不料发现所有人的缰绳、弓弦、穿甲绦、鞋带、裤腰带、背包带、手机链、耳机线……凡是有绳子有带子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都被老鼠咬断了。来不及迎战，一下子全军覆没。于阗国王感激鼠王的厚恩，建庙祭祀，成为一国之神。

我们知道《大唐西域记》和《大慈恩寺法师传》，是《西游记》最早的素材库。所以，在西游故事里安排一只神鼠，简直是必然的事情。

至于老鼠精为什么要被托塔李天王降服？这个也是有些来历的。因为贫道曾经说过，托塔李天王的原型，是佛教的毗沙门天王，就是四天王天的北方天主。这位天王在唐代地位格外高。一行法师在《毗沙门仪规》里说:

天宝元载（742年），大石、康国等五国围困了大唐的安西城。安西告急。唐玄宗对一行大师说：“敌兵围城，但安西离长安一万两千里，就是现在发兵也得8个月才能到。怎么办？”一行说：“没别的办法，只能请毗沙门天王帮忙了。”一行就推荐了胡僧大广智法师。大广智立即作法，忽见有二三百神兵，站在道场前，为首一位天将，神威凛凛。唐玄宗问：“这人是谁？” 大广智曰说：“他就是毗沙门天王的二儿子独健，领天兵救援安西。”没过几天，安西就送来奏章，说： “前几天来了一位天神，金袍金甲。敌营中出现无数金鼠，把弓弦通通咬断了。我们打了大胜仗。”

这个故事这么玄乎，基本上可以断定是一行法师编出来的。显然就是玄奘法师记的那个于阗国传说，改了改时间、地点、人物而已。金鼠咬坏弓弦武器的梗，仍然没有变。唯一多出来的，是给金鼠找了个编制。人家以前是地头蛇（好吧是地头鼠），在于阗国独享一份香火，不受任何人管的。这回居然听毗沙门天王调遣，这就说明毗沙门天王信仰深入之后，野生的神鼠信仰敌不过，被毗沙门招安了。这其实在《西游记》里，就变成了老鼠精认了托塔李天王当义父。

孙悟空告天王

而且《大唐西域记》里说这鼠王“金银异色”，起码金银两色是一半一半。到了《西游记》里就变成了“金鼻白毛老鼠精”，金银两色还没有变。只是金色大大地缩水了。这恐怕是和我国本土崇尚白鼠有关。《录异记》写的很清楚：

白鼠，一般都长着一身白毛，耳朵和爪子是红的。眼也是赤红赤红的。赤红色说明它身上有金玉之精。只要在哪里发现红眼睛的白鼠做窝，往下挖，一定能挖出金玉。普通的老鼠是灰色的，但只要能修炼到500年就会变白。

看完这条贫道吓了一跳，敢情家里养的那两只雪球仓鼠是500年的老鼠精！哪天带着它们到野外去，看它们往哪里跑，好挖宝藏，并办理出租业务。

出租仓鼠了！

“金银异色”的西域老鼠精，审美上不合中土老百姓的口味。于是彻底给它全身刷白，但鼻子上那一点金色，还说明它是西域的血统。

老鼠娶亲

如果再往深处挖一挖，其实这个故事还有更多的好玩背景。地涌夫人向唐僧求婚，可以看作是“老鼠娶亲”故事的一个变种。老鼠娶亲故事，又称“鼠婚故事”，遍及印度、中国和东南亚。这个故事的儿歌版是这样的，兴许所有的人小时候都听过。

哩哩啦，哩哩啦，敲锣鼓，吹喇叭，老鼠家里办喜事，有个女儿要出嫁。女儿嫁给谁？妈妈问爸爸。爸爸是个老糊涂，他说：“谁神气就嫁给他。”爸爸就去找太阳，太阳说：“乌云要遮我，乌云来了我害怕。”

然后老鼠爸爸又去找乌云、大风、围墙，最后围墙说：“老鼠会打洞，老鼠来了我害怕。”爸爸一想老鼠怕老猫，于是敲锣鼓，吹喇叭，老鼠女儿坐花轿，一抬抬到老猫家。老鼠爸爸，老鼠妈妈，第二天来看女儿，咦，女儿不见啦！女儿在哪？女儿在哪？猫咪说：“我怕人家欺负她，啊呜一口就吞下。”

这个故事，可以说是标准版，但是还有许许多多的变种。既可以是老鼠嫁女，也可以是老鼠招婿，还可以是老鼠娶媳妇。例如《广异记》里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就是老鼠娶媳妇，颇能看出一些有趣的事，虽然本身很悲惨：

有户人家，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宠爱得很，有一天忽然失踪了。家人急得找了一年多，死活找不到。一天忽然听到地底下传来小孩哭声，挖开一看，一个大洞！再挖，洞越来越深，挖到底，发现女孩坐在里面，手里抱着一个小baby。旁边蹲着一只斗大的秃老鼠，两撇小胡子（哦，原来是丰臣秀吉？）。女孩见了家人，已经不认识了。父母这才知道，女儿是被老鼠精迷住了，就把那只大老鼠一棍子打死，女孩就哭喊起来：“你们为什么打死我丈夫~”父母又从女孩手里把婴儿夺过来，摔死了。女孩哭的更凶了，哭着哭着，就断了气。

这里可以看出的问题是：老鼠是想和人类结亲的。虽然这是一只公老鼠，西游记里是一只母老鼠，但娶妻生子的目的却都一样。而且孙悟空跑到天宫去告状，打滚耍赖，太白金星还提醒过他：你省省吧，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你再闹一会，你师父和老鼠精都生出小和尚来了！

其次，当时的人，对女孩和妖精生的孩子，并不怜惜，说弄死就弄死。这似乎反映了一个普遍的心态。即便这小孩并不是一只老鼠，而是人类。即便是这孩子的亲外公外婆，也能下得去手。所以，猪八戒和沙和尚摔死百花羞的孩子，从今天的立场看当然残忍，但在当时的立场看实在算不了什么。但是这女孩老鼠丈夫被打死，只是伤心；孩子被打死，竟然伤心至死。这正是人性和社会习俗的巨大矛盾。所以《西游记》没写百花羞有没有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掼作两个肉饼”，说好听点，是刻意回避；说不好听点，是无法解决这个矛盾。

下面这幅图很有意思，正是西游记故事和老鼠娶亲故事的结合。

年画：无底洞老鼠嫁女

这幅年画是苏州桃花坞印刷的，画的就是无底洞老鼠嫁女，上面的文字大概意思是：唐僧师徒（右上角）到西天取经，路上经过无底洞，里面有个千年老鼠精。老鼠精要嫁唐僧，就给老猫王送了许多好吃的，请他来安排。老猫王受贿之后，革命意志松弛，就给唐僧做媒。观音菩萨听说了，就变成了猫精来到洞门，老鼠精吓得现了原形。观音菩萨命天兵天将，将老鼠精压在山底。唐僧得救。

这幅画里的老鼠，有扛牌的，打伞的，吹吹打打的，好玩的是最下一行，有一个“松鼠送果”。好吧，老鼠阵营真够广的！

老鼠精其实不错

应该说，《西游记》所有看上唐僧的女妖里，老鼠精算是非常不错的一个，至少是当时男人心里的好女人。像蝎子精那样，风尘女子一个；杏仙吧，又太小文青。蜘蛛精，怎么说呢？虽然看上去恐怖，其实是没脱少女气质。张纪中那版，演得太妖了。

最可以和她居家过日子的，其实是这位老鼠精。她懂得自己需要什么，也做好了各种准备。

老鼠精和唐僧

她有房子，有财产。虽然是个吃人的妖怪，但她下班后面对唐僧，完全的温柔可亲，含情脉脉，变了一个人。

老鼠精接近唐僧，是这样的：

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僧没奈何，应他一声道：“娘子，有。”

不像蝎子精那样干柴烈火，不像杏仙那样扭扭捏捏。两声“长老”，叫得合情合理，四个字就换来唐僧一连串的“娘子”。能让唐僧应一声“娘子”的，恐怕西天路上这是唯一的一位吧！

然而孙悟空变成老鹰，打碎了她的家伙，还以为她立即翻脸，要吃了唐僧呢，结果她说：

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

她当然不知道是孙悟空捣乱，只以为是天地不容。天地不容都care了！这样的感情哪里找？这两句话，岂不就是“上邪！吾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注脚么！

她也懂情调。比如孙悟空和唐僧商量好，要变桃子钻入她肚里，唐僧就设计策，要去花园游览，老鼠精表现出十分的懂情调：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那妖精听见，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话说？”三藏道：“娘子，昨在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哥哥，这里耍耍，真可散心释闷。”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里。

呜呼，能得这位禁欲系的唐僧口口声声“娘子娘子”的叫一路，也不亏了！

她也懂体贴，比如：

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娘子，你爱色，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妖精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阿！果是个真人（真性情的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这般恩爱也。”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

一个桃子就换来心花怒放，这让天天捧着玫瑰在楼下等的男生岂不哭死。

最后扯一句，她还懂技术，86版西游是演得干净了，原著里，孙悟空变了一个小和尚后，老鼠精说：

“趁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几个愚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性命，他如今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娘子，我出家人年纪尚幼，却不知甚么交欢之事。”女子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他去，看他怎生摆布。”他两个搂着肩，携着手，出了佛殿，径至后边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哥哥”的乱叫，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

熟练地直奔主题。说实话，蝎子精的本事又怎么样！在自己的洞府，自己的床上，都没想起来……贫道看来看去，这么一位久谙风尘的女子，还以为有什么新鲜花样呢，结果大失所望，“他两个散言碎语的，只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把那怪弄得恼了”，结果只是一宿嘴炮……

第八十五讲
灭法国王与佛教杀人狂

今天开始八灭法国的故事，这个故事，86版西游记电视剧里没有单独演，而是把这个故事合并到玉华州了。其实在原著里是两个故事。

灭法国的国王，因为被和尚骂了，所以特别讨厌和尚，许愿要杀一万个和尚，已经杀了9996个，正好唐僧师徒四人来到。观音菩萨及时报信，孙悟空就进城偷了四身俗人的衣服，师徒们穿戴起来，假装俗人，进城找店投宿，找借口睡在一口大柜子里。不料晚上柜子被强盗当作财物抢去，很快又被官军缴获。孙悟空就半夜作法，变了千百个小猴，钻到灭法国的国王、王后、满朝文武家里剃头，第二天，君臣发现都没了头发，才幡然悔悟。这时捕盗官员将大柜送到。师徒四人钻出，告诫国王要遵信佛法，并把国名改为“钦法国”。

灭法国王和鸯掘摩罗

这个故事，和佛教的鸯掘摩罗的故事有点像，不妨讲一讲。

鸯掘摩罗，也译作央掘摩罗，央仇魔罗，央崛鬘、鸯崛髻。佛陀在世时，住在舍卫城里，他相信杀够一千个人，就可以得涅槃。于是在城里杀害了九百九十九个人，切取各人之手指头，戴在头上作为鬘饰。然而还差一个。这时他的母亲拿着四种美食给儿子送饭。鸯掘摩罗就想：不如把我母亲杀了，让她升到天上。就拔剑上前要动手。这时佛陀到来，向鸯掘摩罗说法。鸯掘摩罗终于忏悔，放弃邪见，皈依佛法。

佛祖点化鸯掘摩罗

这里面发愿杀千人，杀了999个；与灭法国王发愿杀一万个和尚，杀了9996个，岂不是很像。

在灭法国里，孙悟空使了一个神通，使一国君臣都没了头发。原著这一段，写得笔墨开张，十分精彩：

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分付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咦！这才是：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这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祇。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

其实“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已经透露出这段故事的原始出处了。瞬间让人没有头发，这正是佛祖的大神通！如《增一阿含经》十五：

诸佛常法若称善来比丘便成沙门。是时世尊告迦叶曰：善来比丘！此法微妙，善修梵行。是时迦叶及五百弟子所着衣囊尽变作袈裟，头发自落，如似剃发以经七日。

也就是说，只要佛祖肯向你说一句“善来比丘！”话音一落，那你的头发就嗖地一声不见了，而且不是新剃的，就像剃了七天一样。而且，你的衣服就自动变成袈裟，身受具足戒。而且不用一个人一个人地说，无论面对多少人，只需要一句话！这里佛祖只要面对迦叶及五百弟子说一声“善来比丘”，五百多人的头发齐刷刷地落个精光。

“善来比丘”，也说成“善来苾刍”，苾刍是比丘的另一种译法，例如《大乘菩萨藏正法经》，佛给五百长者剃度：

尔时佛言：“善来诸苾刍！”即时诸长者。须发自落袈裟着身。成苾刍相。

一句“善来诸苾刍”，就把五百长者的头发剃了！让人家当了和尚。

鸯掘摩罗呢？当然是被佛祖用这样的方法剃度啦，佛祖还亲手找刀子么？例如《佛说鸯崛髻经》，说鸯崛髻（即鸯掘摩罗）被佛祖点化后，发心皈依，佛祖就向他说了一句“善来比丘”。于是，“时鸯崛髻须发自堕。身着袈裟在世尊后”，头发和胡子自己就掉下来，这就更明显了，和国王一夜之间没了头发很相似。

所以说，孙悟空在整部《西游记》里使了诸多神通，唯独这个神通了不得！它已经接近了佛祖的境界了！黄周星虽然没有看出这个神通的出处，但也隐约觉得这一段写得漂亮，就在这里评论说：

此一番普会神通，不但全部西游所未有，亦六合内外、亘古亘今所未有。奇哉奇哉！

另外，灭法国这个国名，应该也是根据“灭髮（为了和发展的发区别，暂时用一下这个繁体字）”的这个梗取的。要知道，“髮”字虽然在中古是个入声字，但是在《西游记》的时代，早就归了去声了。所以大蟒精那一回，就有这样的韵文：

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髮。

这个“髮”字，已经不作入声字对待了。还有，法虽然是个上声字，民间评书里，法官、斗法、法国、法兰西，“法”字往往读成去声，我们听刘宝瑞先生的《斗法》就很清楚。里面的“法”全都读成头髮的“髮”。所以清代的黄周星就说：

灭法国竟成灭髮国矣。孰知彼髮不灭，此法不生耶。

另外，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里，提到了鸯掘摩罗的故事，所以。这个故事变一变形式，进入到《西游记》，是完全可能的。

观音报信

唐僧师徒经过灭法国前，还有一段观音菩萨报信，原著是这么写的：

正行处，忽见那路傍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勾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

这段菩萨报信，其实在南传五部经藏中部的《鸯掘摩罗经》里，就有类似的记载：

在憍萨罗国波斯匿王的领土中，有位名叫鸯掘摩罗的盗贼，是凶暴者、血手者、执意杀害者、对活的生物不同情者，由于他，村非村；城镇非城镇；地方非地方。世尊取钵与僧衣，走上前往盗贼鸯掘摩罗的路上。 牧牛人、牧家畜人、农夫、路人看见世尊走上前往盗贼鸯掘摩罗的路上。看见后，对世尊这么说： “沙门！不要前往这条路，沙门！这条路上有位名叫鸯掘摩罗的盗贼，是凶暴者、血手者、执意杀害者、对活的生物不同情者，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四十人、五十人成群前往这条路，他们仍栽在盗贼鸯掘摩罗的手上。”

然后释迦牟尼使出神通，鸯掘摩罗怎么追也追不上。鸯掘摩罗于是醒悟，把凶器扔到了山涧里。可见，鸯掘摩罗故事本来就有报信的情节的。

灭法国与明代制度

灭法国，是整部书里唯独一个没有妖怪的国家。所以这里面写的是人类社会，当然是比着当时的明代社会写的。

纪晓岚就注意过灭法国的问题，他在《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里记：

吴云岩家扶乩，请来了丘处机降坛。在场的一个人问道：“《西游记》是不是您老人家写的？”乩笔批道：“是。”那人又问：“您是元初的人，但书中祭赛国里有锦衣卫，朱紫国有司礼监，灭法国有东城兵马司，唐太宗有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都是明朝的制度。”乩笔就不动了。再问，也不回答。原来这位“丘处机”已经逃跑了。

祭赛国不但有“锦衣卫”，提奔波儿灞、霸波而奔两个小妖审问，居然还用到了“驾帖”，原文说：“行者道：待我们奏过了，自有驾帖着人来提他。”真是像模像样！

灭法国这一段也是这样，书中写到官军缴获了大柜，报到朝廷：

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王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余将柜抬出。

这一段，是活脱脱的明代制度。东城兵马使其实就是五城兵马司之一。这是是明代官名，分东、西、南、北、中五城，管理京城捕盗和疏理沟渠、街道等事务（有点像东城、西城、海淀、朝阳的公安局）。但是为什么属于“文班”？可能是因为明代五城兵马司隶属于主管监察、弹劾的都察院，所以才叫“文班”。

这里还涉及到一个词“军余”。军余，是指未取得正式军籍的军人。《明史·华敏传》：“又有华敏者，南京锦衣卫军余也。”

《西游记》的明代制度还有很多，例如宫城的后门，都叫“后宰门”。不仅乌鸡国的宫城后门叫“后宰门”，连狮驼国宫城的后门都叫“后宰门”。明代北京和南京宫城南门为正门，均称正阳门。北门为后门，均称后宰门。如吕毖《明朝小史·崇祯纪》记崇祯帝“缢于后宰门煤山之红阁”。这个后宰门，其实就是今天的故宫神武门。

另外，师徒四人在金殿见假的乌鸡国王，有这么一段：

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

五拜三叩头是明代朝见皇帝的礼仪。俯首至手为拜，五次；叩头至地三次。到了清代，才改为“三跪九叩”，《明世宗实录》嘉靖元年元月一日，“上御奉天殿，文武百官及四夷朝贡使行五拜三叩头礼。”今天我们说见了皇上要三跪九叩，这是清代制度。有好多小说影视，以为从有皇上开始，朝见的礼节就都是三跪九叩，不管唐宋元明，都这么编这么演，这是欠考虑的。

第八十六讲
瞌睡虫和豹子精的秘密

这一回是隐雾山折岳连环洞的豹子精。然而这一回就故事本身而言，却没什么讲头。连清朝的黄周星都嫌这位豹子精太没劲了：

西方大小诸妖，有神通者，固神通矣。即无神通者，亦尚有意致。若其间绝无意致者，惟黑水河之鼍，青龙山之犀，与连环洞之豹耳。天下无事无差等，魔怪之中，亦复有优劣耶。

几百年后，贫道能体会到这位黄老先生的无奈，他的规矩和贫道是一样的，整整一百回，每回他都要点评一段。只是贫道一般都是评3000字左右，他只评一二百字。饶是如此，这一回实在没啥可评的。因为只要这一回里还“有”点什么，他断然不会说“无”什么。沦落到说“无”什么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没什么话讲了，怎么办啊怎么办？

豹子精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法宝，论武艺，也打不过孙猪联手；甚至孙悟空胜得都太轻易了！爬进去放两个瞌睡虫，就连窝端了。

所以，先聊聊这个瞌睡虫吧。

瞌睡虫其实很可怕

西游记多次提到瞌睡虫。但有时候说是和天王猜枚赢的，有的时候说是孙悟空自己用毫毛变的（偷御酒、朱紫国、灭法国、隐雾山）。猜枚的天王也不一样，在五庄观说是在东天门和增长天王，在狮驼国则说是在北天门和护国天王。这大概是因为故事来源不同造成的差异，好在于剧情没有妨碍，我们暂时不管它。

这个瞌睡虫到底是不是孙悟空的独家发明？其实也不是，我们在佛典里可以找到它的来源，例如《正法念处经》：

复次，修行者，内身循身观，见嗜睡虫。其形微细，状如牖尘，住一切脉，住骨髓内，或住肉内，或髑髅内，或在颊内，或齿骨内，或咽骨中，或在耳中，或在眼中，或在鼻中，或在须发。此嗜睡虫，风吹流转。若此虫病，若虫疲极，住于心中。……虫则睡眠。虫睡眠故，人亦睡眠。

什么意思呢？佛经认为，我们人体内，有一种嗜睡虫，像窗户上的尘土那样小，住在人体的血脉、骨髓、颅骨、脸上、牙齿缝里、耳朵、眼睛、鼻子、胡子里（好么，牙里都有瞌睡虫！）这种虫子特别贪睡，如果它病了、累了，就会爬到心里睡着了。虫子睡着了，人也就睡着了。

说到这里，可能大家还觉得挺好玩。但是接下来就没那么好玩了。因为佛教认为，人体是一个大虫子窝，睡虫只是其中一种：

于头骨内。自有虫行。名曰脑行。游行骨内。生于脑中。或行或住。常食此脑。

于髑髅中。复有诸虫。住髑髅中。若行若食。还食髑髅。

复有发虫。住于骨外。食于毛根。以虫嗔故。令发堕落。

复有耳虫。住在耳中。食耳中肉。以虫嗔故。令人耳痛。或令耳聋。

复有鼻虫。住在鼻中。食鼻中肉。以虫嗔故。能令其人饮食不美。脑涎流下。虫食脑涎是故令人饮食不美。

复有脂虫。生在脂中。住于脂中。常食人脂。以虫嗔故。令人头痛。

复有续虫。生于节间。有名身虫。住在交牙。以虫嗔故。令人脉痛。犹如针刺。

复有诸虫。名曰食涎。住舌根中。以虫嗔故。令人口燥。

复有诸虫。名牙根虫。住于牙根。以虫嗔故。令人牙疼……

脑子里有吃脑子的虫（这就是三尸脑神丹的来源之一！另一个来源是道教的三尸神），头发根有吃头发的虫，鼻子里有吃鼻子肉的虫（难道叫鼻涕虫？），脂肪里有吃肥肉的虫（话说这种虫倒还不错，养几只减肥用），牙根里有让人牙疼的虫……想想脑袋里，身上，全都住着一窝一窝的虫子，好可怕。

豹子精是个概念妖精

我们查一查《太平广记》、《夷坚志》等专记神仙鬼怪的书就会发现，动物成精，也是有物种差异的，一般来说，排名比较靠前的物种，龙第一，狐狸第二，老虎第三（如果龙不参加比赛那就是狐狸第一，老虎第二），甚至猿、蛇、鼠等排名都很靠前，别看猫和狗同属宠物，狗精就比猫精多得多，水里的物种，除了龙之外，成精的也少，什么鳄鱼精、虾精、螃蟹精还偶尔一见，花蛤精、海瓜子精、海蛎子精、多宝鱼精就从没听说过。而豹子精又是陆地动物，形体也不小，然而奇怪得很，除了极少数谐喻小说（就是像荆棘岭树精那样作诗你猜猜我是谁）里提到之外，似乎难以见到其踪影。和动辄就说的“狼虫虎豹”太不相称。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豹子这种动物，地位很尴尬。像老虎，人是肯定打不过的，当然就能从老虎吃人的特性出发，编出很多老虎精的故事；狐狸、黄鼠狼、蛇、刺猬、老鼠（所谓胡黄白柳灰五位大仙），虽然不是力量型选手，但神出鬼没（贫道家里原来有一对刺猬夫妇，轻功卓绝，不知什么时候就进来了），人们对它们也有敬畏。马牛羊鸡狗猪呢，和人类非常太熟悉，发生神异的事情就很高。豹子这些比较优势都没有，论力量，不如狮子老虎，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是有可能制服一头豹子的。论隐蔽性，却又不如狐黄白柳。人们对它就少了很多敬畏。豹子最强项是速度，可惜人类却远远不是对手。正因为不是对手，所以反倒用不上。所以大概在羚羊的世界里，豹子有可能大规模成精。

所以，《西游记》里安排了这样一只豹子精，纯粹是从概念出发来写的。这从豹子精的住处隐雾山就能看出来。为什么叫隐雾山呢？这是《列女传·陶答子妻》的一个典故：

妾闻南山有玄豹，隐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

也就是说，南山有一只黑豹，在雾雨中藏了七天，也不下山来找食吃，为什么呢？它想在雨雾濛濛的环境里养它的皮毛，长出漂亮的花纹。这就是豹子精住隐雾山，号南山大王的出处。

这个典故，后来用来比喻藏身远害，遁迹待时。这一回一上来，就拿雾来大做文章：

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漠漠连天暗，濛濛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这般雾起？”

雾是起到迷惑的作用的，所以这豹子精抓唐僧的手段，也是所谓“分瓣梅花计”，三个一模一样的妖精跳出来，把三个徒弟调走。要说他手下这小妖还真不赖，以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都没看出破绽。可见迷人的效果很成功。甚至孙悟空他们打上门来，也上了豹子精假人头的当。把个人头当成了唐僧。柳树人头倒也罢了，那个真人头，难道相貌是不是师父，三个徒弟都不认识？只能猜测孙悟空他们是有受豹子精迷惑的成分在。

最后妖精现了原形，是一只艾叶花皮豹子精。艾叶豹，又称云豹。《本草纲目》卷五十一“其文……如艾叶者，曰艾叶豹。”

云豹

豹子精这一回的看点

豹子精这一回，一没神通，二没法宝，三没背景，四没床戏，就连大蟒精，也靠恐怖的形象赢得一点异形动物加成。豹子又不是啥稀罕物种，它是靠什么来撑起这一回的？难道只靠概念？

答案是看文笔。这回文笔很多地方，都可圈可点。

其实《西游记》的文笔一贯的好玩。只是在别的故事里，被情节掩盖住了，大家都注意情节去了，反倒不会注意文笔有多好。

《西游记》作者不善于写诗，但真的不妨碍他写故事的弹指神通。有时候，一句话就能点醒一篇文字，比如写豹子精手下那个小妖：

老怪大惊道：“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先锋道：“莫怕！等我出去看看。”那小妖奔至前门，从那打破的窟窿处，歪着头往外张，见是个长嘴大耳朵，即回头高叫：“大王莫怕他！这个是猪八戒，没甚本事，不敢无理。他若无理，开了门，拿他进来凑蒸。怕便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十一个字，就能看出水平！如果是俗手写，那就是“小妖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是猪八戒”。然而如何回头高叫呢？如果还高叫：“大王莫怕他！这个是猪八戒。”毛病在哪？毛病就在于重复了。第一个猪八戒，透了底！小妖眼里，确确实实只是个长嘴大耳朵，他关注的也只是对方是不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然后回头一叫，才叫出是猪八戒。短短的一句话，竟然有一波三折，一波比一波高。

更何况，这个“歪着头往外张”，也是一句自带萌点的话。《三国演义》里，关公能“歪着头往外张”？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在城楼之上抚琴，“歪着头往下张”？丞相好萌！

贫道说这回故事情节其实很一般，但这位作者特别善于没话找话，凡是能铺排演绎的地方，他永远不会放过去，比如孙悟空去妖精洞的后门，想变化了进去。按说变化就变化呗，按我们普通人的写法，不过是“掐诀念咒，摇身一变”，可这里偏偏也会一波三折：

又见涧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沟中流出红水来。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若要是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且住！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也不好，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即做一个水老鼠，搜的一声撺过去。

这段无非最后就是说孙悟空变了个水老鼠，用得着前面那么多废话吗？可这样一来，正剧就变成了喜剧，想不到的地方，都透着好玩了。

《西游记》一个个的故事，最后的情节都是把唐僧救出来。按说前面各种打怪斗法，各种精彩都写绝了。文章写到救唐僧，也就真的没什么可写的了。闭着眼想想，不过是进到洞里，把绳子解开，放唐僧出来，就完事了呗，还能有什么新鲜？可这回书解唐僧都演出一段故事：

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精，再来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举棍要打，又殢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师父来打。”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欢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

这一段就是那句话的注脚：“乐得找不着北。”所以这一回，虽然很短，故事很简单，但每一个点，作者都不肯轻易放过去，必然要摇曳波折一番，才肯把情节往下推，这其实是驾驭文字的本事！名手和俗笔，往往区别就在这里。因为靠剧情，靠场面，靠稀奇古怪的人物，靠异形法宝道具，是分不出电视、电影、文字的区别的。而这里举的这几段，我们从中获得的乐趣，是阅读文字所专有的！电视、电影怎么表现这几段？反倒显得苍白了！所以，文字必须靠质感和波折使我们百读不厌，古人论书法常说“一波常三过折笔”。这种质感，是电视剧改编永远表达不出来的。

第八十七讲
《西游记》的可爱小妖们

 昨天八过了隐雾山，今天不妨把讲一讲《西游记》的小妖们（包括花果山的小猴）。

花果山四健将

《西游记》最早出现的小妖，当然要追溯到孙悟空在花果山时期当妖猴的时候，手下有四万七千群妖，其中为首的是四健将。

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将两个赤尻马猴唤做马流二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唤做崩芭二将军。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付与四健将维持。

这里的健将当然不是游泳健将、跳远健将的健将，而是英勇善战的将领的意思。这个词最早见于《后汉书·吕布传》：“（吕布）与其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这个梗后来在元杂剧里还发展了，例如郑德辉的《虎牢关三战吕布》就编出一个“八健将”，是杨奉、侯成、高顺、李肃、李儒、何蒙、陈廉（就是成廉）、韩先八位。这自然是从《吕布传》里过来的。想来《西游记》里的健将，应该是受了这类“健将”的影响了。

今天有些出版社，标点作“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这个标点是错误的。“马流”不能拆开。马流也写作“马留”，就是猴子。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五：“北人谚语曰胡孙（即猢狲）为马流。”马流当源于北方少数民族语言，如满语至今称猴子为monio。有广东福建那边的朋友告诉贫道，他们那边也管猴子叫“马流”，假如是常用词，那说明还真可能保留了古语。观音菩萨在鹰愁涧见到孙悟空也说：

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闹。

然而这个“崩芭”，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来自元代以后少数民族语言的拟音，如蒙古语小老虎即谓之bambar，音“班巴尔”。“崩芭”二将军，恐怕意思就是“虎将”。另外，北师大李小龙先生认为崩芭可能是从印度的语言转来，印地语Badar，意思是猴子。也可以参考。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

有很多朋友都喜欢问“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这两个名字的来源，一般贫道都会向他们推荐北师大李小龙先生的考证。先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贫道觉得这个思路是很有意思的。不妨再把李小龙先生的观点概括一下：

历史上的玄奘法师，走的是甘肃、新疆，然后折向南，一路经中亚国家进入了印度。而《西游记》很有意思，可能是明代开始取道西藏与印度交通，里面不停地提到玄奘法师从来没有经过的“乌斯藏”。例如猪八戒，就写成是乌斯藏高老庄人氏（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巴扎黑的猪八戒）。祭赛国似乎也与西藏有关。

西藏又称为吐蕃，“蕃”（藏语bod）和西藏原始宗教苯（bon）有关，而原始宗教苯后经过辛绕米保切的改造，成为苯教（bon-po），音译为“苯波”、“本波”甚至“崩薄”、“奔布尔”（实际上“蕃”（bod）和“苯”（bon）也是互用的）。苯教的“奔布尔经”也叫“奔波经”。

所以，“奔波尔灞”很可能是“bon-po-pa”的音译，意为“苯教之人”或“吐蕃人”。可以这样说，也就是说，作者让这两个小妖出自吐蕃，便依他对乌斯藏的粗浅了解，用音译的方式给它起了这样的名字。     

小妖的牌子

赛太岁的有来有去、狮驼岭的小钻风，都有腰牌。这个腰牌，是古代的通行证或身份证明，例如在朱紫国的那一回，孙悟空打死了有来有去：

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因扯着脚要往涧下捽时，只听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厢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扢挞脸，无须。长川悬挂，无牌即假。”

厢就是镶，扢挞就是疙瘩，长川就是长期、经常。这写的是元代以后的腰牌制度，正可与清王鑫《练勇刍言·腰牌制度》对照着看：

宽用一寸五分，长用一寸八分，厚用一分，上横书某营，中直书姓名，右旁注住某县某都地名某处，及身之長短，须之有无。左旁注年若干岁，某人保，某年月日入营。若平日作何生理，及其父母兄弟妻子则另注于名册上。

这里一定要写面部特征，主要是有没有胡子！这是什么意思呢？这相当于贴了一张相片。因为古代没有照相技术，所以在需要辨明身份的证件上用文字描述证件主人的相貌特征，如“面黄有须”、“面黄微须”等。有没有胡子最明显，所以也最容易辨认。《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无为州官府公文：“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也是这样的。

其实腰牌还算是简单的，因为毕竟空间太小，没那么多字可写，就简化为脸色、胡须两项了。宋代告身制度、明代吕坤《实政录》和《治谱》等，开出了许多选项，看看，是不是很像有些手机游戏的自定义头像：

某人年若干岁、身长几尺。

身高选项：身长、身中、身短。

体型选项：身肥、身瘦。

胡子选项：无须、微须、多须。

脸蛋选项：方面、长面、圆面、瓜子面……

脸色选项：白色、黑色、紫棠色、黄色、赭色……

皮肤质感：面光、面麻、有疤。

眼睛选项：大眼、小眼。

脸蛋伤痕：一道、两道、三道……N道（同时要注明位置，在腮下、额头上……）。

附件：几个痦子、几个痣、几个瘤子……

下图清代紫禁城的腰牌，这位注明了“面黄无须”。没有这个牌子，擅入宫殿门及皇城、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及禁苑者，各杖一百， 擅人宫殿门杖六十、徒一年； 擅入御膳房和皇上住的地方，绞刑。有牌不带，打八十杖。

这位爷面黄无须

其实这些条件如果真的写清楚，那和照片也就差不多了。甚至有时候比照片还强。因为这些定义都是些逻辑条件，可以一条条去比对。有意思的是，清政府好像到后来越来越没钱，早期发铜、木牌子，到了晚清就是纸牌子了。但也有一项大改进，就是摄影技术传入中国后，牌子上开始贴太监的相片！这就和我们平时开会时脖子上挂的吊牌是一回事了。

有来有去的腰牌上，还有一句话“长川悬挂，无牌即假”，这句话也是从一般的腰牌制度上套用来的，例如嘉峪关出土的一块腰牌，上写“凡守卫官军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也是这个意思。

小妖很像小朋友

《西游记》写了形形色色的小妖，但这些小妖，包括花果山的小猴，都不觉得可恶，反而很可爱。比如花果山小猴“都是一窝风，一个个跳天搠地”，精细鬼、伶俐虫和孙悟空换葫芦。哪吒太子把天遮了，孙悟空就骗小妖说是在东海边上。小妖大惊道：“罢！罢！罢！放了天罢。我们晓得是这样装了。若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于是孙悟空把天放出来，小妖便笑道：“妙阿！妙阿！这样好宝贝，若不换呵，诚为不是养家的儿子！”前一会惊，后一会笑，也只有小朋友会有这样的感情变化。惊的时候就怕“回不了家”，笑的时候就说“不换不是养家的儿子”，这其实也是小孩子的心态。

其实孙悟空也一样，他在狮驼岭变“总钻风”，非得变得比小钻风高三五寸，这就是小孩子比身高的心态。小钻风见了孙悟空，一连说“我家没你呀”，“面生，认不得！认不得！”，“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成年人讲话，肯定不会这么重复啰嗦，只说一句“我不认得你”，也就完了。只有小朋友才会“上街街”“坐车车”……一大串话。比如贫道在街上走，旁边一个人和我打个招呼：“哟，你就是写大话西游的那个什么多宝道人吧。”贫道一脸萌状，嘴里碎碎念：“我不认识你呀。面生，面生，不认得，不认得，可疑，可疑，我走啦，我走啦。”估计这位不会粉转黑，也得嘀咕一句“神经病”。

又比如黄风怪的一个小妖：

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

这句话细读就很有意思。整句的声口，就像个小朋友。这就很像贫道楼下小朋友说：“爸爸爸爸，刚才树林里，有一只特别大特别大的狗，它看见我就要咬我。”因为成年人和小朋友的讲话重点是不一样的。只有小朋友才非常诚实地具体地说话。如果是成年人来说这句话，肯定是：“大王，外面有个和尚，可能对我们不利，他长得有点奇怪……”一般等对方追问“到底什么样”，他才会说“长嘴大耳朵”。因为小朋友脑子里并没有利益，他们对事情表面现象更感兴趣，比如长嘴大耳朵啦，多大的猫猫狗狗啦，所以更偏好具体的描述；而成年人更偏好利害的判断和事情的概括，假如一个成年人这样说话，别人就会认为这是废话了。

“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这句话也很有意思。磨旗，就是摇旗。其实这句话就是写了两个事，一是摇旗，二是撞上厅来。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也未尝不可，但分开写就有童趣。这就有点像迪斯尼动画片里人逃跑，不是一上来就跑，而是两只脚先在原地作旋风状，然后窜出去。大概是因为小朋友的头脑是很简单的，他们脑子里只能装一件事，很难装两件事。

《西游记》本身，童话色彩很重。所以这里不妨可以理解《西游记》的一种现象：作者写这些小妖，往往笔调是很轻松的；谁知一转眼就安排孙悟空把他们打死。如果站在成年人的角度来看，这未免确实残忍了点，然后据此讨论是善是恶，是对是错。但如果站在小朋友的视角，把这件事理解为一场游戏，恐怕就不觉得那么残忍了。首先按剧情，小妖就是被打死的。另外小朋友做游戏，本来就很难分什么善恶对错。往往就是向对方比划一枪，“啊，你死了”，还得闭上眼睛躺下，这有啥残忍可言？

只可惜我们在成年人的世界生活惯了，看什么问题都要带上利害的判断。把许多纯有趣纯好玩的事，当成有目的有预谋的事去理解，就容易想偏，给这些很童真的内容，罩上一层成年人的色彩，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今天翻拍《西游记》的很多，有时候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可能就是太重所谓的“意义”。有些人看到正义，有些人看到阴谋，有些人看到修炼，有些人看到慈悲，殊不知其中的看似毫无任何意义的童心童趣，本来就是最可宝贵的！

第八十八讲
如何计算玉帝的降水量

今天聊一聊凤仙郡求雨这段，其实这段写的是一件在明代很现实的事：干旱和求雨。

地方官的求雨

其实车迟国已经写了一段求雨。这给我们一个错觉，就是求雨的一定是道士。其实并不一定。连车迟国那一回也都说。“因当年求雨之意：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这里更可以看出，就是政府官员自身，都是可以组织求雨的。所以唐僧一进凤仙郡，就看到：

又到市口之间，见许多穿青衣者左右摆列，有几个冠带者立于房檐之下。

这一段，其实就写明了政府组织求雨了。古代求雨者常穿青衣，这在汉代就已经是这样了。《春秋繁露》卷十六有汉董仲舒求雨的方法，求雨的人都穿青衣，在城东门外筑一座八尺见方的坛。八个小孩，穿青衣，舞龙。旁边管地方农事的小官，也穿青衣，站在旁边。

这个风俗，一直延续到唐宋以后。唐宋求雨的办法，是人们用大瓮盛水，插上柳枝，抓一些蜥蜴来，放在水里。小朋友们穿上青衣，环绕大瓮唱：“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雨若滂沱，放汝归去。”但是蜥蜴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抓。宋朝有一年京城大旱，开封府求雨，急需许多蜥蜴，老百姓抓不到，只好找了许多壁虎（又叫蝎虎）代替。但壁虎这东西不像蜥蜴，扔到水里就淹死了。小朋友就改了唱词：“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

至于为什么管这个地方取了“凤仙郡”这么香艳的名字？似乎是和凤仙花能预报晴雨有关。清赵学敏《凤仙谱》：“凤仙能知雨，凡天阴叶上仰者，其日必雨。不仰则无雨。”连凤仙郡都不知晴雨了，可见干旱太严重了。　

接玉皇习俗

据玉帝说，他惩罚凤仙郡的原因是：

那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师监观万天，浮游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

十二月二十五日，玉帝下凡，巡查人间善恶，这是一个很普遍的民俗，叫“接玉皇”。例如明刘侗《帝京景物略》卷二：

（十二月）廿五日，五更焚香楮（烧纸），接玉皇，曰玉皇下查人间也。竟此日，无妇妪詈（lì，骂）声。三十日五更又焚香楮送迎，送玉皇上界矣，迎新灶君下界矣。

这天家里从大到小，是不能有斗嘴的，否则就是对玉皇不恭。然而这还有个好玩的问题：

此前两天，即腊月二十三，民间习俗是祭灶，送灶王爷上天。“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家家用糖瓜糖果，据说寓意是粘住灶王爷的嘴，不让他说坏话。然而奇怪的是，既然嘴粘住了，坏话固然说不得，好话岂不是也说不得了？于是又有一说，说给灶王爷吃甜食，只是为了让他高兴，上天才能多说好话，并非粘住嘴的意思。然而无论如何，下情是不能上达了。

其实灶王上天汇报这件事，不如说是道教司命神的一种延续。每个人都有司命神，也有说叫三台北斗神君的，他手里有许多小棍，一根代表100天。只要干了一件好事，司命神就给他的寿命添上几根棍；干一件坏事，就减几根棍。比如斋戒一日，增寿100天；但奉道弟子对老师不恭敬，就减寿24年。灶王也是这样，据说有的地方画灶神，背后还画两个小罐。一个是善罐，记好事，一个恶罐，记坏事。恶罐（贯）满盈了，这家人就没救了（当然这个“恶贯满盈”是从《尚书》来的，民间根据“贯”字编出来两个罐子）。

然而按说灶王上天之后，用善恶罐子也好，口头汇报也好，已经秉公执法，把这家的善恶报给玉皇了。玉皇何苦两天后还要亲自下界，巡查人间善恶，直到腊月三十才回去？贫道想这七天里，灶王回天上去了，相当于放假。而人间又需要神明的监察，以防这七天放纵得过了头（其实从“过了二十三就是年”这句俗语中，可以体会出人们意图放纵的心态）。这就很像一个政府机关，到年假职工们都放假回家了。机关几位大领导反倒要安排轮流值班，防止出事。

另外，早期的司命神，是无法和他讨价还价的。居然还想用糖封他的嘴？这是不可能的事。谁知灶王变成民间俗神之后，开始和民间有了权力寻租，收受贿赂（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块糖）。然而收受贿赂之余，人们又觉得虽然免祸的愿望满足了，公平的愿望反而缺失了，于是叠床架屋地多出一个更高等级的玉皇来下查人间。这等于说，神界的监察制度，也被我们人类越搞越复杂了！这个微妙的矛盾心态，和有些人一方面希望法律公平，一方面又想钻法律的空子，是一样的。

玉帝的降水量是怎么算出来的？

凤仙郡的降雨，玉帝是这么说的：

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着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

其实这种命令方式，在梦斩泾河龙那一回也提到了：

龙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

这里为什么要写明什么时候布云、什么时候发雷、什么时候下雨，以及这么精确的降雨量呢？

其实《西游记》里描写降雨，经常标明时辰、尺寸，背景是我国自唐宋以后形成的降雨测量、报告制度，即要求地方呈报时写明某时下雨，某时雨止，得水尺寸等。这叫“雨泽奏报”，格式叫“雨泽式”。例如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和元祐四年（1089）的规定：

诸州降雨雪，并须本县具时辰、尺寸上州，州司覆验无虚妄，即备录申奏，令诸官吏迭相纠察以闻。

诸州旬具有无雨雪申户部，开坐县分所降尺寸及月日时，本部逐旬缴进奏。

也就是说，宋代雨泽奏报有两方面：一为奏报降水时间，具体精确到时辰；一为奏报降水多少，即降水尺寸。这个规定，明清一直在沿用。例如朱元璋规定：

某衙门某官臣姓某谨奏为雨泽事。据某人状呈，洪武几年几月几日某时几刻下雨至某时几刻止，入土几分。谨具奏闻（以上雨泽事字起至入土几分止，计字若千个，纸几张）。

这连时刻甚至字数都规定好了（但实际上下面遵守得并不严格）。

有朋友问：为什么《西游记》里动辄就说三尺三寸？这都一米多深了，有那么大的雨吗？当然这是小说家言，不能当真，他写一丈都没问题，但这还真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地方官是如何测降雨量的？

地方政府均有测量降雨量的容器，称为天池盆。测天池盆中水深尺寸，即可知降雨量。但天池盆口大底小，测得其深度后，需要换算，才能得出平地水深。如宋秦九昭《数书九章》还有一道题：

今州郡多有天池盆，以测雨水。……假令盆口径二尺八寸，底径一尺二寸，深一尺八寸，接雨水深九寸。欲求平地雨降几何？答曰：平地雨降三寸。

可见天池盆所接雨水深，往往是平地雨水的好几倍。测得降雨量后，须向上级汇报，但官员经常把这种虚数报上去。司马光曾说：“诸州县奏雨，往往止欲解陛下之焦劳，一寸则云三寸，三寸则云一尺，多不以其实。”（《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五二）由此可以理解《西游记》中为何动辄降雨三尺以上，除了小说家言外，实际上未必是实际水深，虚报的是原来降雨量的三四倍。

事实上的雨泽报告，只精确到几寸几分，无法再精确了。然而《西游记》竟然精确到48个雨点或42个雨点，就有点匪夷所思了。清代的黄周星就觉得多余了，他批道：“定要余几十几点何也？岂无零不成数耶？”龙王下雨难道数着雨点下吗？

然而精确到这个程度，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古代官府的计量单位，有令人极其惊讶的地方，比如乾隆《潮州府志》、《苏州府志》等方志，都列举了当地征税的税额：

农桑地每亩征银二分六厘九毫四丝三忽四微八佥九沙八尘六埃六渺七漠一末九逡。

塘山每亩征银一分九厘五毫二丝四忽七微八佥九沙三尘八埃三渺一漠零一逡一巡。

征米一升一合七勺五抄九撮二圭九粟四粒八截六糊三糠。

分下面是厘，厘下面是毫，毫下面是丝，俗语“分厘毫丝都不差”，这倒没啥。然而丝下面居然还有忽、微、佥、沙、尘、埃、渺、漠、末、逡、巡至少12个单位！（巡下面还有须）

这个精确度也未免太高了吧？我们暂且按重量单位换算一下：

1分=500g（1斤）÷16（旧制十六两为一斤）÷10（十钱为一两）÷10（十分为一钱）=0.3125克≈0.3克。

1厘=0.03克。1毫=0.003克。1丝=0.0003克。1忽=0.00003克。1微=0.000003克。……

依次类推，1巡=0.000000000000003克。数量级是10的负15次方。须还是巡的1/10。

现实中什么物体的重量能达到这个数量级呢？网上找的资料：一个普通细胞，大概是10的负12次方克，一个病毒，大概是10的负15次方克！

也就是说，在明清时代，每亩地征的银子竟然可以精确到1个病毒的重量？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是任何戥子、杆秤也称不出来的一个数。就是今天的超微量电子天平，大概也只能称到10的-6次方克，就是上面1微的重量。这恐怕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比如有一个总税额，有一个总面积，两者一除，得出一个单位面积的纳税额，这个数一般不会是整的。

所以不妨拿玉帝开个玩笑，我们可以这样戏说一下：玉帝每年有一个降水量的总额，有一个需要降水的总面积，两者一除，是单位面积上需要下的雨，这个数字一般肯定是挂零的。而每道旨意上的降雨量，都是以单位面积降雨量为基准算出来的，所以每次都出现这种吊脚挂零的数字。由此看来，玉帝降雨的精确度，比我们人类官府收税的精确度差远了！

第八十九讲
九灵元圣的九个头是怎么安在脖子上的？

今天正好是八十九讲，难道意味着要“八”这个“九”头狮子么？正好今天该聊玉华州的剧情了，所以不妨把这个九头狮子翻出来，看看底细。

九头狮子的头是怎么长上去的？

玉华州最大的boss，是一只九头狮子。它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书上说得明明白白，它长着九个脑袋：

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口。一口噙着唐僧，一口噙着八戒，一口噙着老王，一口噙着大王子，一口噙着二王子，一口噙着三王子，六口噙着六人，还空了三张口。

但这里问题来了，就是九头狮子这九个头，到底是怎么长的？

其实我们想想就知道：九头蛇、九头龙这样的动物，九个头是很容易长的，因为它们脖子都很细，大不了把脖子画长点就解决了。九头鸟也是这样。但是很少听说神话故事里有九头虎、九头熊、九头河马、九头大象的。因为这种动物，脖子都太短了！九个头怎么安上去呢？

所以《西游记》随便一写当然没事，可这个就给后世的影视带来了大难题。因为很难表现一只狮子长九个头。像《山海经》里的开明兽，长得虎，九头而人面。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然而虽然可以这么一画，最高处那几个头，到底脖子长在哪里呢？还是交代得不清楚，就像下面用棍子戳着似的。事实上86版电视剧，就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拍不出九头狮子的原身，只是让九头狮子精作了一通法，就把唐僧、国王等人摄来了。

有一个办法，就是保留一个大头，其他的8个头变小。这样就容易安上了。86版九头狮子的人形是这样的。

传世的太乙救苦天尊的各种神像，也是这样画的，一个大头，8个小头像项链似的，长在大头上。比如：

张纪中版的《西游记》，基本上也是这么设计的。把8个头个个缩小，安在大头的周围。否则9个头一样大，那肯定是安不到狮子这样的短脖子上了！

九头狮子还是九只狮子？

然而后世的影视家们满拼地去给九头狮子安头的时候，我们不妨翻翻早期的道教文献，看看这个九头狮子是怎么来的？一翻就出了问题。

五代的杜光庭《道教灵验记》里是这样说的：

（救苦天尊）坐五色莲花之座，垂足二小莲花中，其下有五色狮子九头，共捧其座，口吐火焰，绕天尊之身。于火焰中别有九色神光周身，及顶光中锋芒外射，如千万枪剑之形，覆七宝之座。

这里明明说的是“五色狮子九头，共捧其座，绕天尊之身”，那就是九只狮子了！

然而《太一救苦护身妙经》里，这件事就变得不明不白起来。这部经说的是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在一起聊天，元始天尊说：我和你讲一位神，他叫救苦天尊。这是众神中走出一位童子，他就是天尊的化身。元始天尊说，你们诸位只要吟唱救苦天尊的名号，他就会变身。于是：

众仙观见童子化一天尊，足蹑莲花，圆光照耀，手执柳枝净水，九头狮子左右从随，乘空而去。又见天尊化一帝君，足蹑莲花，手执如意，圆光照耀，九头狮子左右从随，乘空而去。又见帝君化一真人，足蹑莲花，手放神光，上通九天，下通九地，九头狮子左右从随，乘空而去。又见真人化一女子，身着火锦衬衣，披髮跣足，蹑于莲花，手执金剑，圆光照耀，九头狮子，口吐火焰，绕于身形，乘空而去。

救苦天尊这些化身嗖嗖嗖地，一个个都乘空而去了，每个化身都有“九头狮子”。然而毛病又出在头字上了，到底这里说的是九个头的狮子，还是说的是长着九个头的狮子？只凭文字看不出来。但从“九头狮子左右从随”，“九头狮子，口吐火焰，绕于身形”来看，似乎还说的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因为这个“绕于身形”，“左右从随”，很明显是和《道教灵验记》一脉相承下来的。如果只是一只的话，如何能有“左右从随”“绕于身形”呢？

《玄门日诵晚坛功课经》里有这么一段：

救苦天尊妙难求，身批霞衣屡劫修。 五色祥云生足下，九头狮子导前游。 盂中甘露时常洒，手中杨柳不记秋。 千处寻师千处降，爱河常作渡人舟。 

这段是经常在道观里唱诵的，也是特别广为人知的。从这个名字看来，就很难分清是九只还是九头了。所以，《西游记》里把“九头狮子”当作“长了九个头的狮子”，恐怕是被民间的一些误传影响了。

九头狮子，在玉华州故事里，貌似厉害得不得了，随便一张嘴就把孙悟空这样的高手叼去了。他又叫“九灵元圣”，这当然只是《西游记》给它起的名字。其实这是盗用了他主人的LOGO。这也来自《太一救苦护身妙经》，因为天尊“是九阳之精，甚灵甚灵”。“元元之祖气，妙化九阳精”，这说的是救苦天尊而不是狮子。

《西游记》里救苦天尊还说：

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他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孙大圣，你去他门首索战，引他出来，我好收之。

这句话把九头狮子说得这么厉害，“上通三圣，下彻九泉”，其实这也是救苦天尊自己的神通。刚才我们引的《太乙救苦护身妙经》：“又见帝君化一真人，足蹑莲花，手放神光，上通九天，下通九地，九头狮子左右从随，乘空而去。”所以，如果非得问九头狮子为什么这么厉害，那么只能说它的很多功能，是从救苦天尊那里来的。另外，《西游记》里狮奴喝了轮回琼液才昏迷不醒，狮子精住在“万灵竹节山”，应该也是来自《太乙救苦护身妙经》里的“恭敬生琼液，奉之免渴饥，万灵当信礼。八苦不能随”。

九头狮子的孙子们

这个九头狮子，还有几个孙子，书中写道：

当时老妖点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诸孙，各执锋利器械，黄狮引领，各纵狂风，径至豹头山界。

这里基本上就是古代笔记、类书里记载的各类狮子开大会。除了黄狮是一个比较普通的名字外，另外6个，我们一个个地聊。

猱狮，元陶宗仪《辍耕录》记宫廷朝会：“虎豹熊象之属一一列置讫，然后狮子至，身材短小，绝类人家所畜猱狗，诸兽见之，畏惧俯伏，不敢仰视。”这说的大概是一种体型小的狮子。百度了一下，说是历史上体型较小的狮子是分布在中亚的昆仑狮，也是经常进贡给中国皇帝的狮种。但是是否有动物学上的证据，需要请教专业人士。

白泽，这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像狮子，能作人言。《云笈七签》卷一百：“黄帝得白泽神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这其实就是百度百科。古代没有百度百科的时候，碰上不认识的东西就可以问它。它就能为你解答。所以建议百度百科、维基百科把它供为祖师爷。

伏狸，这个名字，是根据《博物志》卷三所记神兽造出来的，说是魏武帝曹操伐冒顿，经过白狼山，遇到一只狮子。就叫人去抓，结果狮子咬死了好几个人。曹操大怒，带着亲兵去打狮子（难道是用那柄“魏武王常用格虎大戟”打的？）。狮子大吼一声，朝曹操扑了上来。这时候：

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狸，起上王车轭，狮子将至，此兽便跳起在狮子头上，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一。还，来至洛阳，三十里鸡犬皆伏，无鸣吠。

也就是说，这个“伏狸”，并不是说这狮子“降伏了狸”，反倒是狮子“降伏于狸”的意思。

抟象，这是一种能攻击大象的狮子，见于《初学记》卷二十九引宗炳《狮子击象图序》：有一个和尚，从天竺（印度）到大秦去（古代中国对罗马帝国及近东地区的称呼），忽然听到几十里外有野兽大声吼叫，震天动地，接着就看到许多动物拼命逃走。最后跑来四头大象，用鼻子卷泥，涂在身上，一边涂，一边喷鼻子（是伪装还是给皮增加厚度？）。过了一会：

有师（狮）子三头，搏象血若滥泉，巨树草偃。

三头狮子制服了四头大象，象皮都抓破了，流的血像泉水一样（这里的滥读jiàn，不读làn。泉水涌出的样子 ），大树都倒了。另外，这件事，发生在印度去罗马的路上，那这种狮子难道是分布在印度、中亚的“波斯狮”？

抟的繁体字是摶，和“搏”很像，这里很可能是《西游记》写错了。“狮子搏象”已经成了一个常用的典故。

最后一个“雪狮”，古人确实喜欢用雪堆狮子，比如明冯梦龙《金声巧联·雪消月满》：“时大雪缤纷，路积尺许。里中好事者，戏作雪狮子，伏于道左。”但这似乎不是本意，因为用雪堆的狮子也太不堪一击了。如果我们视野放宽一点，就又可以在藏传佛教里找到踪影：雪狮（Seng-ge-dkar-mo），是藏族神话传说中的一种出没于雪山间的狮子，鬃毛是绿色，身体白色，常绘于佛教唐卡或徽章上（参见［英］罗伯特·比尔著，向红笳译《藏传佛教象征符号与器物图解》）。那么在这里，我们又看到藏传佛教对《西游记》的影响了！

西藏雪狮

第九十讲
玉华州里的明代经济史

有些朋友看《西游记》有个误解，就是以为既然《西游记》说的是唐僧取经，一定反映的是唐朝的事，其实恰恰相反。因为写书的人，并不是历史学家，听众和读者，也不是学者，没有那个必要去考证唐代是个什么样子，反倒融进当前的市井人情是最合适的。所以《西游记》看似写的是唐朝，实际上写的是明朝，诸如锦衣卫、驾帖、五城兵马司等，都带有典型的时代特征。今天不妨从玉华州出发聊聊《西游记》里的物价（包括灭法国、凤仙郡附近地区），实际上也带有很强的中晚明特征。

玉华州的物价

玉华州是作者写的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唐僧一进玉华州，就觉得不凡：

三藏心中暗喜道：“人言西域诸番，更不曾到此。细观此景，与我大唐何异！所谓极乐世界，诚此之谓也。”又听得人说，白米四钱一石，麻油八厘一斤，真是五谷丰登之处。

这里说“白米四钱一石，麻油八厘一斤”，唐僧就觉得很便宜。为什么觉得便宜，因为可以比较一下《西游记》成书时期的明代物价。这里有两部书可以参考，一部是沈榜的《宛署杂记》，另一部是何士晋的《工部厂库须知》。万历五年白米每石8钱，万历二十年粳米每石1.4两。平均在1两银子左右。就是赶上丰收年，最便宜的是《明实录》里记载的：“自今年为始，如遇年丰价贱，大约每米一石，定价5钱。”也比玉华州4钱一石贵。可见玉华州的米价是极低的了。明代的一石米，根据米品种不同，约在150斤到180斤之间（明代一两银子，约合今天300元）。

一斤香油，在万历年间在3分到6分之间变动（折合9-18元）。这里的麻油也就是香油，低到八厘一斤，合2元4角，实在是便宜。

玉华州也有贵的东西，比中土地区贵的，是猪和羊（难道是接近佛国，肉类产量小么？）。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变成小妖和赶羊人，混入黄狮精的洞里，孙悟空说：

行者道：“买了八口猪，七腔羊，共十五个生口。猪银该一十六两，羊银该九两。前者领银二十两，仍欠五两。这个就是客人，跟来找银子的。”

按这个价格算，一口猪2两银子（600元），一头羊1.3两银子（390元）。根据《宛署杂记》所载明代万历时物价，一口猪约值1.5两银（450元），一头羊约值五钱银（150元）。

这里多说一句，今天的猪肉便宜，羊肉、牛肉贵。明代正好反过来。猪肉贵，牛羊肉便宜。然而无论猪牛羊肉，今天的价格比明代似乎涨了好多。《宝日堂杂钞》的“宫膳底账”，万历二十年一斤猪肉2分银子（6元），一斤羊肉和牛肉都是一分五厘（4.5元），就是熏猪肉，也才6分一斤（18元，据《万历会计录》）。今天的猪肉十二三元，牛羊肉都得二十多元。

但是到了荒年，物价就会大幅上涨。例如在凤仙郡，上官郡侯挂出的榜文，有这么一段：

富民聊以全生，穷军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

这里有些地方当然只是夸张虚写。斗粟百金，不可能是一斗粟值100两银子（3万元），但是也能看出灾荒时物价腾贵的特点。例如明郑廉《豫变纪略》卷二记明崇祯时河南旱灾：“米麦斗值钱三千，禾二千七百。人相食，有父食子，妻食夫者。”一斗米或一斗麦子，值3000文（相当于一两多银子）。值清《临潼县志》记明泰昌元年大灾：“十岁儿易一斗粟。”粟比米便宜一半左右，这倒和三升米差不多了。

棉衣和马匹

妖精过冬，也是要穿棉衣的，比如黄狮精手下两个小妖，奉命要去玉华州的乾方集上买猪羊。两人路上合计：

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几壶酒儿。把东西开个花帐儿，落他二三两银子。买件绵衣过寒，却不是好！”

这些小妖，既然在黄狮精手下，按原著的描述，无非是狼虫虎豹，居然过冬怕冷，无论是虎皮、狼皮、狐狸皮，这都是过冬的大利器呀，原来的皮哪里去了？而且大王居然不发棉衣，还得想着办法抠银子，去人类社社会买，而且也确实可以随随便便去人类市场上喝酒买东西，街上的人也不觉得奇怪。所以这种妖精，和占山为王的人类强盗也没有什么区别。可以理解为作者写的时候，就写的是市井风情，没把他们当作妖怪来写。

这里的“花帐”是以无作有，以少报多的假帐。落，就是捞、赚的意思。《笑林广记》卷三“裁缝”：

太守命法官祈雨，雨不至，太守怒，欲治之。”法官禀云：“小道本事平常，不如请裁缝最好。”太守曰：“何以见得？”答曰：“他要落几尺就是几尺。”

两个小妖，两件棉衣，花二三两银子。这个贫道没有找到明代的物价，倒是清代阿桂《军需则例》：“每名给安家银五两，棉衣银一两。”看来一件棉衣也就是1两银子，合300元。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马。马和猪羊不一样，不是用来吃肉的，而是军事物资。孙悟空在灭法国的柜子里，和猪八戒故意算账：

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见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够了！够了！”

本身，就是本钱。一匹马大概多少钱呢？明代的马价，也是有变化的。总的来说，天下太平的时候，马就便宜。永乐时期，一匹马才卖4两银子（1200元），相当于一辆入门级的山地自行车。后来越来越贵，可能是和边疆打仗有关。嘉靖时期，一匹马要卖13-18两银子（3900-5400元）。《明世宗实录》卷四九二载，嘉靖四十年正月，巡按直隶御史建议平抑马价，“请以江南江北马匹尽折准改折每匹马征银二十四两”。24两就是7200元了，可以买辆摩托车。

《西游记》最终成书是明代的中晚期了。这个时候，马价早已涨到20两甚至30两了。所以孙悟空说他们有“百十匹”马，可“卖三千两”白银，折每匹三十两左右，这和嘉靖中二十四两的马价是基本相当的。

宴席和嫖妓

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

行者笑道：“相应（合适，便宜）阿！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勾请小娘儿哩。”

“中样的：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发相应！下样儿怎么？”

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说无妨。我们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下样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

这个价格，真算便宜的了。据《金瓶梅》第十六回反映的明代物价水平，西门庆、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等十个朋友，做生日宴，用银五两，合每人五钱。还请两位“小优儿”（男优）弹唱助兴，每人二钱。这还没有房钱呢，所以孙悟空自然说便宜。

灭法国还涉及到妓女的出台服务：

寡妇道：“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行者道：“早是说哩。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

这里的“去院中”，当然是指妓院。又如《水浒传》第六十九回：“（史进）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这里可以看出，酒店服务是非常周到的，不用客人关照，只要说一句“将上样的安排来”，那办酒席，请小姐都是现成的！如果不是孙悟空拦着，一会儿4个小姐就抬来了！

孙悟空还说：“我那里五钱银子（约150元）还不够请小娘儿哩。”这其实说的也是明代的物价。例如《金瓶梅》里与妓女歇宿一夜，约一至二两，合今天的300到600元。如果是包月套餐，就便宜些，20两可以办理，折合一天也得180元。但要是哪天不去，这天的180元就白扔了。

但这是相对好一点的，低级的地方，例如明陈大声《嘲北妓》：

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那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行云行雨在何方？土坑。那里有鸳鸯夜宿芙蓉帐。五钱一两戥头昂，便忘。那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

可见五钱到一两的价格（150-300元），也就是到土炕上过过夜，就是所谓的“窑子”。贫道在百度上搜了下《偷拍东莞地下妓院 150元能找两姑娘》，可见今天的色情服务的价格，恐怕不是上升了而是下降了，起码也是和明代持平。这么打击那么打击，从业人员反倒是多了，而不是少了。

好为人师和钉耙宴

玉华州的故事，基本上就八到这里，但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在这里为什么要搞出一窝狮子精来。想想放在哪里写都不合适，姑且放在这里。其实原著早有交代，孙悟空去请救苦天尊，遇到广目天王：

天王道：“西天路不走，却又东天来做甚？”行者道：“西天路到玉华州，州王相款，不期被怪。今访着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也，欲请他为我降怪救师。”天王道：“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笑道：“正为此！正为此！”

这里其实已经把这一回的目的写明了。这一堆狮子精，也是概念性的妖怪。作者的出发点，就是要批判一下“好为人师”的这种毛病，才捏出一堆狮子精来与唐僧师徒为敌。师和狮，本来是同音字，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字，因为狮子原本就写作“师子”，后来才加了犭旁。雕塑绘画里，画大狮子、小狮子，也借古代的官名叫“太师”、“少师”，取个吉利的意思。例如清《子良诗存》：

戏题狮图（画大小狮各一，俗好悬挂此图，取太师少师吉语也）。

孟子就批评过“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一想为人师，就会傲慢自大，止步不前了。所以黄周星评这一回说：

以为师而召狮，又以召狮而兴师，师与师相寻不已。向使弢锋敛彩，善刀而藏，安得有此？

这是很能点出这一回的用意的。

另外，玉华州的三个王子，就算是喜欢武艺，使刀枪剑戟才符合他们的身份。老大使齐眉棍，老三使乌油杆棒，或许还说得过去；哪里见过谁家金枝玉叶的王子喜欢使钉耙的！只是因为猪八戒使了一路钉耙，这里为了让猪八戒收个徒弟，也就不好让这位徒弟使别的了。因为如果他使了别的，猪八戒就没法教了。更不能因为这里要照顾二王子的身份，就要把猪八戒整部书的兵器都换掉，这也得不偿失。只好照顾剧情，不免违和一下了。

至于黄狮精弄去了三件兵器，金箍棒、降妖杖和钉耙，为什么不设金棒宴，反而设钉耙宴？其实想想也知道：首先，这三件兵器，神异程度也差不了多少，都是“老君亲手炉中锻”这样的高大上的来历，也都能大能小。其次，金箍棒和降妖杖，本来长得也是相似的。今天沙和尚的武器，是个月牙铲或者叫方便铲（类似黄狮精使的“四明铲”），其实是后代戏曲的改良。他原本叫“降妖宝杖”，就是一根棍子！从外表上看和金箍棒没什么区别。玉华州的大王子齐眉棍和三王子的乌油杆棒，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东西。钉耙在两根棍子里当然显得突出。所以原著说：

只见正中间桌上，高高的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真个是光彩映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

假如我们知道降妖杖就是一根棍子之后，就会发现，也只有这样摆，三件兵器才显得对称好看。

第三，钉耙宴本身就带有一种喜感，这种喜感是《西游记》时时具有的。黄狮精又不是什么高贵人物，所以黄周星批了一句：

钉耙会名色甚丑，不及黑熊怪之佛衣会多矣。

猪八戒使钉耙，本来就是一个喜剧角色。这样一来，“钉耙嘉会”就具有了好玩逗乐的感觉了。其实《西游记》本来就是一部通俗小说，不用从“钉耙会”里探究什么特别的含意。至于据此又生出一套阴谋论来那就更是一种发挥了。

第九十一讲
为何四木禽星能降三只犀牛，孙悟空倒不行

今天唐僧师徒到了金平府玄英洞。

玄英洞这三个犀牛，是三个很奇怪的妖精。第一没有像金刚琢那样的厉害法宝，第二没有像红孩儿那样的超强技能，可是，孙悟空居然打不过：

孙行者一条棍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垓心，各轮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唿喇的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

这败得也太没品了。和三个大王打到晚上都胜负未分，加上些小妖就败了？

此后孙悟空又把两个师弟叫来，按说两个师弟对付小妖，孙悟空对付三个boss，总可以取胜了吧，可还是不行：

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见没了八戒，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了个躘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筋斗云脱身而去。

这就更不应该了：孙悟空战三个大王尚且能打平，何以加上猪八戒、沙和尚仍然是打平？加上小妖还是打不过？等于猪、沙二人没起任何作用！虽然说古代小说不大像今天的小说那么注意战力的平衡，但像玄英洞这一回还真少见。所以，从这里可以看出一个问题：玄英洞这一回，作者就没把精力放在写打戏上，所以连基本的平衡也没有注意维护。

然而更怪的是孙悟空上天去搬救兵，见到太白金星。金星说：“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四木禽星是二十八宿里的井木犴、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这二十八宿是当年孙悟空的手下败将，起码奎木狼还和孙悟空单独交过手，还是被虐。为什么孙悟空兄弟三人都打不过的犀牛精，这四木一来忽然就完爆了？

四木禽星的逻辑

这个问题，其实还是应该从原文中找到答案，原来，这个故事逻辑是根据“演禽术”而设计的。

演禽术，是用阴阳五行及二十八种动物，与天上的二十八宿配生出二十八个名字。动物可以统称“禽”。天上二十八宿分为东西南北，每一方七个，这七个和金木水火土日月七曜、以及七种动物相配。例如：

井木犴：井是南方朱鸟七宿的第一个，木是七曜之一，犴是一种动物。

昴日鸡：昴是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四个，日是七曜之一，鸡是一种动物。

亢金龙：亢是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二个，金是七曜之一，龙是一种动物。

室火猪：室是北方玄武七宿的第六个，火是七曜之一，龙是一种动物。

如此，将二十八种动物分为四组，再和七曜、二十八宿相配，就可以配出二十八个名字。将这二十八宿通过一定的规则，来配年月日时。不同的年月日时，又预示着不同的吉凶。不同的人，出生于不同的年月日时，可以配不同的星宿。而每年每月每日每时都有不同的星宿当值，通过分析它们的生克关系，就可以推断出吉凶。

这里还要介绍两本书，一本叫《演禽通纂》，不知作者，相传出于黄帝，其实是宋代以后的算命书，收在《道藏》里，里面讲二十八宿算命，还有十二星座，可见是受了西方的影响的。另一本叫《禽星易见》，是明代的池本理写的，喜欢讲各种禽星的性情、“吞啖”（相当于相克）。

二十八宿里有牛宿，是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中的第二位。《西游记》就是用三个犀牛比作牛宿（这里当然不是二十八宿里的牛金牛）。而井宿、角宿、奎宿、斗宿也有演禽术给配的名字——井木犴、角木蛟、奎木狼和斗木獬。其中，奎木狼与牛宿不合。《演禽通纂》载：“牛角合宫，宗亲丧魄”，“牛见狼惊”。牛、角两宿是不合的。牛见了狼是害怕的。明人池本理的《禽星易见·禽星吞啖》也称：“角亢吞危并食牛。”换句话说，角、亢二宿克制危、牛二宿。《禽星易见·高禽》又说：“井木犴伏一切山水禽”，“角木蛟伏一切水禽并飞禽”，“奎木狼伏一切山禽”。犀牛属山禽，又能行水。所以受四木禽星降伏。

孙悟空和四木禽星对话的时候，有这么一段：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

这句话的句式，就直接化用的《禽星易见》：“井禽在天号天威星，其状如虎，二十八宿之主，禽星之王也。上山吞虎豹，下水食蛟龙。”

也就是说，井木犴是最厉害的。

今天，我们对这些理论已经不熟悉了，但明代人是熟悉的，作者根据这一套理论，设计出三个犀牛和四木禽星来，一方面是对演禽术知识的一种普及，另一方面也增加了作品的深度。这种把各路知识化到小说里的做法，和荆棘岭作诗、隐雾山豹子精、套用典故的狮子精，其实都是一个路数。但是吧，说实话，贫道个人认为，这种做法虽然有了些质感，但却忽视了故事本身精不精彩，其实更需要高手来点化。玄英洞故事一直是不著名的，当然这个故事出现得比较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说明这个故事虽然在反映明代社会现实上做得不错，但是就故事本身而言，还没有进化到非常精彩的程度，更像作者一厢情愿的游戏。

三个大王

至于这三只犀牛分别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这也是非常有文化的名字。这和前天讲到的七只狮子精一样，都是根据各种类书、笔记关于犀牛的典故编出来的。

辟寒大王，原型是唐玄宗时交趾国进贡的辟寒犀。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一：

开元二年冬至，交趾国进犀一株，色黄如金；使者请以金盘置于殿中，温温然有暖气袭人。上问其故，使者对曰：‘此辟寒犀也。顷自隋文帝时，本国曾进一株，直至今日。’上甚悦，厚赐之。”

也就是说，这支犀牛角有自动加热功能，冬天放在殿里，有暖气袭人。今天看来已经不新鲜了，这不就是个暖宝宝么。

辟暑大王，原型是唐文宗赐臣子李训的辟暑犀。根据唐苏鹗《杜阳杂编》卷中，唐文宗召李训讲《周易》，“时方盛夏，遂命取水玉腰带及辟暑犀如意以赐训”。这和暖宝宝的功能正好相反，是降温用的。

辟尘大王，原型是岭南出产辟尘犀的传说。唐刘恂《岭表录异》卷中：“又有骇鸡犀、辟尘犀、辟水犀、光明犀，此数犀，但闻其说，不可得而见之。”“辟尘犀”下原注：“为妇人簪梳，尘不着也。”也就是说，这种犀牛角做成的梳子，是不会沾灰尘的。

犀牛生态学

太白金星还说了一段普及犀牛知识的话，这段也很有意思：

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其怪极爱干净。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班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

这些犀牛的名目，见于《岭表录异》卷中：

岭表所产犀牛，大约似牛，而猪头，脚似象蹄，有三甲。首有二角，一在额上为兕犀，一在鼻上较小为胡帽犀；鼻上者，皆窘束而花点少，多有奇文。牯犀亦有二角，皆为毛犀……又有堕罗犀，犀中最大，一株有重七八斤者。

为什么说犀牛有“天文之象”？这个天文之象，其实就是星象。传闻犀牛角中有白星，是天上的星星进入角里。《埤雅》卷三：“世云犀望星而入角，即此也，可以破水。”

也就是说，如果一只犀牛每天站在阳台上看星星，时间长了，一颗星星就会从天上下来，进入它的角里（好浪漫），于是它的角就可以破水。

另外，宋唐慎微《证类本草》是另一种说法：

通天犀乃胎时见天上物过，形于角上，故曰通天。但以月下以水盆映之则知。

假如一只犀牛妈妈怀了宝宝，天上飞过一颗流星，被犀牛妈妈看见了。肚子里的犀牛宝宝的角上，就可以留下这颗流星的印记。然而如果是看见流星雨呢？那就是麻子了？

如果成了通天犀牛，就有了洁癖，喜欢干净，甚至讨厌自己的影子，经常下水洗澡。据说一般的犀牛没有这种习惯。

至于犀牛角能开水道，是怎么个开法？《西游记》里有说：

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冲开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活的犀牛如此，割下来的犀牛角也是这样，根据《白氏六帖》卷二十九：

得通天（犀角）一尺，刻作鱼，衔入水，水开三尺。

只要用一尺长的通天犀角（看过星星许过愿的），刻成一条鱼的形状，衔着它跳进水里，水就能开出三尺宽的通道了。

第九十二讲
为什么玄奘西游总要背个大旅行包？

最近热映的《大唐玄奘》，演玄奘法师的黄晓明，他的标志造型，就是背着一个类似今天登山包的东东，高过头顶，一副驴友的样子，上面插一把伞，前面挂一盏灯。还真佩服黄教主的敬业精神，这大包他从离开长安就背在身上，休息的时候就戳在地上，在印度游学的时候就横在大象上，回到长安仍然带着。

玄奘西游剧照

这个东西，虽然长得像登山包，其实它的真正名字叫“经箧”或“经笈”，是盛经书用的。当然也可以装别的。然而现在第一个问题来了：难道历史上的玄奘法师真的穷得连匹脚力都没有，必须背着这个大家伙徒步吗？

玄奘法师是取经去的，又不是传经送宝去的，俗话说远路无轻担，几万里路，就算空的也不轻啊。据黄晓明说，这玩意有四五十斤重！拍电影的时候，顾问星海法师尝试要背这个“背篓”，一个不当心就被坠得后仰在地。再说，回来的时候，已经有车马队伍了啊，他取回的经，一共657部，一个人怎么可能背得了！

其实，我们都小看了历史上的玄奘法师了，第一，他路上艰险是艰险，但肯定不会自己折磨自己。第二，他实际上很有钱。《大唐玄奘》电影里，演的是他一直没有马，直到瓜州，一位美女才送了他一匹马。其实玄奘法师没那么苦兮兮的，他一路上一直是有马骑的！

玄奘刚出长安时怎么样，史书上没说。但他走到凉州时，这边凉州总督李大亮不许他走，那边玄奘还在举办大法会。这法会是赚了不少钱的，根据玄奘弟子彦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这是第一手史料，以下简称《法师传》）：“散会之日珍施丰厚”，金银无数。玄奘法师拿了一半用来“燃灯”，剩下一半，施给凉州的寺院了。“燃灯”，其实就相当于今天的“香火钱”。这笔钱，成了玄奘法师的重要路费，既然“金银无数”，起码一匹马总是买得起的！我们大可放心：我们的玄奘法师聪明得很！绝对不会缺钱花的。没这两把刷子，敢上西天取经？

根据《法师传》，到了瓜州，他“所乘之马又死”，正说明他此前是骑马的。这马死了后，他又连着买了两匹马，一匹自己骑，一匹给收的那个徒弟石盘陀骑，连整套行李都买了，出手阔绰得很！

所以，黄教主在电影里这么一身打扮，当然不能说错，但实际上更是一种电影艺术的需要，看上去很有视觉效果。那么，第二个问题又来了：这个大登山包样子的“经箧”或者“背篓”，是根据什么设计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好回答：背一个大经箧去取经的形象，正是我们大多数人熟悉的玄奘形象。因为很多玄奘像，就是这样画的。下面这幅图，是我们从小学就能见到的。它被画在建国以来的各种教科书里，以及和玄奘有关的书籍封面上。这些书无一例外告诉我们，他就是玄奘法师，玄奘法师就是得备这么一身行头的。

然而刚才我们分析过，玄奘法师去的时候是一直骑马的，回来的时候又是有运经队伍的。那么第三个问题又来了：谁告诉我们，这幅图画的这位和尚，就一定是玄奘呢？

有人说：所有的教材、书本都这么写的啊，这还能有问题么？

问题大得很！因为上面这幅图，来自陕西兴教寺的一方石刻，旁边的标题确实是《玄奘法师像》，看样子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石刻旁边的小字暴露了问题，“民国二十二年冬月长安李枝生摹绘郭希安刻”，也就是说，这幅图是从别的地方摹过来的！并不是一幅原创的画。

那么，这幅图的底本又在哪里呢？

这幅图的底本在日本！它的原图，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这幅图很著名，还到中国来展览过，构图和兴教寺的这幅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雨伞不知为何被石刻搞没了。

这幅绢本设色的僧人像，是日本镰仓（1185-1333）后期绘制的，当然比兴教寺的早七八百年。但它也是有底本的，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只是它的底本今天已经找不到了。起初很多人（包括笔者）也以为，这幅画画的是玄奘，但后来经过一些学者辨析才发现：这幅画只是画了一位僧人而已，他的穿戴、打扮，其实是日本式的，无论是图上还是别的文献，都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位僧人的身份。说他是玄奘，是我们后人脑补出来的！（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日本人脑补的。日本这样同样的画不止一张，有的题为《玄奘负笈图》的，是比较晚出的）

其实想一想就知道，这么一身行头，任何人都可以背。比如《倩女幽魂》里张国荣演的宁采臣，一出场还背这么一个盛账本的竹篓呢。这又不是玄奘法师专用的。

日本镰仓时期，相当于中国的宋代到元代。假如它有中国传过去的底本的话，肯定要更早。于是我们继续追踪，就又会发现，在敦煌绘画中（约相当于唐代），还可以找到这类背这么一身行头的僧人，比如下面这位，他又是谁？

这是大英博物馆藏的一幅敦煌的行脚胡僧像。除了画工和日本那幅不一样外，也是背着包，戴着斗笠，拿着拂尘。只是长了一副中亚人的面孔而已。

甚至在西藏的绘画中，我们都发现了这样背“登山包”、戴个斗笠或雨伞的和尚。比如下面这位：

这是15世纪西藏的一幅行脚僧像。也是背着高过头的登山包，戴着斗笠，是一副西藏人的模样。莫非他也是玄奘不成？

有朋友说也有可能啊，玄奘大师这么有名，这么受爱戴，当然各族人民都会画他的像；不同民族的画家，当然会把他画成本族人的样子。但是下边这幅，是我们汉族人画的，难道也是玄奘么？

这是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放大了看得更清楚：

这幅图的出处十分明确，是宋代《清明上河图》里的一个人物（头上类似小灯的东西，零零碎碎挂了不止一盏），他难道是玄奘？想想也能明白：《清明上河图》是宋代张择端按照汴京城的实景绘制的。唐代的玄奘法师怎么可能穿越到宋代来呢？他只是一位普通的行脚僧（也有人说他是卖货的），绝不可能是玄奘。

甚至宋代的雕塑也来凑热闹：

这是国家博物馆藏北宋的一块塔砖。同样是一个和尚，背着“登山包”，戴着雨伞。

到这里估计很多朋友就明白了：这恐怕就是一种绘画题材，画（雕像）里的和尚，都背着这么一身行头。不是说这个造型的，就一定是玄奘！

而且还有个问题，这样的僧人，身边一般都有一只老虎。例如下图，是西藏山南桑耶寺二楼壁画，这位背“登山包”的僧人，身份很明确，是十八罗汉之一，达摩多罗尊者。这位尊者一般的画法，就是右手持禅杖，左手持拂子，身背经箧，头罩华盖，奔走途中，身旁猛虎相随。玄奘法师什么时候养老虎当宠物了？

事实上，这类绘画（全世界约有二三十种），最早见于敦煌藏经洞，最晚见于元明时期。在这几百年中，全国各地，甚至西亚东亚，都出现了各种各样这样造型的僧人图。这是一种绘画的类别，为了稳妥起见，学界一般称为“行脚僧人图”，或者“伴虎行脚僧图”。这类行脚僧，或因为没钱，或因为专一苦行，或走的路本来也不太远，是不骑马的，所以才会背这个大包。另外，一般情况下，这僧人身边会画一只老虎，是为了表现这位僧人的神通的。只是因为玄奘法师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位行脚僧，所以大众凡是看到这样的像，就以为他一定是玄奘了！

最后多说一句：佛藏里公认的玄奘形象，其实是下图这样的。大概是年纪大了，眼角有了皱纹，下巴也有点陷进去了。但这幅图收在《大正藏》图像部，旁边标明了“玄奘”“三藏”的字样，这恐怕才算得上玄奘法师的标准像呢。

说明

1、感谢孙英刚兄为此文提供了指导。本文参考了孙英刚《三藏法师像初探——一件珍贵的图像文献》、陆宗润《玄奘法师像非玄奘》、李翎《玄奘画像解读——特别关注其密教图像元素》。

2、在第四十讲《沙和尚的垄断史》中也曾提到了日本这幅图，当时认为是玄奘画像，现在经过进一步研究，发现那样说有问题，特此订正！

第九十三讲
天竺收玉兔是多么的毁三观

今天贫道要八一下天竺收玉兔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如果说现在广为人知，其实是沾的86版电视剧李玲玉的光。如果没有“莎莉哇莎莉哇”和“吼吼哈嘿”这一段唱。“天竺收玉兔”在原著中，其实是一个很稀松平常的故事。不但平常，甚至很多地方都和《西游记》其他文字的整体风格不协调。总而言之，原著这个故事从头到尾，不停地在毁我们的三观。

《西游记》里的女性，其实都是可圈可点的。比如铁扇公主之母性，玉面狐狸之骄纵，女儿国王之原始（指在原著中），蜘蛛精之娇憨，老鼠精之温柔，甚至琵琶精在现实生活中，也不失为一位好荡妇，以征服禁欲系男生为人生成功之大满足。征服而不成功，毋宁死耳。斯古今荡妇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

而这位玉兔精呢？我们一提起来只会想到李玲玉，而对原著中的形象印象模糊。这就是说明原著并没有把她写好，反倒是李玲玉的天竺少女为它提了气。在原著中，整个天竺玉兔精的故事充满了槽点。

这个故事是拼凑的？

首先说，这个故事的逻辑是有问题的。玉兔下凡，是为了报素娥的一掌之仇的。怎么突然劲儿劲儿地招起唐僧来？其实细想一下就会发现：这里的抛绣球选婿，我们在唐僧父亲陈光蕊那一回见过了。下凡了结恩怨，在碗子山波月洞见过了。以一国之力招亲，在女儿国见过了。神仙下凡收妖，在前面许多故事都见过了。如果说一个情节巧合还好，好多情节同时和前面巧合，恐怕这就不能用“不是师兄能犯古，古人诗句犯师兄”来解释了。这一回基本上没有什么原创的情节，都是东抓一把，西抓一把凑过来的。

这个故事，清朝评点《西游证道书》的黄周星也有点看不过，他说：

天竺未尝不乐，但不应有玉兔抛球一事耳。据太阴君之言，则玉兔因素娥一掌之仇而来，与素娥固仇矣，与唐僧则何亲耶？

当然，民间编故事，本来就充满了各种借鉴，这倒不足为奇。关键是如果能把故事编好也可以，但通篇文字，不仅不好，而且拖沓臃肿，比如第九十四回的诗词、韵文之多，竟然超过了专门谈诗的荆棘岭。

戏不够，诗来凑？

86版西游，还拍了一些续集。这续集不如原来25集正集火，其中有个毛病，就是太喜欢往里面插歌曲。每到剧情有了转折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插一首歌。比如真假美猴王时唐僧赶走孙悟空，比如莫名其妙地插入了一个孔雀公主，又莫名其妙地插入了几首歌。按说往情节里插歌，并不是不允许。但插得太硬太暴力，那就是欺负观众了。

其实这也不是今天电视剧的毛病，古代通俗小说，写不出什么故事来，一样会插东西，凑字数。当然不是歌曲，而是拿诗词来凑。可是拿诗来凑也可以啊，就像荆棘岭那一回，是专门为写诗开的一回，还算自然。四个树精的诗，虽然不怎么样，但毕竟还是吟咏出了本色——至少，我们还记得住他们。

而玉兔精这一回，不知怎么搞的，连篇累牍地插诗词，甚至比荆棘岭那一回还要多！这就太过分了。我们不妨看一看。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叠香尘。

《夏景诗》曰：薰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笛玉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必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于是唐僧竟然要来文房四宝，写起诗来：

和《春景诗》曰：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莺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好了，再写估计大家都不耐烦了。觉得贫道是在凑字数。可是，原著确确实实就是这样让人不耐烦啊！这前前后后八首诗和情节有什么关系呢？而且刚才明明说了：“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怎么一转眼又诗兴大发，“袖手高歌”起来了，唐长老这心也太大了！

况且，这几首诗也不像他的风格啊。又是“海晏河清”，又是“黄莺紫燕”，最后一句，居然“袖手高歌倚翠栏”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还真不如荆棘岭那一句“禅心似月迥无尘”呢！

然而，对读者的折磨还没有完！作诗刚结束，唱曲又开始了！国王请唐僧吃饭，宴席还没开始，忽然娘娘有请。我们本以为国王说几句家常话，就赶紧出来招待客人吧。结果忽然来了一句“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不管我们乐不乐意，四首歌词就抛过来了：

《喜词》云：喜！喜！喜！忻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钗，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佛，千金队里。

《会词》、《佳词》、《姻词》贫道就不引了，再引就真的引起民愤了。《会词》就是会！会！会！……《佳词》就是佳！佳！佳！……《姻词》就是姻！姻！姻！……

所以清黄周星《西游证道书》里，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这几首无聊透顶的《喜词》、《会词》、《佳词》、《姻词》统统删掉，一概不留。所以《西游证道书》的文本和世德堂《西游记》的文本，这一段是大大不同的。

不但如此，黄周星还开启了毒舌模式，吐槽说：

如此宠遇，何异太白之沉香亭？但诗不堪与《清平调》作仆，奈何！

意思很明白了：给李太白提鞋都不配！

另外，这一回开始的时候孙、猪、沙三人见了国王，忽然一改风格，一个个地上来介绍自己的身世。孙悟空讲完了猪八戒讲，猪八戒讲完了沙和尚讲，每段都二百来字。这也有凑字数的嫌疑。因为剧情都到了90多回了，观众谁还不知道这三位爷的来历？

月里嫦娥有许多位？

这一回更可怪异的事情，是八戒的老情人忽然大变画风：

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乃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

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走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甚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散闷耍子而已。”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

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些姮娥仙子。

也就是说，这里屡屡说“众嫦娥”，带些“姮娥仙子”，“两边的仙妹（按：当作姝）乃月里嫦娥”，明明说的是嫦娥有许多人！搞得嫦娥像月宫里的宫女一样。而八戒抱住的这位，又叫“霓裳仙子”，显然是“嫦娥们”中的一位了！

嫦娥从古到今就是一位，从来没有许多位。这个较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的故事，很多朋友从小就知道：后羿去找西王母，要来了不死药，还没吃，结果他的妻子姮娥偷吃了，飞到月亮上去了。姮娥，又写作恒娥， 因为汉文帝刘恒的名字里有个恒字，所以要避讳，改称“常娥”，也写作“嫦娥” 。就算汉语里没有单复数，后羿也就这一个老婆，她在人间就叫姮娥或嫦娥，到了月亮上名字都没改过。难道怀了后羿的种，到上面生出许多小嫦娥来？这是不可能的。

嫦娥奔月图

后世的嫦娥神话，包括明清小说，从《女仙外史》到《镜花缘》、《聊斋志异》，嫦娥也都是一位。说明月里只有一位嫦娥是共识。《西游记》前面说猪八戒“只因带酒戏弄嫦娥”，“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等等，看文义也应该是一位而不是许多位中的一位，因为并没有特意说明，更没有另有一个霓裳仙子。何以这里猪八戒的老情人突然变成了“众嫦娥”中的“霓裳仙子”？只能说这篇故事是后添出来的。

唐代传说，道士叶法善引唐玄宗登上了月球，听了天上的仙乐，回到人间就谱成了《霓裳羽衣曲》。这个故事在唐五代很流行。“霓裳仙子”的名号应该就是根据这个传说造出来的。然而《西游记》里的嫦娥从一位变成许多位，却是这个传说的一股支流甚至可以说是误会。月宫里除了嫦娥之外，还有许多仙女，逻辑上当然说得通。根据《太平广记·罗公远》，唐明皇上月宫后：

见仙女数百，皆素练宽衣。

这本来是说的许多仙女，穿着白衣服而已。并没有说她们都是“嫦娥”。同时敦煌的《叶净能诗》：

又见数个美人，身着三殊（铢）之衣，手中皆擎水精之盘，盘中有器。

这也只不过说是数个美人而已，也没有说她们都是“嫦娥”。但到了《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居然变成：

见有素娥十余人，皆皓衣，乘白鸾，往來舞笑于广陵大桂树之下。

麻烦就出在这里，因为不凑巧的是素娥又是嫦娥的代称。《文选·月赋》李周翰注：

常娥窃药奔月，因以为名。月色白，故云素娥。

《月赋》比《龙城录》早得多，等于《龙城录》盗用了“素娥”这个名词。但《龙城录》的意思，似乎很含混，并没有指定素娥就是嫦娥，可能就是指一群穿白衣服的仙女而已。但到了《西游记》里，居然把两个概念混同了，连ctrl-c带ctrl-v搞出十几个来，他倒不嫌便宜。然后还不嫌乱，从嫦娥之外，又单独编出一个“素娥”来，作为天竺公主的原身。然后又在这些“嫦娥”（素娥）上面，搞出一个太阴星君来，这就把这个传说彻底搞乱掉了。

然而这部《龙城录》，却是彻头彻尾的一部伪书。这部书据传是柳宗元写的，其实是假托的，很可能就是宋代人编的。这一点贫道的朋友罗宁兄已经专门写过文章辨明。

五代和宋代人为什么伪造这种典故？说到底是一种不好的风气。因为当时人写诗写文章，必须用大量的典故，诗文才显得有学问。没有典故怎么办？那就伪托古人的名字编典故书。这就好比今天网络上好多“知识”，什么光绪皇帝的讲话，各路神仙的来历，其实也多是编造出来的，故意不说出处，有些大咖还信以为真了！

谁告诉你月中玉兔一定是母的？

我们人类看待不同的小动物，总有一些特定的印象：比如童话里写到小熊、小狗、小马，基本是照着男孩子写的；比如写到小鸟、小鹿、小猫，基本上是照着女孩子写的。孙幼军先生有篇童话《小狗的小房子》，里面就把小猫拟人成女孩，小狗拟人成男孩。小男孩要照顾保护小女孩。其实什么动物都有雌有雄，只是这些动物，外表上的雌雄不易分辨，人类印象深刻的只是它们的性格。所以凡是有力量的、活跃的，就容易写成男孩；凡是温顺的，灵巧的，就容易写成女孩了。

兔子是比较温顺的动物，所以容易被编好女孩。前苏联动画片《兔子等着瞧》里，兔子的配音演员是克拉拉·鲁米扬诺娃，这也是一只母兔子了。

古人也不例外，在传统的说法中，他们也把所有的兔子看作是女性的，然而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月里的这只兔子，偏偏是公的！例如：

天下之兔皆雌，惟顾兔为雄，故皆望之以禀气。（顾兔即月中玉兔，阴精所积。见《尔雅翼》）

世兔皆雌，惟月兔雄尔，故望月而孕。（《后山谈丛》）

甚至还有人写诗：

雄兔在月中，雌兔长相望。月中不顾侬，孕子何由两。

也就是说，在我国传说中，人间所有的兔子都是母的，它们要生小兔子，就要晚上拜月亮。望着月中玉兔一拜，就怀孕了。然而生的小兔子还是母的。天上这只玉兔，是人间一代一代所有兔子的爸爸！

当然劳动人民都知道兔子是有公有母的；就是读书人，在脱离了神话传说的语境下，当然也知道人间兔子是有公母的，否则就不会有“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这样的诗了。但月中的这只玉兔，本来就是一个神话传说。当进入到神话的逻辑里面，它就是公的了！

这个梗，还真不是今天我们牵强附会。因为明代《西游记》刚出版的时候，就有人吐槽了，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贽（也有人说是叶昼伪托的，总之不会晚于明末）。他评这一回说：

向说天下兔儿俱雌，只有月宫玉兔为雄。故兔向月宫一拜，便能受孕生育。今亦变公主，抛绣球，招驸马，想是南风大作耳。今竟以玉兔为弄童之名，甚雅致。书罢一笑。

南风，就是男色。清褚人获《坚瓠五集》卷三：

美男破老，男色所从来远矣…… 闽、广两越尤甚。京师所聚小唱最多，官府每宴，辄夺其尤者侍酒，以为盛事，俗呼为南风。

所以金大侠《笑傲江湖》一开头就有这么一段：

那姓余的年轻汉子笑道：“贾老二，人家在骂街哪，你猜这兔儿爷是在骂谁？”林平之相貌像他母亲，眉清目秀，甚是俊美，平日只消有哪个男人向他挤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势必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此刻听这汉子叫他“兔儿爷”，哪里还忍耐得住？

林平之也正是闽、广一带的人。用兔子、兔儿爷称呼小白脸的，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从李贽的评点中我们又可知道弄童也可叫“玉兔”。然而这样一来唐僧是攻方，玉兔是受方了？

所以如果不是另有深意的话，那么只能说这位作者没大考虑玉兔是公兔子的这个典故，或者根本不知道。

以上吐槽了这么多，并无意否认《西游记》总体的价值。贫道一直强调，阅读名著，要平等地去看待它的。好的地方自然说好，不好的地方自然说不好。这才是真正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否则见到名著的大名头，就不敢说一句否定的话，这是不合适的。《西游记》是一部长期积累、杂凑而成的书，并不是某个人一次写成的。这一点贫道反复说过。它的作者是一个人（例如吴承恩）的可能性很小。这一回就暴露了这一点，很可能是某个作者后编造出来，用来充难数、凑回数的，因为它的写作风格和此前的很多故事太不相似了。

第九十四讲
一个吃货眼中的《西游记》

连载快结束了，但有一个话题一直没有来得及写，这就是西游的美食。只是这个话题讲起来太散乱，都是一个点一个点的。大致归纳一下，可以分素斋、面食甜点、野菜、饮品四个方面。下面就一个一个地讲一下。

素斋的食材

唐僧师徒是僧人，整部《西游》注定和肉食无缘。其实贫道觉得吧，素菜并不代表不好吃。素食自有美味，是肉食比不了的。

素食里，贫道最喜欢吃的是土豆。唐僧师徒如果吃素，按今天来讲，最方便、解饿、好吃的东西也莫过于土豆。土豆炖豆角、薯片、薯条、土豆泥……哪样不好吃？然而，整部《西游》却从来没有提到过吃土豆。究其原因，是土豆传入中国的时间非常晚。学界一说顺治年间，一说康熙年间，最早的说法，也不过是明万历年间。即便传入了，也没有广泛种植，所以成书于明嘉靖、万历之间的《西游记》当然不会有土豆了。

但唯独有一处可疑，这就是镇元大仙的菜园子。里面种的菜是：

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葱蒜芫荽韭薤，笋薯瓜瓠茭白。窝蕖童蒿苦藚，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按：当作芋）头埋，红苋青菘紫芥。

这里还真提到了“薯”。有人说是土豆，但是未必是“马铃薯”，因为明代以前提到吃的“薯”，多数指薯蓣，也就是山药。和今天所说的“番薯”、“地瓜”是两种东西。

但是奇怪的是，前几天看的电影《大唐玄奘》里，有一个镜头。这就是玄奘在玉门关过五烽，守将王祥给玄奘法师吃的东西。贫道看来看去，觉得很像土豆。如果真是，那是不应该的。

另外镇元大仙的这一堆蔬菜都是什么呢？莙荙，就是“莙荙菜”，又称菾菜、甜菜。苦藚，今天叫苦荬菜。菘，就是白菜。看来五庄观是不忌五辛的，因为葱、蒜、韭都种。其他的大家基本都知道，就不一一解释了。

《西游记》里常吃的素菜，莫过于下面这样的：

令弟已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菰、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

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

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素有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菰。

说不尽蘑菰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羞。

最常见的就是菌类、竹笋、木耳、豆腐、面筋这几样。而且，吃笋特意要“闽笋”，在灭法国：

那妇人越发欢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

闽笋到今天也是非常有名的，产于武夷山区。但是卖到外地的，一般都是笋干。挖出鲜笋后，经木榨、炭烤、蒸煮、压片、烘干等工艺，前后历时约45天。上等的闽笋呈金黄色半透明，肉厚而脆嫩，能炒能拌能煲汤。李时珍在 《本草纲目·菜二·竹笋》：“南人淡干者为玉版笋、明笋、火笋，盐曝者为盐笋，并可为蔬食也。”

明清时，福建做闽笋生意的甚至成立了商会，这就是笋帮公栈。凡收购笋干、签订合同、商讨价格、入股聚资均在此进行。可见其生意规模之大。

《西游记》作为民间读物，想象大唐的御膳房做出来的素菜又是什么呢？其实也不过如此。

烂煮蔓菁，糖浇香芋。蘑菰甜美，海菜清奇。几次添来美辣笋，数番办上蜜调葵。面筋椿树叶，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菜菔，芥末拌瓜丝。几盘素品还犹可，数种奇稀果夺魁。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茧栗山东枣，江南银杏兔头梨。榛松莲肉葡萄大，榧子瓜仁菱米齐。橄榄林檎，蘋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

其实也不过是蔓菁、芋头、蘑菇而已。蔓菁（或芜菁、大头菜）这种东西，曾经是古人的主要蔬菜，甚至进入到主食的领域，荒年也指着它度过。今天我们各种营养的食品太多了，所以芜菁吃得少了，不过有时候当咸菜吃。有些地方还吃芜菁饭，和烂煮蔓菁是一种做法。在大唐御膳房的宴席上竟然是第一道菜，这说明《西游记》还是一套民间思维。今天就连天下美食这种网站，也搜不出几种来。好容易在佛教素食网站找了一盘“味噌芜菁”，发上来看看。

值得注意的唐太宗御膳房里，还有一道“蕨粉”，这个其实就是蕨根粉，是从野生蕨菜的根里提炼出来的淀粉。是把蕨菜根洗涤、捣碎、过滤、晒干而成的。今天饭店里也都能吃到。今天当然当小菜吃了，过去可是救荒的东西。清朝贵州人龙绍讷甚至有一篇《蕨粉赋》，专门讲饥民是怎么靠蕨根粉度过灾荒的。这些东西能上《西游记》御宴的席面，足见其不脱底层社会的气息了。

面食和甜食

吃饭除了蔬菜还要有主食和甜点，这里《西游记》也写了不少，比如：

琼膏酥酪，锦缕肥红。宝妆花彩艳，果品味香浓。斗糖龙缠列狮仙，饼锭拖炉摆凤侣。（朱紫国）

蒸酥蜜煎更奇哉，油札糖烧真美矣。（玉华州）

那呆子还变做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煠、蒸酥，那里管甚么冷热，任情吃起。（车迟国）

这里的拖炉就是“拖炉饼”，一种小酥饼，用两只炉子上下放置烤制。据说张家港一带今天仍然盛行。饼锭就是圆形小饼。油札、油煠都是油炸的意思。

“斗糖龙缠列狮仙”是什么意思？斗糖龙缠，即斗糖斗缠。其实是一种带造型的甜点。例如明海瑞《备忘集》卷五的在南直隶巡抚任上的《督抚条约》，就禁止过这种东西，如：

忠靖凌云巾、宛红撒金纸、斗糖斗缠、大定胜饼桌席……凡属奢侈之物，法当严禁。

海瑞当然是明代的大清官，看不惯的事很多。像他这种《督抚条约》，当然，本意是很好的。比如“官吏不得出郭迎送”、“各属官俱用本地服色见”，“本院到处不用鼓乐”，“所在县驿俱不许铺毡结彩”。然而有些地方也未免太过苛细，比如“各官参见手本”用价廉草纸，前后不许用纸壳，不许留空白。经济发达地方招待，不许超过三钱银；不发达地方不许超过二钱银等等。制度细到这种程度，执行起来到底怎么监督、怎么实施，恐怕就是个麻烦事。难道还得天天盯着手本不用纸壳？最后一页没有空白？别的工作还做不做了？

明代中期，经济发达，自然民间想方设法开发许多新产品出来。像“撒金纸”（也叫“洒金纸”），书画里很常用的。那种带硬纸壳的手本，也都是在“香蜡店”做好现成的卖的。今天书画店也卖这种空白册页。这类东西当然一生产就是一大批，假如都像海瑞规定的那样“府县官即当责令制卖之家不复制卖”，岂不是巨大浪费？这简直是就是砸人商铺的饭碗，让人家喝西北风！

《西游记》里的这种“斗糖狮仙”，就是海瑞看不惯的一种。然而这也不是帝王家的专利。在灭法国，每人五钱银子（约合150元）的宴席，标配就是“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外加房钱和“小娘儿”陪唱陪歇。说实话根本不贵，今天在味多美买一个大蛋糕也得100多！大概是做起来比较麻烦，《格致镜原》卷二十三：

缠糖或以茶、芝麻、砂仁、胡桃、杏仁、薄荷各为体缠之。

明宋诩《竹屿山房杂部·养生部》糖缠制法：

凡白砂糖一斤，入铜铁铫中，加水少许，置炼火上镕化，投以果物和匀，速宜离火，俟其糖性少凝，则毎颗碎析之，纸间火焙干。

狮仙，也叫兽糖，用模具浇成的狮子、八仙形状的糖果，现在称糖人、糖狮子。明宋应星《天工开物·造白糖附造兽糖》：

凡造兽糖者，每巨釜一口，受糖五十斤……下用自风慢火温之，看定火色，然后入模。凡狮象糖模，两合如瓦为之，杓泻糖入，随手覆转倾下。

把模子去掉，就露出造型了。宴席时摆在桌子上，既可观赏，也可食用。除了走兽外还有“鸳鸯锭”，就是做成鸳鸯的形状。其实明朝人和今天我们的心态很相似，既追求好吃也追求好看。都按海大人的要求，今天的味多美、好利来、龙凤呈翔就都不用开了！

野菜

《西游记》里最奇特的，就是唐僧师徒在隐雾山救了一个樵夫，樵夫为他们上了一桌野菜席：

嫩焯黄花菜，酸虀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看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孙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蛾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餐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当然不可能一顿就上这么多野菜，这只能说是作者在故意摆（或普及）野菜的知识。其实这里提到的当时常见野菜，均见于明王磐《野菜谱》记载。这里仅就《野菜谱》的记载举几个例子：

白鼓丁，即蒲公英。

马齿苋，常见野菜。又称长命菜、五方草等。

雁肠英，即繁缕，又称鹅肠菜、雁肠子。“二月生如豆芽菜，熟食之；生亦可食”。

燕子不来香，“可熟食。燕来时，则腥臭不堪食，故名”。

芽儿拳，“正二月采，熟食”，又“芽儿拳，生树边，白如雪，软似绵”。

马蓝头，又称马拦头、马兰头、马菜。“二三月丛生。熟食。又可作齑”。《随园食单》：“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

狗脚迹，一茎五叶，味淡涩。“生霜降时采之，熟食。叶如狗印，故名”。

破破纳，即婆婆纳。“腊月便生，正二月采，熟食。三月老不堪食”。

枸杞头，即枸杞的嫩芽。“村人呼为甜菜头。春夏采嫩头，熟食。秋实，即枸杞子。冬采根，即地骨皮”。

这里面像马齿苋、婆婆纳，今天仍然是常见的野菜，其他的也有某些地方还保留了这个名字。

然而为什么要编《野菜谱》？这其实是为救灾荒准备的工具书。这和《救荒本草》等书的编纂目的是一回事，有图有文，备荒年救饥时可以参考。

饮品

最后简单说一下《西游记》中的酒。

《西游记》中经常涉及到两个概念，荤酒和素酒。比如老鼠精给唐僧喝酒，唐僧默念道：

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

食物分荤素，酒为什么也分荤素呢？难道荤酒是肉酿的？这里的荤和素，并不涉及原材料，而涉及喝下去的效果。据周岩壁先生《西游记和水浒传中的素酒与荤酒》：

从效果上说，素酒就是不会使饮者沉醉乱性的酒。从品性上说，就是酒精度较低，没有辛辣的过强刺激性味道。具有这样品性的酒，往往是甜酒。比如米酒或葡萄酒。 所以，从滋味上讲，葡萄酒和糯米酒都属素酒。

贫道认为这个说法是靠谱的。因为第82回有一句：“他（孙悟空）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钟”，可见唐僧也是不忌酒的。葡萄酒度数低，喝了不至于醉。佛教五戒：杀、盗、淫、妄、酒。贫道常听法师说：前四条是根本戒，酒戒是“遮戒”。理论上说，只喝酒并不是什么罪过，但酒可以使人乱性，所以也算在五戒之内了。

另外，历史上的玄奘法师，路上经常喝“蒲桃浆”。例如在突厥叶护可汗那里：

可汗共诸臣使人饮。别索蒲桃浆奉法师。于是恣相酬劝。

可见玄奘法师喝的是葡萄汁，也在酒场上“恣相酬劝”起来了。又如《大唐西域记》：

沙门婆罗门饮蒲桃甘蔗浆，非酒醴之谓也。

蒲桃就是葡萄。蒲桃浆就是葡萄汁，而葡萄汁正是葡萄酒的原料。葡萄是很容易发酵的，尤其是可汗临时找来的那种“蒲桃浆”，里面带点酒精，其实是免不了的事。

葡萄汁

第九十五讲
《西游记》里是怎样出警抓人的？

铜台府监禁这一回，写的是寇员外招待唐僧师徒四人，临行时鼓乐欢送，结果露了富，招来了强盗。强盗把寇员外打死，劫走了家财。寇家反倒诬告唐僧师徒，说他们是强盗。孙悟空显法力，辨别冤屈，并从阴曹地府带回了寇员外的灵魂，使他死而复生。这一回完全没有妖魔鬼怪，倒是写了很多明代的司法制度，不妨八一八。

原告起诉

比如写寇洪被强盗打死后。寇家商量着要告状，这第一步，先得写状子，寇家兄弟说：

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将我家门户墙垣、窗棂巷道，俱看熟了。财动人心，所以乘此雨夜复到我家，既劫去财物，又害了父亲，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坐名告他。

所谓的“失状”，就是指告发偷盗、抢劫案件的状纸，还得附上财物清单。明代有位大臣佘自强，曾任陕西巡抚，对司法这一套很熟，他有一部《治谱》，就是专门记载怎么办案的，可以和《西游记》比照着读一读。例如“盗后立案”：

凡一村之内，有一家被盗，保正人等，星夜报官。失主即补失状。

有的失主不敢告，怕强盗报复，这时就需要地方保正出面，督促失主写失状上报。失状的内容包括：

入门出门形状，描述强盗进门后一直到出门都干了什么。

劫去赃物的清单。

金银首饰，需要说明式样。

衣服器皿，需要说明颜色、新旧。

银子，要说明大锭还是散碎银两。

要说明是打劫的还是偷盗的。

所以这里寇家的失状写道：“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和尚劫出金银去，孙行者打死我父亲。”正是失状要求的“入门出门形状”。

也有编造失状的，《治谱》里就记过，有个人和别人斗殴，不小心把对方杀了，就写了一张失状，说死的这个是强盗，因为抢钱才把他打死的。这里的寇家失状，也是编造的。所以，失状虽然是一手的资料，但地方官要格外注意。

明代诉状

公堂告状

《西游记》里写刺史姜坤三坐堂问案。

当时坐了堂，发放了一应事务，即令抬出放告牌。这寇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叫道：“爷爷，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杀伤人命重情事！”

这里的“放告牌”，就是官府用于接受民众告状的牌子。元明杂剧老爷坐堂，经常有“抬出放告牌去”这样的话。牌置于衙门外，告状者抱牌而进，方可受理。余自强《治谱》卷二“置放告牌”：“凡告衙门人首衙门弊者，抱此牌进，余仿此。”

据弘治《常熟县志》记载，县衙里的这种放告牌只有一面，就有点像今天立案大厅取号机。只有抱着牌子上公堂，老爷才会问案。有人抱进去了，后面再来的人就不能再抱，只能等着这一起审完，放出来，放告牌才能重新使用。

老爷抓人

《西游记》里的姜老爷，接到状子就马上下令抓人，抓来就一通打。其实根据《治谱》，凡告失状后，还有一个查看现场的环节。要么自己去，要么委派捕盗官去被盗地方，先审街坊四邻，问清楚，是明火执仗，还是暗进暗出，邻居们知不知道，是偷抢了一家还是多家。这些都得和原告的诉状对得上才行。否则怎么判断是不是编造的？当然《西游记》不是侦探小说，可以不在乎这一点，一些无关大雅的刑侦环节省略过去也就得了。

在明代久经官场的人都了解：真正知道强盗底细的，其实是衙门里的捕头。所谓“捕役，盗之窟穴也”。每个资深的捕头，除了那点工资之外，每月都有一笔“月钱”，这钱是哪里来的？当然是惯盗们孝敬的。这种惯盗，捕头们都是门清门清的，就是用来养着收孝敬的。所以《治谱》说了这样一段话：

凡属真正惯盗。此辈（指捕头）岂惟不拿，且从而庇护之。养为赚钱之资。甚至有泄机于彼，而使远逃潜踪。地方大盗生发，失财果多，待失主递失状后，有司宜差着实人乘夜呼唤积年老捕。老捕家如有踪迹可疑之人，一便擒来审问，甚至有随身之赃一时并获者。

遭了盗抢，第一时间竟是去资深公安干警家里抓人，往往一抓一个准。说实话，贫道看到这，不得不给这位陕西巡抚点个赞，这就是工作经验！

警匪一家，只要监管不力，古今中外其实都差不多。今天能怎样？只是有意思的是，这些话是堂堂陕西巡抚作为工作经验，写在自己的公开出版物里的。今天的某省长或某公安厅长出的书，能有或敢有这样的内容么？比如介绍工作经验来一句：“出了盗案，到某大队长家抓人”？

但是，如果在这种老捕头家抓不到人，就每三天一催。只要人赃俱获，就拿赃款一半赏捕头，这就是所谓：

每三日一比（催逼），如拿获真盗，起获真赃，即将失主获赃分半给赏，吩咐谆切，着实力行。

原来干警的奖金是不用动国家财政的……所以《西游记》里“那刺史端坐堂上，赏了民快，检看了贼赃，当叫寇家领去”，这打的赏难道是用的寇家的钱？

强盗收监

老爷审了案，不管有没有结案，嫌犯要收监。《西游记》这段写得极真实：

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扣拽了滚肚、敌脑、攀胸，禁子们又来乱打。三藏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行者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三藏道：“我的钱自何来？”行者道：“若没钱，衣物也是，把那袈裟与了他罢。”三藏听说，就如刀刺其心。一时间见他打不过，又要得紧，无奈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

这里的辖床、滚肚、敌脑、攀胸，都是古代束缚囚犯的刑具。辖床，又名柙床、押床、匣床，床形刑具，将囚犯全身固定于内，不能移动。头顶头发系在环里，脖子有锁，胸前有拦胸铁索，肚子上有压腹木梁，两手、腿脚，都牢牢锁住。然后盖上盖子。这片盖子叫“号天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朝下的钉子。盖上后，钉子尖离人不到二寸。值班的狱卒就在这“号天板”上睡觉。（明吕坤《新吾吕先生实政录》）

这号天板上，也未必上那么多钉子，有时候只是两根，然而这两根正好在眼睛前面。只要身子一抬，眼睛就瞎了。（清李修行《梦中缘》）

知法懂法读《西游》

《西游记》里还有很多涉及到法律的情节。因为这是一部明代的小说，其中说的当然是明法而不是唐法。很多内容，都能在《大明律》里找到原型。比如我们常说的“不知者不怪”，其实就是一句古代法律的常用语“不知者不坐”。在平顶山，银角大王念遣山的咒语，把几座大山搬来压孙悟空。山神担心孙悟空报复，揭谛就安慰他说：“你且休怕，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大明律》规定，在很多情况下，不知情而犯了法，是不追究的。

唐僧师徒里，以猪八戒最精通法律，比如他引的几次《大明律》，都头头是道，比如孙悟空带猪八戒进入乌鸡国御花园。孙悟空叫嚷起来，猪八戒急忙制止道：

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吆喝！惊醒了人，把我们拿住，送入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军。

足见八戒是个知法懂法的人。《大明律》卷十八《刑律·贼盗》“盗内府财物”一条及其后《条例》，凡盗内府（即皇室的仓库）财物，除车马衣服要判死罪外，银六十两以上者，发往边疆永远充军。这里猪八戒把两种可能都说到了。

甚至猪八戒很知道援引法律保护自己。

（猪八戒）只得拖着钯，抖搜精神，跑将出去，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辨处。像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该问个真犯斩罪哩！”

首先解释下“杂犯死罪”、“真犯斩罪”，也是当时的法律术语。通俗理解，“杂犯死罪”就是一般的罪过，是可以赦免的。也可以减刑、缓刑、用钱赎。“真犯死罪”是比较重大的罪过，是不能赦免的，明代弘治之后，有真犯死罪决不待时斩罪37条、真犯死罪秋后处决斩100条，这应该就是孙悟空所说的“真犯死罪”中的“斩罪”。

另外《大明律》中没有找到“打入大门而入”这样细的条款，但是卷十八《刑律·贼盗》有一条，“夜无故入人家”，若被主家杀死者勿论。《大明律》卷六《户律·婚姻》“强占良家妻女”条规定，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判绞刑。所以孙悟空打破猪八戒大门闯进去，猪八戒完全可以格杀勿论的，当然是在打得过的前提下。

其实这个“夜无故入人家”，放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都是一个重大大话题，因为这涉及到私人财产 保护和隐私权的不容侵犯。很多朋友一说外国人“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就津津乐道，以为人家就是先进。其实我国历史上对这一条一点都不逊色，比如：

无故入人室宅庐舍……其时格杀之，无罪。（汉律。周礼郑众注）

诸夜无故入人家，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若知非侵犯而杀伤者，减斗杀伤二等。其已就拘执而杀伤者，各以斗杀伤论，至死者加役流。（《唐律疏议》，宋律同唐律）

诸夤夜潜入人家被殴伤而死者勿论。（《元史》）

凡夜无故入人家，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其已就拘执而擅杀伤者，减斗杀伤罪二等。至死者，杖一百，徒三年。（《大明律》）

从汉代到明代，历朝历代，只要夜里“无故”进入人家，不管是偷抢奸淫，就算梦游走进去了，全都可以当场格杀勿论！因为这种行为对主家构成了极度的威胁！就算是“知非侵犯而杀伤”，罪过也比一般的轻。民间还有这样的俗语“深夜入宅，非奸即盗”。说实话，今天又怎么样！经常听说有小偷入室盗窃，被主家打死，主家反倒判刑的事，司法解释说必须是小偷对主家正在实施人身侵犯，主家把他打死才算正当防卫（出自新闻转述），这种判决其实是助长歹徒气焰的，对保护私有财产没有什么好处！

第九十六讲
灵山上都有什么？

本连载赶在这一天让唐僧师徒取到真经，还真不是贫道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因为本连载是从今年农历正月初一开始在网上连载的。到今天2016年5月14日是三个月零八天，正好赶上佛祖诞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哈皮波斯得佛陀！弟子上山来了，记得留块蛋糕！

灵山在哪里

首先要说的，就是这座灵山。

灵山这个地方，是印度真实存在的地名。玄奘法师也去参访过，当时叫“姞栗陀罗矩吒山”，又译耆阇崛山，一个是巴利语，一个是梵语。海拔不过几百米。据去参访过的人说，“步行十几分钟就下了山”。

耆阇崛山是旧译，又称灵鹫山或灵山。《西游记》里也称“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一个说法是山上多鹫鸟，另一个说法是山顶石头像鹫鸟。上一张今天人拍的照片，上图是灵鹫山顶很像鹫鸟的石头，下图是远望灵鹫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包。

这座山之所以有名，在于佛祖曾在这里讲过许多经，尤其是大乘经典。例如《法华经》、《大般若经》，净土宗的《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都是佛陀在这里宣讲的。禅宗的故事，佛祖和迦叶拈花微笑，也是这这里发生的。

其实想一想也可以知道，佛祖当年也不可能跑到特别深、特别高的山上去说法。因为听法的动辄“五百众”、“千众”，甚至《法华经》里的“万二千众”，就算除去夸张成分，这么多人吃喝拉撒、交通住宿都是问题。就近依托一个城市才是合理的。下图是印度王舍城、那烂陀寺和灵鹫山的实际地图。可以根据比例尺看一下，不过两三公里，佛祖讲完经，完全可以跑到王舍城溜达一圈再回去。

玉真观

《西游记》里的灵山脚下，有一座玉真观。为什么要在灵山脚下放一座道观？原文其实也说了：

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孙认得路。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行者道：“这个讲得是。老孙虽走了几遭，只是云来云去，实不曾踏着此地。既有本路，还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重，幸勿迟疑。”

那大仙笑吟吟，携着唐僧手，接引旃檀上法门。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

如果说《西游记》有什么寓意的话，这段话的寓意其实是很深的。因为从《西游记》出版之后，历代的评点家们，都围绕这一段大加赞赏：

例如在“老孙虽走了几遭，只是云来云去，实不曾踏着此地”旁边，李卓吾批了一句“着眼”。在“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后，李卓吾批了一句：“禅玄原是一家。”清朝的黄周星也在这里说：“仙佛同源，到此不但明明说出，且明明画出矣。”不但如此，还有一大段总批：

由玉真观至灵山，不出山门，即从中堂而出后门，明乎仙佛同门：道为堂宇，而禅为阃奥也。且大仙所指者，不在平地而在高峰，又明乎仙佛同归：道为入门升堂，而禅为登峰造极也。两家会合之妙，明白显易无过于此。不然，《西游》一成佛之书也，何以前有三星洞之神仙，后有玉真观之大仙耶？

清刘一明注此二句：

前面有为之道过去，即是后边无为之道，不必另寻门户，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

这一段话什么意思呢？其实灵山是佛教圣地，本来不应该有道观。这正是道教人士改造《西游记》的明显痕迹。从道观后门上灵山，正是认为修得金丹大道与成佛本来无二。“道为堂宇，而禅（或佛）为阃奥”的意思，就是说道是厅堂，而佛禅是内室。修道是通向成佛的门径和必经之路。

贫道之前说过了，《西游记》本来就是一部找佛祖取经的书，不可能改成找太上老君取经。所以，不是剧情改不了吗？那就给灵山大门口修一座玉真观！“云来云去”的管不着，只要是“踏着此地，本路而行”的，就要从玉真观通过，试问这哪里是崇佛贬道？到底是修改佛教还是致敬佛教，就看抱着什么心态去理解了。

凌云渡

凌云渡也是这样，首先从功能上来讲，它是一条大河，拦住了凡间到雷音寺的路。像这样的功能性的大河大水，历史上有很多，例如昆仑山周围，就是有弱水环绕的。蓬莱山周围，也是有大海环绕的，船开近了，就有神风把船吹跑。又如明洪楩辑《清平山堂话本·张子房慕道记》：

张良辅佐汉高祖取得天下后，即出家修道。汉高祖思念不已，访至山中，“张良引驾，正行之间，前面一个仙童，指化一条大涧，横担独木高桥一根，请高祖先行。高祖恐怕木滚，不敢行过。张良拂抽而过此桥。

清代《镜花缘》里，唐敖成仙之后，女儿唐闺臣去小蓬莱寻访，快到山顶，也是遇到一座宽数十丈的瀑布，无法通过。这样从逻辑上就避免了凡间人随随便便地到仙境溜达。所以玉真观还是凡间，代表了凡人“踏着此地”，依“本路”的修行。过了凌云渡，就脱胎换骨了。

至于那条“无底船”，也是禅宗和尚经常提起的话头，比喻能使人解脱而不可思议、无法用语言表述的佛法。宋《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十八书信《答杨教授》：“欲来年春夏间，棹无底船，吹无孔笛，施无尽供，说无生话。”元普度禅师圆寂时作偈：“八十二年，驾无底船。踏翻归去，明月一天。”看上去“无底”，只要勇于朝上一跳，就超登彼岸了。

唐僧过凌云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肉身顺水漂去。原文写道：

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

这也正是内丹家经常说的“出元神”，所谓“真个佛法便是道，一个孩儿两个抱”（《性命圭旨》引刘海蟾语）。内丹术的最高成就是“出阳神”，就是将元神、元炁凝炼成脱离于躯壳、永恒存在的生命体，名为阳神。时机成熟即可移出体外，原来的躯壳就可以抛弃了。而佛教中也有视肉身为皮囊，舍弃肉身成佛的说法。这里明显把成仙成佛合二为一了。

明代的三教合一

我们看《西游记》，如果抱着斗争的成见去看，肯定处处看到的都是斗争。但是如果抱着平等、合作的眼光去看，其实反倒更多能看出佛道的融合。因为这种仙佛同源、佛道合一的思想，正是明代人所特别崇尚的。

明代民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激烈的佛道斗争，反倒是大家都认为：修仙和修佛其实是一回事。其实这种思想，凡是通达的人物都能意识到。全真教从创教之始，就是主张三教合一的，例子不要太多。例如：

释道从来是一家，两般形貌理无差。（王重阳祖师）

道毁僧，僧毁道。奉劝僧道，各休返倒。出家儿、本合何如，了性命事早。 好参同，搜秘奥。炼气精神，结为三宝。真如上、兜率天宫，灵明赴蓬岛。（马丹阳祖师）

一念无生即自由，心头无物即仙佛。（丘处机祖师）

据山东友人说，连孙不二祖师都在道教圣地昆嵛山上留下了“愿成正等正觉”的手迹。全真教大宗师们，毫无门户之见，对待佛道儒三教从来都是巨大包容的。

高僧们怎么样呢？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德清，也一样说：

为学有三要：所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

民间宗教怎么样呢？先不说什么白莲教、黄天教、罗教……各种教派无不是既谈金丹又谈佛祖的，福建的林朝恩创的“三一教”，至今还在福建、台湾、广东流行。它的教义，正是以儒为“立本”，以道为“入门”，以佛为“极则”的。

世界各国各民族的宗教，都是产生于自己的土壤之上的，首先都是适合自己的民族特点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叫上帝我叫道炁他叫佛祖，初衷并无什么本质区别。本来这些创教大宗师，都是怀着悲天悯人的态度，去解决终极关怀的问题的。可惜的是，人毕竟是人（教主也并不能例外），教理一旦把控在具体的人手中，就免不了神化、扩张，就免不了逼迫本土壤之外的人去接受，一旦人家接受不了，就容易打起架来，这实实在在是违背的创教的初衷！

时至现代社会，饶是信息发达，不知为何心胸狭隘的反倒越来越多了。网上翻一翻，站在自己立场骂佛教的，骂道教的，到处都是，外国宗教也不能免，好像水火不能相容似的。真正有情怀的宗教家，悲天悯人、修行养性还来不及，哪有工夫去搞这些派系斗争？其实我们回顾一下，我国历史上虽然也有灭佛灭道的宗教斗争，但也只限于教内。而且，比起西方宗教影响下的那种杀戮来，主张和睦相处、平等对话、互相包容的一直是主流，这实在值得我们致以敬意！

第九十七讲
唐僧到底取到了什么“真经”？

今天唐僧师徒取到真经了。

在雷音寺，唐僧师徒拜见佛祖，如来佛祖说了这么一段话，很有意思：

如来言曰：“我今有经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汝等远来，待要全付与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强，毁谤真言，不识我沙门之奥旨。”叫：“阿傩、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留东土，永注洪恩。”

这一大段话里，凡是标红的，都很有意思，值得一读再读，我们一点一点地细八。

读真经，吃真饭，喝真水

首先，“三藏”，是佛教经典的总称，分经、律、论三部分（通晓三藏的僧人，称三藏法师，如玄奘称“三藏法师”，其实历史上有许多“三藏法师”）。这就奇怪了！如来把经、律、论改成了法、论、经，总称为“三藏真经”（第八回），难道是山寨的？

而且“真经”这个词，简直就成了唐僧化斋的口头禅，一部西游记从头说到尾，最常见的一句话是：

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派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的。

然而，只要检索一下《大藏经》就知道，佛教并不习惯把自己的经典称为“真经”，尤其是经书的名字，也从来不叫“三藏真经”或者什么楞严真经、金刚真经、阿含真经、地藏真经（这些经本身在佛教界的真伪，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内）……真经这个词，在佛典里出现得是很少的。反倒是道教喜欢管自己的经典叫“真经”。比如：

道德真经（《老子》）

南华真经（《庄子》）

通玄真经（《文子》）

冲虚真经（《列子》）

《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

《元始天尊说灵应药王救八十一难真经》

《混元八景真经》

《上清明鉴真经》

《元始天尊济度血湖真经》

……

此外还有灵宝真经、八素真经、大洞真经、洞神真经……去道藏里一抓一大把。真经，本来是道教的专属logo，佛教是基本不来抢的。

经就是经，何必非得加一个“真”字？这就好比今天网上各种假冒造谣的盛行，所以购物网站才自称“官网”，媒体才自称“官媒”，微博自称“官微”，微信号自称“官号”……以后估计各种自媒体发展起来了，入驻了头条号肯定有“官头”，入驻了企鹅号肯定有“官鹅”……

历代皇帝都喜欢修《实录》，也是这个意思，其实录就是录，何必“实录”？这一点启功先生讲得很清楚：

人每日饮食，未闻言吃真饭，喝真水。史书自名“实录”，先恐人疑其不实矣。又“实录”开卷之始，首书帝王之徽号，昏庸者亦曰“神圣”，童騃（呆蠢）者亦曰‘文武’，是自第一行即已示人以不实矣！

强调自己的经为“真经”，正说明了一种敏感的心态：一是“假经”比真经多，二是真经本身也未必真！怕别人看出来是假的，先抓一个“真”字充场面。诸位千万要相信啊，贫道叫真李天飞，性别是个真男人，长着两只真眼，伸着一双真手，在真微博、真微信、真头条连载真西游记……

佛教的经典完全是公开的，“少林七十二绝技，向不禁人翻阅”。当然佛教伪经也不少，但很容易拿出来辩证。就算是出家比丘的戒律不欢迎在家众看，但也只是那么一说，你想看也照样看得着。所以实在没有必要再加个“真”字。而道教的经书讲究秘授，“非其人不传”，无从验证，所以也说不清真的假的，反正谁都说是真经，千真万确实实在在毫无虚假万分真实。例如葛洪《抱朴子》：

或有颇闻金丹而不谓今世复有得之者，皆言“唯上古已度仙人乃当晓之”。或有得方外说，不得其真经；或得杂碎丹方，便谓丹法尽于此也。

唐天宝元年，唐玄宗把老子、庄子、文子、列子四个人封为真人，同时《老子》、《庄子》、《文子》、《列子》四部书都封为“真经”。看来皇上们既喜欢封“真经”，又喜欢修“实录”，倒不违和！“真经”就牢牢跟定了道教了！

道教和民间信仰，又是分不清扯不开的，于是又搞出许多“真经”来。尤其是佛经原本没有“真”字，被民间信仰改造了之后，反倒喜欢加“真”字，如山寨《地藏经》logo的《地藏菩萨度人真经》、山寨《法华经》logo的《佛说大乘通玄法华真经》，还有疑似山寨《五道受生经》logo的《五斗金章受生真经》……就像很多山寨货反倒自己在包装上标“正品”、盗版书喜欢在封面上标“正版”一样，谁说你不是正品了，什么时候见过中华书局的书封面上自称“正版”了，这么心虚干嘛？

山寨的“三藏”

而且，正版的经、律、论三藏，经是总说根本教义的，律是记述戒律威仪的，论是阐明经义的。而这里如来偏偏说“法藏谈天，论藏说地，经藏度鬼”，这也是山寨的！总的内容竟然是“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如来的“三藏”什么时候不讲佛法，改开百度百科了？

佛教正版的“三藏”分经、律、论，就相当于字母表里有ABC，稍微熟悉一点佛教的人就是非常熟悉的。这里这么重大的问题都会写错，只能理解为像六耳猕猴那一回那样：如来佛整部《西游记》唯一出场一次讲的经，反倒是道教的《护命经》。这就是作者故意的（见文末67、68讲）！

况且如来还说，我这三藏“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正善”固然长了一副和尚的模样，那个“修真”，怎么看怎么像有头发的！因为一般来说，“修真”指的是道教的修炼。不要说古人，就是今天的“修真小说”，也都是讲内丹真气这一套的！

这“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如来在第八回也说过一遍，这次是第二次重复。如果我们再翻回到乌巢禅师授《心经》那一回，同样可以看到类似的话：

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耳闻一遍《多心经》，即能记忆，至今传世。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

《西游记》里认为《心经》是所有佛经的根本，懂了《心经》和懂了全部佛经，意义是差不多的。如果“作佛之会门”可以对应“正善之门”，那么前面那个“修真之总经”对应什么呢？“作佛”与“修真”岂不正是佛道对应的一对概念？

所以说，这里还是像贫道昨天说的：如来的这“三藏真经”，仍然体现了佛道合一、仙佛同源的概念。“三藏”是佛家的，“真经”是道家的；“正善”是佛家的，“修真”是道家的。

而《法》藏谈天、《论》藏说地、《经》藏度鬼这个山寨的内容，也正是彻底地把佛教改窜了！因为我国本土所崇奉的神灵，正是分为天神、地祇、人鬼三个系统！这套体系肯定不是阿三们的！而且，这还真不是道教的专利，因为早在《尚书·舜典》里就有，大舜帝说：

四岳，有能典朕三礼？

意思就是说：“众位爱卿，有谁能主管朕的三礼呢？”这里的“三礼”，就是“天神、地祇、人鬼之礼”（汉马融说），这是我国传承了几千年的祭祀三件套。慢说皇上家南有天坛、北有地坛，中间太庙，就算一个小县城，都有“风云雷雨坛”、“城隍庙”、“邑厉坛”（祭祀厉鬼的），正好隐隐分出天神、地祇、人鬼三个体系。不管其中有多少佛教的、道教的、民间信仰的掺和在一起，这天、地、鬼的大框架基本是不变的。

道教源于上古的方术，同时也承担了一部分国家祀典的功能。道教崇拜的神，也正分为天神、地祇、人鬼三个大类。另外，三藏真经里“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这个功能是什么呢？这是古代的百科全书，它的名字叫“类书”！《西游记》“三藏”的这套编纂体系：天文、地理、人物……的顺序，和古代类书“天地人事物”的顺序是一样的，也正是儒家思想的反映。绝不是佛教或道教的思想来源。

所以说，如来这里短短的一段话，其实已经暴露了《西游记》中唐僧千辛万苦要取的“真经”的真相：它根本不是纯粹宣扬佛教的，也不是纯粹宣扬道教的。它只是借取经这个故事，要讲三教合一的道理。先是大摇大摆地把道教拉进来，然后再暗搓搓的把儒家拉进来。老君、孔子，两位圣人乐乐呵呵地上了佛祖的灵山，把佛祖昨天的生日蛋糕互相糊了一脸，三个谁也看不出是谁了！

至于为什么把经、律、论三部分变成法、论、经？恐怕也是在不作大手术的情况下，尽量冲淡其佛教色彩。因为“律”字面意思太明显，只能理解为“戒律”，是必须改掉的。所以不妨用一个“法”字来代替它。按字面意思，“法”的涵盖面最广，相当于“道”（道乃法之体，法乃道之用），可以配天；“经”是用来念的，念经超度鬼魂没有问题；剩下一个“论”，凑合着让它“说地”得了！（贫道按：这个顺序，似乎暗暗又把“道”的地位提高了，参见贫道第24讲）

无字真经和索贿

阿傩迦叶二尊者带着唐僧师徒去藏经阁取经，到了地方却又索要“人事”。没有“人事”，就给了一堆白纸本子。这一点，经常被理解为是对佛教的讽刺。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真理本来就应该是无字的！《道德经》劈头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语言这东西，只是一个思维的外壳而已，并不是思维的本身。思维，也只是意识的外壳而已，并不是意识的本身。意识，也只是……而已、而已、而已。好了，不多说了！

所以语言文字，只能作为一种求得真理的辅助手段，绝不是求得真理的康庄大道，因为它不是终极的。求得真理，还是在于内修心性，外行实务。光靠看书本，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的。别看贫道天天讲《西游记》，其实贫道最佩服的人，是颜元和李塨二位先生。所谓：

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

可为终日钻在纸堆里，既脱离实际又蔽塞真心的人物，作一大狮子吼！

语言文字之无力，表现在很多方面。例如“解释”这个词，我们用人类语言来给它下个定义吧：《汉语大词典》的词条说“解释”就是“分析说明”；什么是“说明”呢？词条“说明”就是“解说明白”；什么是“解说”呢？词条“解说”就是“解释说明”。咦，转了一圈，成了死循环，又转回来了！獐旁边就是鹿，鹿旁边就是獐，等于什么都没说。

所以《西游记》里反复说“千经万典，只是修心”。当然还得走十万八千里，经过八十一难。就是昨天金顶大仙说的：

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

云路是修心，本路是实行。西天胜境，一念可到；可是还得一步一步、一难一难地走过去。试想，一部《西游记》，很多故事，不都是从孙悟空和唐僧讨论心经开始，从孙悟空打败妖怪救出唐僧结束的么？此二者外，其实更不必宣讲什么佛理了。说实话，佛经里精义多了去了。不读《楞严》，不知迷悟之关键；不读《法华》，不知如来之苦心；不读《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然而这些，无妨交给钻研佛理的专业人士去做，比起心性和实务二者来，又是次一等的内容了。

所以理论上说，文字是没有用的。所以贫道写到第97回了，前前后后五六十万字，还是等于一个字没有写。当然接下来几天仍然会放出有奖问答，有实惠的东西赠送，这就比千言万语强多了！

所以，历来的禅宗高僧也好，全真高道也好，都喜欢讲“无字经”，“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这是高明的智慧。然而虽然真经无字，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得了的。对于普通人，还是得用普通人的办法。

这里讲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记载玄奘法师的第一手史料《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和《大唐西域记》，有这样一段记载：

印度的醯罗城有如来的骷髅骨和一片顶骨。用泥印一下顶骨，观察纹路可以知道吉凶。还有一颗如来的眼睛，像李子那么大个，“光明清彻曒映中外”（不知是怎么保存下来的）。还有一件如来的袈裟、一柄锡杖。这五件展品，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看守的和尚本来不想开放，但要求参观的人太多。于是“以为财用人之所重。权立科条以止喧杂”，开始设卡卖票：参观如来顶骨，交1个金币。用泥印一下，交5个金币。参观眼睛、袈裟、锡杖再交金币。玄奘法师来参观了一次，“施金钱五十，银钱一千，绮幡四口，锦两端，法服二具”，立马成了VIP会员！

这和今天各个寺庙里的事简直一模一样！虽然看顶骨、眼珠，如见如来本尊。即便这样，也是要向和尚交钱的！因为没办法啊，其实修佛就老实修佛就得了，一块破骨头、一个眼珠子（弄不好还是假的，真的怎么保存1000多年？）有啥值得看的？可是老百姓就是在意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和读书人在意书本子上写的东西有什么区别？所以，看守的和尚卖票是很正常的，他需要雇人维护展品安全、需要管理参观秩序。要不你印一下，我摸一下，早就碎了。

况且，观音菩萨当年在长安的时候，只说真经“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充其量只是个广告，从头到尾，就没说白给呀。凭什么我们就认为一定是白给的？唐僧去了就能拿到？人家要“人事”还不爽。这是什么心态？你千辛万苦来了就有理了？有本事拿白纸走啊。这种想当然能白得的心态其实满普遍的。今天还有动车上喊人让座，人家不让就不爽的呢。历史上的玄奘法师，看了一眼佛头骨还给了50个金元，1000个银元呢，绝不说“我大老远来的，你给免票吧”，这就是差别和境界！

所以阿傩迦叶向唐僧要“人事”，其实也是很正常很现实的事情。只要落到实处的东西，就一定得消耗人力物力，需要交换才能得到。有字的佛经，不需要纸张吗？不需要印刷或抄写吗？不需要装订吗？这样算下来，一个印张的成本起码得三四毛钱！要是精装，还有人工费；布面精装还有布钱，锁线订比胶订还要贵，装成唐代的卷轴更贵了，雷音寺的管理成本还得摊进几成吧，涉及到图像还得手绘吧……这还是佛祖不要稿酬的情况下。5048卷经就是按今天批量印刷的情况算下来，光成本也得上万，印数少或只是抄写的话，还得数倍、乃至数十倍地翻。根据敦煌文书，唐代抄经一卷约1000文（据某些论文的折算，未细考），5048卷大致合5000多两银子。菩萨当年跑到长安狮子大开口，一领袈裟也不过5000两。用一个紫金钵盂换，值大发了！

第九十八讲
孙悟空如何反思那段历史？

 今天唐僧师徒终于取到真经，功德圆满。而50年前的今天，史无前例的浩劫爆发。

其实孙悟空和唐僧说：五百年前，我大闹了天宫。

孙悟空如何反思那段历史？

天宫方面，从头到尾，就是彻底否定大闹天宫的，这一点并没有任何宽贷的余地。其实孙悟空本人，在取经路上，对待闹天宫历史的态度也很有意思。和花果山时期的美猴王不同，他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了！一方面，他在面对天宫官方的时候，说得往往冠冕堂皇，比如和六耳猕猴打到天宫，孙悟空说：

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

孙悟空乖得很，这是急需辨明冤枉的危急时刻，所以一口一个“万岁”叫着，一口一个“臣”自称着，再也不是当年的“老孙便是”了。另一方面，在私下里，他天天见人还自称“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甚至面对妖怪，都抄起家伙要打架了，还不忘把大闹天宫的光辉历史吹嘘一遍，一般还都是大段的韵文！比如向黑熊精念的这段：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重领兵逃。……东里个东，东里个东……

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其实这和举着领袖像长跑的大爷大妈们差不多。中央早就发布了彻底否定那段历史的决定，这些大爷大妈当然是知道的。所以然而毕竟自己的青春，都是用这种方式度过的。如果不这样，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如何在今后的日子中提起精神气来？这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话题，因为任何人都需要有质量地活着！

其实孙悟空天天吹嘘他的经历，很多妖精对此事是一脸无感的，黑熊精听见孙悟空这段长达几百字的说唱，只淡淡抛过一句话去：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

根本就没当回事，反倒拿糗事来揭短！于是孙悟空反倒大怒了，大打出手。因为黑熊精听完这段话后，竟敢不“战战兢兢，魂飞魄散”，存在感严重被别人践踏了。这段情景，是不是也很容易发生在街头的游行队伍和围观群众的冲突中？

这其实没什么好或不好，这就是人性的真实体现。把黑熊精和孙悟空掉了个，其实一个样。黑熊精偷件衣服，不也屁颠屁颠地做佛衣会夸耀么？如果不是时时反省的圣人，任何人都需要刷存在感。今天我们发微信刷微博，其实不也一样？

只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在表达方式上有个技术上的特点，就是不大注意别人的私空间，比如在广场上放喇叭跳舞的，在公园里用扩音器飙红歌的。平心而论，这其实和50年前的那场运动没有太大关系。中国形成发达的城市文化之前，一直是这种热闹喧嚷的习惯。上世纪只不过利用了这种习惯搞群众运动而已。只要去村里听听哭丧的、办喜事的、搭台唱戏的，城乡结合部卖手机的、搞流动推销的，都是这样的，总不能说这些人都是“余孽”。

这和微信朋友圈刷屏发几十个自拍照的性质是一样的。这些人也都六十岁朝上的人了，不可能、也没有必要要求他们改变某些看法。若从而施以暴力哪怕是语言上的暴力，那更是不厚道的事情。所以在街上，贫道碰上这样热情洋溢的大爷大妈，一般既不心摹手追，也不嗤之以鼻，只是默祷：“在不干扰任何人的情况下，希望你们在自己的世界好好活着。”

《西游记》和五十年前的政治

孙悟空对五十年前的普通人而言，是模仿的对象；对那一段时间的主流媒体而言，是宣传的话题。

《西游记》经常成为主流媒体宣传的材料，例如：

要把十八层地狱统统打破。孙悟空闹天宫，你是站在孙悟空一边，还是站在天兵天将、玉皇大帝一边?（1966年3月30日）

如果中央出修正主义，地方要造反。要支持小将。保护孙悟空。(本文有关资料，若无特别说明，均转引自胡世厚《毛泽东与西游记》，《福州大学学报》，2002年11月）

在这里，孙悟空基本等同于造反群众或者红卫兵小将了。孙悟空的造反行为，几百年来第一次得到了高层的支持，也算是千载之下，唯一富贵知己了！

于是孙悟空成为了造反的一条重要思想资源。翻翻那时的印刷品就知道，造反派无不自称“我们是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要把天条打得粉碎”云云（其实这句话也是从最高指示来的），要善于破坏旧世界……然而建设的新世界又在哪里呢？所以小将们喜欢的，只是《西游记》前六回的内容；第七回以后，除了三打白骨精那一回继续讴歌孙悟空外，八十一难和十万八千里路，就基本上不见有人提了。

五十年前的年轻人和孙悟空的区别

五十年前的年轻人和孙悟空，虽然看起来很像，其实大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孙悟空的闹天宫，完全是出于自发的！贫道在《猴子出炉了》、《如来佛死了？》那几回分析过。孙悟空弃弼马，偷蟠桃，偷仙丹，反天宫，其实就是一片真心，像个小孩子一样，馋了就吃，不爽了就闹。真心不是善心，但一定真实意思的表露。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或不想控制。

所以，他闹一闹也就散伙了。九曜星打到洞门，他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其实连迎战的兴趣都没有了。因为对他来讲，这场游戏已经过去了，不好玩了。只有他发现社会要追究他责任的时候，才再次拿起武器反抗。从八卦炉逃出后，他又乱打一通。前者只是一种自卫，后者只是一种发泄或报复。他虽然拥有一身暴力，但对这些暴力的使用，没有任何预谋。所以，《西游记》既欣赏这种真心，也对这种毫无顾忌的真心保持了高度的警惕。并且，绝不再用暴力去约束它。这些贫道都在前面的文章里分析过。

所以，虽然孙悟空在大闹，但没有人在教唆他呀！《西游记》中，有神仙看中了孙悟空的一身本事，在背后指指点点：教唆孙悟空去偷仙丹，盗御酒，反天宫……么？没有！

所以，五十年前的那群年轻人，是高层把他们比作孙悟空，然后才自比孙悟空的，其实是不一样的！

暴力是中性的，驱动暴力的，或是情绪，或是理性。前者猛烈却短暂，后者持续而可畏。

人性是复杂的，掌控人性的，或是自己，或是别人，前者纠结但安全，后者恣意但危险。

所以，对于暴力行为，似乎也应该区分，驱动暴力的原因是什么，这样才能避免误伤或误判。

所以，自己内心的力量是无穷的，这是人类最宝贵的资源。然而这句话，对垂涎这块资源的外人一样成立！只可惜《西游记》没写罢了。

所以，人贵自立，不要把自己的心，交到别人的手里。

这种某人利用某资源达到某目的的思路，正是今天西游阴谋论很常见的内容。把《西游记》讲成一部利益集团斗争的书。所以，该警惕的，还是得警惕。有“利用”，就会有被利用；喜欢讲利用别人的，肯定会被别人利用。“利用”和“斗争”的思路，五十年来，一直盘旋在我们文化的上空！

一晃，整整五十年过去了，然而我们反思的，仅仅是五十年中的十年。《论语》里说“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今天想起来，若非圣人的境界，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第九十九讲
唐僧取到的经书为什么是5048卷？

唐代汉文佛经共5048卷

《西游记》里，这个"一藏之数"实际上是唐玄宗时期智升的《开元释教录》中汉文“大藏经”的卷数。“大藏经”是佛教典籍的总称，这里指唐玄宗时期中土的汉文佛经，连大乘、带小乘带各种文集、传记，共1076部，合5048卷。

唐代以后，汉文佛教经典当然亡佚了不少，但也不停地有新经典加进来。所以“大藏经”这个卷数不停地在增长。5048这个数字本来就是个普通数字，没有什么可神秘的。但因为出现得比较早，后世一直沿用，当成了一个成数。北宋的《开宝藏》就依据这个数，印了5048卷，尽管后世佛教经典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卷数，只要不是研究佛教文献的，民间仍然愿意说一部大藏经是5048卷，这就是习惯的力量。例如：

三藏顶礼，点检经文，五千四十八卷，各各俱足，只无《多心经》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

久闻大德，精隐西林，经已看五千四十八卷，月下工夫；卦未卜三百八十四爻，身中門路。（杂剧《太平仙记》）

而且，在禅宗的影响下，这个“5048卷”，渐渐用于一种表示佛教经典有千言万语、多得不得了的场合，而一定会用一种极为简单的思路和5048卷对比，例如：

佛菩萨语，流布人间，凡五千四十八卷；而一祖西来，直指心源，不立文字。（栟榈集）

故八万四千偈，不离于当处；而五千四十八卷，皆作戏于逢场。（李之仪《姑溪居士集》）

这些都是宋代以后人的话，而且还是有名的文人。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核查当时的汉文佛经是多少卷了。例如刚才那个李之仪是北宋末年人，这时《开宝藏》又增入了1580卷。他写文章的时候，总不会真的去核查一下，做这样5048 1580=6620的算术题了。

神秘数字的迷恋

在玉华州，猪八戒、沙和尚说自己兵器的重量，都是“一藏之数”，5048斤，这也是对这个数字的神秘化。有朋友问这个重量有什么深意？答曰恐怕没有什么深意，就是故意选一个神秘数字，使兵器看起来有来历而已。这个梗，比《西游记》再早的古人一样玩，例如嘉靖《常德府志》记一位元朝的和尚名字叫大德（他就叫“大德”，不是高僧大德的通称），沅陵人，有一次登安阳山修道，正好走了5048步。于是就在山顶飞升了。凡是他插锡杖的地方，都成了泉眼（看起来想成仙成佛，必须买一个计步器）。

又比如明代南京祭功臣庙，都要用5048个馒头。从江宁、上元两个县征20担面，祭完了就拿到工部，给工人们分着吃了。这可是政府行为，可见社会各界，都是喜欢凑这种“一藏之数”的。

中国人喜欢凑神秘数字，贫道在上本科的时候，有一次学生会组织活动，一位老师讲古琴，用一种非常神秘的腔调说“古琴是传统文化的精髓，上面圆，下面平，象征天圆地方；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古琴的十三个徽，代表十二个月和一个闰月”……此公说得很嗨的时候，贫道举手发言了，说：“老师那也不对呀，阳历碰上闰年就是366天了，农历一年有354天的，有355天的。闰年还有384天的。”此公说：“是平均数，一年平均365天。”贫道说：“那也不对呀，为啥徽位只因有13个就算上闰月，一年的天数就算平均值，月数为啥不算？这不是故意凑的么？”于是这位彻底不爱理我了。

365天和5048卷，其实都是一种神秘数字。这种对神秘数字的依恋，今天也有，但凡结婚，都要10:58分开始。其实提前1小时婚礼，12点整吃饭是合理的，但为什么非得选10:58，也只是求吉利。贫道结婚的时候，正赶上11月3日，一查农历是个十月初一，立即有朋友劝说：“啊呀不得了啊，十月初一是给阴间送寒衣的日子，怎么能结婚？”可除了那天之外，酒店都订满了呀。贫道查了一下黄历，这一年的十月初一还真是‘宜婚娶’！那听谁的呢？于是贫道说：“黄历说了，宜婚娶没问题。另外每月初一好啊，阴历的初一正是日月合朔，太阳和月亮会合的日子，一个月就这么一天。象征阴阳和合，美满幸福……”于是皆大欢喜。所以很多事情，没有对错，解决办法就是四个字：心安理得。

其实全世界都差不多，牛顿用三棱镜将白光分解了，说是七色光。但后来看网上有文章说，其实就是一个连续光谱而已，分多少色都行。牛顿管它叫七色光，只是对7这个数字比较迷信。这里多扯一句，今天的大家公认比较完善的汉文藏经《大正藏》，计正藏、续藏、图像和总目录共3493部，13520卷。这个数正好又接近孙悟空金箍棒的重量！这仍然是个巧合。以后若有新的西游同人故事，这又是一个潜藏的梗了。

潜藏的丹道知识

然而，在明代人心目中，5048又有新的含义。

明代人讲采补的，把女孩的初潮看得很神秘，认为这是采补的大药。而如果按一年360天算（其实是365天，这里只是为了让一年的天数也神秘化）。14岁的少女正好是5040天，这和“一藏之数”又很接近。所以，干脆给它凑上那个神秘数。例如：

红铅亦名先天梅子五钱，此室女初次经血，扣算女子年岁，凡五千四十八日，即女子天癸将至之日，须预备锡铅候取，以茯苓末收渗晒干。或以丝绵渗取，用乌梅煎汤。

在明朝人看来，这种东西又叫“白虎首经”，是可以吃的珍贵补品……收渗晒干……丝绵渗取……乌梅煎汤……

其实怎么可能所有少女都是5048天来初潮？这只是一种迷信。

内丹家借用了这个“白虎首经”概念，来比喻体内一种铅汞相交的状态。例如张伯端“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托名吕洞宾的《真经歌》：

说真经，笑盈盈。西川涧底产黄金。五千四十归黄道，正合一部大藏文。

明代孙绪的《沙溪集》有这么一段话，也可以参考：

藏经至于五千四十八卷，喻五千四十八日金经发见之时也。《度人经》注“度人须用真经度，若问真经癸是铅”是也。释氏相传：唐僧不空取经西天，西天者，金方也。金经所自出也。经来白马寺，意马也。其曰孙行者，心猿也。这回打个翻筋斗者，邪心外驰也；用咒拘之者，用慧剑止之，所谓万里之妖一电光也。诸魔女障碍阻敌，临期取经采药，魔情纷起也；皆凭行者驱敌，悉由心所制也。白马驮经，行者敌魔，炼丹采药，全由心意也。

至于为什么这样作比，因为这事太隐晦，贫道翻了许多资料，也看不出原因。总之内丹家认为，经过5048天的修炼，可以“金经发见”，“天心复现”，获得“华池神水”。至于具体是什么，没有炼过，不能从字面上乱猜。但有一点可以注意的，就是内丹术里说的年月日时，和我们平时说的年月日时是不一样的。它所说的5048天，只是概念上的天数，未必是实际上的天数。我们只要理解为内丹家喜欢的一种神秘数字，就可以了！

第一百讲
怎样让大家读到一部靠谱的《西游记》？

 今天是第一百讲了！

从今年2月8日，丙申年农历正月初一开始，贫道在网上连载《李天飞讲西游》一百篇（算上号外是101篇），到今天终于算是圆满了！最起码，一天都没有断更，除了少数几天提前发了之外，每天都是每天三点准时发出。

首先解答一下为什么是三点发，这是有特殊意义的，因为今年是丙申猴年，下午三点是申时的开始。选在这个时间发，是向《西游记》第一主角猴哥致敬的！

先不急着感谢CCTV，今天还是先讲干货。

《西游记》是一把开启传统文化的钥匙，任何名著，只要熟读了，都是一把钥匙。但关键是，熟读的前提是什么？

熟读的第一个前提，就是要有一个可靠的文本！今天专门聊这个话题。

我们知道，《西游记》是明代的书，可是我们今天从网上或书店买到的，都是现代的印刷品。明代的书肯定不长这样的。问题就在于，如何把这部明代的书变成大家都能阅读的现代出版物？

有人说这还不容易吗？把原书找来照着敲进电脑就行了，然后排版印刷啊。那好，第一个问题来了，照着哪本书录入？

照哪本书录入？

有些对《西游记》了解一些的朋友会说，世德堂本啊，世德堂本啊，最早的版本啊。可是，这个大家都嚷嚷着喜欢得不得了的世德堂本，所有出版社都标榜自己是“根据世德堂本的整理出版”的，这本实实在在的书又在哪里呢？

全世界的世德堂本，只有四部！

一部在20世纪20年代发现于日本村口书店。现存台湾故宫博物院。

一部在日本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

一部在日本天理图书馆。

一部在日本浅野图书馆（这部只有后五十回）。

这四部，全是在日本找到的。再早的时候不敢说（比如道光或乾隆以前），20世纪的20年代以前，想在国内看所谓的“世德堂本”，是没处抓挠的！

好吧，诸位到日本看书去吧！人家都精得很哩，这都是他们的大宝贝，能随便给人看？慈眼堂的就根本不给人看。天理图书馆的光复印就得好几万！还得承诺：只能研究，不能出版。不服气呀，谁让我们当年自己不争气，好东西都跑到外国去了！话说回来，要不是日本还有，没这三部半书，《西游记》的原貌就没得看了！

况且，世德堂本也没有自己在封面上写“我是现存最早的《西游记》版本”啊！光得出这个结论，就需要版本学家们的大量工作。这个涉及版本学的问题，就不多说了。今天还是讲怎么录入。

这四部书虽然都叫“世德堂本”，但互相还是不大一样，因为明代《西游记》太畅销了，这部书的底版印了一次又一次，也经人补了一次又一次。这四部印次、底版都不相同。甚至很多字都不一样。把这四部书一个字一个字校一遍？这是专门研究《西游记》版本学的学者做的事，这件枯燥的事一做就得几年甚至十几年。

贫道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钱，花几年时间跑到台湾或日本校这个玩，这个和媳妇两地分居就受不了。人家也未必让看。缩微胶卷倒是有，但也够麻烦。好在这四部里，以台湾这部最完整，质量最好，所以台湾天一出版社和上海古籍出版社根据它影印了出来，分别收在《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和《中国古代小说集成》里。如果不是研究装帧、纸张，只看文字的话，影印的相当于看照片，也足够了，这才为我们整理这部“世德堂本”提供了第一步中的第一步。

怎么录入到电脑里？

有朋友想：有了底本之后，就可以录入啦。这事还不容易？花点钱找个录入公司都能干。一千字给个十块八块的，怎么叫你一说就这么难？

那好，我们随便翻一页，看看这事是不是那么简单：

以为这件事情很容易的朋友，请来告诉贫道：

右上角画红线的那几个字是什么？敲进电脑的时候应该敲什么字？

左数第三行第五个画红线的字念什么？敲进电脑里应该敲什么字？

第一个问题，是原来的版刻这里就印糊了，或者木版印多了之后就磨损了。有朋友说，那也没办法，这里打几个方框□□□□就得了。

然而，不是这一页的角上磨损了，是许多页的角上都磨损了。有时候还不是一个地方磨损了，是整篇整篇地缺。要是成百上千的全都打方框，就变马赛克了，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什么什么不宜呢！找谁说理去呢？没处说理！只能说，这个版本时间太久了，很多字都看不清了！出版的时候，不能满篇都是方框啊！

磨损（一般叫剥泐）还不算麻烦。更麻烦的是缺页！比如原本狮驼岭小钻风那一回，有几页整个的就缺了！哪儿去了？几百年过去了，谁知道哪去了？不知道上哪找？那就缺着呗。

缺的、看不清的只好补。假如给贫道几年时间什么事都不用干，当然可以跑到日本去求爷爷告奶奶，借看这几部世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前提还得是这几部也不能磨损不能缺。这事谁提前也不知道，只能跑去现看。要是都缺了呢？那就只好找别的版本的《西游记》来补了！虽然是等而下之的办法，但也算个办法，这就涉及到：备胎是谁？

找备胎

《西游记》是明代的书，当然明代的备胎最合适。清代以及后来的版本，都是从明代的这些版本翻印来的。这个道理，想一想就明白。但有些朋友还真不明白，贫道还见到过有人拿50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那一版去返回去挑明代世德堂本的毛病的，理由是这一版更权威……原来爷爷必须长得像孙子，不像就是爷爷错了……就不说啥了。

明代留下来的通称为《西游记》的书，一共七种：

世德堂本、李卓吾评本、杨闽斋本、闽斋堂本、朱本、杨本、唐僧本（其中有些版本又有不同的版次，如世本有台湾世本和浅野世本，李评本有甲乙丙本三个系统11部，这个就不展开了）。

对于《西游记》的整理出版来说，世德堂本算正妻，其他六个都算备胎，算小妾。虽然通称“西游记”，但它们的实际名字也各不一样，例如杨本叫《西游记传》、朱本叫《西游释厄传》、唐僧本叫《唐僧西游记》……这是明代不同书坊（现在叫出版公司）出的《西游记》。

我们可不要以为，其他六种的姿色和世德堂本是一样的！这里面，只有二姨太李卓吾评本和世德堂本基本一样，剩下的都是残疾！

残疾到什么程度呢？比如杨本写大蟒精和稀柿衕故事，世德堂本一万多字，杨本竟然只有这么几个字：

话表四众过了小雷音，来至一岭，有三百里无路。乃是一条污秽坑土，名稀屎洞。忽遇大蟒拦路，被行者掣棒打死。八戒变出猪形，把嘴掉开秽物，引师父三众过了稀屎洞。

这就完了？对了，这就完了！不是内容提要，正文就是这样的！这个本子前半部都和世德堂本差不多，越到后来越简陋。把很多故事， 都删成了这样的内容提要！就是这样不厚道。

不但残疾，姿色也差得很远。比如在平顶山装天那一回，杨本竟然有这样一首诗：

三藏八戒与沙僧，被妖捉获实堪怜。大圣压在三山下，土神开山得脱生。小妖拿宝来收伏，换得行者毛一根。三藏果是金蝉子，感动哪吒闭了天。

简直了……又没辙又没韵，贫道经常说世德堂本《西游记》的诗烂，其实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而且连人物、地点都不一样！比如无底洞那一回，杨本是这样的：

不多日，投宿禅林寺。忽有一女怪，把三藏摄去。行者挺棒蹑赶，赶至一洞，名曰陷空洞。那女怪忽跌下一个腰牌，被行者拾起，见上写“李达天王幼女”。行者得了此牌，径上宝德关见李达天王，责他闺门不紧，纵放幼女为妖。

世德堂本《西游记》，肯定是和这些简略的本子有关系的。但是，这七位姑娘年龄上谁大谁小，到底是世德堂本把这些简单故事扩写了呢？还是一些书商把世德堂本大删大改了呢？还是有更加复杂的原因呢？这些备胎之间又有什么先后关系呢？这又是一大堆有争议的问题。各有各的证据，目前还没有一个权威的答案。所以，那些喜欢分析“吴承恩”有什么伏笔阴谋的朋友，先把这一堆版本的关系拆清楚了再说。

然而现在还管不到这些，现在急的是，底本缺了残了错了，朕找谁侍寝啊？

刚才说了，李卓吾评本和世本最为接近。所以世德堂本缺漏错误的时候，大多数是用李本修订的。所以，第一个该翻的，应该是李卓吾评本的牌子。李卓吾评本如果缺、残、错误、有疑问，再挨个翻。

另外多扯一句，那些以为《西游记》在明代是禁书的就别上当了。明代的出版机构，什么世德堂、荣寿堂、闽斋堂、大业堂、朱苍岭、蔡敬吾、杨闽斋（与闽斋堂还不一样）……一抓一把，全都印过，甚至鲁王府、周王府、荆王府都有可能印过，而且都号称是“官版”。这种禁书的谣言，是建立在大多数人对古籍不了解的情况上的，实在是太欺负人了。皇上没那么敏感，看见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就受不了了？这也太玻璃心了。那《史记》里还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彼可取而代也”呢，怎么不把《史记》也禁了？真是当着共和国的公民，操明朝中宣部的心！

这些字念什么？

现在再把上图发一遍。刚才第二个问题，这个画了红线的，上面竹字头、底下带三个爪子的字念什么？

也许有朋友说：“这个字还不认识？我百度过了，这个字是‘篾’，是竹篾的篾。因为所有的《西游记》电子版都是‘篾’。”然而，篾字什么时候能写成下面三道了？另外，篾是劈成一条一条的长竹条的意思，可以论“条”、“根”而不能论“片”，猪八戒挑四条竹篾做什么用？况且也谈不上多累呀。

还有看过纸质书的朋友也说，“我看过所有的纸质《西游记》也都是篾”。那么再追问一句，这些纸质书的文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只要这么一问，很多我们想当然的不成问题的问题，立即就成了问题。

还有，隔两行就有一个“篾”字：“篾丝籐缠大斗篷”，这和刚才那个带三个爪子的不是一个字呀！

又有朋友说：“查字典啊！”但是您能说清它这几笔是怎么写的么？不是图片糊，是原本就印得这么糊。况且，就算不糊，字典也查不出来，因为它写得根本就不守规矩！

又有朋友说：管他念什么，随便敲一个就得了！那也不行啊。要是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随便就敲一个，整部书就没法看了！

对校一下另外的几个本子，就会发现，李卓吾评本在这里，是这样的写法（下图中间那个）。这又是个啥字呢？大熊猫吃的竹鼠？

其实，这个字是“䉭（liè）”字。《说文》有此字，意思是“编竹也”。就是竹条编成的席子。后来不管是不是竹子编的都可以称“䉭”，又叫“笭䉭”。可以做棚顶，可以做隔席，可以做垫片。明方以智《通雅》卷四九：“笭䉭：《类篇》曰：舟车篷也，粗箔也。……今韵书无此字，而江湖船上时时称之。或单称船仓中踏足隔货者曰䉭，或作笭䉭。”

所以，“黄藤䉭”本是师徒四人睡觉的席子，所以才有四片，天天挑着四片藤席走路，猪八戒当然嫌沉了。

这在明代是人人知道的东西，就像今天人说爱疯、刀塔一样，再过几百年，后人看到我们的文字，一定以为“爱疯”是一种精神疾病，“刀塔”一定是红孩儿坐的宝莲台了！就是明代，听方以智那么说，一般的书里还没这个字，只有民间口语里有。

《西游记》里这个“䉭”左下方之所以可以撇出去，不是向右的一钩，是因为带偏旁“巤”的字，俗写都可以写作“鼡”，如“獵”（猎）可以写成“猟”（那三个点其实常写成方框，只是这里实在敲不出来了）。

而这部世德堂《西游记》自身的特点，凡是遇到这个偏旁都会写成类似“鼡”的样子，例如：

这样，从本书中的本证，别的书的旁证，文理上的吻合、当时社会的情景四个角度一综合，就可以确定这是一个“䉭”字而不是“篾”字了。

又比如下面这个字：

这又是个啥字呢？翻翻各大出版社的《西游记》，这里写成“想必是国土不宁”。然而这个字长得也不像“国”字啊！

看多了明代小说的朋友可能会认识，这个字其实是“边”字。繁体本来是“邊”，民间写草了就成了这模样了。其实我们今天的简体字“边”，上面那个莫名其妙的“力”，就是这么变过来的。谁知后来一些《西游记》的整理者反倒不认得这位老祖宗了，就改成了“国”字。

其余的例子还有许许多多，但限于篇幅，不多讲了。

于是我们明白了，这部《西游记》的底本，不是那么好敲到电脑里的。第一，它有很多字丢了，模糊了，甚至整篇的都缺了、错乱了。第二，它有很多字，虽然是汉字，却是当时的俗体、当时人熟悉的事物，甚至只在口语里才有。它认得你，你不认得它。第三，它因为是一部通俗读物，还有很多错字和不统一的地方。例如“孙悟空”转眼就写成“孙悮空”。假如都给它“改对”了吧，却又容易误伤那些本来没错而今天不熟悉的俗体、口语用字。这个工作叫“校勘”。有朋友说，校勘不就是校对吗？有什么新鲜？其实听贫道这么一念叨，恐怕就觉得差别大了。

贫道第一次读《西游记》原著，是岳麓书社的一个本子，那年只有8岁，当时只觉得好玩。整理这部《西游记》，从2008到2014年，前后做了六年。光“把字敲对”这件看似简单的事情，就做了至少两年。很多字都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出来的，有时候简直就是猜谜语！虽然还没有条件把所有的版本都校一遍，但起码能保证：每一个字敲到电脑里的时候，一定是有根据的。不论谁问贫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字，为什么要补这一段，为什么要改？……都能说出道理来。这样，才使一部破破烂烂缺须短尾错字难字连篇的古书，变成一部文从字顺、完整准确、可以供普通人阅读的现代书。还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得、不认识，就不负责任地乱改乱说一气。这是既骗读者，又骗自己的行为。

然而，这才完成了不到一半的工作！

因为有了可靠的底本之后，还得注释啊。每一条难懂的词，每一个有深层意义的点，都需要一条条扒出来。这个工作比起校勘来一点都不轻松。因为作者就是那么一写，我们就是那么一读。得反复查书、验证。这一百期里，很多原始材料，就是从贫道的注释来的。这个工作，大概又做了不到4年。

贫道做的这种工作，叫做“古籍整理”，这是一门专门的学问和专门的职业。因为古书太复杂了，不是我们拿一本古书，就能照着敲进电脑，拿到印刷厂就印了。天下哪有这样简单的事！把古代的书变成现代的书，不能电脑处理，不能批量生产，不能流水作业，只能靠一个人凭自己的学识和精力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抠，真真是既费力又不讨好的。这工作，没法上电视演，没法编歌曲唱，甚至和行外人讲都是一头雾水。

然而，如果没有专门从事古籍整理的人，今天的普通人，如何看到《论语》、《史记》、唐诗宋词以及四大名著？难道要跑到博物馆去看竹简？或者跑到收藏单位看人脸色？没有这个工作，所有对传统文化的阅读、理解、分析、演讲、翻拍甚至阴谋论都无从谈起。这一点上，贫道向所有的从事古籍整理的朋友们致敬！成如容易却艰辛，没有他们幕后默默的做这些最基础最基础的工作，传统文化的地基就塌了！

新的开始

一百期连载虽然形式上圆满了，但离“功德圆满”，还远远算不上。

因为还有很多问题，限于材料和贫道的学问，无法作出更进一步的回答。例如须菩提祖师问题、两头狮子的问题、大鹏是如来外甥的问题……这些问题，贫道都积累了一些材料，但觉得还不够有力，所以一直没有形成文字。当然，假如按网上一些乱讲的办法，贫道保证有N种讲法。但那也许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这一百篇里肯定有不少浅薄错误似是而非的东西，还得一步步地改进。

接下来会写什么？其实接下来应该会休息一段时间，不会每天一期的频率。因为这100期文章的背景知识，是用了至少6年时间积累下来的，所以当时才敢在一个字没有的情况下，宣布每天更一期，每期至少三四千字。接下来还需要学习、充实、读书，才是正道。

可能也有朋友发现了，今天的封面是一张图书馆的照片。如果大家是从第一期看起的，就会记得，第一期是一本《西游记》书的照片。贫道想的是：读《西游记》只是一个开始，最后我们应该从它出发，走到许许多多的书中去。因为万事都是关联的，《西游记》并不是孤立地产生的，横向上，它有自己的社会背景；纵向上，它有自己的文化传承。顺着《西游记》，其实可以走到任何一部书中去。可以说，掌握了一本《西游记》，就可以接触到古今中外许许多多的书和许许多多的知识。把这些知识串起来，就构成了自己的知识体系。

所以，我们一定要从《西游记》走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把自己圈在几个打怪故事里面。100篇不是结束，而是下一季的开始！

贫道的兴趣很多很杂，会一直在网上写文章，分享自己读书的心得体会的。肯定和《西游记》有关，比如《搜神记》、《山海经》甚至《封神演义》。但也未必是纯考证或纯干货，兴许是随感、鸡汤、小说甚至游记……因为贫道不赞成写文章先有个目的，为了啥？为追往圣继绝学、立心开太平或赚点击量？目前看来这都是没边的事……写文章首先是兴趣、好玩，是写给自己看的。开心源于真诚，只有自己写得真实，别人才会感受到你的那份真诚和开心。如果为了反响而编造，为了流量而夸饰，就容易流为哗众取宠了。

所以，只要真诚，在网上写文章真是一件好事情呀！你会不断地被人喜欢，不断地被人指教，也会不断地被人骂。从而反省自己：哪些想法是应当保持的，哪些想法是应该提高和改正的，哪些是暂时达不到的，哪些只是理解上的分歧。同时有条件接触到想法完全不同的人，这就是生在自媒体时代不可错过的人生红利！

一百天下来，应当感谢的朋友实在太多：

首先感谢的是各平台的读者们和粉丝们，实在难为大家看这些又臭又长的文章，做贫道的读者实在是辛苦了。

其次感谢的是提点过贫道的师友。这些文章写作的时候求助实在太多。包括当面请教的，转发评论的，以及未曾谋面而用到了研究成果的。

其次感谢的是各出版业和媒体的朋友们。这一百天结交了一大圈新的朋友，不管有没有合作成功，和诸位相处都是非常开心的。

其次感谢的是持不同观点的朋友。不管是激烈的批评还是善意的嘲笑，都是最可宝贵的财富。

还有其他领域的朋友，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举了，一并致以真诚谢意！